(1)鸡鸣岭是乌孙通往车师的必经之地,山顶白雪皑皑,险峻高绝,林木丰茂,山脚涧水澄碧。水中有种鱼,五色而异,肉质如雪,远近闻名。岭上多野鸡,其声如凤鸣,土人呼之为鸡鸣岭。一条崎岖山道从岭下绕过,如长蛇般蜿蜒伸向东南,那里正是车师国兜訾城所在地。岭下有家谒舍,名为鸡鸣坊。僻处荒野却驼马相望,生意极好。鸡鸣坊前有一条小河,宽约数丈,乃山上冰雪融水所成,澄碧幽冷。名为渌水涧,鸡鸣坊掌柜取的,时间长了,土名竟没人记得了。河上架了一座石桥,与鸡鸣坊连为一体。来往行商必经石桥,鸡鸣坊就成了最好的落脚之地。鸡鸣坊前有亭,亭下挂了七盏巨大的灯笼。每到晚上,亭下灯光、桥下碧水和山上白雪相映成趣,人间仙境。鸡鸣坊不同于乌孙和匈奴常见的穹庐,而是仿汉地建筑,依山随形,多以木石搭建而成。大门高达数丈,极为气派。门外有旗杆,门前柱子上两行楹联——饮马渌水涧,问道鸡鸣山。以汉字镌写,不知谁的手笔,夭矫如龙,大气磅礴。楹联好,字也好,可惜是点了灯给瞎子看,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儿有几个人认得的?全是他娘的鬼画符。敢在荒山野岭开一家谒舍的,用脚心也能猜出必是非凡之辈。掌柜的居然还是个汉人,就更让人浮想联翩。不管哪种猜测,都没人会当面打听。那些不信邪的如今都沉在了渌水涧,骨头都快被鱼啃光了。傍晚时分,一队人马进入了鸡鸣坊。十余人俱是行商打扮,像是远道而来,满面风尘。还有人带了伤,虽极力遮掩,身上的血腥味却瞒不过伙计的鼻子。门口的小伙计眼尖,自然瞧出这帮人大有来历。至于对方的底细,他是不关心的。来者都是客,只要付得起钱,鸡鸣坊就好吃好喝侍候你,才不管你是哪路妖魔鬼怪呢。小伙计好奇的是里面居然还有两个女子。一个是俏丽的小婢女,另一个白纱覆面,仆仆风尘,绝代风华。伙计高声吆喝几嗓子,有人跑过来将马匹牵去后院马厩,看似纷乱却井然有序。这伙人跟着小伙计进了客栈,凶神恶煞一般,手不离刀,不许人靠近五尺之内。小伙计不惧也不多事,笑呵呵笼着手,看那伙人就像看一群待宰的牛羊。为首之人身高八尺,姿貌瓖伟,燕颔虎颈。一手攥住腰间刀柄,全身肌肉悄悄崩紧,布满血丝的眸子扫过客栈诸人,一寸一寸挪移,似乎要寻出掩藏在客栈平静外表下的杀机。客栈里有不少人,三五成群,有的高谈嬉笑,有的沉默饮酒,也有人骂骂咧咧,拔出刀子插在灸熟的羊头上,红着眼睛和旁人拼酒……当白一豹一行出现时,众人仿佛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喧闹声霎时都憋了回去。不少人悄悄攥住刀柄,稍有不对,都不用废话,先砍翻了对方再说。自古穷山恶水出刁民,何况人命不如鸡毛值钱的鸡鸣岭?这么说吧,敢走鸡鸣岭这条道儿的没几个是省油的灯,见惯也干惯了杀人劫财这种烂事,手上没沾过血都不好意思到鸡鸣坊喝酒。鸡鸣坊的酒水是自家酿的,不甚讲究,取名为土狗子。初入口时,其淡如春水;回味之际,满腹生香,经久不散。可怕的是后劲大,很多贪杯的人都在这上面栽了跟斗。愈是如此,不服输的人愈多,一来二去反倒弄出了极大的名气。凡是在鸡鸣坊落脚的,若没喝过几壶土狗子,都他娘的不敢出门见人。见白一豹眼光不善,有人并不怵他,狠狠瞪了回去。人多咋地?要是人多说了算,鸡鸣坊都不知道换过多少任掌柜,还能让庹七尺那个汉狗在这里吃人不吐骨头?不过他们的眼神很快变了,白一豹身后有两道窈窕身影,那个脸覆白纱的女子看不清容貌,如孤云出岫,天然有一种雍雅之态。雪满山中,月明林下,睹者无不自惭形秽。白一豹将众人神态尽收眼底,松了握刀的手。一路东逃,这种场面他见过很多次,早就麻木了。大宛公主有云端上的神女之誉,说句不夸张的话,一颦一笑皆可杀人,岂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所能惦记的?倘若让这帮家伙见到大宛公主的真容,他们除非当场抠下自己的眼珠子,否则只剩下走火入魔一条路,真比死都难受。所幸自己为了保命,不敢对大宛公主生出半点儿觊觎之心,不然他娘的都走不到鸡鸣坊,骨头早烂到西陵的荒野里。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迎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贵客临门,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亲卫刀出半鞘,拦住胖子,喝道:“退后!”不少客人神情皆变,敢在鸡鸣坊向胖子拔刀,分明不是这条道儿上的老客,莫非又是过江的猛龙?胖子停下来,笑眯眯的,都没瞧那刀一眼。白一豹喝退亲卫,打量庹七尺两眼:“你就是鸡鸣坊掌柜?”胖子笑意更深:“小的庹七尺,客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七尺有些高啊,为何不是三尺?”白一豹随口开个玩笑,又觉得不妥,语气轻柔一些:“将咱们的马喂好,料要足!我这些下人你都不用操心,让他们填饱肚子,给个住的地方即可。另外给我两间上房,要清净一些的,不要让人靠近!本侯……哦,我对吃的不太讲究,有填饱肚子的拿上来就行。酒就不必了,明早还要赶路,耽误不得。”庹七尺刚要吩咐下去,那个蒙面女子说道:“掌柜的,鸡鸣坊的招牌菜是什么?”庹七尺一怔,马上笑眯眯道:“山野小店没见过世面,唯有一道清炖五色鱼还勉强拿得出手。鱼出自坊前渌水涧,食桃花而生,异香天成。姑娘不介意的话可以尝一尝。”(2)嬛罗眯眼笑道:“掌柜的真会说话,食桃花而生的鱼可不多见,岂能错过?那就来两条!”她眼波流转,环视诸人。众人霎时如沐春风如饮仙酿,魂魄都要飞出窍去。“他们喝的酒绿如凫翁,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有个什么说法?”“酒是小店自酿,名为土狗子。呃,小的没读过书,取名字有些莽撞了。这酒入口淡,后劲足。姑娘浅酌几杯,解忧去乏还是不错的。”“土狗子?我记住了,很好的名字!掌柜的都不用跟我客气,先上个五六坛吧。还有,我们大宛人喝酒没有浅酌这个说法!”“姑娘襟阔豪迈,不让须眉,小的万分景仰。请放心,鸡鸣坊别的不多,百余坛土狗子不在话下。姑娘倘要尽兴,算是找对了地方。”白一豹黑着脸不说话。绑票都他娘的绑出个烫手的山芋,捂不住也丢不得,都不是闹心二字能说的。先不提大宛王室如何报复,光是那个如同撵山狗一样咬着他不放的汉人,几乎将他逼得走投无路。原以为在石头城外绑架大宛公主是一记神来之笔,不料竟是把天捅了个大窟窿。按照一路东来的情形,哪怕最保守的估计,西域诸国至少有半数都卷进了此事中。至于有多少个永远找不出幕后人的势力和组织试图插上一脚,只有天晓得。不夸张地说,如今西域北道乱成了一锅粥。谍子、马贼、杀手、死士……各路牛鬼蛇神纷纷出笼,暗杀、诱伏和偷袭层出不穷,大大小小或明或暗的博弈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一路东来,万里之遥,每一天都会有流血和厮杀,每一天都会看到有人在面前倒下去。白一豹一夕数惊,几乎不敢合眼。扈从一天比一天少,前前后后搭进去了五十多个心腹方才逃到这里。他不知道劫持一事牵动了多少势力,也不知道至今死了多少人,但他知道那几个汉人一路追杀也轻松不到哪里去。说到底,真正较劲儿的还是汉匈两方,其他都是火中取栗,搞不好便宜没得到,反被糊了一脸屎。白一豹想不明白,桑公子到底脑子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捅这个马蜂窝。这下倒好,桃槐王没做成,反像野狗一样被人家撵了上万里。看看嬛罗,白一豹的心情更糟了。当初抓到大宛公主时,这个女子颇为玩味地看他一眼,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之后她就跟游山玩水似的,不逃也不闹,要么指点江山,要么临风吹篴,半点儿不拿自己当外人。白一豹真后悔了,做绑匪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可吃,他宁愿倾家荡产都要买回来。没办法,眼下大宛公主就是他的保命符,打不得骂不得,也轻慢不得,想咋折腾就随她去吧。人生如朝露,行乐须及时。那几个汉人指不定就追上来了,到时候有没有脑袋喝酒还两说。娘的,那个什么土狗子酒老子也得尝尝,再这么下去,不用郑疯狗动手,自个儿都疯了。其实,白一豹还是低估了他这一记神仙手造成的破坏。自出西陵,一路东来,他们就像暗夜里一盏灯火,吸引了众多狼群和扑火的飞蛾,将半个西域变成了烂泥塘。以此事为契机,某种平衡被打破,如同在看似平静无波的鱼池里撒下了一把米,千尾翻浪万头攒动。各种争斗与博弈浮出水面,各种势力大打出手,怎一个乱字了得!不幸的是,白一豹成为了那把被撒出去的米……之一。白一豹惶惶不可终日,不了解西域如今的形势,也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桑公子和他约定在鸡鸣坊会面,他活着逃到了鸡鸣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只要把大宛公主交给桑公子,就没他什么事儿。剩下的就是等着桑公子把他扶上那张百年老桃木打造的卧虎榻。羊羔烤得焦黄皮脆,盛以铁箅,佐以葱段、蒜泥和鸡鸣坊秘方配制的酱汁,绝对是一道人间美味。白一豹红着眼睛,拿刀子割下一块肥嫩的羊羔肉塞进嘴里,才嚼两下,舌头都要化掉,差点儿老泪纵横。被人追杀一路,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不说,还吃了上顿没下顿,饿的时候恨不得把自个儿的手指头都嚼碎了吞到肚子里。如今再吃到平常不过的烤全羊,竟是觉得人间美味莫过于此。昔日种种,恍如隔世,不禁悲从中来。去他娘的富贵险中求,这种丧家野狗一般的日子真没法过了。小泉儿瞄了白一豹两眼:“殿下,那个老东西刚才吧嗒吧嗒直掉眼泪,咋个回事儿?”嬛罗都没回头,轻啜一口酒水:“昔时因,今日果。不听本公主的金玉良言,他哭的时候还在后面呢。”小泉儿眉飞色舞:“那几个汉人好厉害,这一路不依不饶地追下来,把白一豹撵得跟野狗一样。你瞧瞧那个老东西,我都没见过一个人会怕成那个样子。刚开始我还怕得不行,如今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瞅瞅老东西的脸色,看到他像折耳猫一样耷拉着脑袋,我觉得一路上的苦和累都值了。”嬛罗没说话,她不可能一一目睹所有的博弈和杀戮,凭借冰雪聪明,她能猜得出一路上的波谲云诡和步步惊心。从石头城一路下来,白一豹损失了半百人手,士气沮丧到极点。不提种种意外,光是这一路追杀下来,郑吉他们几个又是怎么做到的?郑吉他们有没有受伤?伤有多重?吃的有没有?睡的可好?无数个牵挂沉沉浮浮挥之不去。其实嬛罗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每天都在焦虑中度过。她希望看到郑吉,希望听到他的声音,希望他骑着紫凫马踏着彩云接她回去,又不忍心他蹚着刀和血每天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自杀一般来营救她。无数次的劫杀与反劫杀,不断有生命被吞噬和绞杀。最近的那次她都听到了兵刃的撞击声和桃槐人垂死的嚎叫,明明感觉到郑吉就在不远处,却没能寻到他。每个夜晚她都会偷偷为郑吉等人祈祷,希望长生天保佑他们平平安安。(3)她把自己的焦灼和恐惧小心翼翼裹起来,不让白一豹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在敌人面前软弱,就是对自己和最爱的人最大的惩罚——白一豹做错了事,必须死,这种人不配得到她的怜悯和宽恕。太阳隐没山后,鸡鸣坊的七盏风灯亮起来。谒舍内点上了一支支手臂粗细的牛油火烛,噼啪作响的火焰照得房间内亮如白昼。白一豹吞下半只熟羔羊,喝光了两坛土狗子,双眼通红,看似目光迷离,手中的刀子却是攥得更紧。一个衣衫华贵的男子从角落里站起来,接过随从递过来的酒坛,拍开泥封,狠狠灌了一口酒水,看向白一豹。小泉儿心有所觉,不经意间瞥了那人一眼,登时吓掉手中的铜碗,酒洒了一地。那人身高八尺,肤如羊脂,虎形豹走,响当当一条好汉子。可惜眼睛瞎掉了一只,几条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割出来的刀疤将一张原本极为英俊的脸孔蹂躏得如同恶魔降世。哪怕仅仅看上一眼,小泉儿便觉得三魂失了两魄。如果没有意外,怕是半辈子都要活在恶梦之中。男子朝白一豹扬起酒坛:“阁下就是西陵瘿狗白一豹?”白一豹一拳捶烂身前的酒坛,脸孔抽搐,狰狞如恶犬:“本侯耳背,你有狗胆再说一遍!”白一豹剽悍阴贼,颈部生瘿,西陵人私下里以“瘿狗”呼之。昔年粟特部王子醉酒谑言瘿狗二字,被白一豹听到,当场将之剥皮抽肠。粟特与咄喝六部俱叛,与桃槐国大打出手,死伤无数。男子呵呵笑道:“本王不是瘿狗,何来狗胆!倒是阁下一路逃亡至此,活脱脱一条丧家野犬,好不容易留了一条狗命,摇尾乞怜也就罢了,还敢咬本王一口不成?”“本王?”白一豹愣了一下,神色诧异:“你究竟是什么人?”男子眯了眯眼睛:“我叫危佑,一个神憎鬼厌的名字。阁下眼睛都长到了额头上,想必没有兴趣知道吧。”白一豹神情剧变,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危须王?”危佑拊掌大笑:“看来危佑两个字还是有分量的,哪怕西陵野人都有所耳闻。认真论起来,危佑的名气比土狗子酒大了可不止一筹。想想看,当年那个被人挖了一只眼连妻儿都护不住的窝囊废,谁又会不知道呢?阁下自西陵而来,你我江湖相逢也是缘分。先不提打打杀杀的龌龊事儿,鸡鸣坊的土狗子酒真是不错,要不要走一个?”白一豹神色阴沉:“阁下身为危须王,当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白龙鱼服来到鸡鸣坊,不会是为了和本侯喝一杯酒吧?再说了,本侯虎落平阳,囊中羞涩,也没有什么东西入得了你危须王的法眼。”危佑笑道:“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阁下何必自谦?本王也不讳言,的确是看中了你身上一样物件儿,阁下能否慷慨借与本王一用?”“何物?”“阁下的狗头!”“操!”白一豹差点儿噎死,你他娘的,有借人脑袋用的么?这是杀人还要诛心啊。一路东来,他也是死过几次的人,又岂能惧了这种阵势?想了想,并不起身,又用刀子割了一块肥嫩的羊肉丢进嘴里,“本侯的脑袋长在颈上,你危佑手段够高,尽管来取。倘是技艺不精,反被咬了一口……嗯,这鸡鸣坊要价虽高,羊肉味道还是不错的。”危佑叹了口气:“这世上有些道理还是该听听的——该吃九升,莫食一斗。你为了一张卧虎榻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说起来你也是个可怜人,本王与你无怨无仇,不是非杀你不可。本王只要大宛公主,余者不取,如何?”白一豹眼光锋锐,示意手下人看紧了嬛罗公主。开玩笑,这个时候大宛公主就是他的护身符。一旦把那个女子交出去,他分分钟就会被人剁了狗头,还咋个玩儿嘛!桃槐武士都站了起来,攥住刀柄,一个个脸色不善。自西陵一路逃到这里,昔日袍泽一个个倒在荒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离开家乡越来越远,前面的路似乎看不到尽头。左右是个死,怕个鸟!不用危佑吩咐,他身后数名少年齐刷刷站了起来。当年那场破国之难,危须城里凡是能拿得动弓刀的青壮几乎被车师人和马贼屠戮殆尽。如今站在危佑身后的,都是劫后余生浸泡着血泪成长起来的少年刀客,蹈锋饮血,悍不畏死。危佑一一招致身边,赐名为“磨刀郎”。未等白一豹开口,又有人站了出来。这是个三旬汉子,身高七尺三寸,美须眉,阔口,眼似月轮,庭中骨起状如日,恢廓倜傥,天生异象。他双臂环抱,嘴角挑起:“大宛公主归我,谁有异议?”白一豹瞟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阁下又是哪个,急着投胎么?”汉子笑意更浓:“实在抱歉,车师兜莫比较擅长送别人投胎。”白一豹吓了一跳:“北蒲九族闻风丧胆的夜半客?”兜莫是车师王乌贵的同父异母弟,俱为匈奴女子所生。在诸兄弟之中,乌贵与兜莫最为亲近。兜莫美姿仪,风神秀异冠绝天山南北六国,是诸部女子心头的白月光。人与之同游,冏若明珠在侧,朗然照人。他也的确像月光一样经常夜半不约而至,不是为了拂去那些女子眉间的相思雪,而是用她们父兄的头颅筑京观。屡叛车师的北蒲九族,尤其遭到他的血腥屠杀。兜莫喜欢入夜密谋,夤夜杀人,故而车师人称之为夜半客。兜莫行踪诡秘,反手乾坤,是悬在车师诸部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到谁的头上。提起夜半客三个字,北道之人没有不忌惮的。兜莫转向危佑:“夜半客来血当酒,白幡一夜满陇头。都说人言可畏,你听听,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其实我是冤枉的,小时候见到过一次杀人,从那儿就落下个梦游的病根儿。一到半夜就会拿着刀四处溜达,都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却闹了个狗都嫌弃的恶名。危须王,我要带走大宛公主,你不会感到为难吧?”(4)危佑轻敲刀柄:“本王的刀就在这里,都不用为难。兜莫殿下要是有想法直接问它就行,不必费心费力跟我说话。还有,既然殿下这么诚恳,我也不妨直言。夜半杀人,的确不是长寿的病。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人。”小泉儿愕然:“公主,那个危须王眼睛瞎了,莫不是脑壳儿也坏掉了?都说夜路走多碰到鬼,咋个会遇到人呢?”嬛罗嗤笑一声:“夜半杀人,都不敢见光,算是人?”小泉儿恍然:“原来是婢子眼皮子浅看低了危须王,很阔以的嘛。会说话都快赶得上那个花花肠子的汉人呢。”嬛罗一怔,想起那个男人的确一肚子花花肠子,说话都不爽利,云遮雾罩让人累死个脑壳儿,恨上心头,红着脸轻啐了一口。兜莫扫了一眼磨刀郎,摇头叹道:“当初二王兄做过几天危须王,听说把危须城翻了个底朝天,连王宫门前那对石狮子都用血水洗了好几遍,咋还留下这么多呲牙竖耳的小奶狗?二王兄不豪杰嘛。”众人神情大变。兜莫口中的二王兄就是昔日的车师王子盘猋,纠结众多马贼,攻陷危须城,将一个原本富饶如同神话般的国度变成了人间炼狱。这是车师和危须之间从此无法解开的血海深仇,如今又一次被兜莫在人前提起,无疑在危须人的心头狠狠捅了一刀。磨刀郎瞬间红了眼睛,一个少年蓦然拔刀。白虹断空,一闪而逝。森寒的刀意使得鸡鸣坊的气温骤降几度,仿佛一场大雪不期而至。众人眼神凝滞,好像瞬间结了冰。兜莫没有动,那一线刀光在他额前三寸砰然粉碎,化作流星四散,与之消散的还有那个少年磨刀郎的生命。一截狭窄如柳叶的剑刃刺穿了少年的喉咙,血水在剑尖上绽放,凄美如红莲。少年手中的刀寸寸断裂,尸体向前仆倒在地上,溅起一蓬沙尘,就像夜半时挥之不去的梦魇。没有人出声,磨刀郎们攥紧刀柄,看着那个从兜莫身后走出的鬼面人,一个个眸子血红,战意熊熊。他们不怕死,早在当年城破之时他们就该死去。他们的名字叫磨刀郎,活着是为了更好地握住手中的刀,然后义无反顾劈断敌人的脖颈。危佑伸手下压,磨刀郎们将出鞘寸许的猎刀按了回去。兜莫眼神玩味。几只莽撞的小狗崽不可怕,杀了也就杀了,可一群不避死生的磨刀郎就完全不同了。任谁都不想被一群令出惟行的狼崽子盯上,因为没人觉得不死不休是个愉快的选择。梁子结下了,有机会抄家伙打闷棍是绝不可以放过的。想起那个被人啃光血肉嚼碎骨头的二王兄,兜莫眼中又多了几分幽怨。当年盘猋哥哥要是不那么刀子嘴豆腐心,用得着他今天头大?你都死了那么多年,还要我来擦屁股,是不是觉得兄弟的名声反正烂到了丧尽天良的地步?瞅瞅,亲兄弟都能这么算计,你敢相信这世上还他娘的有好人?兜莫笑起来:“我今儿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儿,潜龙在渊,老是匿踪藏形与人为善也不行。得时不时伸个懒腰打个喷嚏,不然这北道上那些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狗东西还不得反了天去?夜半客三个字真不是唬人的。”危佑看向鬼面人:“据说窃脸人独来独往,不肯现身于人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何时成了车师人的门下走狗?”鬼面人似乎没听到危佑的嘲讽,抖落剑尖的血珠笑道:“钱在哪里,剑就在哪里!危须王乃一国之尊,想必尝不到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儿。我辈苟且偷生,与黑暗为伍,这张脸都是偷来的,又何必计较做谁的走狗。”“阁下倒是坦诚!的确,一个人如果连脸都不要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做呢?听说窃脸人神秘莫测,有八大旗主坐镇中枢,尤以湖中月、江边柳和陇头云三人杀力最高。莫道柳如丝,穿喉不闻声。江边柳来去如鬼魅,杀人于无形。三年前凭借一柄名为痴心的柳叶剑屠掉了小宛国半个朝堂,成为关外十大高手杀人最多的一个。阁下细剑如柳,出手如电,难不成是八大旗主之一的江边柳?”“好眼力!人说危须王是绣花枕头,大谬不然。不过很可惜,有时候脑瓜儿太好使也不是好事。你猜出了我的身份,让我很为难。”危佑负手笑道:“半点不为难!”“有说法?”“我会杀了你!”“杀我?你确定我没有听错?”“你没有听错,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身后这些孩子是磨刀郎,是危须复仇和强大的种子。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杀了他们都只会有一种结果——不是你死,就是危须人一个不剩全都死光!”鬼面人大笑,声如夜枭。锵,十几把弯刀齐齐出鞘。危须磨刀郎拥有西域独树一帜的反曲刀,刀身向前弯曲,形如狗腿,以牛角为柄,以生牛皮包木片为鞘。刀背宽厚,比普通弯刀重了一倍,极适合劈砍和近身搏杀,却有个淹淹润润的名字——红酥手。鬼面人抖了抖腕子:“红酥手,很美的名字,危须王果然还是一言难尽的儿女情长。都说美人如玉剑如柳,比起红酥手,其实一点儿都不倾城。我这把痴心剑也不错,当初求了一位饱学老儒才换来的名字,付出了三坛笑春风和他们一家五条人命的代价。如今想想,这名字多少有让人误会的嫌疑。不如咱们打个商量,等会儿吃光了你们的心,危佑大王就把红酥手三个字转赠给我的剑如何?”危佑神情肃然,一字一句:“如你所愿!”兜莫一脸幽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此次落脚鸡鸣坊,真不关磨刀郎鸟事。奈何危佑你咄咄逼人,本侯也不介意搂草打兔子,顺便吃了你这几个小狗崽子。哪怕赚不到半颗铜钱,我也认了。不然你危佑真觉得可以在北道不止一目了然,还要只手遮天呢。”(5)危佑不理他的嘲讽:“本王和你讲道理,你和本王耍流氓;本王和你耍流氓,你又和本王讲规矩。你个傻儿子,要打就打个痛快,唧唧歪歪不像个男人。”被危佑当众骂傻儿子,兜莫气笑:“如你所愿!”掌柜庹七尺像一个大肉球似的滚出来,好巧不巧地滚到双方中间,拱手作了一个罗圈揖:“各位行行好,小店本小利薄,经不起神仙打架。诸位有化解不开的冤仇,请高抬贵手换个敞亮的地儿龙争虎斗,好不好?”“掌柜言之有理!这么说,我买下你的鸡鸣坊如何?”一众匈奴人从外面闯进来。为首之人身高九尺,正是匈奴右谷蠡王泥娑。庹七尺八面玲珑,是见过大世面的。见来人气势不凡,知道也不个好惹的,苦笑道:“阁下财大气粗固然可喜,可小的经营这爿谒舍实在不易,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全都靠它呢。虽说店小利薄赚不到什么大钱,但胜在细水长流,碰上个灾荒年景也能苦熬过去。俗话说男人有了钱,腰部以下不会闲。小的过惯了苦哈哈的日子,真要卖了它,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到手,还会没点儿想法?要是一个忍不住弄个红袖招的女子回来,家里那个黄脸婆娘肯定把我活活打死。到时候我人财两空,连命都没了,找谁说理去?”红袖招是长安城最大的勾栏院,里面的女子肤色各异,花枝招展莺歌燕舞,名闻诸国。众人听庹七尺一张嘴喋喋不休,都乐了。这个死胖子懒人屎尿多,肚子里都是些什么狗杂碎?都不怕别人撕了你这张狗嘴。泥娑也笑了:“不卖也行!你只管让他们打!无论打坏了什么东西,我都以十倍价钱赔你,不让吃半颗铜钱的亏。”庹七尺还要拒绝,泥娑的手下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刀出半尺横在庹七尺颈前:“要店要人,给个痛快话,殿下没工夫听你啰嗦!”庹七尺小心翼翼问道:“店和人小的都想要,咋个办?”匈奴亲卫气笑,拔刀剁向庹七尺:“你去死!”庹七尺肥胖的身子极其灵活,肩膀微晃了晃,二指疾伸按住了刀柄,将那把青铜半月刃啪地推回了刀鞘。匈奴亲卫往外抽刀,刀身像是与刀鞘铸在一起,莫想动得分毫。泥娑双眸精光暴射:“鸡鸣坊不显山不露水,竟然是藏龙卧虎之地,本王倒是看走眼了。掌柜的如此身手,在关外应该不是无名之辈,不知有何见教?”庹七尺收手,笑嘻嘻道:“见教不敢当!俗话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小的为了活命,流落关外甘当一只辛苦刨食的走地鸡,名字什么的早就忘了。小的不想沾惹江湖恩怨,只想和气生财,为一家老小留一条活路,请诸位大爷成全。”众人没说话,面面相觑。生为乱世之人,庹掌柜的做法也并无不妥。只是,能在鸡鸣岭下开一家谒舍,光有一个好身手还是不够的,尤其连人罴殿下泥娑的面子都不给,这就很吓人了。泥娑眯了眯眼睛:“本王若是说不呢?”“说不又如何!你真当这里是漠北王庭,人人都是你的骷髅碗?”一个女子从临窗的几前直起身子,头戴幂篱,白衣如雪。脚边斜倚一柄狭刀,长三尺许,古朴如瘦蛟,名为僭客。女子身旁有个小婢女,圆圆的脸蛋儿娇俏可爱,比小泉儿年长了几分,仍未脱稚气,抓着一只鸡腿鼓起腮帮拼命啃咬,手上嘴上全是油腻,周围剑拔弩张似乎一点儿都没影响到她的食欲。泥娑看向那个女子:“姑娘吃咸菜长大的吧。”言下之意是一帮子老爷们儿的闲事也是你一个姑娘家家能管的?风吹杨柳千门绿,公鸡打鸣马生驹——干卿底事!女子冷冷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江湖规矩。你可以不讲道理,我辈身为江湖人,不能辱没了规矩二字!”危佑看看那个女子,目光又落到那个拼命啃鸡腿的小婢女身上,不禁笑起来。时隔多年,蝉衣小丫头还是如当初一样没心没肺嘛。危佑没想到会在鸡鸣坊遇到苏子,更没想到这个当年弱不胜衣的姑娘有如此勇气,斧钺当前,挺身而出。不说其他,光凭这一点,今天磨刀郎哪怕全部战死也得护住她。庹七尺当众将刀按回刀鞘,那个名叫仆骨的匈奴亲卫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自知手上功夫与鸡鸣坊掌柜相差太远,殿下不下场,十个他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正羞愤时,见一个女子也敢对殿下无礼,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不说话,像头饿狼一般拔刀扑了过去。他的想法很简单,杀了这个女子替殿下挽回些颜面。不然殿下赏他一顿鞭子都是轻的,闹不好喝了今晚的断头酒,明早就得变成一只骷髅碗。众人见状,都替苏子担忧。几个磨刀郎得到危佑授意,第一时间拔刀冲上来,试图挡住仆骨。苏子手腕一拧,僭客呛啷出鞘,一线白芒跳跃,如渊月出云中。刀光太快,很多人都没有看清楚。仆骨如遭雷击,丢了弯刀,双目凸出,满脸震惊。众人定睛看时,发现仆骨喉咙上裂开了一道红痕。那红痕蓦然迸裂,血水呈扇面喷溅,滚烫的腥味扑面而至。磨刀郎们身形凝滞,红酥手停在半空,似被施了定身术。那是泥娑殿下的贴身侍卫啊,身手之高都不用置疑。哪怕他们以多打少,短时间内也未必占得到上风,就这么被一个女子干脆利落地给杀了。鸡鸣坊里静得可怕。众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幕。那个啃鸡腿的圆脸小丫头浑然不觉,满嘴流油,大快朵颐,吧叽吧叽的声音在大家耳中如同一阵阵惊雷。也许周围太静了,小丫头停下了吧叽,叹了口气:“小姐,这种小杂鱼都入不了您的眼,干嘛要脏了自己的手?”(6)苏子收刀入鞘:“本姑娘有洁癖,见不得碍眼的东西。一个人甘于做狗已是不堪,还敢狂吠咬人,那就是不知道死活了。”蝉衣抹了抹嘴巴,恋恋不舍放下手中的鸡腿:“不是婢子多嘴啊!小姐你个姑娘家家的整天一门心思想着杀人,很不淑女嘞。想想看,哪个男人敢娶个耍刀的女子?你喜欢郑大哥,要杀人,都交给他去。你就做做饭啊,吹吹曲儿啊。若是给他生几个小崽儿,我用得着天天闲得五脊子六兽的?”苏子俏脸彤红,气得要敲蝉衣板栗。蝉衣赶忙丢了鸡腿捂住头:“小姐,我去找大宛公主,干脆把你和郑大哥的事儿跟她讲明白,省得你天天睡不着觉。明明心里想着郑大哥,偏偏不肯说出来。自己与自己较劲儿,何必呢!”“我和郑大哥有何事儿?再胡说我用狭刀缝上你的嘴!”蝉衣乖乖闭上嘴巴,很不服气。苏子眼波微转,扫过那个独踞一几旁若无人饮酒的女子,心头微愠。果然是个没见过人间月色的金丝雀啊!郑大哥为了救她,万里争锋,九死一生,都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样子?有没有受伤?伤有多重?这个女人倒好,喝得下酒,吃得下肉,心比草原还大哩。嬛罗转头看向那个戴着幂篱的女子。她从未见过这个女子,也不清楚对方是谁。不知怎的,她却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刻意压制的敌意。她毫不怀疑,这敌意与鸡鸣坊无关,与这里的诸人也无关,明明白白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奇怪的是,她明明不认得这个女子,看到那个手拄狭刀沉默如春雪的身影,没来由一阵烦躁,索性将酒碗放了下去。泥娑眯眼:“姑娘,你杀了我的人!”苏子挑了挑眉:“不然?”泥娑不怒反笑:“敢这么跟本王说话的,你是第一个!当着本王的面儿杀我手下人,整个漠北都找不出第二个来,莫非本王这张脸是纸糊的?这样吧,本王也不以大欺小。你接得下本王一拳,杀人之事便可一笔勾销,如何?”“好!”苏子也很干脆,提刀出战。“小姐,你打得过他吗?他是漠北草原上的人罴啊!”蝉衣吓一跳,赶紧拉住苏子的衣袖。“打得过如何!打不过又如何!公道自在人心,他一拳打不碎天下人的骨头!”苏子拨开了蝉衣的小手,迎向泥娑。“好个公道自在人心!”泥娑身形不动,一拳提起迎面砸出去,如星河倒卷九岳崩摧。空气急遽坍缩,发出刺耳的爆裂声。众人毛发皆竖,无不骇然。呯,僭客刀与苏子一起飞了出去,幂篱片片崩碎。“小姐!”蝉衣失声惊呼。苏子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去。僭客插在地上,她的身子被一双大手揽住,抱在怀里。看到那双比渊月更澄澈的眸子,苏子全身的力气忽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泪珠一下子汹涌而出。天,我这是死了还是在做梦?“……”苏子抓住郑吉,唯恐春梦了无痕。郑吉拭去苏子唇边的血迹,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哦豁,这么热闹,今个儿刮的什么风?莫非鸡鸣坊的胖掌柜又添了个没屁眼儿的儿子?”一个大咧咧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众人脸上顿时精彩纷呈。这他娘的谁啊,得多毒一张嘴才能说出这种欠扁的话?庹七尺哭笑不得,大胖脸都能拧下水来。啥叫生儿子没屁眼儿,你个小狗日的会讲人话么?众人看到一个少年从门外蹦进来,双手叉腰,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嚣张。看到那个少年,小泉儿惊喜地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小脸,当作路过不认识——没办法,那小东西自带引雷针,走到哪里都会遭雷劈。她还不想英年早逝,干脆识相点儿有多远滚多远。白一豹正拿刀子割肉,看到那个少年,手一哆嗦竟切到手指,霎时血流如注。手下人要帮他包扎,被他狠狠推开,一张脸因为恐惧极度扭曲。他娘的,这是阴魂不散啊。从西陵一路追到鸡鸣坊,都不许人家喘口气儿吃顿饱饭。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你们真以为老子不敢死——不敢死给你们看?嬛罗正背对着门饮酒,听到少年的声音,娇躯狠狠一震。她不敢回头,贝齿死死咬住樱唇,显然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终于忍不住,猛地跳起来,贪婪地盯住那个抱住苏子的汉人。感谢长生天,她终于等到了!他来了,一切都将无恙。虽然他没有脚踏踩七彩祥云,也没有骑白马,但腰间双刀错,比什么都让她更动心。郑吉脸色略显苍白,衣甲多处破损,上面的血渍都变成了黑色。万里追杀,不知有多少敌人倒在他的刀下,他的血也曾染红了衣甲。哪怕受了不轻的伤,脊背依然直如投枪。他将苏子交给蝉衣,向苏子也向嬛罗投过一个歉意的眼神:“我来晚了!”苏子不说话,眼神迷离,与刚才的决绝判若两人。嬛罗也没说话,眸子比天山之巅的明月更亮更美。她痴痴地望着郑吉,分明在笑,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不,我知道你会来!你来,永远都不会晚。蝉衣叹息一声,扶着苏子到一旁坐下。苏子痴痴地望着郑吉,目光一刻都不舍得离开。林染大喇喇走进来,把十几把长长短短的兵刃抛落到庹七尺身前,笑骂道:“庹胖子,你他娘的还能喘气啊?老子都以为鸡鸣坊换了个管事呢。既然你还在,有件事儿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这儿是你的地盘,莫非老子少你酒钱,或者咱们兄弟是软柿子,你故意找来几条小杂鱼来恶心我们?”林溪和虎蛮也进了屋子,衣甲褴褛,血腥味极浓。一人抱刀,一人负弓,像是两头从老林子里闯出来的饿虎,看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对,根本懒得讲话。(7)一路杀到此处,的确用不着讲废话。徒逞那点儿口舌之力,还不如留下来多宰几条小杂鱼呢。庹七尺笑眯了眼,赶紧摇手:“林染兄弟这是哪里话!啥时候我庹胖子也干不出这么下作的事儿啊。再说你们兄弟又不是省油的灯,我给你们添堵,不怕你们把咱的鸡窝拆了?”兜莫神情大震,那些兵刃的主人都是他暗中安排在鸡鸣坊里的人手。兵刃在此,说明那些人已然遭遇不测。郑吉敢大摇大摆走进鸡鸣坊,足以证明了一件事:桌子底下使绊子捅刀子的机会没有了!从现在开始,想要玩下去就得当面锣对面鼓,好好在桌面上掰一掰手腕子。看如今这个光景,不说螳螂和黄雀,谁是树上那只蝉都不一定呢。说起来可笑,西域民风剽悍,以尚武著称,千年以来征战不休。如今几个汉家小崽子从西杀到东,几乎将半个西域掀了个底朝天。不说诸国的脸面如何,那么多谍子、死士和狼兵都是纸糊的?当然,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关键还在于西域诸国不是铁板一块。汉匈博弈,诸国免不了受夹板气。为了生存,大家明里暗里押筹码,彼此勾心斗角,甚至更多顺手牵羊落井下石的算计。这个结果,一方面是大势所趋迫不得已,另一方面则要归咎于人心似水民动如烟。人性是自私的,光是一个趋利避害就能生发万千可能,何况还有与生俱来的贪婪,不然一千个郑吉都不可能活着走出西陵!小泉儿看见郑吉,顿时有了铁骨铮铮的胆气,叉起小蛮腰跳脚:“姓郑的,你咋个才来?莫不是喝多了花酒挪不开眼,连脚都挪不动了?枉公主殿下天天念叨你,都没个诚心嘛。”扶岫斜了眼:“咋地,真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了?我们一人一马六条腿,都不如你一颗小铜钱滚得快,么得法子嘛。”小泉儿大怒,该死的扜弥小王子又拿她的名字开玩笑,等有了机会,一定让他知道本姑娘的厉害。她回头看嬛罗,才发现公主被白一豹的十几个亲卫围了起来。那帮子桃槐人攥紧刀柄,如临大敌。郑吉看向白一豹,狭眸如初月,似乎在笑。白一豹心跳猛地一滞,恍似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浑身汗毛根根竖起,手心里都浸出了汗水。当然,白一豹是不肯坐以待毙的,将油腻的大手在衣袍上擦了擦,站起来踱到嬛罗身前,一手把玩着刚才切肉的小刀子。小刀极为锋利,刀柄上饰有绿松石和红宝石,不是凡品。他桀桀笑道:“侍郎大人,为了一个女人,你从石头城一直追到这里,像条疯狗似的咬住我不放。不提别的,只说这份死不撒嘴的狠劲儿还真是罕见,本侯万分钦佩。一路下来,你打也打了,杀也杀了,死在你刀下的诸国好手不知凡几。咋地,非割下本侯的脑袋才甘心?常言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本侯敬你是条汉子,也不想为难你们。还是那句老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别逼本侯杀人。本侯年纪大了,胆子又小,禁不起吓。倘有个手滑什么的伤了公主殿下,须不能怪罪本侯唐突佳人。”扶岫气笑:“你个老东西,狗急跳墙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有胆子劫了大宛公主,就该敞敞亮亮划下道儿来,与咱们放手一搏,那也算是男人所为。如今十几个昂藏汉子持刀弄杖,却拿两个弱女子挡箭,不说丢光了桃槐勇士的脸面,难不成一路跑下来,你辅国侯大人连惦记那张百年桃木椅的胆子都没有了?”白一豹豹眼环睁,这个小兔崽子口舌恁毒,字字如刀,刮得他老脸生疼。那些桃槐亲卫眼神闪烁,似有羞怒之意。在西陵,他们都是响当当的勇士,能赤手与虎豹相搏,何时做过这种龌龊事儿?不管什么理由,以妇孺胁迫对手都是一种最无能也让人看不起的手段。郑吉笑了笑走向嬛罗。众人一下子崩紧了身子。这个汉人要做哪个?不怕白一豹手滑杀了大宛公主?“你……你不要过来!”白一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一路逃下来,他真是怕极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又杀人不眨眼的汉人。大宛公主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如果郑吉真的不管不顾,他相信自己除了死,绝不会有第二种结果。桑公子救不了他,匈奴人也救不了他。一路上六百死士,无数的谍子和杀手又如何,还不是一一倒在了这帮该死的汉人刀下?桃槐武士脸孔惨白,彼此看了一眼,嗥吼着冲了上来。他们不是不惧郑吉的凶名,可怕有个卵用!如今都没了退路,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最起码他们还握得住刀,身体里还流着桃槐人的血,岂能引颈待戮?雪亮的刀光一闪而逝,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汉子仆倒下去。颈间一抹红痕炸开,眼睛圆睁如铜铃,虽有不甘却无恨意。也许是被人追杀久了,过怕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如今终于得到了解脱。可惜没有死在西陵故土,尚有几分遗憾。剩下的桃槐人纷纷后退,死神在前,不怕的人还真是不多。林染和林溪后撤一步,还刀入鞘。众人全都傻眼,大敌当前,这帮汉人还真是半点不低眉啊。白一豹胡须抖动,握刀的手痉挛不已。像是料定了白一豹的反应,郑吉停下脚步,从腰间摘下泛红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笑春风:“他们不是故意的!一路上杀惯了人,收不住手,侯爷不用介意。再说了,你辅国侯大人有移天易日之志,断不会为了这种小事手滑什么的,对不对?”不是故意的?白一豹双目赤红,几乎要疯了。(8)杀惯了人收不住手,这算他娘的哪门子道理?人质在老子手里,你们还敢这么嚣张,真当老子的刀是吃素的?可是——老子是真怕啊。这帮子汉人比狼崽子都狠,杀人半点儿不手软,老子能怎么办?众人相顾骇然,人的名树的影儿,汉人小军侯果然不是个软柿子。进了门,话都没讲两句,拔刀就杀人,视对手如狗彘,完全不把天下豪杰放在眼里嘛。可话又说回来,五个人几把刀就敢杀穿半个西域,这帮子汉人的确有傲睨的资格。最可怕的还不是他们这股子狠劲儿,而是汉人小军侯对人心的拿捏和对局势的掌控,的确远非一般人可比。当众杀人怕不是立威这么简单,也有敲山震虎的意思在里头。嬛罗笑出了声,明眸异彩,冰骨玉肌,整个鸡鸣坊为之一亮。兜莫清清嗓子:“侯爷稍安勿躁!这里是鸡鸣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有话可以好好说,不必执刀动枪伤了和气。大宛公主玉叶金柯不赀之躯,又有西域神女之誉,岂是村夫俗子可比?一不小心伤了她可就真是把天捅破了。郑军侯心疼自不必说,倘若冲冠一怒为红颜,在鸡鸣岭下大开杀戒,你我都得做了枉死鬼。听本侯一句劝,把刀收起来,坐下好好喝两杯。老话说得好,这个世上就没有一壶酒谈不拢的事儿,如果有,那就再来一壶。在下言尽于此,诸君意下如何?”白一豹闻言,明白兜莫是给他台阶下,啐了口唾沫,还刀入鞘。那些桃槐武士也收了刀,只是依旧围住嬛罗主仆,不敢放人。郑吉看向兜莫:“阁下这是替人下战书的意思?”兜莫挑了挑眉毛:“郑军侯莫非对在下有所误解?”扶岫狠狠抹了一下鼻子:“兜莫殿下这是高看了自己还是小瞧了咱们?对我师父而言,天下事不过一刀事,何来误解!兜莫殿下天生异象,反手乾坤,夜半客三个字名震江湖。正好我近日新习了几招刀法,咋地,要不要我师父向你问拳一场?”众人都瞪圆眼睛,这小王蛋闹哪样,套路太深了。郑吉看向泥娑:“折竹居一别,殿下的拳力又长了不少。当初那一拳少了点儿意思,要不要放开手脚大打一场?”泥娑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危佑上前说道:“你们等会儿再打!有人杀了我危须磨刀郎,这笔账总要先算一算。我们危须人有个坏习惯,报仇不隔夜。希望两位通融一二。”鬼面人双指抹过剑匣:“红酥手那三个字以后就是我的,你赶着送死,我还真是没法子拒绝。咋地,一个一个上还是你们一起上?”郑吉看看那人手中一柄细剑:“窃脸人?”危佑嗯了一声:“八大旗主之一江边柳!”“真是巧啊!”郑吉笑起来:“俗话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既然赶上了,这场架也算我的。呃,对了,这把刀怎么称呼?”后面这话分明是问鬼面人的。鬼面人似乎没意识到郑吉将剑错认为刀,淡淡道:“痴心!”“好名字!可惜了!”“愿闻其详!”“红尘多薄幸,痴心二字最是难得。不过古人也有休起痴心乘九鲤的说法,不该是你的,终归不是你的。春风不解相思苦,错将心事付流水。不管你杀了多少人,哪怕走过了万水千山,到头来吃的还是自己的心。”鬼面人没有说话,握剑的手蓦然抖了一下。半晌才冷哼一声,讥笑道:“不愧是江左多情种,当年一曲鱼荻引挑了多少女子的心。可惜啊,男儿到死心如铁,郑军侯这么个多情种子,终究还是免不了一个灯下黑的下场。你有胆子倒是说说,当年如何负了苏子姑娘。”苏子攥紧刀柄,叱道:“休得胡言!我与大哥义结金兰,情同手足,肝胆相照,他……何曾负我!”“情同手足?”鬼面人连连冷笑:“苏子姑娘,骗人容易骗己难。当年细君公主远嫁乌孙,你师父白衣箫王叶无羡万里相随。细君公主不幸病殁,叶箫王结庐守墓于乌孙山下,为何一夜白了头?你当初义无反顾离开黄鹄楼,岂没有托付良人的心思?而今浮浪江湖,归依无定。你最好问问自己的心,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苏子羞怒交加:“我要如何,何须你饶舌!据说江边柳以穿喉一剑名动江湖,何时改了唇枪舌剑?既是觊觎红酥手三个字,就莫要喋喋不休,有胆子只管拿去!小女子不才,也学了几手粗浅刀法,斗胆向旗主大人问剑一场,请赐教!”鬼面人眼神数变,正要开口,门外又有人闯了进来,却是一个红衫少女和一群虎彪彪的乌孙汉子。那少女手挥马鞭,英气绝伦,笑声远远传来:“来得早不如来的巧,要打架么?好啊好啊!人多才够热闹,算上我一个!”兜莫闻言,头大如斗:“又是这个小魔女!”夜半客三个字在北道上虽够响亮,也有不信邪的人,乌孙小公主素光就是其中之一。素光不惧兜莫,不是因为她个人武力值逆天,而是乌孙的实力足够强大。兜莫王子久闻素光貌美,神采英拔,欲与之结为伉俪之好。遂以北珠一斛、良马百匹为贽礼,亲赴赤谷城求亲。不料翁归靡和解忧公主尚未开口,素光领了乌尔班等一班鹰鸷少年直接打上门,将车师使者捶了个半死。乌尔班搜出那一斛北珠,素光一颗颗砸烂,逼着车师人全吞了下去。幸亏当时兜莫去了金帐王庭觐见乌孙大昆弥,才免遭一场泼天羞辱。不然以小魔女的性子,兜莫王子能不能活着走出赤谷城都是个未知数。经此一闹,求婚之事自然告吹。此刻在鸡鸣坊邂逅,兜莫能有好心情?(9)头疼的不止兜莫,泥娑一张脸也拧得下水来。在此之前,匈奴与乌孙两次交手,均以匈奴的惨败告终,这对于一直以西域宗主国自居的匈奴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耻辱。此刻见到脸上几乎写着蛮横两个字的乌孙小公主,泥娑殿下有个好脸色才真是怪事呢。素光看到大宛公主,叫了一声嬛罗姐姐,兴冲冲直奔过去。不料又被白一豹的手下横刀拦住。素光斜睨了那人一眼,二话不说,抡圆鞭子兜头抽下去,都没有半分顾忌。那人想不到素光说打就打,比那帮子汉人还要狠辣嚣张。啪,右脸被马鞭抽开一道血槽,皮开肉绽,血珠跳落。那人痛极,一时怒上心头,手中青铜刃就要横切出去。“不可动手!”白一豹大惊,前车之鉴,岂能不长记性?乌孙小公主是出了名的浑不吝,惹了她,他白一豹在西域真是寸步难行了。话还是慢了点儿,一把长刀压在那个侍卫的脖子上,只要再进一分,又是个血溅五步的下场。乌尔班反手握刀,盯着那人的眼睛:“敢冒犯公主,莫非你觉得乌孙马刀是生了锈的破铜烂铁?”那人脸色灰白,颓然垂下青铜刃。生死抉择,往往不太难。乌尔班收刀,一个放下武器的手下败将不值得他赶尽杀绝。白一豹额上青筋直蹦,没这么欺负人的,真当他白一豹是只折耳猫,谁逮着机会都可以捋两把了。“本侯昔年参加了乌孙祭天大会,在赤谷城觐见大昆弥和右夫人,那时候小公主殿下还没有出生。大昆弥和右夫人遇我甚厚,本侯铭感五内。如今本侯落了难,从西陵一路逃到此处,很多人都想要我这颗脑袋,小公主殿下莫非也有兴趣?”扶岫眼睛一亮,打感情牌绵里藏针,先礼后兵,白一豹这手儿玩得漂亮啊。他再看素光,那个傻丫头果然收了鞭子,于是负了小手,老气横秋道:“丫头,世间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狐狸的眼泪!”素光斜眼看向扶岫:“你是哪个?癞哈蟆插鸡毛掸子,装哪样大尾巴狼。本公主如何做,不需要你来聒噪。你家大人在哪儿,都不管你吗?你最好走开,本公主没有替别人管教小崽子的兴趣。”扶岫差点儿噎死。这个黑炭丫头居然敢说不认识我,忘了上次在扜弥城外比赛斩小蝎子的事儿?输了耍赖,还抢我的小蝎子,如今都学会了翻脸不认人。那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别说小爷跟你很熟——我家大人在哪儿?关你屁事!素光不理扶岫,看向白一豹:“本公主不过去也行,叫你的人滚远点儿,别碰到嬛罗阿姊。不然,我管得住我的鞭子,我手下的人可管不住他们的马刀!”乌尔班等人攥紧刀柄,跃跃欲试。如今在西域,连匈奴人都折在了乌孙的马蹄下,他们还有不敢出刀的理由?泥娑开口:“还有一个法子,侯爷可以把嬛罗公主交予本王保护。作为回报,本王定当护侯爷周全,保你一干手下不死!”“这个……”白一豹大为心动。大宛公主是他的护身符不错,但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不说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大宛王室和郑吉这条疯狗就不会放过他。与其当一条随时都会被人剁掉脑袋的丧家野狗,不如赶紧从漩涡中抽身,洗干净好上岸。素光瞅了瞅泥娑,老熟人嘛。于是出言相讥:“癞蛤蟆打哈欠,你好大的口气!咋地,泥娑殿下打断的脊梁骨又接起来了?”乌孙大败匈奴不止是匈奴的国仇,也是他挛鞮泥娑的颜面,当众打脸很不君子嘛。不过,泥娑深悉素光性格,他还真不愿意和这个牙尖嘴利半点不淑女的小公主当众撕逼。江边柳将剩下的土狗子酒一饮而尽,五指用力,酒碗碎裂,变成尘沙从指间簌簌落下:“人心如瓷,易碎难守。既然终究是个守不住,索性碎了又如何?侍郎大人,谢谢你的提点。在下久闻阁下拳刀两无敌,可惜一直无缘交手。今欲以痴心问剑一场,望不吝赐教!”郑吉看了看他:“找死?”江边柳轻笑,看不到面具下的表情:“没试过,谁知道呢!”兜莫急了,江边柳是他手中的王牌,直接找上郑吉算咋回事儿。郑吉是要杀的,可不是这么个干法啊。再说了,江边柳是有人借给他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咋个向那个人交待?江边柳看了他一眼:“这场问剑是我和侍郎大人之间的事,与谁都没有关系,也不需要任何人插手。谁若坏了规矩,当如此刀!”五指张开,将一把刀隔空抓到手中。轻啸一声,如鹤呖猿啼,百炼凶刃应指而断。好霸道的指力!众人脸色骤变。刀尚且如此,换作血肉之躯又当如何?不说那把杀人无数的痴心剑,单是这手儿功夫,西域恐怕没几人敢抗手。兜莫闭上了嘴巴。夜半客三个字镇得住北蒲九族,奈何不了痴心剑,除非他真想和那把刀落得一个下场。苏子轻轻扯了扯郑吉,极是担忧。江边柳刚才杀人她是亲眼见到的,比鬼魅还可怕。她不是不相信郑吉的本领,可如今群狼环伺,郑吉杀了江边柳,能全身而退吗?想了想,她又觉得这样也好。郑吉若是死在了这里,她便不会独活。生不同衾死同穴,也算是老天待她不薄吧。郑吉仿佛知道苏子的心思,笑了笑:“无妨!”众人退开,江边柳走向郑吉,如龙象蹴踏,一步一惊雷。众人尽皆骇然,这是什么功夫?江边柳不该以轻捷剽掠见长吗?林染神情凝重:“举轻若重,一羽如山。好可怕的境界!”嬛罗抱紧了肩头,似乎禁不得露寒霜重,脸色苍白。一剑如春风拂柳,初不可见,待到眼前,乍然如星河倾翻,雨落人间。万千白芒裹住郑吉,哧啦啦如大日煮海,足以炼杀万物。(10)诸人双目灼痛,不敢逼视。郑吉一手虚握,吞雪刀铮铮如龙吟。蓦然间,一线雪亮剑光跳踉而起,如一泓秋月,扶摇直上,挑落诸天星斗。半尺长短的白气从江边柳口鼻中窜出,声似炸雷。郑吉握住刀柄,狭眸如月。药医不死之人,佛不渡无缘众生。有人不肯回头,菩萨倒坐又如何?一线刀光煌煌而起,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正大光明。江边柳以比出剑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剑犹在手,与断臂一起坠落尘埃。剑是残剑,痴心已断。半截剑尖被郑吉双指夹住,颈间有血珠滚落。苏子掩住小嘴,不敢出声。嬛罗眸子氤氲,俏脸愈显苍白。郑吉收刀,刀气如梅花坠落,缓缓消散。幸亏他出手快了那么一分,以指力拗断了痴心剑,不然就是一剑穿喉的下场。“阿离!”楼上有人失声惊呼。一行人从楼上奔下来,走在前面的正是消失许久的桑公子。他的身后不见了妖娆的媚猪儿,换了一个长目瘦颊如山魈般的老者,分明是岭南蛮族,铁骨铜肤,赤足而行。阿离?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血泊中的江边柳。青铜鬼面被刀气剖为两半,散落在地上。江边柳露出了面具下的真容,青丝如瀑,居然是个女子。郑吉丢掉断剑:“媚猪儿,果然是你!”媚猪儿倾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如纸。她动了动嘴角,还是笑了出来:“侍郎大人慧眼如炬,果然还是骗不过你啊。这样也好,当年在长安与你失之交臂,如今死在折梅刀下,也算没了遗憾!”她的目光开始游离,最终落在了桑公子脸上,声音如挽歌般缥缈无定:“对不起,终归还是我要先走一步了。”桑公子攥紧拳头,眸子里似有黑色火焰升腾:“为什么?”她本可以不出手的,不出手自然不会落到这般地步,难道自己的叮嘱都被她忘到了脑后?媚猪儿咽了一口血:“南雪年年无人看,梅花与谁两白头?我不想再等了,这个理由够不够?”“……”桑公子没说话,他答应她一起去江南看雪,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当年一句无心之言,为何她念念不忘?他说了那么多军国大计,她半句都不曾记在心上。危佑突然插言:“你不是江边柳!”媚猪儿大笑:“我杀了你的磨刀郎,是不是江边柳有区别吗?危须王,有句话一直想对你说,红酥手真的不适合你,换个名字吧。你觉得媚猪儿三个字好不好?”“如你所愿,红酥手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危佑从一个磨刀郎手里接过刀:“你杀了磨刀郎,我说过一定会杀了你!”媚猪儿努力站起来,半边身子被血水染红,凄绝而孤傲:“杀我?危佑,不是我小瞧你,长安媚猪儿岂是你杀得了的!看在你送我红酥手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她深深望了桑公子一眼:“南雪将至,妾身先行一步。陌上花开时,与君相约于江左!”身子向后缓缓扑倒。再看时,但见她心口处不知何时插了一柄刀,纤细如蛇,刃如秋水。正是当年河西关十那把秘不示人的半垂刀。兜莫脸色很难看,不是他不救媚猪儿,媚猪儿中了郑吉折梅刀,救回来也是个废人。一个废人对他又有何用?以媚猪儿孤傲的性子,绝不肯做一个受人白眼的废物。至于桑公子如何想,他此刻都顾及不了。再说了,他自问也没有手段从郑吉刀下抢得了人。原以为此行是个搂草打兔子的大便宜,不料是个无底的大坑。真他娘的昏了头,咋就被桑公子三言两语忽悠瘸了?危佑抹了把汗,将刀还给磨刀郎。他知道自己又侥幸捡了一条命。如果刚才贸然杀媚猪儿,恐怕不等他的刀落下去,那把比蛇还毒的半垂刀先刺穿了他的喉咙。还是郑军侯的话有道理啊——捡死鸡不止是个技术活儿,还得有个好运气,不然死都不知道咋死的。桑公子走过来,被林染挡住。桑公子笑了笑,眸子里有红芒闪过:“找死?”林染握紧鹿蹊刀,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一刻,他觉得自己面前的桑公子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头噬人的凶兽。最可怕的是这头凶兽完全有吞噬他的能力。娘的,这个儒雅得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似乎反手之间就能要了他的命,哪怕他手里有两把鹿蹊刀都不够看。郑吉说道:“死者为大,恩怨先余着吧。”林染让开道儿,桑公子径直走过去,没有看郑吉,也没有看任何人,俯身抱起媚猪儿,连同那条断臂和半截痴心剑,走到一边的虎皮褥子上跪下来。手指拂过媚猪儿的脸颊和秀发,眼神痛惜而狠戾。“鬼鲤,好久不见!”庹掌柜搓着肥厚的手掌,站了出来。桑公子头都没抬:“胡貊,阿离死了,你很高兴是吧。”胡貊?众人都吃了一惊。鸡鸣坊的掌柜庹七尺何时成了长安梅子坞的那个大胖子?扶岫瞪圆眼睛,他来鸡鸣坊也不是一两次了,与庹大胖子臭味相投,无话不谈。呸,他娘的居然是只人猫,小爷所遇非人啊,骗财又被骗色,找谁说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