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刀

小说主要讲述了西汉西域第一任都护郑吉,凭借自己的骁勇善战与聪明才智,维护西域诸国的和平稳定,将匈奴势力驱逐出西域,并借此纵横西域,镇抚诸国,成为西域第一都护的传奇故事。

第五章 舍我谁赋横槊诗002
先贤掸向来不是个畏缩之人,有人问拳,直接打回去就是。如今有人糊了他一脸屎,还指望他温柔敦厚以德报怨,莫非吃错了药?不是先贤掸鲁莽没脑子,而是匈奴与汉地不同,武力往往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简单、直接、粗暴,反而让很多阴谋诡计相形见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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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白遭了一场无妄之灾,先贤掸早就窝了一肚子火。因为早年那档子破事儿,他为了避嫌,做了日逐王后都不敢呆在单于王庭里,老老实实跑到万里外的封地当个缩头乌龟。结果呢,该来的一样都跑不掉。别说吃羊肉,他连羊毛都没薅一根,就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身的羊尿。这都能忍,先贤掸也就不是先贤掸了,真以为西域王的名头是瞎掰的?还是以为八千天狼骑都是纸糊的?
这段日子流言满天飞,整个王庭从上到下都在议论这件事。真要抓人,别说一个日逐王府,就是把大单于的飞鹘骑全撒出去都不够。先贤掸要的是敲山震虎以牙还牙,以凌厉手段打烂某些人的脸。抓来的这百余人就是他手里的刀,至于捅到谁,哼哼,你们都敢套麻袋打我先贤掸的闷棍,就别怪我剁掉你们的狗爪子。
第二天,一些形状可怖的人彘出现在王庭各处,其中右贤王屠耆堂门前最多,足足有十多个——四肢被剁掉,舌头被割去,双眼也只剩下了两个血窟窿。那些个呜呜啦啦哭嚎的人彘一溜儿摆开来,精美绝伦,蔚为壮观。
这不止是打脸,明摆着问刀了。听到禀报,正在吸食人乳的右贤王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被白腻的乳汁活活噎死。
不等屠耆堂发飙,有个人坐不住了。她就是前任单于的正妃,如今被虚闾权渠大单于给剥夺了封号的颛渠阏氏。
颛渠阏氏工于心计,又有极强的权力欲望。当初壶衍鞮单于在位之时,对她百般宠溺,很多事情她都能插上一脚,可谓风光无限。不料虚闾权渠单于继位后,对她擅权行事极为不满,从刻意疏远到最后干脆废黜了她的封号,反而将深明大义的右将军之女封为了大阏氏。
从天上狠狠摔到地上,独断专行惯了的颛渠阏氏哪能受得了?她哭过,闹过,甚至一度以绝食抗争。而所有的手段到最后只换得了大单于冷冰冰几个字:死了拉倒。
她绝望了,在绝食数天油尽灯枯之际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成了右贤王屠耆堂见不得光的禁脔之一。
关于报复心最强的动物,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毒蛇,有人说是蜜獾,也有人说是乌鸦和大象。其实一个被仇恨逼疯的女人才是最可怕的,如果这个女人还拥有一颗不肯听从命运摆布的野心,对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而言,那就是疯狂的毁灭。
颛渠阏氏久居上位,眼光与众不同,没有把报复对象简单锁定在后宫。那个只知道相夫教子的大阏氏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与那种女子争风吃醋,只会辱没她的智商。汉地有个妇孺皆知的说法,叫扬扬止沸,不如去薪。只要解决了稽侯珊,对那个母以子贵的大阏氏而言,就是一击致命的釜底抽薪。
扳倒大阏氏不是颛渠阏氏的终极目的,她要的是重回权力巅峰。而杀掉稽侯珊,是她所有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如果稽侯珊“不小心”落了个英年早逝,左贤王一位最有竞争力的就只剩下两个人:呼屠吾斯和屠耆堂。前者是她妹妹的儿子,后者是她的情夫。无论谁最终坐上大单于的宝座,她都是最大的赢家。
对稽侯珊的刺杀,也是她诸多谋划的关键一环。壶衍鞮单于在位之时,她的父亲左大且渠与她的家人都是漠北草原上的红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被人一巴掌打落尘埃,她不好过,她的家人更不好过。权力博弈就是这么残酷,没有亲情,只有胜负和生死。权力之巅的争斗尤其可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日之间,沧海桑田。虽说无限风光在险峰,那也得能活下去才有资格欣赏。哪怕只是为了生存,她不得不把自己硬生生活成了一把刀。
不料没等她动手,有人捷足先登在越橐坊外演了个全武行。可惜一场好戏到了收官阶段,居然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越橐坊给搅了局,连那条都搁到了砧板上的小杂鱼也活蹦乱跳漏了网。听到消息,颛渠阏氏差点儿气吐血。
这个时候,一则流言冒了出来,日逐王成了谋害稽侯珊的凶手。对于心心念念一直想要咸鱼翻身的颛渠阏氏而言,这个消息绝对是喜大普奔。人家把刀柄都塞过来了,补刀这种青铜级的玩法,斗了半生的颛渠阏氏得心应手,都不用谁提点半个字。有心算无心,在她以及一些个背后势力的推波助澜下,流言如烈火烹油,短短几日便席卷了王庭。
看到先贤掸被人套了麻袋打闷棍,好多人都忍不住心思活泛起来。老话说得好,破鼓众人捶,墙倒众人推。现如今匈奴在西域的势力不断龟缩,日逐王就像一头掉了牙的老虎,风光不再,谁捶不是捶?不说先贤掸是一条被撵出了权力中枢的丧家犬,只说他被大单于忌惮这件事,就有不少人觉得捶了也是白捶。眼下碰到个机会,当然要往死里下狠手。
颛渠阏氏希望先把水搅浑,漠北王庭乱成一锅粥才好,那个时候就是她重回巅峰的机会。而先贤掸的这记无理手,正中她和屠耆堂的下怀。不就是比谁狠嘛,老娘淹淹润润拿不动刀子,你右贤王昔年号称漠北第一勇士,也是个银样蜡枪头的怂货?他先贤掸都敢掀了桌子打脸,还指望咱们家丑不可外扬,泥人都有三分火气,咋个可能嘛。
郑吉出了越橐坊,一个人笼着袖子满城晃悠。眯眼看看天色,有酒喝就是好日子,反正不着急骂人,就让她多等几刻吧。老子心甘情愿当刀使,就不许矫情一回?
日头偏西的时候,郑吉才踅进了一家酒楼。他倒不怕人跟踪,一则是这个世上很少有人能够瞒过他的感知;二则越橐坊的钓鱼郎可不是吃素的,敢跟踪他,莫不是老虎头上拂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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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名为醉凫楼,铺面不算小,客人也不少,多是北地汉子。
二楼只有一个人,一个很美的女人。她坐在铜镜前,青丝如雨瀑披散而下,垂落在华美的波斯地毯上。
听到脚步声,女子没有回头,天籁般的嗓音低低响起:“茶都凉了几时,侍郎大人姗姗来迟,莫非这北地龙城里又有什么人绊住了大人的心?”
郑吉笑道:“又?”
女人转过身子,微拂青丝,露出倾世桃花一般的脸孔,肤如凝脂,宜嗔宜喜。她直视郑吉,不逃不避,幽蓝的眸子里有一股毫不掩饰的倔强和调皮:“难道不是?妾身都等了两个时辰,望眼欲穿。侍郎大人却迟迟不肯相见,不是妾身蒲柳之姿难入大人的法眼,便是大人心上又有了解音人。能不能告诉妾身,她是谁?有我好看吗?”
郑吉坐到她身前,端起一杯酒,色如琥珀,示意道:“走一个?”
苏魅儿眼都不眨,嘟着小嘴不说话。
郑吉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劳烦魅儿姑娘如此牵肠挂肚,在下除了喝酒,都不敢说半句醉话。好在老龙涎货真价实,色艺无双。我先干了,你随意!”
色艺无双?夸酒还是骂人?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苏魅儿气得瞪圆了眼睛,不就是借他的手拍死了一只苍蝇嘛,何至于如此小家子气。那只苍蝇老是围住她嗡嗡地转,讨厌得很,不杀了难不成强迫自己变成一砣牛粪?想了想,终归是自己不对在先,叹了口气,眼神幽怨:“侍郎大人不念旧情,妾身却不敢薄心。蒙侍郎大人一纸相召,妾身轻装简从不惜千里驰驱,不料得了侍郎大人这么个品评。莫不是大人真以为妾身在螆蛦坊里清闲得过分?”
郑吉笑着看向她,酒杯在指间流转如蛱蝶纷飞:“我问青山几时老,清风问我几时闲。古今能得清闲二字者,必非等闲之人。魅儿姑娘小小年纪竟得其中三昧,难能可贵都不用说,可拿这么小的杯子待客实在不够以诚待人嘛!”
“就知道你贫嘴,说不过你。诸国上下风闻侍郎大人刀法无双,却不晓得侍郎大人一副铁齿铜牙才是天下无敌。啧啧,侍郎大人顾左右而言他,莫不是要拿妾身兴师问罪?”
“魅儿姑娘瞧不起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当初迦婆离那厮在白马城阴了我一把,我心心念念许多年,如今拿他祭刀也是天经地义。劳烦魅儿姑娘把他送上门来,我事先都没跟你过个话,魅儿姑娘心里可不许有芥蒂二字。”
苏魅儿手掩朱唇,眸如初月。瞧瞧,这就是我苏魅儿喜欢的男人,这么阴阳怪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能让人如饮醇醪,意乱情迷。稍稍平复几许,嘴角微翘道:“说得这么好听,怎么谢我?”
郑吉瞧瞧左右,小声试探道:“要不我吃点儿亏,以身相许?”
“呸,没个正经!”苏魅儿红着脸啐了他一口,自己笑瘫在地毯上:“没羞没臊的,哪里像个负笈多年的读书种子,明明是你夜猫子进宅想占人家便宜,反倒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的。哼,还是嬛罗公主说得好,汉家男子都是嘴花花的秦吉了,没一个好东西!”
“嬛罗说过这种话?这样的话你都信?”
“我为何不信?”苏魅儿见郑吉脸色异样,知道触了他的隐痛,赶紧转移话题:“大单于那里查得如何?”
“刈鹿楼都做到了这个份上,单于身边人才济济,只要眼不瞎脑子没进水,一定会顺藤摸瓜查出根脚所在。单说眼下的局面,龙城混乱苗头已现,但还不够。那头熊崽子官不小,官架子更大,此番挟三千摧锋骑归来,势如卷席,漠北震恐。不知道咱们这位右谷蠡王殿下怎么想的,真当两代单于的恩渥是那天大的护身符?走着瞧吧,也许都不用咱们出手,这龙城就得乱成一锅粥。”
苏魅儿点点头:“大宛世子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异牟此次来龙城,走的是右贤王屠耆堂的门路。他与佛狸一直不对付,大宛国王储之争看来还要持续一段日子。佛狸把宝押到了泥娑身上,企图借助匈奴的支持赢得落子的先机。目前看来,大宛王的态度尚不明朗,不管桌子底下怎么个眉来眼去,最起码明面上不敢与匈奴太过掺和。前些日子异牟王子与我私下里会面,内心如何想法不重要,对嬛罗的手足之情还是有的。这样就好,只要大宛王室多少还有点儿人味儿,就不至于把嬛罗卖出去听那铜钱响。不然……”
郑吉没有说下去,冷眸如月杀气凛然。
苏魅儿后背一阵发冷,异牟那个家伙还真是命大,倘若不是那么稍稍念旧,估计这辈子都回不了贵山城。嬛罗公主是这个汉家男子的逆鳞,为了那个大宛女子,他真的屠城灭国都不会犹豫半分,宰一个连王储都八字没一撇的大宛王子算什么!真以为杀穿了半个西域的郑酒鬼是什么善男信女?在她看来,二王子佛狸真是瞎了眼,明明最大的靠山就在眼前,却舍近求远找上了那头熊瞎子。结果不用多想,两个不作不死的家伙盲人骑瞎马,能落个全须全尾就算老娘瞎了眼。
想起一事,苏魅儿笑道:“做买卖讲究个锱铢必较,认钱不认亲。抛开侍郎大人与木衣坊私下里的香火情,我还是刈鹿楼的话事人之一,总不能老是胳膊肘往外拐。这次行刺匈奴小世子,已经死的加上还要死的人,林林总总算起来是真不少,所以花销肯定不会小了。你先前的那笔定金,估计连个捉襟见肘都谈不上。你也知道咱们刈鹿楼的规矩,一诺千金,童叟无欺。先前的买卖还要不要做下去,你侍郎大人想必有了章程,不会令小女子为难。”
哦豁,看不起人?怕老子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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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吉看了她一眼,把一块玉佩交给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刈鹿楼是金字招牌不假,可也没有替人办事半两钱不收的先例。还是那句老话,一鹤不栖双木,一客不烦两家,剩下的事情照例交给刈鹿楼去做。定金归定金,该得的酬劳绝不会少你们半颗铜钱。大王子异牟此次来龙城,志在必得,身上带了多少宝贝不好说,光是送给右贤王那对玉马就称得上价值连城。说难听一些,刈鹿楼这点儿酬劳都抵不上他在细腰楼娘们儿肚皮上撒野一个晚上的花销。你拿这个去找他,该得多少尽管开口,都别跟他客气半个字!”
细腰楼是漠北王庭有名的花柳之地,半点儿不输长安的红袖招,诸国公子王孙趋之若鹜。
苏魅儿都没瞧手中玉佩,斜了一眼郑吉:“慷他人之慨,费别姓之财,好个仗义疏财郑军侯!听这口气,难不成异牟王子被侍郎大人调教成了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败家子?”
郑吉气笑:“合着我这是好柴烧烂灶,好心没好报。大宛王室在嬛罗被劫一事上是怎么个态度你是清楚的,咱们在这里打生打死,他们付出的只是一丁点儿铜臭之物,十指都不沾阳春水。在你眼里天大的花销,于大宛王室不过九牛一毛罢了。你真以为那个终日在酒缸里凫水的大宛王是个糊涂虫?说到精明二字,你我两人拍马难及。”
苏魅儿忍俊不禁:“照你这么说,我不狮子大开口,就是瞧不起大宛王他老人家。好吧,此间事了,不让大宛王室多出点儿血,刈鹿楼三个字干脆倒着写。说到这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刈鹿楼干的就是挣钱卖命的营生,拿了人家的钱,缺胳膊断腿命没了也得自己忍着,总不能事到临头坏了规矩。无功受禄,何以克当嘛!”说到这里,她偷偷瞟了一眼郑吉,俏脸破天荒浮上一抹红潮:“侍郎大人信誓旦旦,之前……那句话可是当真儿?”
郑吉怔了怔,猛地一拍额头:“我当初怎么说来着?喝酒误事嘛。那帮子嚼舌根的家伙叫我郑酒鬼,背后骂老子鬼话连篇。其实是冤枉人,天地良心,我倒是想知道我说过什么话,可当时的确喝多了,事后半句知不道嘛。魅儿姑娘不着急拿刀子赶人,劳烦提点一二,在下之前又讲了什么酒话?”
苏魅儿目光冷冽,胸脯急促起伏,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有种别滚!”
郑吉顺手捞了一坛老龙涎,施施然出了醉凫楼,边走边饮,旁若无人。此时青衫落拓,醉酒当风,别有一番风流慷慨,竟是引得不少北地女子频频顾视,眉目传情。
转过两个街角,不提防被人狠狠一撞,连酒坛都给捞了去。
一道身影如星丸跳跃,霎时出了王庭,直扑城外。
郑吉瞧见那背影,叹了口气,疾追上去。
入了城外林子,郑吉放慢脚步。这里曾是一处古战场遗址,据说死人极多,累累骨丘数百年都不曾湮灭。哪怕炎日当空,此地也是阴气彻骨如九幽之狱,被当地人视为鬼蜮禁地,根本不敢靠近。
一个声音从上方响起:“鹅行鸭步,知道的说你行事沉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娘们儿掏空了身子。老话有个说法叫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咋的,眨眨眼的工夫就给那个小娘们儿吃干抹净了?”
郑吉抬眼,见一老者斜卧前方一根横枝之上,鹑衣百结,白发如虬。双手贪婪地抱着酒坛,如鲸吸长川。不由苦笑道:“老话说得好,三年穷要饭,给个皇帝都不换。师祖您老人家当初竹杖芒鞋出江左,说是乘槎访仙上天河,不曾想海鸟都没见到几只,却辗转半座天下来了漠北雪原吹箫踏月。咋的,行乞还真上了瘾?倘若中原武林看到师祖今日之道骨仙风,眼珠子都得抠掉一地。”
前些日子,沈一刀突然现身,把郑吉都吓了一跳。当年沈一刀出海访仙,从此杳无音讯。郑吉年龄小,入门时这位师祖已失踪多年,双方没有见过面。有师门信物佐证,还有师父的传讯,自然不会有假。
当年沈一刀失踪后,上阳先生梅顾以云游天下为名,四处打听沈一刀的消息。不久前,有人曾见沈一刀在极北雪原出现过。梅顾不远万里从江左赶到西域,与徐长卿会合,二人一同赴漠北寻师。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们给找着了。可惜沈一刀在外面流浪惯了,不愿回宗门安享晚年。梅顾和徐长卿也不敢勉强,只得怏怏离去。途经渠犁时和郑吉打了个照面,讲了沈一刀的事情,梅徐二人颇为放心不下。
徐长卿身体不好,照料沈一刀一事便落在郑吉身上。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此次郑吉北上龙城的诸多缘由之一,也是想会会这个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祖。
想不到的是,不等他打探消息,沈一刀主动寻上门来。
大侠沈一刀豪迈不输当年,嬉笑怒骂皆由心,根本不将世俗礼法放在眼里,与上阳先生梅顾那种贞高绝俗、规圆矩方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偏偏郑吉也是个不受拘束的,双方仅碰面几次,便觉相见恨晚,引为忘年之交。
老者把眼一瞪,抹抹嘴巴骂道:“老子乐意,关他人鸟事?昔有伍子胥吹箫入吴市,今有大侠沈一刀行乞于北海,皆为千古美谈。老子半点儿不觉得丢脸,你个小兔崽子有啥不敢见人的?再说了,想当年老子青衫仗剑临风吹笛,那也是无数江湖女子的心头好。如今虽说模样磕碜了点儿,却也是白云满地江湖阔,著我逍遥自在行。咋的,老子不劳烦你们侍候,不花费你们一颗铜钱,这也碍了你们的狗眼?”
(13)
郑吉正色道:“师祖乃当世第一大侠,风骨清臞如野鹤,岂能汲汲于浮名。不能够嘛。按师父他老人家给出的说法,师祖当年离家是为了破我执。江湖中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师祖当年为了一个女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一把刀杀穿了半座阎浮提。看如今的情形,师祖这是功行圆满抱得了美人归?”
老头儿嘴角抽搐,酒也不喝了,破口大骂:“老子这些年走南闯北倒街卧巷,美人没抱过,倒是碰见了一个痴头婆。他娘的,不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提起当年臊得慌。”他觑了一眼郑吉,蓦然醒悟,气得吹胡子瞪眼:“八十老娘倒绷孩儿,这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你个小崽子居然敢来阴老子,就不怕老子见到你师父,问他个纵徒悖逆的罪过?”
郑吉大笑,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壶酒,抛给那鹑衣老者。怕?怕个卵嘛!师祖失踪日久,师父心心念念想见师祖一面都不成。自己若是把师祖送到了师父面前,不说别的,一份天大的功劳都不用他开口讨要,自己都能长了脚跑过来。
沈一刀接过酒壶,先用鼻子嗅了嗅,再轻啜一口,闭上眼极其享受。半晌后才心满意足道:“一甲子的笑春风,单论醇厚二字,的确当得上半两酒水一两金的说法。拿这么好的酒贿赂我,要说孝敬,老子半个字都不信。小崽子你也甭藏着掖着,趁老子心情不错,有屁快放。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师祖最拿手的活儿还是背后套麻袋打闷棍。在这一行师祖我自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咋的,莫非你个小王八蛋看中了哪家的小姑娘,不得不舍了师祖这张老脸去穿针引线?”
郑吉笑笑,也不计较。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单说武道修为,沈一刀三十年前就是当仁不让的武林第一人。如今虽说言语有些疯疯颠颠,其中深意,又岂是市井鼓刀之流所能臆测的?不等他开口,沈一刀又啜了一口酒,慢悠悠问道:“听说你碰到了蛮岭那头老猴子?”
“在鸡鸣坊晤过一面,问刀叙旧两不误!”
“哦豁,口气不小嘛。不过也是,小命没丢也算是本事。”
“师祖这是夸我还是往自个儿老脸上贴金?”
沈一刀笑骂:“夸你?小崽子真敢大言不惭。只说当年南北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有胆子跟老猴子呲牙叫板的屈指可数,而侥幸活下来的不比秃子脑壳上的毛儿多。你如今还能活蹦乱跳,都不晓得那老货恨不能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真以为他那个铁尸神猿的名号是纸糊的?奉蝳成名江湖一甲子,三十年前就是板上钉钉的十六楼大高手,不是当时有人出手相救,估计你个小崽子都知不道自个儿怎么死的,哪有脸在老子面前鼻孔撩天。”
历来江湖中有个十八楼的说法。是那炼气士和江湖武夫都有个境界划分,从低往高有六个境界,也叫六重天。每境又分三楼,计十八重楼。三重天之下登山问道,江湖争锋;四重天胎息内固,心居空城,便是江湖中一流好手,杀人如草不闻声;五重天无去无来,无上无下,筋骨如金刚,摧阵如折蒿;等跻身了六重天便是山下王朝的老天爷,打破虚空,视众生如蝼蚁。十八楼登顶可以开天门,白日飞举,证得长生。至于十八楼以上是个什么情形,不见于文字记载,世人不得而知。百年江湖人如沙,十五楼都是凤毛麟角一般。若非有大气运者,谁能逆天入六重?十八楼之上,骑鹤上扬州。
郑吉抹了一把脸:“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徒孙我样样都还说得过去,么得法子嘛!”
“呸,自古炼气士登山问道,便是个逆天改命。你若信命信祖宗,不如早早回家,婆姨崽子热炕头混吃等死算了,练个锤儿的刀!修道一事与天争锋,你没那个心气儿,即便大汉祖刀在手,也是个纸糊境界,早晚还是荒冢一堆草没了。”
“练刀还能练出个十八楼?”
“你那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话咋个意思?只要有至诚之心,大道三千殊途而同归。蠃鳞毛羽昆都能挣出个妖气冲天,咋个练刀就练不出十八楼?”
“好吧,你是师祖你说了算,信你还不成。不过奉蝳那老小子还惦记着我呢,师祖你都指望我问鼎十八楼了,不能让徒孙半路上丢了小命吧,好歹也传我两手保命的手段不是?”
“说了半天,这才是你个小崽子的真心话。说到练刀一事,你悟性极高,年纪轻轻触到了六重天的瓶颈,远胜于你师父当年。如今重渊刀在手,想必对刀道领悟更深。那么老夫问你,世上最好的刀法是什么?”
郑吉拧紧眉头,一时开不了口。
平心而论,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天下江湖有三教九流、五花八门之说。单单一个九流,又有上中下二十七流的说法。至于五花八门,又牵涉极广。这其中使刀者众多,刀法与持刀者乃至刀本身都有极大关系,其他如师承、流派、地域、种族等诸多因素,更是难以估量。真要品评刀法高低,怕是会成为一桩纠纷极大的公案。
见郑吉颇有些为难,沈一刀笑道:“那么换个说法,樵夫斫柴,刀法如何?”
“斫柴一事,无非劈砍罢了,谈何刀法!”
“练刀一事,市井江湖有刀如笔的说法,落刀欲其重,运刀欲其活,又有折钗股、屋漏痕的别开生面,种种繁复无非一个巧字。而道家截然不同,偏要一个拙字,大道至简至行无术。想想看,樵夫斫柴游刃有余,虽不过劈砍二字,谁又能说不是最好的刀法?”
郑吉不说话,凤眸如星辰。
沈一刀又问道:“听说你颇知沙门经义,三句义晓不得?”
“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
“不独世界,万物皆如此!”
郑吉有些明悟:“佛陀说,若人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莫非刀法也是如此?”
(14)
沈一刀嘉许道:“三十年前,老夫武道登顶,折梅刀法触到壁障。不得已,只好远走海外,希望觅得机缘有所突破。此后周览天下,足历万国,最后来到这极北苦寒之地。三十年间登山入水,问渔访樵,渐次忘了本来面目。到如今,折梅刀也只剩下劈砍二字。”他拧转手腕,并拢二指劈砍而下。一块石头无声裂开,犹如被利刃斫劈过一般。
此等妙术匪夷所思,郑吉目瞪口呆。
沈一刀抿了一口酒,沉声道:“刀者,兵也,主杀伐之道。武夫之刀有八法,为扫、劈、拨、削、掠、奈、斩、突,由此衍生开去,各种刀法流派灿若星河,不知凡几,或推陈出新,或独辟蹊径。为求刀法之奇巧诡险,无所不用其极,偏偏忘了用刀之道不过劈砍二字。恰如世人登山临水,不知身在白云中,一任猿惊野鹤猜。汲汲营营,到头来终究还是个门外客。”
郑吉双目湛然,心中如雷鸣。
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佛家有即心即佛的说法,佛是已觉人,人是未觉佛。殊不知单单一个觉字,便把世间众生九成九都挡在了山门外。很多人营营役役,恨不能占尽种种好处,到头来手里只不过抓了一把沙子。除了风,什么都不会剩下。天下练刀者多如牛毛,却不知刀法一事入门易,入道极难。很多人练了一辈子顶多也就是个草莽刀客,挺身相斗,拔刀而起。上斩颈领,下决肝肺。至于超凡入圣而臻于道者,古今寥寥无几。说到底,除了天赋根柢之外,棒喝二字至关重要。很多时候,真相就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了就如秋蝉蜕皮,一飞冲天。这是机缘,羡慕不来的。
郑吉闭上眼,脑海空明。如月照长空,千江皆碧。
沈一刀棒喝道:“斯道何在?”
郑吉应声答道:“渔不以目惟以心,心不在鱼渔更深。”
沈一刀放声大笑。只这么一句,郑吉便破了壁障,跻身于六重天。
这时,林中忽然涌出阵阵黑雾,血气冲天,风吹不散。俄而,天昏地暗,阴风飒飒,隐隐有万千鬼哭和金戈马嘶。再看时,黑雾之中驰出千百骑兵,黑马黑甲,刀光如水,如幽都之门大开,正向二人疾速冲来。所过之处,万木倒伏,大地崩坍,声势极为惊人。
沈一刀眯起眼,状似毫无所觉。
郑吉久经战阵,从尸山血海里滚爬过无数次,又岂能轻易被吓住?心随意动,一道刀气凭空出现,却是这处古战场残留至今的杀伐之意被他囊括于手,化为一柄长刀,朝那冲过来的铁骑狠狠劈砍过去。只一刀,人马俱没,天地清明,再没了方才万千鬼军冲击的可怕景象。
沈一刀将壶中酒一饮而尽,什么都没说。身形疾掠如飞鸟,霎时不见了踪影。折梅刀得此传人,夫复何言!
郑吉朝沈一刀消失的方向跪拜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武道一途,登楼如登天,可见其难。古人说修行千日,不如一朝悟道。师祖只不过与他寥寥数语,如点化顽石一般,一手帮他打破瓶颈登上了六重天,这份天大恩情又岂是磕几个头能回报的?
可惜师祖三十年来如神龙见首不见尾,除非他老人家自个儿主动现身,否则哪怕至亲之人想见上他一面都是痴心妄想。郑吉看不透沈一刀的具体境界,也许修行到了沈一刀这个地步,如他自己所说,反璞归真,从心所欲,才是真正的陆地神仙啊。
一场雨过后,王庭里消去了几分暑热,却多了一则流言。
关于稽侯珊王子遇刺一事,风向忽然变了,有人信誓旦旦说幕后凶手不是日逐王,而是有人罴之称的右谷蠡王。说是察听儿循踪追迹,从大王子呼屠吾斯府中搜出几位伶人,正是参与刺杀稽侯珊王子的余孽。单于大怒,欲严惩大王子。呼屠吾斯以头抢地,诅咒发誓与此事无关,不惜当众自刎以示清白,幸被人及时拦下。随后察听儿查清了那些伶人的根脚,他们来自西竺国,全是刈鹿楼的精英。那个折于越橐坊的主事之人也被验明了身份,是刈鹿楼五当家迦婆离。那帮人之所以出现在王庭,是因为呼屠吾斯最喜西竺乐舞。右谷蠡王便投其所好,偷偷往大王子府上送了一批西竺伶人。
察听儿是大单于亲手建立的谍子组织,负责侦缉和刑狱,只听命于大单于一人。他们是大单于当初在潜邸之时一手训练出来的耳目,个个身怀绝技以死效命,没人敢对他们的忠心和能力质疑半个字。
泥娑是不是幕后凶手,察听儿尚无定论,大单于似乎也不相信泥娑会派人刺杀稽侯珊。但有心人发现,近日飞鹘骑秘密调动换防,悄悄加强了对城外摧锋骑的防范和钳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忽然之间,此事就闹得全城皆知。
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如果是察听儿,以察听儿的守口如瓶,应该不至于会出这种纰漏。如果不是察听儿,谁又有这种未卜先知或者无孔不入的本领?再者说,大单于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察听儿又是个什么想法?一切都没有答案,细思极恐。
此事发酵之际,又一个消息蔓延开来。说法比较隐晦,是关于单于后宫某位贵人红杏出墙的传闻。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猛料,毕竟从早些时候开始,诸王府邸内部就有个秘而不宣的说法,只在女眷之间口耳相传。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被人一下子捅了出去,几乎一夜之间半城人都知道了。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绘声绘色,不由你不信。再说了,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何况又是市井百姓最上心的宫闱秘事,还不得跟长了翅膀似的乱飞?说到底,敢从大单于被窝里偷女人的狠人不多,敢绿了大单于又活着的女子更是少之又少。不说此事后果如何,只说这中间的香艳离奇,得给茶余饭后增添多少谈资啊?
(15)
这也就是在漠北王庭,匈奴一直有收继婚的旧俗,另外有个说法叫转房。那就是父死妻其后母,兄没则妻其嫂。总之,匈奴上下对女子贞节什么的不太讲究,劈腿这玩意儿若放在汉地,不说木驴、指枷、霹雳车等刑罚,最少一个浸猪笼是跑不掉的。在匈奴这里,虽不能明目张胆,只要没人追究,也算不上十恶不赦,至于辈分伦理什么的,没人在乎。但不管怎么说,大单于的脸面摆在那里。如今自个儿还活得好好的,女人就被其他男人给睡了。哪怕那个女人不受大单于待见,那也是名义上的禁脔。单于再大度也是个男人,一巴掌甩过来抽个跟斗不说,还跳起来往人家脸上吐口水,的确忍不得嘛。
不过事实证明,众人显然想多了。流言满天飞,大单于都没个反应,态度很是玩味。难不成大单于眼瞎了,察听儿的耳朵也聋了?都说察听儿上穷碧落下黄泉,无孔而不入,天底下只有他们不想知道而没有知不道的事,为何这么大的风都吹不进大单于的金帐里?
局面愈发扑朔迷离,街头巷尾很多人后知后觉,终于不敢再乱说话。谁知道哪句玩笑话不小心被人听了去,搞不好都等不到夜深人静就被人套了麻袋丢到城外喂野狼。
平静很快被打破,有人发现右贤王去了泥娑府上。二人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反正屠耆堂离开不到半日,右谷蠡王就出府去喝闷酒。偏生巧得很,在酒楼上遇到了日逐王的两个兄弟——乌代和姑胥。双方都没什么前奏就打了起来,结果是乌代与姑胥双双被打断腿,直接丢到了大街上。
先贤掸得知消息火冒三丈,当即去找泥娑理论。不想中途碰上了都隆奇。这厮是颛渠阏氏的弟弟,也是右贤王屠耆堂在许多场合不方便出面的话事人,野心和背景都不缺,惹事的本事也不小。
双方早结下过梁子,再加上这几天都隆奇被那则流言折腾得一夕数惊,都不能睡个囫囵觉,心火难免旺盛一些。先前先贤掸龟缩在府邸里也就罢了,今天既然被他碰上,怎么着也得敲打一番。
日逐王正在气头上,老子都不把右贤王和那匹饥不择食的母马放在眼里,你一个吊在驴屁股后面的小棒槌也敢来招惹老子?情形如出前辙,双方都没什么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都隆奇骁勇不假,与日逐王麾下一帮杀人如斩草的老卒们相比,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结果就是都隆奇被人抬了回去,肋骨断三根,只剩下半条命。
诸王背后都有不同部族支持,主子都撕破脸了,下面这些个喜欢邀功不怕事大的帮闲们哪里忍得住。半天工夫,龙城内有了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儿。
夜晚,日逐王府首先遭到攻击,厮杀声方起,右谷蠡王府和右贤王府也发生了血战,不知道有多少部族参与了这场不谋而合的袭杀。楼阁旃帐被乱兵点燃,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半个王庭。
飞鹘骑忙于弹压和救火,可这种规模的乱战,岂是一时之间能够平息的?骚乱很快蔓延来开,其他王府和贵族也遭到袭击。这里面不止是池鱼之殃的缘故,也有不少浑水摸鱼趁火打劫之徒。不说诸王之间,匈奴有大小部落数百个,部族矛盾由来已久,有些部落之间积怨颇深,说是血海深仇都不为过。彼此都揣着一本账簿,时时翻检,唯恐稍忘一二。平日里碰个面都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了对方,只是畏于单于禁令,不得不约束敷衍而已。如今遇到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谁肯袖手旁观?彼此攻袭,杀心如炽,愈演愈烈。
酣战之际,两匹轻骑冲出城门,直奔城外摧锋骑大营。
摧锋骑驻扎在城外二十里的山坡下,穹庐如星落。这么点儿距离,对于摧锋骑而言,也就一个冲刺的工夫。一旦有事,须臾就能兵临城下。泥娑骄傲是真,但不愚蠢,没有三千摧锋骑如臂使指,他哪来的底气在王庭里蹬鼻子上脸?
嬛罗公主被泥娑裹挟来到漠北,并没入城,而是被软禁在军营里。一则是城中暗流汹涌,形势错综复杂;二则是郝宿王刑未央放了话,泥娑再目中无人,脸面还是要一些的,不然真成了龙城里的笑话。
泥娑不在军中,三千摧锋骑的话事人名叫贺拔都,是泥娑的肱股将佐,有万夫不当之勇。泥娑临走时,将大宛公主交予他看护。贺拔都不敢有丝毫懈怠,人不卸甲,刀不离手,没有他的允许,连只蚊子都休想从军营里飞出去。
今晚王庭大乱,火光冲天,映红了大半个夜空。这边早就看见了,却不知城里发生了何种变故。贺拔都担心主子安危,连派了几拨斥堠出去,要么给飞鹘骑挡了回来,要么进不了城。他不敢硬来,又得不到确切消息,在牛皮大帐里急得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飞鹘骑的压力也很大,城里乱成一锅粥,不得不调兵弹压,这样一来就很难有足够的力量对城外诸王之兵形成威慑。如果这个时候某个部族突然发难,兵锋直指王庭,飞鹘骑的防御还真跟纸糊差不多。
飞鹘骑是大单于诸多精锐之一,与长安缇骑类似,负责巡查缉捕,整肃王庭治安。而真正拱卫龙城的,则是直属于大单于的数万漠北铁骑,个个都是彯摇武猛之卒,就驻扎在王庭外围。有他们在,王庭哪怕再乱上几分,都是癣疥之疾,大单于都不用担心半分。
两名武士飞马直逼营垒,前面一人高呼道:“金刀卫左摩奉王爷谕旨,有要事见右都尉大人,快快放行!”
右谷蠡王泥娑一手提拔精锐扈骑三十六人,分为金刀卫、银戟卫和铜钺卫。其中十二金刀卫皆为扛鼎揭旗之士,悍勇无匹,是右谷蠡王真正的腹心所在。左摩便是十二金刀卫之一,摧锋骑上下自然听说过他的名头儿。
摧锋骑拉开拒马放行,两骑冲入军营,马蹄激石如急雨。
(16)
贺拔都得到消息迎出大帐,看到左摩二人,不疑有他,迭声急问道:“城中有何变故?王爷何在?”
左摩也不废话,从怀中掣出一把金刀,高高举起:“传王爷口谕,着右都尉贺拔都率摧锋骑入城,诛杀逆贼!”
贺拔都吓了一跳,无单于旨意擅自入城,这可是谋逆大罪啊。可左摩是右谷蠡王帐前金刀卫,又拿了王爷的金刀前来,这也是不容置疑的。身为泥娑心腹,贺拔都知道这柄金刀乃大单于所赐,右谷蠡王须臾不离身,见刀如见人。
贺拔都拼命使自己冷静下来,虽有金刀在前,他也不敢莽撞,毕竟入城一事与造反无异。不说数万漠北铁骑虎视眈眈,哪怕与飞鹘骑相比,三千摧锋骑还是太少了。若是没个万全之策,到头来被飞鹘骑包了饺子,想留下几个全须全尾的军卒都是痴人说梦。当然真到了不得不为的地步,三千摧锋骑就算全军覆没,也没有一个人皱眉头。说来说去,当前最重要是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局面糜烂到何种程度。
左摩三言两语交待根由,今晚右谷蠡王府遭到贼人袭击,据查是日逐王和右贤王麾下部族所为。如今王府上下伤亡惨重,形势岌岌可危。王爷不得不调摧锋骑入城,接应王府诸人,予贼人以重击。
贺拔都接过金刀,仔细看了看。一点都不错,正是当初壶衍鞮大单于赐给右谷蠡王泥娑的金刀,刀柄铸金虎头,绿鲨皮刀鞘镶有七颗红宝石。他摩挲刀鞘不语,眼睛却瞟向左摩身后那人。
那人铜甲覆面,止露一双眸子,渊停岳峙,杀气不输左摩半分。
贺拔都也是老奸巨猾之人,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这位似乎不是王爷身边之人,如何称呼?”
那人再次上前见礼,以纯熟无比的漠北方言答道:“卑职豹隐卫之左司护,见过右都尉大人!”
右谷蠡王府有一支秘密力量,乃老右谷蠡王逸奴亲手所建,负责暗中保护王府上下,是右谷蠡王府不为人知的根柢之一,名为豹隐卫,皆覆青铜面甲,极少在人前出现。左右司护是豹隐卫里的头目,在大司护之下。豹隐卫的身份和来历都是王府绝密,除了历代右谷蠡王,没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那人不说名姓,贺拔都也不敢再问。
左摩抹了把脸:“咋的,右都尉大人担心他来历不明?”
“哦,那倒是没有。”贺拔都也不敢确认此人有问题,打了个哈哈,将话题转开:“摧锋骑入城救援,大宛公主如何措置?”
“此事王爷早有安排,右都尉大人不必担心!摧锋骑入城讨逆,大宛公主交由我二人暂时看护!”
贺拔见王庭火势愈来愈烈,怕泥娑出了意外,不敢再耽搁下去,即刻交待下去,将大宛公主交给左摩,然后点齐麾下人马直奔王庭。对他而言,大宛公主就是个烫手山芋,有人愿意接手,他巴不得赶紧丢出去。再说了,泥娑入城时,蛮岭大巫奉蝳和二王子佛狸都跟了去,鱼刀武士和叱拔郎随行左右,但也有一些人手被佛狸特意留下来,守在嬛罗公主的旃帐附近,以防不测。有这些暗桩冷箭,哪怕左摩和那个豹隐卫的左司护动了别样心思,又能如何?难不成他们两人两把刀还吃得下十几个千里挑一的大宛叱拔郎?
三千铁骑飞奔起来,犹如一道黑色洪流从荒原上席卷而过。负责监管的飞鹘骑兵力不多,稍稍拦截了一下,就给冲得七零八落。
匈奴是马上民族,作战以骑兵为主,重攻不重守。哪怕作为王庭,其城墙的象征意义也多过于防御作用。摧锋骑如奔雷袭来,杀气盈野,飞鹘骑一时腾不出手,被摧锋骑抢夺了城门,汹涌而入,半个王庭都陷入血与火之中。
见摧锋骑去远,左摩转头看向身后那人:“果然不出侍郎大人所料,泥娑对于金刀被抢一事讳莫如深,贺拔都哪怕作为他的心腹股肱,至今都被蒙在鼓里。说到贺拔都,此人私底下有个裙里脚的绰号,凭这三个字,其阴险狠辣可见一斑。不是他救主心切,咱们此行不但无法赚走嬛罗公主,恐怕还要像那篱间鸟雀自投罗网。可惜啊,泥娑大爷遇到你,运气总是差了那么一丢丢。”
郑吉收回目光:“老黄历有个知易行难的说法,此事个中曲折不提,没有你和魅儿姑娘鼎力相助,终究也是个画饼充饥。说到功劳报备录档一事,此次龟兹王不领了首功,别人都不好意思伸手。至于长安那边怎么个论功行赏,我不便多嘴。但渠犁这边我说了算,别的先不讲,酒是一定要管够的,不然酒鬼二字就是打脸了。”
左摩大笑。
孝昭帝时,扜弥太子赖丹担任使者校尉,到渠犁和轮台两地屯田,受到龟兹人的仇视。不久,龟兹国派人杀害了赖丹,汉国与龟兹的关系一度降到冰点以下。老龟兹王死后,太子绛宾继承了王位。时逢常惠犒劳乌孙返国,调集诸国兵马五万余人,从三面围攻龟兹国,责问当年龟兹劫杀赖丹一事。龟兹王绛宾推出了杀害赖丹的主谋姑翼,并请罪于汉廷。常惠查明原委,赦免了龟兹之过,将姑翼斩首于城下,方始退兵。经此一事,绛宾认识到汉室强大,遂改变国策,加强与汉廷的关系。他原本就倾慕汉家礼仪制度,娶了乌孙公主弟史之后,更是大力推动汉龟两国关系的发展。
此次郑吉等人北上,事先与龟兹王透露了一些消息。绛宾二话没说,派苏魅儿亲自来到漠北王庭,全力襄助郑吉营救大宛公主。为此,不惜动用了他雪藏多年的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就是左摩——他本是绛宾在潜邸时培养的心腹之一,绰号投壶,名列十二曲魁之首。
左摩离开龟兹国,秘密投效于匈奴右谷蠡王帐下。从一介军卒做起,数年之间成为泥娑身边最强的十二金刀卫之一,其心智、武功和手段都是上上之选。此次为了营救嬛罗公主,不得不提前暴露身份,足以证明龟兹王绛宾的气魄以及弃匈亲汉的诚意。
(17)
之前在鸡鸣坊,泥娑随身的金刀被鸡公抢走,除了场中寥寥几人,知者不多。郑吉笃定泥娑心高气傲,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断不会轻易泄露出去。而泥娑身边的人深悉他的性情,更对抢刀一事讳莫如深。这样一来,就让郑吉看到了一个可以狠狠地阴泥娑一把又让他百口莫辩的好机会。
当然,此事说来容易,没有水到渠成的“势”和关键人物的推动,那也就是一只扬州鹤。所幸有了左摩这记神仙手,泥娑即使有一百张嘴向大单于辩诬,恐怕也是个黄泥巴掉到裤裆里的结果。
听到外面人喊马嘶,嬛罗不知发生了何事,难免忐忑不安。小泉儿是个耐不住的性子,偷偷将旃帐的门挑开一条细缝儿,瞅着摧锋骑潮水似的往外涌,眨眼之间都不见了踪影,不由瞪圆了眼睛:“殿下,那帮家伙全跑了,咋的,不要我们了?”
怎么可能?嬛罗再也坐不住,掀开帘子奔了出去。
果然,原本喧嚣的军营此刻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座座牛皮军帐遗弃在夜色里。惊雷般的马蹄声正在远去,看方向他们是去了王庭。而王庭上方,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隔这么远都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灼人气息。
走水了?不太可能!出动摧锋骑,王庭的事儿怎么都不会小。
小泉儿跟着跑出来,看到这么个景象,一时合不拢嘴,呆若木鸡。
摧锋骑倾巢而出,十几个留守的叱拔郎早被惊动,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不过他们很快发现有人过来了,立刻握紧兵刃,围在嬛罗公主的旃帐周围,如临大敌。
左摩和郑吉策马过来,看到这个场景,左摩头疼道:“亲生妹子都能当那笼中雀,二王子也是个有手段的。想必他留下的这几只看门犬不是什么软柿子,一个不小心,崩掉几颗牙都是有可能的。”
郑吉狭眸如水,波澜不惊:“意料之中!”
嬛罗看到马上那个熟悉身影,虽然有铜甲覆面,但那个家伙住在心坎里许多年,怎么可能不认识?她蓦然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凝脂般的脸颊先是苍白,忽而又滚烫如燃,十指绞紧,根根如玉,朱唇倔强地抿紧,唯恐一个忍不住会扑到那人怀里放声大哭。
小泉儿也看见了郑吉,张嘴刚要叫,却猛地用小手拼命捂住了嘴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儿就要飞出去,直接砸郑吉一个大跟斗。咋个可能嘛!这个家伙从天上掉下来的?难不成自己今晚多喝了两碗酒,老眼昏花见了鬼?呸呸呸,老娘正是人见人爱的花一般的年纪,老个锤儿嘛。
郑吉望着嬛罗,目不转睛,眸子里春风盈袖,陌上笛如雪。
嬛罗被他看得身子发软,暗啐了一口。又恐旁边的叱拔郎看出端倪,赶紧低下头,俏脸滚烫,眸子都要滴下水来。
小泉儿又生气了,汉家男人果然是那不中用的秦吉了,都火烧眉毛了还抛个锤儿的媚眼!她一步横在嬛罗身前,双臂环胸,小下巴高高扬起,斜睨二人道:“你们谁啊?右谷蠡王帐下都是些没规矩的?见到大宛公主殿下,不滚过来见礼,还管不好自己的狗眼?”
郑吉与左摩相视一眼,摇头苦笑。这个野丫头逮着个鸡毛都能当令箭,偏偏还是个嘴巴不肯饶人的。当初鸡鸣坊那档事儿让她成见颇深,不劈头盖脸骂上几句,她大约不肯化干戈为玉帛。
郑吉跳下马,深情注视嬛罗:“我说过,只要我活着,刀还在,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要听到你的琴声!”
呸!口花花的坏坯子!
嬛罗哽咽一声,眼圈忽地一红,赶忙用手掩住朱唇,将头扭向一旁。自从石头城外被人挟持成了不得展眉的笼中雀,至今兜兜转转走过了大半个西域,哪一天不盼望着回家的日子?当这一刻终于来临时,为何竟是满腹的委屈和苦涩?
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于被至亲之人出卖,哪怕胸襟气量当世无二,到底还是个意难平。
小泉儿怔了怔,不等嬛罗开口,转身飞奔进帐篷里抱了饮啄琴出来,雀跃道:“殿下,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天嘞,行李都准备妥了……咦,你们挡住我干嘛?拿开你的狗爪子,不想活了么!”
正在兴头儿上冷不丁被叱拔郎拦下来,小泉儿当场跳脚大骂。
左摩冷声道:“我乃右谷蠡王帐前金刀卫左摩,奉王爷谕旨护送大宛公主入城,尔等可是想抗命?”
叱拨郎手按刀柄,沉默以对,他们不认识左摩,也不管什么王爷谕旨,只听从二王子的命令。见不到佛狸本人或者手令,他们绝不可能放大宛公主离去。
嬛罗看向叱拨郎,目光平静:“你们走吧,不要白白把命丢在这里。大宛儿郎应该战死在沙场上,而不是成为某人野心的殉葬品!”
叱拨郎依旧沉默,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郑吉摘下青铜面具:“公主有好生之德,可惜他们都是死士,食人之食,死人之事,不会领殿下这份情!”
嬛罗不再说什么,俏脸如雪苍白,拉着小泉儿回到旃帐里。
那些叱拔郎看清郑吉面容,一个个如遭雷击,寒意从尾椎骨一下子窜到头顶上,连握刀的手都沁出了冷汗。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名鼎鼎小军侯,无人不知郑酒鬼,一把刀一匹马杀穿了半个西域,诸国江湖谁不景仰?他们之前在野马川和鸡鸣坊两度对峙,差点儿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是化成灰都要认得的,哪里会不害怕!
怕有用吗?侍郎大人都摘下了青铜面甲,那就只剩个不死不休的局面。叱拨郎也是闻名半座西域的百战虎贲,杀人不眨眼,岂是这么容易吓倒的?再说了,蚁多咬死象,恶虎怕群狼。难得逮着今晚这么个好机会,十几把刀都围杀不了一个单人独马的郑酒鬼,他们还不如买块豆腐一头撞死。
(18)
“杀!”一声狂暴的狼嗥响起,十几个大宛叱拨郎裹挟磅礴无匹的杀气冲向郑吉,鹘起鹰飞,脚下蹚石如走龙,刀光砉然刺破漠漠夜色,令人不敢逼视。
左摩蓦然夹紧马腹,坐下马疼得唏律律暴跳。不见郑吉拔刀,只听到耳际有箭啸如雷鸣。一根拇指粗的乌木箭撕裂夜色,狠狠撞进一个叱拨郎的胸口,炸起一蓬血雾,又从后背透出,扎进另一个叱拨郎的脖颈里。
这一箭如奔雷掣电,又似天虹曳尾而来,一矢两命,干脆利落。叱拨郎猝不及防,手足冰冷。也有凶悍不信邪的,刀光如雪劈向郑吉。
郑吉没有拔刀,指如重槌敲出,当面的百炼锋刃应指断裂,被郑吉两指一拈,半截刀锋从那个叱拨郎的喉间一划而过。
杀人如草不闻声!
好快的刀!
左摩刚抓住刀柄,就被眼前一幕惊住了。只觉得脖颈冷飕飕的,再想想颇为自矜的投壶名号,一股尿意窜上来,差点儿给坐下大宛龙驹洗个痛快淋漓的热水澡。
杀鸡用宰牛刀,侍郎大人恃强凌弱,半点儿不江湖嘛。
又有几骑奔来,机括如雷鸣,弩箭过处,甲破骨碎,血花飞扬。
见势不妙,剩下的叱拨郎顿作鸟兽散。他们不怕死,也不缺少死的觉悟,但眼前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勇气。如今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哪怕拼了命想从对方身上咬一口肉下来都是奢望,还有谁愿意躺在砧板上老老实实等着侍郎大人的刀锋?
傻子都不干嘞!
郑吉没有赶尽杀绝。他从不觉得杀人是一桩快乐事,倘若不动手就能天下太平,他宁可不练刀。当然,那几个叱拨郎能不能活着逃出去,他说了不算,得问过林氏兄弟的刀才行。
虎蛮收起大弓,缓步走来。
扶岫提一具劲弩从后面拍马奔上来,看到叱拨郎被箭弩射杀的惨状,啧啧两声,然后朝着旃帐幸灾乐祸叫道:“铜钱老妹儿,太阳都要晒到屁股了,咋个还不抛头露面儿?莫不是这一路滚得太快,把小胳膊细腿儿给累折了?”
话音刚落,小泉儿从帐篷里飞出来,叉住小蛮腰老气横秋:“你个瓜娃子,惊爪爪个啥!哪只狗眼看到天亮了?我正忙着跟扜弥小王子生离死别,哭天抹泪的,你崽儿神措措嚎个啥嘛!”
扶岫怔了怔,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玩意儿?你说谁?”
当今扜弥王就是自己的老爹,而老爹只有一个儿子。除了他,又从哪里蹦出来个扜弥王子?不能够嘛。
小泉儿白了他一眼:“还能是谁?我养的小兔子呗!”
扶岫眼前一黑,差点儿从马上掉下来。他堂堂一个扜弥国世子,居然有一天沦落到和一只兔子争夺冠名权,还有没有天理?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要说杀人不见血,谁比得过这个丫头?
扶岫默默注视那个张牙舞爪的小丫头,心里数了三个数儿,狠狠吐出一口气,转身就走。从此后爷就一心修炼那闭口禅,当我死了吧。
小泉儿在后面叫道:“咋个走了?我把兔子送你,要得不?”
要得个毛啊!
扶岫跑得更快,觉着慢一丁点儿都能一口老血吐出去把自个儿活活溺死。
看到摧锋骑的那一刻,泥娑觉得完了。王庭就是一张精心设计好的大网,他或者日逐王之流就是明知大祸临头犹自心存侥幸的小蠓虫,而网的深处,那只冷酷又极有耐心的蜘蛛已经磨牙了很久。
如今局面看似糜烂不堪,其实都在大单于的掌控之中。一直以来,他们这些裂土封王手握重兵的家伙都是历代大单于眼中尾大不掉的隐患,能有一个削弱他们的机会,吃相又不会太难看,大单于当然不会拒绝。
对于大单于而言,之前那些传闻无足轻重,谁清白谁有鬼也不重要,大单于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他们一步步万劫不复。
自作孽,不可活,能怨得了谁?还真应了那句不作不死的老话。
他泥娑不是傻子,预见了开始,还是没能改变结局。
摧锋骑本是他的筹码和救命稻草,如今却成了右蠡王府一脉的摧命符。
摧锋骑尚未入城,醉凫楼就收到了消息。
苏魅儿将那只把玩了许久的玉杯收起来,看了看眼前那个身材瘦削的老者,凤眸微微眯起:“黄叔,传令下去让他们分头撤离吧,这里没我们什么事儿了。按照先前拟好的议程行事,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有一事别怪我多嘴,咱们这个行当只为求财,没有舍生取义的说法,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少。真到了炕席上下棋的光景,如何抉择心里都要有个数儿。这一点麻烦您老向他们讲清楚。”
此次漠北之行,刈鹿楼折损了包括迦婆离在内的不少好手,但还有一些杀手隐匿城里奉命行事。今晚不少背景不明的混乱就是他们趁机制造的,哪怕飞鹘骑到场短时间都难以遏制。眼下该做的都做了,交易也到了尾声,苏魅儿要尽快将他们撤出城,不然接下来全城大清洗,泥沙俱下,想活命都难。
瘦削老者颔首道:“不消姑娘吩咐,入了这个行当,就是个牵线傀儡,生死不由己,该怎么做他们都是省得的。真要坏了规矩,只怕上天入地都没人能救得了他们的命。”
苏魅儿不动声色将一只玉杯塞进袖子里,见老者笑容玩味,嗔道:“黄叔,咋个还不走?舍不得这份破家当?”
老者名叫黄馘,名义上是刈鹿楼在漠北王庭的话事人,其实是木衣坊一名积年的老谍子,曾在苏魅儿身边随侍数年,情分非同一般。他后来奉命潜入龙城,以醉凫楼掌柜的身份行事,至今有十余年。
(19)
黄馘看着苏魅儿,眼里满是宠溺和心疼:“舍不得也是真话,毕竟蚂蚁搬家积攒个家当不容易。但做事都有个取舍,该放手时须放手,大胸襟咱没有,这点儿小气量可以有。再说姑娘诸事都铺排得极好,咱也不能一棵歪脖树上吊死。我如今是个土埋半截身子的人,天大地大,哪里不是个家?只要姑娘你寻着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肯为自个儿好好活一回,哪怕我这双老眼早几年闭上,也没什么舍不得的。”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前天那个青衫汉家郎个儿高高见人就笑,瞧着与姑娘颇为熟稔。咋的,姑娘嫌弃人家娃儿喝酒不扶墙?”
苏魅儿气笑:“黄叔莫非也有个酒鬼的绰号?还没见着酒呢,就开始说醉话了。那个坏坯子就是一只口花花的秦吉了,做惯过河拆桥数黄道黑的泼皮营生,谁瞎了眼会心心念念一只长脚的破酒缸?”
黄馘大笑,能见到苏丫头赧颜心虚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作为苏魅儿的亲信,他是醉凫楼唯一知道那个汉家郎真正身份的人。听闻汉人郑吉有个酒鬼的绰号,不说酒桌无敌,酒缸里凫水应该是板上钉钉,不然那一手儿刀法如何练的?
山下江湖有个比较隐晦的说法,练刀佐酒,越喝越有!
侍郎大人初起于卒伍之间,藉藉无名,到如今杀穿半个西域,数年而已。眼瞅着那境界就跟酒上头似的噌噌往上窜,什么缘故?一刀一酒壶罢了。
黄馘看着城里的大火,叹了一声:“人罴王爷这下子真要栽了。摧锋骑一入城,哪怕大单于顾念情分,他这个右谷蠡王也得脱一层皮。拿王位和封地换阖府上下数百条人命,也许就是他泥娑最好的选择,不认都不行!今晚之前谁能想得到烈火烹油一般的右谷蠡王府会是个树倒猢狲散的光景呢?还真应了那句老话,不骑两头马,不喝两头茶。人啊,一旦起了贪心,就像鱼儿见食不见钩,小小的酒杯都能淹死人。到头来,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苏魅儿冷笑:“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当初在鸡鸣坊,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
鸡鸣坊?黄馘心头猛地一凛,相比其他人,他有资格了解一些内幕,隐约知道鸡鸣坊里发生过什么事。侍郎大人就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当初那一刀一直隐忍到现在才砍下来,见骨又诛心,真叫人不寒而栗啊。
城外一处小丘上,有个长衫布鞋的男子望着龙城里冲天的火光,双手负后,面无表情,眸子里似乎有千年不化的冰雪。
一个白衣女子缓步登上小丘,头戴幂篱,如荷摇曳。身后跟了一个啃鸡腿的圆脸小丫头,怀里抱着一柄狭刀,亦步亦趋。
白衣女子看了看那个男子的背影,稍微沉吟一下说道:“桑公子,摧锋骑已经入城,大单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想必后续诸事不会太过意外。此番行事,公子穿针引线又百般周旋,厥功甚伟。侍郎大人感念之余,又格外为公子的处境担忧,临行之时嘱托妾身无论如何都要谒见公子一面。公子此番襄助侍郎大人成事,一旦被日逐王察觉,将如何自处?”
鬼鲤转身看向女子,微微眯眼又笑起来:“此番行事,无非是个抱团取暖各取所需罢了,苏子姑娘这个厥功甚伟从何谈起?再说了,桑某与刘氏一脉恩怨未了,断不会对汉室有襄助的想法。至于日逐王那里,龙城祭天的真相如何,不用别人多嘴,他比谁都要心知肚明。如今这个糜烂局面,对他而言是最好的,起码不会被人单独拎出去成为祭天的冷猪头。即便是秋后算账伤了一些筋骨,也总好过于被王庭里那帮狼崽子搓扁揉圆吃得骨头都不剩。这里面的锱铢盈亏和得失计较,他其实看得很明白。”
白衣女子笑道:“苏子素知桑公子是个奇男儿,胸襟谋略皆当世难寻。不过苏子还是愿意多一句嘴,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又到了一年梅熟之日,不知青泥巷老屋里那双梁间燕子还在不在?”
鬼鲤不语,拳头攥紧,指尖都掐到了肉里。江左青泥巷,那是他和母亲唯一的家。小的时候,他很少见到父亲,常常看见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老屋前,倚门而望。巷子再长又能长到哪里呢?总归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母亲每每归来,眉间的落寞洗都洗不掉。他恨过那个陌生的父亲,却万万想不到,母亲去世后他这个没有名分的野种成了桑家唯一的索债人。
梦里嗅得梅子肥,不见青泥几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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