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刀

小说主要讲述了西汉西域第一任都护郑吉,凭借自己的骁勇善战与聪明才智,维护西域诸国的和平稳定,将匈奴势力驱逐出西域,并借此纵横西域,镇抚诸国,成为西域第一都护的传奇故事。

第八章 问天下谁与争锋
(1)
夜摩诃早年游历漠北大地,泥娑有幸受过他的指点。匈奴人没有汉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夜摩诃也不曾把泥娑录入门墙,但泥娑一直以师礼待之,半点儿不肯违拗。从这点来说,泥娑的确是个真性情的汉子,可惜蛮族血脉强大了一些,喜欢靠拳头说话,做事容易一根筋。
夜摩诃扫了泥娑一眼:“咋的,这就沉不住气了?刚被大单于罚得差点儿当掉裤子,转眼冲冠一怒为红颜,连十几万部众和自己的脑袋都不打算要了。汉人有肉食者鄙的说法,你是匈奴一部之王,千金之子,不能学市井狗屠逞匹夫之勇。古今谋大事者不拘小节,上位者就要眼里揉得下沙子。受尽天下百千气,养就胸中一段春。不然炼心二字从何而来?”
泥娑唯唯诺诺,不敢回话。
夜摩诃背负双手,遥望远山:“做大事的人光有野心是不够的,气魄、手段和眼光缺一不可。你是草原上的雄鹰,眼里要有无边的天空,不能老是盯着一个巴掌大的池塘。草原上的汉子要斗的是白毛风和最狡猾的野狼,一个汉人怎么可以成为你一生的梦魇!汉匈相争百年,如今匈奴势弱,不复冒顿单于当年鞭指长安的盛极景象。老黄历有个说法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兴衰更迭荣辱沉浮本是天道之常,谁又能力挽狂澜逆天而行。大宛乱局是天道之变,是汉匈此消彼长的结果,却不是你右谷蠡王的私仇。大单于尚且不敢轻起战衅,你怎么可以拿十几万部众的性命去换一个不在乎你的女人?”
泥娑苦笑:“草原上有个说法,手里握住了玫瑰,就不能怕手疼。做了这个劳什子右谷蠡王,还真是不能任气啊。罢了,虽然终究是个意难平,总归比这么多人陪着我担惊受怕好得多了!”
夜摩诃看了看他,微微笑道:“剑修行事,问心不问迹,心不平则剑鸣。既然心意难平,拔剑而已,何必委屈自己!”
“拔剑?”泥娑懵了,你都不同意起兵报复,还咋个拔剑嘛。
夜摩诃看出泥娑的疑惑:“你是一部之王,身上有诸多因果,不能以剑修视之。杀人一事,不必你亲力亲为,假手于人即可。”
泥娑如醍醐灌顶,只是很快就又皱起了眉头,假手于人说起来容易,真要做的话须得有可用的人手才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说他这一部之众,放眼漠北诸部,单论个人武力值,堪与郑吉那厮抗手又听从他调遣者,着实如大海捞针一般。急切之间岂是容易寻得到的?
夜摩诃笑道:“这个不须担忧!我此来正要给你举荐几个江湖异人,有他们相助,也许能让你有所作为。算算日子,他们也该到了。”
泥娑大喜,哪怕用屁股都想得到能得夜摩诃青眼相看的必非凡俗之人。只要那些人肯出手相助,压制甚或是斩杀郑吉都不是一句妄言。难道说他泥娑殿下时来运转咸鱼要翻身?
夜摩诃离去后,泥娑召集部属商讨大宛局势,通宵达旦反复推演。
次日,侍卫禀报有不速之客造访,已到帐外。
泥娑彻夜未眠,依旧神采奕奕,亲率僚属迎出帐外。
来客有四位,或高或矮,神华内敛,深不可测。
一人来自海外仙岛,神采英拔,目若悬珠,其名苏毗;
一人来自北冥雪国,蛾眉曼睩,亭亭似月,其名姜落;
一人铜筋铁骨,鸱目虎吻,名叫萨迦,是来自蛮岭白鹿洞的散修。
一人豹头环眼,虎体熊腰,名叫荆罴,是西域马贼第一高手。
众人到帐中落座。
泥娑以拳击掌,眼神灼热:“诸位皆是当世高人,本王仰慕已久。蒙大山主引荐,今日得睹仙颜,实乃三生有幸。大宛之事,想必大山主早已知会诸位,本王不用赘述。汉人郑吉百般拨弄,致使大宛一夜面目全非,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窥一斑可见全豹,汉人贼心不死,图谋鲸吞诸国,欲将域外百族逐窜于蛮荒之中。我等但有三寸气在,绝不会坐视此事发生。可惜郑吉那厮龟缩于贵山城里,本王一时拿他没办法。目下便要仰仗诸位援手,斩杀此獠,一则可救大宛黎庶于水火,二则可断汉人之野望。功成之日就是普天同庆之时。诸位意下如何?”
荆罴附声道:“殿下所言极是!汉人贪婪,有饕餮西域之志,不可不防。荆某一介武夫,不知大义,但有两件事是一定要做的,这就是报仇与报恩。今日不说报恩,只谈报仇一事。汉人郑吉当初在高墨城外以诡计杀了蓝胡子,而蓝胡子是荆某结拜义弟。荆某衔恨多年,一直未能讨还血债。诛杀郑家小儿,荆某唯殿下马头是瞻,绝无二话!”
萨迦阴恻恻道:“荆盟主纵横大漠,在西陵内外少说也是半个主人,家大业大,一呼百应。在下只是一介散修,又来自荒僻之地,半生野狗刨食也还是穷得卵子叮当响,不敢与荆盟主相提并论。有句老话说得好,皇帝不差饿兵。咱们可以帮殿下杀人,杀多少都行,但不能白杀,关键还是看殿下有多少诚意。容在下说句不该说的,只要殿下出得起价钱,这个世上就不缺杀人的刀。”
泥娑仰天大笑:“萨迦仙师快人快语,本王佩服!只要杀了郑吉,平定大宛,一切都好说。本王有的,但凭诸位取用;本王没有的,只要诸位开了口,本王能做到的,绝不说半个不字。”
萨迦等人大喜,除了荆罴,其余三人都是首次来到西域。他们与汉人无怨无仇,与传说中那个刀法无敌的郑酒鬼更是八杆子打不着。既然蹚了这趟浑水,就得有足够的回报。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也不会有白流的汗。你泥娑殿下付得起酬劳,那是皆大欢喜。没钱?别说你只是匈奴一部之王,哪怕是虎踞漠北的大单于,也免开尊口的好。
(2)
苏毗笑道:“殿下如此坦诚,苏某也不好藏着掖着。我仙岛一脉虽孤悬海外,倒也不缺黄白之物。我来此只求一件物事,若蒙殿下不吝赐予,苏某自当竭诚效命。”
泥娑笑道:“不知仙师所求何物?”
“一柄刀!”
“刀……什么刀?”
“尺一!”
泥娑惘然,这个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苏毗笑道:“此刀十年前被你父王所得,如今想必在殿下手里。”
泥娑蓦然变色:“天下第一妖刀!”
“不错!此刀出自海外仙岛,名为尺一。在中土及西域武林,它被称为天下第一妖刀。至于尺一这个说法,知者甚少。”
泥娑深吸一口气,正如苏毗所讲,这把长逾四尺赤红如血的妖刀十年前的确被他的父亲夺得。为了抢到这把刀,他们族中折损了不少好手。当初那一战,诸多势力都曾出手,杀得天崩地裂血流成河。他父亲也在那一战中受到重创,两年后撒手人寰。
这把刀不单是名字妖异,且自出世之日起就饮血无数。前后十余位主人,皆死在其刀锋之下。据说它为天外陨铁所铸,刀成之日,天雨血,鬼夜哭,诸神皆惊。有人说它是世上最不祥的一把刀,也有人说它是世间最可怕的一把刀,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但没有人否认,凡是得到这把刀的人必定会如虎添翼一飞冲天,一人一刀就搅得整个江湖腥风血雨。
对于这把刀,泥娑又爱又恨,即垂涎它那妖异的力量又畏惧它弑主的恶名,自父亲死后他就将这把刀封存起来,还派了族中十几名高手日夜看管。唯恐谁把持不住动用了这把刀,说不得一个不小心就会给全族带来灭顶之灾。正因为如此,哪怕之前他在郑吉面前连番受辱,也没想着借助此刀找回一些颜面。不料苏毗一上来就讨要天下第一妖刀,泥娑如何不意外?
苏毗极为聪明,一眼就看出泥娑心中所想,微微笑道:“殿下不必担忧。关于尺一,我们海外仙岛自有秘法化解它的戾气,绝不会让它反噬生乱。殿下将它归还苏某,一则是造福于人间江湖,功德无量;再者也算是完璧归赵,海外仙岛对殿下铭感五内。日后殿下但有用得着的地方,海外仙岛必不会袖手旁观!”
泥娑略一沉吟,拊掌大笑。到如今他也看开了,天下第一妖刀虽好,对他和整个部落而言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放手。一把不敢用也用不了的凶刀能换来海外仙岛一脉以死效力,怎么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他泥娑也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一把破刀,身外之物,还了又能如何?
“好!本王也不是个矫情之人,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苏仙师既有此说,天下第一妖刀又出自海外仙岛,本王自当奉还。请苏仙师放心,诸位临行之日,尺一刀必当如期奉还。”
苏毗大喜,不说他此行的目的已达成,流落在外两个甲子的妖刀重归海外仙岛,只说未来贵山城一行,有尺一在手,诛杀一个吹上天的小军侯还不是米粒大的事儿?
摆平了苏毗和萨迦,泥娑笑着看向四人中唯一的女修——来自北冥雪国的姜落:“尊敬的圣女殿下,不知本王可有为您效劳的地方?”
北冥雪国在极北之外,与极北雪原又隔了一片无垠之海。姜落是北冥雪国至高无上的圣女,一直在北冥深海中修炼,很少涉足世间江湖,很难想象她会离开雪国圣地,独自一人来到西陵。
姜落的身材远比一般女子高得多,一袭白衣,仙姿佚貌,宛如从神国落入凡间的精灵。大约双十年华,一头垂到腰际的白色长发,像是北冥雪原上万年飞舞的雪花,如梦如幻;一双眸子澄澈如北冥之海,哪怕只是看上一眼,足以让人深陷其中而难以自拔。
姜落莞尔一笑:“我此次南下,是寻找一个人讨回一件本门物件。在极北不庭山,我曾与白袍子有过一场切磋。据他所言,汉人郑吉刀法精妙无双,酒量也是天下罕有,且与我寻觅之人关系匪浅。于公于私我都要去贵山城里见见那个可以在酒缸里凫水的妙人。”
姜落没有交待她向碔砆问剑的结果,看她一脸云淡风清,想必不会是两败俱伤或者甘拜下风的光景,不然她怎么可能有心气儿再找郑吉问刀一场?听她的口气,似乎与郑吉还有一场难以化解的纠葛。泥娑大喜,他才不管姜落的背景根脚如何,只要与郑吉是敌非友,那就是和他泥娑殿下坐在一条船上的人。何况这个“朋友”很可能打败了剑客白袍子,板上钉钉的绝世高手,若非夜摩诃大山主举荐,凭他右谷蠡王这张脸还真请不到传说中的北冥圣女。
苏毗忽然问道:“圣女寻找之人可是三十年前名震中土江湖的大侠沈一刀?”
姜落眸光一闪:“阁下如何得知?”
苏毗笑道:“江湖上有个众口一词的说法,三十年前大侠沈一刀与蛮岭大巫奉蝳在太华山一战,沈一刀惨胜,之后封刀归隐,去往海外访仙。然而真相并非如此,据苏某所知,沈一刀其实是去了十万里之外的北冥雪国。他在那里苦修二十余载,最终打破桎梏一举登顶十八楼,成为百年江湖第一个有资格问鼎长生之人。他的机缘不是上天垂青,而是来自于北冥雪国三大圣器之一的铜符铁券。苏某由此猜想圣女殿下不惜犯险,孤身南下,一心追讨的就是此物!”
帐中诸人闻言,脸上无不变色。他们是整个天下最接近山巅的一拨修道者,无论习武还是炼气,或者以术法称雄,都是天纵奇才。在他们眼里,人间繁华不足恃。他们想要的,或者说一直心心念念的便是如何逆天改命,从此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当听到有人可能触摸到了长生二字,他们怎么还能沉得住气?
(3)
姜落一手攥住刀柄,三千白发无风自动,盯住苏毗,眸子里漫天飞雪席卷而至:“阁下有何目的?如何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肃杀之气霎时笼罩整个王帐,众人无不凛然。这里没人见过北冥圣女出手,但绝不会有一个人敢小瞧了她手中那柄不起眼的小刀。
刀名闲秋,长不足二尺,通体雪白,似剑非剑,似刀非刀。以刀为名,却与世间所知之刀相去甚远。侧而望之,恍似白蛟之潜渊;迫而察之,又如人间皓月,怪异非常。此刀为北冥雪国三大圣器之一,非金非石,削铁如泥。
苏毗颇为淡然:“铜符铁券一事,江湖上传闻颇多。有人说它是无上剑经,也有人说它是修仙秘术,得之长生不死,无敌于天下。苏某姑妄言之,诸位姑妄听之。至于真相如何,除了大侠沈一刀,世上又有几人知晓?圣女为何一口咬定苏某胡言乱语?再说了,铜符铁券此刻又不在圣女手中,殿下堵得住苏某之口,怕是禁不住天下人觊觎之心!”
萨迦眼神熠熠:“我辈修道者一生孜孜以求者,除了长生二字又有何事?至于铜符铁券,咱们白鹿洞并无觊觎之意。圣女不嫌弃的话,此去贵山城,在下当竭力协助殿下夺回此物。事后圣女若肯借铜符铁券一观,在下不胜感激!”
荆罴冷笑:“当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刚才泥娑殿下也说得明白,天下宝物,有德者居之。江湖中有句老话叫求人不如求己。铜符铁券如今在沈一刀手里,和北冥雪国没半颗铜钱的关系,也算是无主之物,谁有本事拿到就是谁的。刀不够快,拳不够硬,求谁都没个鸟用。一拳递出,苍天在上,怕个锤子!”
萨迦脸色微沉,没有反驳。
荆罴话糙理不糙,铜符铁券事关长生二字,那是天下至宝,谁又能白借给他人?技不如人,万般皆休。拳头够硬,这天下何物不可取?
姜落淡淡道:“这么说诸位都是奔是铜符铁券来的?好个无利不起早!今日我便撂下话来,铜符铁券乃是本国圣物,当由我亲自讨回。哪个敢趁火打劫妄图染指,就是北冥死敌,休怪我手中的闲秋刀不认人!”她转向苏毗,眸子冰冷如雪:“铜符铁券为本国三圣器之首,在北冥雪国传承三百年之久。历代圣女包括长老在内,无一人知晓它有长生之秘,阁下又从何处得知?你讲得清楚来龙去脉,便是我北冥雪国座上之宾;倘若藏头露尾别有居心,就休想从这座王帐走出去。”
苏毗呵呵冷笑:“闲秋刀虽是天下利器,也斩不尽天下铮铮之士。难不成道听途说几句闲言,便要双手奉上项上头颅?北冥雪国好大的规矩!圣女如此咄咄逼人,倒显得苏某小家子气。泥娑殿下不介意的话,就暂作壁上观,让苏某好好领教一下北冥圣女的通天手段。”
姜落蛾眉倒蹙,正要发作,泥娑及时出面,将她挡了下来:“关于铜符铁券,江湖上众说纷纭,圣女不必当真。若此行拿到铜符铁券,诸位都是天下大才,孰真孰假一看便知,何必在此作无谓争斗。不说铜符铁券,只说诛杀郑吉一事,诸位须得戮力同心才好。若是同桌吃饭各端各碗,结果如何不用赘言。非是本王故作惊悚之语,实在是郑吉那厮狡狯至极。蛮岭大巫奉蝳三十年前便独步天下,曾一人杀穿了半个中土武林,何其惊艳!而不久前遭到郑吉暗算,一代枭雄做了个无头野鬼。诸位勇冠天下,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豹,单打独斗自然不惧郑吉半分。可惜郑吉此人诡计多端行事不择手段,未必肯与诸位真刀真枪做一场。本王已向大单于请旨,率五万铁骑狩猎于大宛边境,待时机成熟,便可麾兵南下。在此之前,诸位须得好好谋划一番,如何斩了郑吉那厮的狗头,使得大宛不战自乱,我军乘虚而入直取贵山城。如此,大事可成!”
见众人意动,泥娑又趁热打铁道:“据本王所知,沈一刀曾在漠北王城出现过,与郑吉私下里有过数次接触。以沈一刀的行事风格以及他对郑吉的看重,铜符铁券十有八九在郑吉手里。并非本王臆断,前者夜鹭官曾有谍报提及此事,可惜一鳞半爪言之不详。退一步讲,即便沈一刀没有把铜符铁券交予郑吉,想必他也不会错过贵山城这场风云之会。此次击杀郑吉,诸位务必相互扶持不计前嫌,因为你们的对手很可能不只是郑吉一人,或许都不排除沈一刀本人出现的可能。”
苏毗等人闻言,头皮蓦然一麻,不由面面相觑。杀一个只会钻女人裙底的惫赖酒鬼,哪怕贵山城是那龙潭虎穴,他们也不会皱半点眉头。可要是一个不小心撞上了沈一刀,再被那个荤素不忌的老不死挠上几爪子,不死也得脱层皮。沈一刀三十年前便是中土第一人,不管他如今有没有走到那一步,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小心驶得万年船,有命挣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泥娑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笑道:“所谓赌大赢大,想吃鱼就不能怕湿了裤脚。咱们草原上有句老话,叫狼行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沈一刀已是垂暮之年,哪怕登顶了十八楼,又有什么可怕的!就算他现身贵山城,当有大山主与他理论,诸位不必将他放在心上。此次若能斩杀郑吉重创沈一刀,也算是打破了百年江湖的一个神话。至于长生二字,以诸位之机缘手段,又岂会是一场镜花水月?”
众人闻言,心头顿时一松。此行有极北不庭山大山主亲自坐镇,他们哪里还会担心沈一刀那个糟老头子?如此一来,击杀郑吉的胜算更大。除却一些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意外,小小的贵山城就是予求予取的无人之境。别说一个八面漏风的西陵小国,即便是那漠北王城又如何?富贵险中取,逆天求长生。送上门来的机缘往外推,莫不是脑壳儿真被驴踢了?
(4)
扶岫从栏杆旁探出乱蓬蓬的小脑袋,看到朱七七一个人在楼下玩跳格子,那只刻有朱家秘方的小碗就挂在她腰间,一上一下晃荡着。
扶岫大爷不走寻常路,一个蹦跳从楼上跳下来,落到了朱七七身前,笑嘻嘻埋怨道:“小七,天色都这般时候了也不叫醒我,要是被师父发现又是一通臭骂。咋的,故意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朱七七上打量了他几眼:“哟嗬,瞅着我师父不在,都敢对我直呼其名了。莫不是三天不打,小脑壳儿又犯浑了?”
“小七,你这话可是往我心窝里戳刀子啊,本王子一向为人持重方正,江湖上出了名的守身如玉小白龙,咋可能犯浑呢。”
朱七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扶岫大爷没犯浑,极有可能是我昨个儿两只眼珠子吃醉了酒,又游荡惯了,一不小心就瞅见了某人扯住泉儿姐姐要吃她嘴上的胭脂……”
扶岫大惊失色,一把捂住了朱七七的小嘴:“小七……小祖宗,你别这么大声好不好?你好好想一想,某人……昨个他真喝多了?”
“某人酒桌无敌,咋个可能喝多?多半是泉儿姐姐醉了嘛。”
“咦,这个极有可能。不过小泉儿……她真醉了?”
“我咋个晓得嘛,反正她嘴上的胭脂被吃掉后,倒像是喝了一大缸的鱼眼红,又哭又笑的,路都走不好哩。”
扶岫欲哭无泪,颓然坐在地上,使劲扯那一头乱发。完了完了,老子守身如玉多年,昨晚上功亏一篑。破功不是重点,关键是真把小泉儿那个……啥了,还不得捅破了天?师父知道此事,一刀把他给阉了都半分不手软。
朱七七撇撇小嘴:“米粒大点儿的事,愁啥子嘛。那么丁点儿胭脂不值半颗铜钱,泉儿姐姐都不生气,你犯得着嘛!”
扶岫眼睛一亮:“小泉儿她真没生气?”
“也不是没生气……你吃干抹净,看着泉儿姐姐一个劲儿傻笑,还嚷嚷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泉儿姐姐也低着头笑,结果你抱着个竹奴就鼾声如雷。泉儿姐姐很生气,叫我看着你,她却捂住脸跑了。”
啥叫吃干抹净……会不会说话啊?扶岫一脸黑线。听说小泉儿跑了,拍拍胸口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枉老子练刀修心多年,关键时刻还是很有定力嘛。不过心下又有些怏怏,有人说过不为圣贤便为禽兽。他扶岫大爷自家人知自家事,肯定不是做那圣贤的料子,昨晚煮熟的鸭子都能让她给飞了,莫非连那禽兽都不如?心头烦闷,揉了揉额头恨恨道:“小泉儿她就这么跑了?不能吧!老皇历有个说法,叫做痴心女子负心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可倒好,全反过来了不说,还始乱终弃,忒不负责了……”
朱七七不说话,斜眼看着他,一脸鄙夷。
“小七,你这是什么眼神?莫不是被我的玉树临风天纵神武吓着了?”
“扶岫大爷好像漏掉了一个吧?”
“漏掉什么?”
“玉树临风天纵神武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个酒桌无敌小白龙?”
听到酒桌无敌四个字,扶岫一下子蔫了,病恹恹道:“小七,你这是往我伤口上撒盐啊。这么多年我跟着师父东挡西杀,纵横大漠,气吞万里如虎,怕过哪个?不说诸国那些窝里横的王孙公子,哪怕强如蛮岭大巫,不也成了咱们的刀下鬼?就是这酒量二字,着实与我不够投缘嘛。昨个儿犯浑一事你先记下,容本王子痛饮狂歌三百杯……再做个软脚蟹?”
朱七七切了一声,噔噔噔跑到屋里,拎个大茶壶出来,一边递给扶岫,一边絮絮叨叨:“人在江湖飘,哪能不喝高。扶岫大爷你半分都不用觉得对不住谁!我爷爷说过,酒逢知己千杯少,能喝多少喝多少,喝不了赶紧跑。做人别太累,死要面子活受罪!”
扶岫接过茶壶,对着壶嘴狂吸一气,仰天大笑豪情万丈:“这个世上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诨号。酒桌无敌小白龙就是本王子,九天十地朝野江湖,哪个不服,尽管来战!”
这些日子从外地进入贵山城的江湖人物明显增多,五花八门行迹可疑。前些日子一拨来自姑墨国的莽撞汉子闯进了一钱楼,看到了朱七七身上挂着的小碗,一个个像绿了眼睛的饿狼,都不讲究什么江湖道义师出有名,冲上前就抢。巧取也就罢了,敢当众豪夺,这还了得?正陪着小七七巡查自家酒楼的扶岫大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那帮家伙变成了一串滚地葫芦。之后扶岫大爷将他们一一扶起来,诚心诚意向他们打听幕后主使之人。不料这帮家伙一个比一个滚刀肉,凭你舌灿莲花说破了大天去,休想从他们嘴里掏出半句实话。
呵呵,好好说话你不听,敬酒不吃吃罚酒!
扶岫大爷是读过书的,行事当然极有礼数。先请了一个鼻青脸肿的家伙到酒桌上——江湖人饮酒,要什么佐酒菜?扶岫大爷指着桌上一坛鸭头绿,爽利拍掉泥封,取了个拇指大的小盅子先给自己满上,先干为敬,剩下的归你。一坛不够?怕个卵!这一钱楼是老子……不,是老子的小师姑开的,怕你们喝穷了?
一个放翻了,那就换下一个。喝不下去?哎呦喂,江湖儿女连死都不怕,还怕了一个酒字!咋的,你们一群人单挑小爷一个,还矫情了不是?人在江湖,天大地大不如面子大,不给脸是吧?信不信小爷我把自个儿先灌醉了,再把你那手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下酒?小爷一向以诚待人,你们也别他娘的蹬鼻子上脸欺负老实人!
一帮子手下败将先后走上酒桌,老老实实喝下扶岫大爷的敬酒,半点不敢藏私,然后一个个被抬着扔到了门外。那帮家伙一个个腹大如鼓不比十月怀胎的女子稍逊半分,人未着地,大嘴巴就撑开了,腥臭无比的绿色酒浪冲天而起。这光景和滋味儿,怎一个酸爽了得!
(5)
扶岫愀心不已,酒是好东西,糟蹋了实在可惜。谁敢往地上吐一口酒……对不起,除了酒钱加倍,你得把那吐出来的酒一点点给老子吃回去。到了后来,一钱楼门前的地给洗了一遍不说,还连带着一层地皮不翼而飞。不消说,都被那帮汉子当了佐酒菜吃下去。扶岫大爷乃是金枝玉叶龙子龙孙,岂能言而无信?
半日不到,扶岫大爷的待客之道传遍了贵山城。与此同时,酒桌无敌小白龙的名声也不径而走。这下子捅了马蜂窝,接连数日一拨又一拨江湖豪侠走马灯似的赶到一钱楼,指名道姓挑战郑酒鬼那个以诚待人的开山大弟子。
至于问刀,输赢先放到一边,只说一钱楼的生意,这些日子绝对火爆惊人。酒水比别家贵不说,一日三涨,还是个人满为患,门槛儿都要踏破了。这种光景落在周围铺子里的同行们眼中,五味杂陈之外还要加上一个嫉妒羡慕恨,恨不得把那个酒桌无敌的扶岫殿下敲闷棍装麻袋扛到自己铺子里当那财神爷供着。这年头儿,能把买卖做到这个地步,摆明是不给同行活路嘛。没办法,人家都是千里迢迢慕名来找扶岫殿下问酒的,你拦得住?
扶岫大爷是个实诚人,只要客人上门,一律来者不拒。问酒即是问刀,行不行先作做一场再说。小爷打不赢,还有林氏贤昆仲;林家兄弟败了,不是还有师伯祖跛子徐嘛……呸呸呸,童言无忌!如今不止徐无敌在这里,包括徐无敌的一些师兄弟及师门晚辈都远游到了贵山城。说是远游,其实就是冲着那鱼眼红来的。大侠沈一刀这一脉门风独特,练刀行事都很酒鬼。同门较技都不用问谁的刀法好,先把那酒坛子摆上来,最后一个躺到桌子下面的必定是刀法最厉害的。
听说有好戏看,还能打一打郑酒鬼的秋风,中土武林也来了一拨白吃白喝还捎带着捡死鸡的道上朋友。江左明月人品如何,只看当年负笈远游时与人喝过多少酒又欠下多少酒债,大致就有了个定论。这些人初衷并不复杂——你们要杀郑酒鬼,咱们万里迢迢到西陵来,哪怕轮不到老子问刀,还不让老子吆喝几声捧个人场?再说了,万一运气逆天,老子说不定还能当一回鸬鹚,顺手逮几条漏网之鱼。
另一边,荆罴等人广撒英雄贴,邀约江湖同道挑战郑吉。等到匈奴右谷蠡王麾兵南下的消息传来时,一座天下大半个江湖的龙蛇都汇聚到了西陵。一时之间,山雨欲来风满楼,贵山城深陷漩涡之中。
今天一钱楼里又爆发了一场混战,乒乒乓乓,鬼哭狼嚎。混战双方谁也不认识谁,也说不清为啥打,反正是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对于这种事儿,扶岫见惯了也懒得插手。至于酒楼,事后会有人出面收拾残局,该赔偿的半颗铜钱都不会少。这种乱斗一般不会闹出人命,因为铁象骑就在附近驻扎,没人敢轻捋虎须。如今贵山城形势诡谲,出不得乱子也不能出乱子。铁勒大人正愁找不着祭旗的冷猪头,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幺蛾子,半点都别指望他能够网开一面。
扶岫拎着一坛酒,避开乱飞的碗碟,走到楼门口,抛给了那个大马金刀坐在长凳上的虬髯刀客。
虬髯刀客正是郭信,异牟和佛狸两位王子相继伏诛,安国侯拨乱反正,一钱楼不出意外回到了朱七七名下。当然这个不出意外是因为朱七七另外一个身份曝了光——徐无敌的关门弟子,江左明月的小师妹,无论哪一个都不会让贵山城里的权贵们小觑半分。不然这么一个日进斗金的一钱楼足以让半个贵山城都卷入到一场腥风血雨之中。
朱七七还太小,一钱楼交给了郭信照管。身为当年陇西刀客的扛把子,郭信见惯了生死,一钱楼里这些互相吐口水的小打小闹在他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半点都提不起兴趣。不是英雄迟暮,也不是年龄大血就冷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站得够高,走得够远,见过了大泽龙蛇又怎么会瞧得上浑水里的小泥鳅!
一个女子姗姗而来,白衣翩跹,犹如行走于世间的雪国精灵。莲步所至,人们自动闪开了一条道路。哪怕一钱楼外那些披着青铜甲胄的铁象骑,也没有人阻她半步,或者喝叱她半句。不是畏惧她身上莫名的气机,而是自惭形秽,唯恐亵渎了这百世难得一见的仙颜。
郭信没有站起来,一只手紧紧攥住酒壶。分明是一个来自北冥雪国的女子,雪肤花貌,衣袂飘飖如仙子,却犹如一头洪荒凶兽,令人惊悚万分。他使劲揉了揉脸,努力不使自己显得僵硬:“北冥圣女姜落殿下?”
姜落很随意地点点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扶岫,笑道:“酒桌无敌小白龙,有意思!扶岫殿下有没有兴趣走一个?”
扶岫抹了把冷汗,想了想又神气起来。北冥圣女能咋的?怕个锤儿嘛。一钱楼是老子的地盘,还能怕了一条上了岸的小娘鱼。于是哈哈笑道:“与人饮酒本是一桩风雅事,何况还是人间谪仙子的姜落圣女邀陪,这得是多大的面儿!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穿多大的鞋子只有自己知道。外面一些个说法,无非是江湖朋友抬爱,我其实是个一杯就倒的酒蒙子,小胳膊细腿儿禁不起圣女殿下掂量,咱们索性开诚布公一些好!圣女你亲劳玉趾,光临一钱楼,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说,千万别藏着掖着。事先言明,酒我可以管饱,事成与不成我说了不算。”
不是他愿意灭自家威风,关于这个看似毫无烟火气的女子,鱼荻坊那里的秘档得有十几卷,谁敢小觑?对于这种不可貌相的狠人,扶岫大爷历来是敬而远之。
(6)
姜落气笑:“好个滑头的小子,你都言明说了不算还要我讲什么。也罢,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我便不与你问酒了。不过,我好不容易来贵山城里散散心,若是听一箩筐的冷言冷语,再吃一肚子冷酒冷菜就被打发回去了,是不是北冥圣女四个字很没有分量?那个在酒缸里凫水的家伙不是很有女人缘么,敢不敢爬出来让我瞧瞧?关于那个家伙,外面有个不一样的说法,叫江左风流种,山阴薄幸郎。这么个惯会在脂粉堆里征杀的英雄汉,还怕我是一个缠夹不清的酒篓子?”
扶岫勃然大怒,小爷与你心平气和讲话,你倒恶语相向,连我师父都骂上了,真以为我怕了你?你是北冥圣女没错,手段通天也是真,可在这贵山城里,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小爷也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于是沉下脸道:“真是不巧!我师父这几日偶感风寒,身体抱恙,不能见客,圣女这趟怕是白跑了。还是那句话,酒管够,饭管饱,圣女都不用跟一钱楼客气半分。若是圣女殿下不嫌弃,我不介意替师父陪你月下小酌,聊个通宵也无不可!”
姜落看了看他:“我嫌弃!”
扶岫呆滞,这娘们儿不地道啊,这种当面打脸的话都说得出来,不怕夜黑风高被人套麻袋打闷棍?选这么个不靠谱的女子做圣女,北冥雪国上下心得有多大?亏是北冥天寒地冻,人迹罕至,不然脸疼得捂都捂不住。
见扶岫不说话,姜落咯咯笑道:“你师父真不能见客?还是说你这尊小门神的谱儿摆得太大?要不要我帮你一把,让你捂住半边脸去通风报信?”
妈的,不能忍了!这是赤裸裸的嘲弄和打脸,扶岫大爷哪受得了这个?一把攥住了杯子就要摔下去。小爷都不用叫人,只要杯子一着地,整个一钱楼就会是个杀人场。任你是十六楼的通天人物,也别想月白风清全身而退。
酒杯没能摔下去,手被郭信按住了。
郭信挡在扶岫身前:“一钱楼归我照管,这里我说了算!”一把抓住刀柄,转身看向姜落:“陇西郭信,请圣女殿下指教一二!”
姜落懒洋洋道:“指教什么?你一钱楼是卖酒的,我是来喝酒的,花几颗铜钱,再顺便找个人聊聊人生啥的,难不成非得打一架才能进门?看你们不依不饶的架势,今日里不捶你们一个屁滚尿流是不肯罢休了。好好好,就把那些藏头露尾的虾兵蟹将都叫出来吧,老娘也不挑食,左右是一锅烩,倒省得我多费一番手脚。老话说得好,犟人多挨打,犟狗没屎吃。老娘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替那个只会喝酒吹篴吃胭脂的薄幸郎管教你们一番,免得你们这帮兔崽子以后还是个撅着腚看天——有眼无珠!”
扶岫如遭雷劈。这个粗鄙娘们儿真是北冥圣女?白瞎了一副好皮囊嘛。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不行,还得再揉揉。实在难以相信这就是钓鱼郎笔下姿容昳丽恭谨端肃的北冥圣女。昳丽二字倒是有的,可恭谨端肃在哪儿呢?被狗吃了?回头一定得给苏子小师娘好好提个醒,那帮子钓鱼郎也该好好敲打一番,占着茅坑不拉屎就不说了,居然还是个竹筛子兜水的光景。那些所谓的秘档,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郭信一脸老脸都快黑成了锅底,一大把年纪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归到了兔崽子那一拨里,是瞧不起陇西第一刀还是故意打他郭大侠的脸?忍无可忍,老子还就不忍了。
刀未出鞘,郭信的手被按住了。他转过头,看到拎了一坛酒的郑吉,怒道:“咋的,信不过老子?”
郑吉笑道:“不是信不过,是怕你郭大侠被人家当兔崽子给一锅烩了。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容易上头?江湖传言闲秋刀出必见血,莫非你郭大侠以为自己的脑壳儿是铁铸的?再说了,伸手不打上门客,人家都言明来此饮酒,你一个开酒楼做生意的跟送上门的铜钱过不去,到底咋个回事嘛。”
郭信脸都绿了,你他娘的说的是人话吗?人家都打上门了,分明是冲你来的,合着老子出头还出错了。你愿意做那缩头乌龟,那是你的事儿,老子偏不侍候。他看了看郑吉那只手,冷冷道:“爬开!”
扶岫当时就不乐意了:“老郭,咋个说话呢?我师父也是为了你好!大敌当前,先乱了阵脚,朝自己人捅刀子,岂是大侠所为!赶紧的,自个儿提三碗认罚,这事就算翻篇了,听到没?”
郑吉和郭信斜睨着他,异口同声道:“爬开!”
“呃!”扶岫眼神幽怨,令人心疼。一个四肢着地,身子翩跹如流蝶,闪到了一边,算是爬开了。
姜落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半点儿不顾及圣女形象。
郑吉将酒坛子抛了过去:“出口成脏,疯疯癫癫,都没个圣女的样子。被北冥雪国那拨规行矩步的老不死瞧见了,还不得糟心死?还有,这酒拢共就剩下两坛,你悠着点儿喝,别给糟蹋了。”
姜落伸展五指如秋荷倚风自笑,那酒坛子凌空飞越数丈,轻飘飘落到她的掌中。这一手如谪仙一般,潇洒之极,看得一钱楼诸人的眼睛都直了。郭信心头剧震,额上悄然渗出一层冷汗。姜落看似信手拈来毫不费力,实则这一手极为考验功力和修为。郭信自问成名江湖数十载,纵横一州无抗手,也休想做到这个地步。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一手足以证明北冥圣女四个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郭信一阵子后怕,刚才若非郑吉拦着,刀一出鞘,自己这边无疑是个一边倒倒的光景。被人家打上门来又砍瓜切菜一番,陇西第一刀五个字真成了笑话,他郭大侠圆桌大一张老脸,往哪儿搁!
姜落擎起酒坛嗅了嗅,一双秋水眸子瞬间亮了,啧啧道:“三十年的鱼眼红,有钱都买不到,手段不俗嘛。哎呦喂,容我压压惊,你这家伙连大宛王珍藏的御酒都敢贪墨,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啊。那就劳烦郑大人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给个准话儿,王宫里那个哭哭啼啼就赢了半个天下的女人啥时候能进你们老郑家的门儿?”
(7)
郑吉气笑:“你一个圣女不想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也不关心国运兴衰与百姓疾苦,倒是对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儿津津乐道,不觉得失了本分?要是没钱就把酒还我!”
姜落拧转娇躯,如一袭白鹄飞上了楼顶。临风而立,仙袂飘飖。一手拍开泥封,雪颈微仰,赤红的酒浆顺喉而下。飘逸旷迈之态,真是愧杀天下须眉物。少顷,仰天大笑道:“但得西陵千钟酒,不问长生不问刀!”
郑吉闻言直摇头,这个败家娘们儿半点儿不知道物力维艰。三十年的鱼眼红,一两酒水一两金,这么个喝法还不得要了老命?还好做了圣女不用嫁人,不然嫁给谁,谁都是个打鱼子碰烂船的下场——倾家荡产,家里的钱袋子比狗舔得还干净。
姜落斜睨郑吉一眼,嗤笑道:“莫不是在心里咒骂我嫁不出去?有话不敢当面讲,背后戳人脊梁骨,小家子气!一坛鱼眼红值得几个铜钱?你郑酒鬼如此肉疼跳脚,半点不豪杰。由此看来,那个山阴薄幸郎的说法真是没有冤枉你。白莺那个傻女子不知道看上你哪儿了,明知道是枯树根上浇水白忙活,偏要千里迢迢赴西陵送死,不是失心疯又是什么。”
“白莺?你们把她怎么了?”
“还能怎么?当然是挖好了坑等着她往里跳。也许这会儿已经落到坑里生不如死了。当然,说到底她不过是一粒饵,算是个池鱼之殃。活罪难免,一时半会倒也不至于丢了性命,谁让她是你的小情人呢?”
郑吉解下腰间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笑春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你们笃定做了那鸬鹚鸟,等着我这条傻鱼一头撞过去吧。”
“不算笃定,你不去,那个傻女子死也就死了。于那几个人而言,无非是手起刀落,换一个人做桃槐王罢了。这种事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干,轻车熟路。于你,也许是风过疏竹不留声,也许是一生过不去的坎儿,不过谁知道呢?你是江左风流种,山阴薄幸郎,白莺自然也不能和大宛王宫里那个女人相提并论。你去是情分,不去是本分,都不会让人意外!”
“你来找我,打算怎么帮我?”郑吉抿了一口酒,眯眼笑道。
姜落再次斜睨郑吉,仿佛看白痴一般:“你想什么呢?关于拿白莺设饵一事,我是知情者,亦是参与者之一,怎么帮你?再说了,反水是山上山下大忌,亦为诸国朝野深恶。我是北冥圣女,哪怕我自己不爱惜羽毛,愿意做那二五仔,北冥雪国那一张老脸也不要了么?”
郑吉笑道:“有人说过,这人间江湖没有什么是一壶酒解决不了的事儿,如果有,那就两壶。圣女有顾虑,是我诚意不够嘛。扶岫,把最后一坛三十年鱼眼红也拿过来,我与圣女殿下一见如故,对月小酌,不醉不归!”
姜落翻了个白眼:“哪个与你一见如故?谁和你对月小酌!你郑酒鬼喝多了马尿还是老眼昏花把老娘当成了任你揉捏的小白鸟?”
郑吉以酒壶和姜落手中的酒坛碰了碰:“壶里美酒壶外刀,壶外恩仇壶里消。江湖夜雨,桃李春风,相逢即是有缘。圣女殿下尽管将诚意一一道来,半点不用跟我见外。”
姜落再次白了他一眼,老娘与你半点不熟,怕是见外二字都未必够。咦,莫非这混蛋真喝多了?见郑吉眼神清澈,不像是开玩笑,她气不打一处来:“老娘自然是有诚意的,只要你接得住——拔刀!”
闲秋刀出鞘,化作一头银蛟扑向郑吉。刹那间,一钱楼内外狂风乍起,乱云崩摧,杀气如海潮一般汹涌而至。
郑吉脸都绿了,这个疯婆子说打就打,不可理喻。翻脸比翻书还快,八成脑子有坑,莫非圣女做久了内分泌失调?骂娘归骂娘,不接招还真是不行。闲秋刀是江湖上最可怕的几把兵刃之一,真要不小心给蹭着刮着,只能是个节哀顺便。
身子倒掠,如秋鹄穿云,手腕拧转,吞雪刀顺势反削。叮叮叮,先是几声珠碎凤鸣,蓦然间银芒暴散,如大日崩碎,笼罩四方,簌簌而落。又恰似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海空飞。
“下雪啦!”众人惊呼之际,蓦然意识到什么,一个个像见了鬼似的四散遁逃。在场的都是武道翘楚,眼界非凡,看得出这所谓的“雪花”都是杀气凝聚而成,哪个嫌命长去踏雪寻欢?
扶岫抱了一坛酒跑出来,正好瞧见这般异象。刚露了个头,赶紧缩了回去:“咋个回事儿,天都没黑,这就忙着床头打架了?”
郭信抖落一身寒气,回过头,向扶岫竖起大拇指。世上头铁的人不少,像扶岫大爷这么放飞自我的真不多见。敢出言调侃两位十六楼大高手,没点儿作死的胆子真是不行。
砉然一声,云散雪收,二人身形再现。郑吉一只袍袖糜烂,而姜落则是半幅裙裾不见了影子,楚腰纤细,偶有春光乍露,宛似花树堆雪,令人血脉贲张。
众人目瞪口呆,鼻血狂流。
姜落见众人神色有异,往自个儿腰腹一看,登时羞愤欲死,一张俏脸要滴下血来:“都给老娘闭上狗眼。哪个再敢瞅一下,老娘就挖掉他的眼珠子,打断他三条腿!”
三条腿?我去!好个北冥圣女,生猛得一蹋糊涂啊。
众人但觉毛发直竖,大腿间冷风飕飕,抱头夹股窜进了楼里。生怕慢上那么一刻,被妖女抓住了就是个生不如死。
郑吉还刀入鞘,摘下酒葫芦抿一口酒,转身就走。
“郑酒鬼,你……你干什么去?”姜落在后面气得直跺脚。
郑吉笑道:“天干物燥,小心走水。殿下稍待片刻,容我沐浴一番,换件体面的袍子再来陪殿下月下小酌。”
天干物燥,小心走水?姜落真要被气死了,这是什么鬼话?再说了,老娘一身衣服被你蹂躏成这般模样,吹冷风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被人像看猴似的围观,老娘还要不要活?
(8)
哎呦喂,这厮分明是笑话老娘走光嘛。都是你个下流胚子惹的祸,打就打嘛,偏偏往老娘的下三路招呼,什么男人啊!她忍了又忍,高高的胸脯剧烈颤动,好不容易才吐出几个字:“脱衣服!”
啥玩意!郑吉当场懵了,差点儿被一口酒水给噎死。
好你个圣女殿下,众目睽睽之下逼俺做苟且之事,孰可忍孰不可忍!你圣女殿下不讲究,俺江左明月好歹也是半个读书种子,脸面值千金,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动……打死都不从!
看到郑吉的神情,姜落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口老血溅出三尺远:“你个王八蛋把老娘当成了什么人!我要你把袍子脱下来借我遮挡一下,你想哪儿去了?卑鄙!龌龊!下流!老娘打不过你又如何,信不信老娘一不做二不休,拼着一死阉了你?”
见姜落真急了,郑吉不敢再逗她。这个疯婆子脑子有坑,不走寻常路,谁都猜不出她下一刻会玩出什么来。为避免引火烧身,郑吉赶紧将袍子脱下来扔给她。郑大爷我也是怜香惜玉之人——认栽了。
姜落将袍子披在身上,豪气干云:“酒呢?再来三坛鱼眼红!姓郑的,老娘给你一个勾引我的机会,只要你敢陪老娘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半点不难,只是今晚恐怕不行。郑某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尚请殿下宽宥一二。”
“你能有什么好事!无非救那只小白鸟罢了。欲擒故纵,惺惺作态,堂堂江左明月与一个小女子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觉得很恶心么?还有,你故意派人放出铜符铁券的风声,不就是冲着老娘来的吗?我人就在这儿,说吧,你想怎么谈?事先言明,你若存心糊弄老娘,别怪闲秋刀不认人。大不了一拍两散,或者鱼死网破,谁也别想落到好!”
郑吉叹了口气,眼神幽怨:“古人云,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以言,深于矛戟。圣女你这番话字字如刀,都戳在我心窝子上呢。你僻居北冥,巾帼不逊须眉,颇有仁侠之风。郑某不忍你受奸人蒙蔽,好心将你请来贵山城里一叙。不料你全将我一番好意当成那驴肝肺,看来是郑某自以为是,会错了意,误将殿下引为了同道中人。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圣女殿下对郑某成见甚深,多说无益。咱们今日里只把酒言欢,聊一些江湖旧事,其他的不谈也罢。”
姜落乜斜着一双俏眼:“嘛呢,郑大爷堵我的嘴呢?”素手拧转,将余下的半坛鱼眼红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说道:“我此次南来所为何事,你心知肚明,当然也清楚此事与谁有关。外面怎么个说法我不管,铜符铁券是北冥圣物,不容有失,更不能任其长期流落在外。我敢一个人来贵山城,自然不缺少你所谓的诚意。至于怎么个合作你尽可以拿个章程出来,老娘也懒得与你讨价还价,前提是你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爽快!郑某要的就是殿下这句话。铜符铁券一事,其中有些曲折,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但郑某可以把话撂在这里,一定会竭力帮圣女殿下促成此事。不然,殿下尽可以拿我的脖子做你那闲秋刀的磨刀石,郑某保证受之若饴。”
“你郑酒鬼虽说是出了名的薄幸滥情,在江湖上也算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我且信你这一回。咦,酒呢?不是说还剩下一坛三十年的鱼眼红吗?咋的,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准备过河拆桥了?”
郑吉一脸黑线,这女人莫非天生就是个不着调的?你刚才二话不说抡刀子砍老子一通也就算了,这会儿还夹枪带棒的,可劲儿往老子身上泼污水,莫不是真以为老子是那任你搓扁揉圆的软面团?
扶岫拎着酒坛屁颠屁颠跑出来:“师父,酒在这儿呢!”
郑吉忍了又忍,还是脸孔黑黑地骂了一句:“败家玩意儿!”
姜落大笑,双手叉腰,花枝乱颤,能让传说中的江左明月连续吃瘪,就是她最开心的事情。
嬛罗公主继承大统,将成为史上第一位大宛女王。此事虽没有正式诏告天下,对很多人而言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不容置疑。
白莺得知消息后,决定启程去大宛国。说是观礼,至于有没有别的什么心思,谁也不敢问。当然,来自于一些个骨鲠老臣的劝阻是少不了的,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就不担心屁股底下那张刚刚捂热的卧虎榻?再说了,你是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千里迢迢跑到贵山城里争风吃醋,算咋个回事儿!奈何这位女王是属犟驴的,根本听不进半个字。打定了主意,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气得几个满脸褶子的老家伙吹胡子瞪眼,就差拿脑壳撞柱子死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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