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刀

小说主要讲述了西汉西域第一任都护郑吉,凭借自己的骁勇善战与聪明才智,维护西域诸国的和平稳定,将匈奴势力驱逐出西域,并借此纵横西域,镇抚诸国,成为西域第一都护的传奇故事。

第七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1)
耳边传来女孩子的笑声,如清脆的铃声在风中飞扬。今天好不容易得了个空闲,郑吉陪嬛罗公主出城散心。小泉儿当然不肯落下,拉了一匹小马死乞白赖当了那跟屁虫。都没等郑吉咂摸出酒水是何滋味,军卒就把长安邸抄飞马送了过来。
在嬛罗幽怨的目光中,郑吉苦笑着踅到一株合抱粗大柳树下,摊开竹简观看。邸抄中有关于中枢对于匈奴国当前形势的奏疏条陈,郑吉可以拿来与钓鱼郎从龙城秘密送来的谍报相互佐证,再加上木衣坊和雀鹰房一些个秘密说法,他几乎可以断定匈奴那里又是个风云激荡的乱象。
乱了好啊,这是郑吉一直期待的机会。只有匈奴乱了,他才能趁机咬上一口,撕下几块肥肉。倘若匈奴上下同心铁板一块,他一个小小的汉军卫司马有天大的野心又能如何?匈奴如今江河日下,疲态渐露。可再瘦弱的狮子那也是狮子,绝不是西域那些个蝼蚁般的城邦小国可以比拟的。他的五字屯战力再强,真与日逐王的天狼骑硬碰硬,分分钟钟都得被秒成渣。没办法,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狼多嘛。
世上没有真正的万人敌,陆地神仙也只能一剑破六千甲,还得加上传说两个字。江湖中有王不过霸的说法,昔年楚霸王项羽力能扛鼎,十荡十决。到头来垓下一战不只把自己的女人丢了,还落了个自刎乌江的下场。匹夫一怒,流血五步,如此而已。威震天下的楚霸王尚且如此,其他人何足道哉!大战一起,千军万马枪林弹雨,个人武力值可以忽略不计,谁又能自信可以笑到最后?
郑吉正眯眼想心事,小泉儿一手提了裙衫,一手拿了只小苇鹤,朝着嬛罗公主飞奔过来。苇叶编的小鹤在手里上下摇曳,翩翩欲飞。
看到小苇鹤,郑吉的眼瞳蓦然收缩,手指攥紧,竹简应指而裂。
恍惚间,郑吉似乎看到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儿向他蹒跚跑来,稚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郑吉哥哥,我还能见到你吗?”
“郑吉哥哥,你还会来这里看我吗?”
“郑吉哥哥……”
嬛罗久习音律,耳力格外好,听见了不同寻常的苇裂声。回过头正好看到郑吉那张扭曲的脸孔,还有眼睛里一抹猩红,再看看小泉儿手里的小苇鹤,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扔掉手中编织的花环,站了起来。
小泉儿也发现了郑吉的异常,吓得手足无措,小苇鹤也掉在了地上:“公主殿下,郑吉……他……他怎么啦?”
嬛罗弯腰捡起地上的小苇鹤,轻声叹道:“乌珠儿!”
小泉儿瑟瑟发抖,小脸煞白,都快要哭了。她跟蝉衣学会了编织小苇鹤,想着在郑吉和殿下面前露一手儿,这下倒好,闯大祸了。
嬛罗摸摸小泉儿的脑袋:“没事儿!这是他的心结,和你无关!”她听苏子讲过郑吉一行在危须城里的遭遇,知道了乌珠儿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儿。那个躲在石狮子底下哭泣的乌珠儿是郑吉心底最深的痛,一辈子都翻不过去的坎儿,虽然郑吉从不向任何人说起。
嬛罗走到柳树下,把小苇鹤轻轻放到郑吉手里,跪坐下来,柔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浮生若梦,五蕴皆空。佛陀说放下即自在。在这乱世里,她活着未必是好;去了,也许是一种解脱。你,也要学着放下啊,莫要这般苦了自己。”
郑吉久久凝视手中的小苇鹤,然后仰头灌了一口酒,声音低沉而冷峻:“沙门讲究个因果报应,有那欲知世上刀兵劫,但听屠门夜半声的说法。我看却是未必!很多人只是匆匆来到这个世上,甚至都来不及看上两眼风花雪月就死了。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有人不让她活,她就没有了活着的权利。我们家乡也有个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的说法。生逢乱世,人命如草芥,生死不由己。那些弱者,谁来庇护他们活下去?千年以来,这片土地上征伐不断,寸土寸血。多少个种族来了又去,多少个邦国灭了又起,又有多少个羸弱的孩子活着被埋在黄沙之下?这个地方得有一个规矩,一个为那些弱者遮风挡雨庇护他们好好活下去的规矩。这个规矩匈奴人给不了也不会给,那就由我们汉人来立。我希望有那么一天,阳关之外天山南北皆是汉家读书声,如雨落人间!”
嬛罗蓦然坐直了身子,没有说话,眸子里有着无限的震惊和欢喜。
小泉儿也听到了郑吉的话,眼珠子差点儿飞出去砸郑吉一个大跟斗——吹牛皮不打草稿,郑酒鬼咋个没喝酒就醉嘞?
“我信你!”嬛罗脸上绽开一抹笑颜,倾国倾城,令天地失色。短短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字字如铁不犹疑。
郑吉伸出粗大的手掌握住了嬛罗的小手,犹如握住了萨日湖明媚的春水。手中的柔荑一阵阵颤栗,滚烫如燃。能有眼前女子这三个字,纵然天下人都不相信自己又如何?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他的承诺,绝不放弃!哪怕须发染霜雪,血骨俱成泥。
风停,浪息,一时天地俱静。能够听到的,唯有彼此的心跳声。
“公主……”哪怕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十六楼大高手,在这个女子面前也是个手足无措。温柔乡是英雄冢,多少霸业俱成空!
嬛罗纤指轻动,掩住郑吉的嘴唇,目光幽怨:“又忘了?你面前只有一个曾经和你相依为命的女孩儿,她的名字叫嬛罗。不是公主,也不是什么殿下,永远都不是!”
一抹指痕如春风入体,一直浸润到骨子深处。郑吉凝望着眼前女子,没有说话。去他娘的老龙涎,还有百年笑春风,都不及嬛罗姑娘一根小手指。
看到郑吉眸子里跳动的火焰,嬛罗凝脂般的脸颊蒙上一层红晕,犹似那三月桃花雪,又如漫山开遍的映山红。
(2)
她瞟了郑吉一眼,嘴角微微挑起。那一抹瞬间的调皮和灵动使得百花尽低眉,诸仙堕凡尘:“听说郑大爷昔日负笈江湖时有个两脚书橱的雅号,那么小女子倒要请教一事。当初在长安习琴时,听闻市井中有个骑两头马喝两头茶的说法。小女子愚钝,小夫子你能否为小女子解惑一二?”
郑吉正拿着葫芦往嘴里灌酒,乍听此言,一口酒没咽下去全呛到了喉咙管里,咳嗽得撕心裂肺天崩地坼。请教?你嬛罗殿下号称无书不读,用得着别人解惑?这分明是问刀嘛。又准又狠,一击必杀。什么江左明月,什么一桌无敌郑酒鬼,屁咧!里外衣衫都扒光了吧?
郑吉肝肺肠脾都纠结到一块儿,这一刀很嬛罗,怎么戳心窝子怎么来。老子都没脸接招嘛,恨不得挖坑儿把自个给活埋了。
看到郑吉风中凌乱,嬛罗咯咯地笑弯腰。这一刻,日月无光,山川失语。这时有人飞马奔来,报信的是颜魋。这货上次在大闹龙城后身份暴露撤回了渠犁城,因行事沉稳有章法,深为苏子赏识,直接给了个鱼荻坊二掌柜的官衔。
颜魋向郑吉等人见了礼,正要禀报,瞅瞅嬛罗,欲言又止。
郑吉不动声色走到一旁,眼睛看向跟过来的颜魋,沉声道:“贵山城那边的消息?”
颜魋点点头:“大宛王驾崩了!”
郑吉瞳孔猛地一缩,没有说话。
颜魋小心说道:“大宛王蝉封龙驭上宾,四子夺嫡杀得刀刀见骨,贵山城里乱成了一锅粥。雀鹰房给出的最新说法是三王子罗邪突患恶疾,暴毙于府中。四王子鸠摩上朝会时惊了坐骑,堕坠而死。大王子异牟和二王子佛狸两军对垒,谁也奈何不了谁,暂时是个僵持局面。”
呵呵,接连折了两位王子,贵山城里一番龙争虎斗还真是惨烈。谁下的手,这个不重要,现在还不是秋后算账的时候。一旦形势明朗化,失败的一方就要承担起全部罪责。自古成王败寇,历史总要由胜利者书写。至于真相,重要吗?
郑吉沉默一会儿,问道:“铁勒有什么动静?”
“大宛王驾崩,安国侯吐血数斗,一病不起,眼下还在府中静养。”
“一病不起?”郑吉眯起了眼眸。这个消息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好个安国侯,关键时候躺下了,如何安国,几个意思?
颜魋踟蹰一阵儿,硬着头皮问道:“关于此事,大人怎么个打算?鱼荻坊那边要不要提前做个准备?”
郑吉看了看颜魋。依颜魋的性子,绝不会多此一问。之所以如此,怕是受了苏子的嘱托,替苏子打听的。苏子清楚嬛罗在郑吉心里的分量,担心他会一根筋送嬛罗回大宛。毕竟如今不比当初,郑吉除了坐镇渠犁城,还有兼护南道之责,不能擅离职守。当然,还有一个自己的小私心作祟,她不好出面劝阻,就把颜魋推出来垫刀背。
郑吉瞪了颜魋一眼:“你他娘的做了二掌柜,莫非把不鸣两个字给吃了,转性成了多嘴驴?”
“老子就是个替死鬼,有种别让我受夹板气!”
“以下犯上,反了你了!”郑吉直翻白眼,抬腿朝颜魋踹过去。颜魋大笑,转身跳上马背,一溜烟跑得不见了人影。
郑吉想了想,还是没把大宛王驾崩的消息告诉嬛罗。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这么多年,这个可怜的女孩儿一直过得很辛苦。早年孤身游学于长安,与家人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回到了贵山城,父女两个又因为联姻一事闹得不愉快。后来随二王子佛狸去龟兹观礼,人都没到延城却被白一豹和泥娑先后劫持。不说命运多舛,一个颠沛流离是跑不掉的。这次来到渠犁城,才算过了一段比较平静的日子,郑吉实在不忍心把她再次抛入痛苦的深渊。
纸里终究包不住火,都没等郑吉寻摸出一个合适的机会挑明此事,几天后大宛国使团出现在渠犁城,带来了大宛王驾崩的确切信息,还有迎大宛公主嬛罗归国的谕令。
谕令是铁勒亲自颁下的,这个时候贵山城乱成一锅粥,也只有躺在床上养病的安国侯才会想起这个一直漂泊在外的可怜公主。
嬛罗公主哭晕过去几次,三天水米未进。第四天,她派小泉儿叫来了郑吉,只有一句话:“我要回家!”
“嗯,我送你!”
“不必了,你走不开,我……能行。”
郑吉伸手把她搂在怀里:“上次我说过要送你回家,失信了。这次就让我做完余下的事吧。路再远,贵山城还是要去的。除了练刀与喝酒,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我不想也不能放弃!”
嬛罗不说话,搂紧了郑吉,泪如雨下。
对于郑吉的决定,苏子什么也没说,抹了抹眼泪默默走开,帮着他做各种准备,事无世细,都亲自过问。路上要用到的东西,她都是亲自经手,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唯恐有一点儿疏漏。
关于此事,林氏兄弟和司马熹没有半点儿嫉妒,反而把郑吉狠狠鄙视了一番。你他娘的何德何能让苏子姑娘如此委屈求全?不说吹篴,只说练刀一事,人家是鸡公虾婆的关门弟子,一把狭刀耍得神惊鬼泣,不比你这个跻身了六重天的半吊子差多少。你好意思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脸都不要了去踏两脚船?
扶岫的说法又是不同。江山多娇人多情,自古美女爱英雄。我师父刀法好,人品更好,那也是……么得法子嘛。
此言一出,林氏兄弟气炸了肺。刀法不说,敢和老子讲人品,那玩意儿他郑酒鬼有吗?老子奈何不了郑酒鬼那厮,还捏不死你个得瑟的小蚂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林氏兄弟破门而入,完全不鸟江湖规矩,一齐出手“单挑”扶岫。结果……还他娘的会有其他结果?扶岫把喉咙都喊哑了,除了虎蛮偷偷撬开门缝瞅两眼,都没一只出头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3)
虎蛮关上门,转身把自个儿扔到床上,用被褥蒙住头,免得听见扶岫那宛如被强暴的小母鸡一般的声音——这帮王八蛋,说好的江湖道义呢?说好的匡扶正义替天行道呢?都他妈让狗吃了。
第二天,扶岫顶着一脑袋大包,哼哼唧唧去找郑吉告状。
郑吉看看扶岫饱受老拳之后的凄惨模样儿,也是一阵阵心疼。临了冷冷扔下一句话:“谁打了你,你给老子打回来,不然就滚回扜弥城,别给老子丢人现眼!”
扶岫如遭雷劈。
入夜,扶岫拿出所有的钱,买了两坛灯鸣坊最好的老龙涎,亲自拎到林氏兄弟房中。昨晚的事一个字都不提,小爷是郑酒鬼的徒弟,脸皮儿薄,下三滥玩不过你们也就算了,酒还喝不死你们?
林氏兄弟大笑,哦豁,这个小鸡崽子变着花样儿找场子来了!送上门的好酒不能白喝,等会儿借着酒劲儿再给你个小崽子喂拳一番。老子们半点儿都不敢藏私,严师出高徒嘛。
两坛酒下肚,林氏兄弟全躺下了,一个比一个软脚虾,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之所以如此,当然不是酒量不济,而是被扶岫在酒里下了药,生生麻翻的。
林氏兄弟都是老江湖,原本不应该如此轻易着道儿的,可架不住扶岫大爷开心见诚以德服人啊。
你瞧瞧!扶岫大爷都不说半句废话,提起酒坛拍开泥封哗啦啦倒满一大碗酒,端起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个见底,将酒碗啪地搁在案子上,抹了抹嘴巴,乜斜着眼睛豪气干云:“我年纪小,先走一个,你们两位随意!”
哦豁!龟儿子哪里是嚣张,分明是打老子们的脸嘞。
林染豪迈不羁,如何受得了这种撩拨?当场就炸了毛,抄起酒一饮而尽,啪地一拍案子,地动山摇:“瓜娃子,该你了!只说喝酒一事,今晚你个小蚂蚱能蹦出这个门半步,你是我大爷!”
扶岫一边倒酒,一边慢条斯理道:“你年纪大,你说了算!”
噗,林染差点儿给噎死,一大碗酒全变成了火,眼睛都红了。
见兄长如此,林溪不好扯后腿,也爽利地干了一碗。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是个不醉不休。就这样你一碗我一碗往下猛灌,两坛老龙涎眨眼涓滴不剩。林氏兄弟武功再高底子再好,也抵不住扶岫掺了双份的药酒,如玉山倾倒,砸在了案几下面。
扶岫提前吃了解药,当然屁事儿没有。见林氏兄弟双双倒下,他吹了个口哨儿,再一个蹦跳起身将林氏兄弟麻利捆翻,跟两个大号粽子一般。取下林染的马鞭,围着林氏兄弟走了两圈儿,烛火摇曳的小屋里响起了扶岫大爷酣畅淋漓的笑声,嘎嘎……如同蓄谋已久的小狐狸终于抓到了两只肥美的大公鸡。
次日,皮开肉绽的林氏兄弟拿着刀出来砍人时,发现大宛使团整装待发,旌旗招展,鼓角如雷鸣。
扶岫和虎蛮分列郑吉左右,端坐马上,目不斜视。
郑吉挑了乙字屯一百军卒护送嬛罗归国,一人双马,人马皆披甲。
试拂铁衣如雪色,横鞍蛇矛动星斗。
王不二昂然立于郑吉身后,斜背两柄环首刀,一名飞奴,一名野鹜,皆为百炼之刃。一手擎大旗,一手持长矛。旗帜迎风猎猎飞舞,斗大的汉字映日如刀锋,杀气腾腾。
看到王不二,林氏兄弟也是脸色一变。
王不二是汝南人氏,市井狗屠,任侠尚义。当初有恶霸当街强抢酒垆少女,打死酒垆掌柜,一县上下噤若寒蝉。王不二饮酒一斗,揣一把杀猪刀直接闯进恶霸家中,将恶霸主仆悉数杀死,连两头看家的恶犬都没有放过。太守怜其侠义有古风,免了死罪,一纸判决将他流放到万里之外的渠犁城。
此前汉军两伐车师,王不二身中九矢酣战不退,接连砍断了三把刀,把车师人杀得魂飞魄散。战后论功行赏,这个瓜娃子都瞅不上屯长的官衔,一根筋认准了郑吉的亲卫。郑吉倒也痛快,大手一挥就让他做了卫队的小头目。
王不二与颜魋一个尿性,沉肃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此外王不二还多了一个狠字。不提杀人的手段,只讲措辞一事。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让人蛋疼菊紧,字字戳心窝子。用林染的说法就是咬人的狗儿不露齿,断尾的狗子最瘆人,于是王不二有了个断尾犬的诨号。
见嬛罗公主的车驾缓缓起步,林氏兄弟相视一眼,都没了脾气,赶紧换甲挂刀,翻身上了战马。开玩笑,这个时候哪怕慢上一点点儿,郑吉那个护犊子的王八蛋就敢公报私仇,至少有一千种法子等着他们兄弟两个往坑里跳,欲仙欲死。再说了,去贵山城装逼杀人这种露脸儿的事能少得了林氏两位大爷?不能够嘛。
看到眼前一幕,大宛使团尽皆骇然,面如土色。安国侯铁勒的谕令只准接回公主,一个字都没提汉人同行的事儿。可亲眼看到一百乙字屯汉军甲刀如霜雪气吞如虎狼的场面,使团上下一个个都闭紧了嘴巴,生怕说错一个字。汉军两破大宛国,杀得人头滚滚,家家户户鬼夜哭,谁他娘的还敢拿自个儿的脖颈往汉刀上凑?
放眼大宛七十城,提起汉军二字,哪个不肝胆俱裂!
大宛国离长安万里之遥,控弦之士数十万,在西域这一亩三分地也算是个顶级玩家,那又如何?当年因为几匹能够汗血的小马驹,不一样闹了个屠城灭国的下场?关于这一点,刚刚嗝屁的大宛王蝉封最有发言权,不然你觉得他头上那顶王冠是如何戴上去的?作为前任大宛王的第十五个儿子,正常情况下恐怕混吃等死三辈子都不一定有被金蛋砸中的机会。偏偏贰师将军李广利杀得太狠,将他的十四个哥哥一路推过去全给喀嚓了,才轮得到他接住天上掉下的馅饼。
任何时候,小国都要有做小的觉悟,不然就是个作死的下场。
(4)
苏子独自站在城头上目送车骑远去,衣袂飘飞,一句话也不说,宛如一尊远望的石头。自送良人出门去,一身长立明月中。任春去秋来,一直等到地老天荒海晏河清。
小丫头蝉衣躲在女墙的角落里,偷偷摸摸露出半个小脑壳儿。过了一会儿,狠狠咬一口手中的鸡腿儿,气乎乎碎碎念:“好你个见色忘义郑酒鬼,都有狗胆欺负我家小姐了,老娘我揣着一本小账簿呢。等鸡公虾婆打上门来,别怪老娘大义灭亲。一笔笔老账翻出来,铁证如山,保管你个瞎了眼的混蛋连隔年的酒水都要吐出来!”
大宛国贵山城,安国侯府里一片肃静,连匆匆走过的婢仆都不敢让脚下发出一点儿声响,唯恐惊扰了闭门养病的铁勒大人。
昨晚城里又发生了混战,权臣兀尔泰家遭人血洗,阖府上下死得干干净净。等到大王子异牟亲自带人赶到时,现场只留下上百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兀尔泰是异牟的铁杆支持者。这一刀砍下来,大王子直接断了一条胳膊。异牟仰天嘶吼眼睛都红了。
报复接踵而至,右大将乌都尔在后半夜被人灭门,一只狗都没有逃出来。二王子佛狸得知消息,一连砍了三个报信人,疯了一般。
乌都尔手握兵权,被佛狸视为肱股心腹。可惜没等到一场泼天富贵,反将一家老少做了那祭旗的冤魂。
乌云笼罩在贵山城上空,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国人噤若寒蝉,道 路以目,都在等着一场磅礴大雨的到来。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大宛国的天终究还是要变了。
嬛罗公主的车驾与一百乙字屯汉军铁骑入了城。安国侯铁勒没有露面,异牟与佛狸出城二十里,迎接嬛罗回城。
兄妹相见,泪洒衣襟,差一点儿就要抱头痛哭。至于两位王子殿下心里到底有几分手足情,不得而知。与嬛罗相比,他们更在意的是那个兼护南道曾经杀穿半个西域的郑酒鬼,还有一百乙字屯汉军。
异牟和佛狸斗到现在,没像鸠摩和罗邪一般被“意外”,是因为他们身后各站着匈奴国的一尊庞然大物。异牟是右贤王屠耆堂的小马仔,佛狸则是右谷蠡王泥娑殿下的白手套。
上次龙城惊变,诸王损失惨重。从上到下一众参与者受到严厉的惩罚,不少部族都被杀得人头滚滚,几乎断了香火。虚闾权渠单于也怕引起反弹,没有赶尽杀绝,借机削弱了诸王的权力,拿回了诸王以前拼死不放的一些东西,包括土地和牛羊。
经此一事,屠耆堂和泥娑恨透了郑吉,但鞭长莫及,他们也没办法与郑吉打生打死。大宛王蝉封驾崩,贵山城里四子夺嫡龙争虎斗,又让他们看到了机会——一个可以报仇雪恨的机会。
龙城事变后,大宛公主嬛罗秘密南下藏身于渠犁城,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情。大宛王宾天,嬛罗公主归国奔丧是题中之义。江左明月对大宛公主的情义天下皆知,一定会亲自护送嬛罗回贵山城。只要他趟了贵山城的浑水,不死也得叫他脱层皮。
大王子与嬛罗关系平平,最疼嬛罗的是二王子佛狸。
佛狸素有野心,坊间有“戢鳞潜翼,思属风云”的风评。他得大宛王蝉封垂青,秘密组建了叱拔郎,手持节杖与虎符,可监察百官,等于拿到了一把好牌。可惜隐忍功夫差了一些,过早暴露了狼子野心。裁月阁那场苦肉戏虽说糊了诸王子一脸屎,说到底也是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败笔。关于此事,大宛王活着时曾私下里和安国侯铁勒说过一句话——吉凶由人,祆不妄作。
接下来去龟兹国观礼途中,佛狸为了抱紧匈奴右谷蠡王的大腿,居然又导演了一出劫持闹剧。当嬛罗毅然踏出鸡鸣坊的大门时,那一份曾经的亲情和信任荡然无存。
龙城事变后,佛狸与异牟一起归国。由于泥娑的关系,大宛王明面上也没有对佛狸进行严厉责罚,只是收回了他监察百官的权力。看似轻拿轻放,其实等于一巴掌将叱拨郎打回了原形。佛狸虽然不知道枪杆里出政权的真理,但对于兵权的重要性还是一清二楚的。没人没马,争个锤儿的天下!他不甘心也不肯混吃等死,更不相信什么卧薪尝胆东山再起的屁话,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绑在泥娑殿下的破车上一条道儿奔到黑。
李广利远征大宛,虽有屠城灭国之功,说起来也是个惨胜。大汉连年对外用兵,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巫蛊之祸后孝武皇帝不得不下了轮台罪己诏。再之后,昭帝刘弗陵在大将军霍光和金日磾、桑弘羊等人辅政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轻启边衅。看不到汉刀的寒芒,听不到汉马的嘶鸣,一些个小国斗民好了伤疤忘了疼,转身投进了匈奴的怀抱,与汉廷渐行渐远。
大宛国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上。
嬛罗回到自己的府邸,安国侯铁勒加派亲信人手护卫公主殿下。郑吉等人依照贵宾之礼,被安置到贵山城最大的驿馆之中。
对于郑军和一百乙字屯汉军的到来,异牟和佛狸虽有警惕之意,也没特别放在心上。江左明月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小,可那又怎样?这里是贵山城,不是长安,也不是汉人鸠占鹊巢的渠犁城。识相的话,吃喝玩乐泡妞骑马悉听尊便,哪怕在酒缸里凫水都不是个事儿。想搞风搞雨?对不起!哪怕你那一百汉军都是铁打的金刚过江的猛龙,老子都一个个掰开揉碎了扔到狼窝里,管杀不管埋。
贵山城位于大宛南部绿洲之上,扼东西要冲,万方辐辏,商贾云集,有“西陵明珠”之誉。城内街巷纵横,楼阁钩连,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与“青旗沽酒趁梨花”的江南相比,毫不逊色。
(5)
扶岫是个屁股上长钉子的主儿,刚安顿下来两天就坐不住了,偷偷换了身装束就溜出了驿馆,当然出门不忘拉上虎蛮这个好基友。对他而言,小蛮子不只是免费的保镖兼打手,一旦师父察觉追究起来,小蛮子还是个天生的背锅侠,何乐而不为!
两个人转悠了半个城,看看日色不早,合计着到哪个地方安抚一下腹中造反的酒虫。乍一转头,见街左矗立一座酒楼,楼前青色酒旗招展,匾额上一钱楼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哦豁,一钱楼!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一尿可及处。
扶岫眼睛猛地一亮,都不招呼虎蛮,两只脚不听使唤就迈了进去。
与天下皆知的汗血宝马相比,大宛的酒水要低调许多。当然,这个低调也只是相对而言。只说醇厚澄芳一事,并不比鸟飞谷的笑春风稍逊半分。酒名竹叶春,又叫鸭头绿,诸多来往大宛又熟稔酒事的老饕最为推崇此物,给了一个“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的极高评价。
哪怕第一次来贵山城,扶岫和虎蛮都听过一钱楼的大名。据说此楼是一朱姓汉人所经营,酒水自酿,祖传秘方。一颗铜钱一大碗,童叟无欺,誉满西陵。
朱姓汉人名叫朱半庐,原是大汉边军一名百战老卒。当年随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重创垂死,幸被当地一女子所救。战后与那女子结为伉俪,留在了贵山城,没有返回故土。
朱半庐是江南山阴人,祖辈以酿酒为业。到了朱半庐这里,因为争讼伤人被流放到酒泉郡做了一名边军,征战多年在大宛国贵山城里重操祖业,做了一个富家翁。
朱家所酿之酒有两种,一名鸭头绿,一名鱼眼红。鱼眼红之所以名声不及鸭头绿,是因为此酒未上市就被大宛王室垄断,成了有钱都喝不到的皇家贡酒。故而市井巷陌虽有鱼眼红之名,真正有机会喝到的人不是很多。
扶岫只喝了半碗便放下,拍桌子叫道:“呸,这就是大宛国号称千日醉不醒的鸭头绿?不说与老龙涎相比,只说十年笑春风,就能甩这破酒五个鸟飞谷。那句老话怎么说的?观景不如听景,见面不如闻名!小爷我算是明白了,天底下除了我师父的刀,都他娘的徒有虚名,没一样拿得出手。”
这喊声如炸雷一般,满楼酒客无不侧目,见是两个带刀的陌生少年,匈奴人打扮,鹰视狼顾,也不敢轻易当那出头儿的鸟。
胖掌柜拍案而起,你们两个生瓜蛋子眼瞎了?都不瞧瞧一钱楼是谁的产业,敢到这儿撒野,是嫌命长呢还是嫌命长?可对方是匈奴人,他又惹不起,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孔青白不定。
扶岫闻声回头,看到掌柜的一脸狰狞,两手抱胸笑起来:“咋的,被小爷说中了?小爷走了半个天下,头一次喝这么烂的酒还不许老子放个屁吱一声响?瞧掌柜的架势,这是狗急跳墙要掀桌子杀人灭口了。照这么说,一钱楼不止沽名钓誉一宗罪,还是个谋财害命的黑店。小爷倒是很好奇,这贵山城里谁有那么大的屁股给你当脸?”
几句话夹枪带棒,字字戳中心窝子。胖掌柜气得脸孔煞白,指着扶岫,一身肥肉如抽疯般地动山摇,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鸭头绿不是烂酒,你喝的也不是我们朱家的鸭头绿,你那碗酒里掺了三分水。”
轰,宛如一道炸雷砸进一钱楼,所有人都傻了。
说了半天,老子花钱喝的都是山寨酒,还他娘的兑了三分水。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全是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啊,钱不钱的不重要,关键是喝了假酒居然不知道,还是掺过水的,这张脸以后还怎么招摇过市!难不成老子今天出了一钱楼,余生都得把脑袋缩到裤裆里,大眼瞪小眼?
看到满楼酒客火山欲发之势,胖掌柜慌了,也顾不得扶岫的咄咄逼人,向外厉喝道:“谁在那儿乱嚼舌根?给老子滚出来!”
一阵抖抖索索的声音,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女孩儿出现在楼门口儿。约摸五六岁光景,身上挂着一只不知何种材质的小碗儿。小小的鞋子烂了几个破洞,露出脏兮兮的小脚趾。一双小手紧紧攥着,仿佛做错了事,瘦瘦小小的身子怯怯发抖,宝石般黑亮的眼睛里却有着一抹异乎寻常的勇气。
看到小女孩儿,胖掌柜似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该死的,又是你这只肮脏的小汉狗儿!你不是被乱葬岗上的野狗分食了么,怎么还在这里!敢泼一钱楼的脏水,看来你在乱葬岗活得挺滋润,胆子都变得比天大了,要不要我让人把你丢到山里喂狼崽子?”
听到乱葬岗三字,小女孩神情惊惧,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我没有胡说,你……你不能把我丢到乱葬岗。巴乌老爷,你已经把我丢在那里六次了……上次老哈迪那个坏蛋把我丢给了野狗,它们围住我叫了一夜……你那天晚上跟老哈迪说你在酒里掺了三分水,我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老哈迪不相信,你还笑他跟那些来一钱楼买酒的傻子一样,个个都得喝你的洗脚水……都是你自己说的嘛,不信可以问一问老哈迪。”
老哈迪听到这话,赶紧跳出来替胖掌柜力证清白:“朱七七,你这个打不死的小耗子胡咧咧个啥!掌柜的那晚喝多了,酒后的话不能当真。我老哈迪不是个傻子,洗脚水都喝不出来?”
众人闻言,看向胖掌柜的眼神很是不善。老子到这里花钱图个高兴,喝了掺水的酒不说,还变成了别人眼里喝洗脚水的傻子,孰可忍孰不可忍!
碰到这样的队友,胖掌柜死的心都有。反手一个大耳刮子摔在老哈迪脸上,打得他晕头转向:“你才是猪,最大的蠢猪!一钱楼白养了你,你他妈连头猪都不如!”
(6)
老哈迪捂住脸不敢分辩,畏畏缩缩退到角落里去。
胖掌柜都要气疯了:“你他妈躲什么!一介黄口小儿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一大把年纪都活到了狗身上?去,把那个小贱种给我抓起来丢到山里去。下次再让我看到她还活蹦乱跳的,你最好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老子帮你做成夜壶,都不用你这条老狗花费半颗铜钱。”
老哈迪不敢怠慢,朝小女孩儿扑了过去,像饿鹰抓小鸡一般。
仿佛知道逃不掉,小女孩攥紧了小碗,抿着小嘴儿站在原地不动。小小的身体抖得很厉害,不哭不闹也不哀求,乌黑的大眼睛里有种与她幼小年龄极不相称的倔强。
老哈迪伸手去抓小女孩儿,一把刀斜刺里从旁边伸过来,连刀带鞘敲在他的爪子上。老哈迪当场惨嚎一声,抱住断腕跪倒在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像断了脊梁的老狗。
扶岫抱刀而立:“咋的,说几句真话就要喂狼崽子,这是哪家的王法。据我所知,一钱楼乃汉人朱半庐所开,鸭头绿和鱼眼红是朱家的招牌,远近闻名。你们这帮子红须绿眼的鬼佬又是什么鸟?是朱家人酒后乱性的白皮野种还是他们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小女孩小声道:“他们都是坏人,我们家没有这样的亲戚!”
扶岫大为惊讶:“这么说你是朱家人?”
“我爷爷是朱半庐,我叫朱七七!”
“朱半庐,这个名字我可是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大汉边军最传奇的五虎之一,当年第一个攻入贵山城,持双铁锥枪,身被九创,手刃数十敌。后白手起家创立了一钱楼,富甲天下。他的孙女居然落到这般田地,有意思。”扶岫看看皮包骨头的小女孩儿,再看看那个脑满肠肥的掌柜巴乌老爷,声音越来越冷。
“巴乌老爷诬陷爷爷通匪,逼他交出鸭头绿和鱼眼红的秘方……爷爷说人可以死,一钱楼也可以拿走,秘方是我们汉人的,外人一个字都别想得到。巴乌老爷很生气,放火烧死了我的家人,还把我爷爷钉死在了城墙上……”朱七七眼圈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扶岫微眯了双眼看向胖掌柜:“巴乌老爷是吧?不谈杀人越货鸠占鹊巢,只说将这么小的孩子一连扔到乱葬岗上六次,丧尽天良四个字真不算辱没了你。小爷我不想知道你和朱半庐谁对谁错,也不想掺和贵山城里这些个狗屁倒灶的破事儿。但江湖就该有江湖的规矩——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你巴乌老爷想要什么,凭本事去拿。拿到是你幸,拿不到是你命。朱半庐输了无话可讲,你杀了他的家人还不放过他唯一的孙女,这就坏了规矩。天大地大,规矩最大。汉人书里也有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的说法。你巴乌老爷吃得下朱半庐的万贯家业,自然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规矩两个字应该懂的。可你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是该佩服巴乌老爷你的勇气呢还是说你巴乌老爷脱了裤子打老虎——不要命,脸也不要了?”
一通叱骂疾言厉色,众人无不骇然。在这贵山城里,谁不晓得巴乌老爷的手段?巴乌老爷要你三更死,你能留命到五更?这个少年只知道逞口舌之利,下场又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规矩?”老巴乌搓弄着肥厚的手指,不怒反笑:“别的地儿不敢说,在这贵山城里老爷我就是最大的规矩。几条杂鱼而已,死了也就死了,还能如何。阁下也是个走惯江湖路的,须知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原本呢,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老爷我过我的独木桥。朱家一事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可你这是吃饱了撑的咋的?你要做那过江龙,老爷我也不好在待客的礼数上过于小家子气。那就先请少侠到后堂里醒醒酒。你们二位尽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咱们一钱楼讲究以诚待人,待会儿喂拳的时候保证不会故意藏拙。”
扶岫没理老巴乌,低头看向朱七七:“巴乌老爷机关算尽,到头来终究是个竹篮儿打水的下场,看来老天的一双眼也没有全瞎掉嘛。七七啊,可惜你爷爷不在了,从此以后鸭头绿和鱼眼红就成了人间绝响。当初我师父一再言道来了贵山城,一定要尝尝你爷爷亲手酿制的鱼眼红。他说你爷爷的酒里有江南的青梅和菰米,也有故乡的月光和渔火……喂喂喂,你别这个样子看我,这是我师父我说的。像我这么英明神武的大剑客怎么可能说出这种酸掉后槽牙的话?不过这下子他真要失望了。”
朱七七看着扶岫,青梅、菰米、故乡和月光,这些她都不陌生。从记事起,她不知多少次在爷爷醉后的呢喃和小曲里听到过它……那个遥远的如梦一般美丽的江南。她有些迟疑,又有些迫不及待:“大哥哥,你师父……他是汉人么?”
扶岫揉揉她的小脑袋,笑道:“你真聪明,一猜就中!我师父与你爷爷是同乡,有个绰号叫江左明月。”
江左明月?朱七七一颗心忽然蹦到了嗓子眼儿,差点儿都要失声叫出来。这个绰号她可是太熟悉了——江左明月,不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郑军侯吗?
在她的记忆里,每次提起郑吉,爷爷总要忍不住小酌几杯,那眼睛里的自豪遮都遮不住。从爷爷那里,她听说了郑吉的诸多传奇——曾经单枪匹马护送大宛公主归国,搏神熊斗水怪,神挡杀神;曾挽狂澜于既倒,在扜弥城外杀得诸国联军闻风丧胆;也曾冲冠一怒为红颜,一把刀杀穿了半个西域;两破车师国,还将漠北龙城搅了个天翻地覆……从爷爷那里,她知道那个人称江左明月的同乡刀术无双,酒量无敌;他有两把刀,一名吞雪,一名重渊;还有一匹紫如火焰的天马王,名字是嬛罗公主取的,叫紫凫……她更知道爷爷在后院里偷偷埋下了几坛好酒,说是留给那个在酒缸里凫水的家伙。爷爷相信,郑吉来了贵山城,一钱楼必定是不会错过的。除了上好的鱼眼红和听不够的家乡话,佐酒菜?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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