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刀

小说主要讲述了西汉西域第一任都护郑吉,凭借自己的骁勇善战与聪明才智,维护西域诸国的和平稳定,将匈奴势力驱逐出西域,并借此纵横西域,镇抚诸国,成为西域第一都护的传奇故事。

第八章 问天下谁与争锋02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白姝和休循王武聿耳朵里,白姝不出意料是一个瞠目结舌,恨其不争。到底是亲姐妹,自家妹子那点儿小心思她又不是不清楚,说到底还是个不甘心,意难平。不知谁说过那么一句扯淡话:不是为了你错过了路上的风景,而是在看遍了世上所有的风景之后还是不能忘了你。
白莺如今是一国之主,她执意要扯淡,而且在扯淡的路上一骑绝尘,谁都拦不住,你除了帮忙做一些补救并为她祝福,还能怎么办?武聿就是这样干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笔债是郑酒鬼欠下的,自然该由那厮来还,老子头疼个毛!武聿都不屑劳烦自家谍子,直接派人把信丢给了青榕坊。你九头鸟和郑酒鬼好得穿一条裤子,此事除了雀鹰房,别人还真不方便做。
郑吉收到信,牙根发痒一脸便秘,恨不得将武聿那个忘恩负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夯货拎过来捶个半死。思来想去,除了在心里那本小账簿上给武聿那厮浓墨重彩记上一笔之外,不得不提前做了一些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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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一切都是暗中悄悄进行的。佛陀有个说法,种其因者,须食其果。难不成自己拉的屎要别人去吃?郑吉料定白莺此行不会一帆风顺,也准备给有心者一个小小的惊喜,不然他如何有那份闲情逸致在贵山城里和北冥圣女周旋?当然,这些他是不会告诉姜落的。
白莺上路了,除了规模不小的使者队伍,还有三百白鸟卫相护。登基之后,她首先将看不顺眼的折冲骑给换了名字,唤作白鸟卫。你们都把老娘当那小白鸟,老娘索性就随了你们的意。然后装备也来了个大换血,原本折冲骑标配的黑甲黑马全换成了清一色的白马素甲。至于半月刀,折腾了一阵儿还得将就着用。她倒是想换成一水儿的汉家环首刀,也只是想想而已。不说经验丰富的汉家铸刀师不好找,只说每一柄环首刀花费的银子都不是个小数目。几百上千把汉刀铸造出来,她这个家底儿并不如何丰厚的西陵小国差不多就到了关门大吉的地步。说到豪奢与大气,四海之内敢和汉家天子掰腕子还真是没几个。
从桃槐赶赴大宛国,途中必经白龙湫。湫中终年飘风,飞雪如龙旋。道路狭窄,崎岖难行,壁立千仞,怪石嶙峋,随处可见的是出没于陡峭岩壁上的野盘羊。猛鹫也是常见的,除了白兀鹫,最多的是有“鸟中鬣狗”之称的胡兀鹫,性情凶残,喜食新鲜尸体和骨髓。它们时而从山谷中滑翔掠过,像捏着脖子发出的尖锐鸣叫令人头皮发炸。
白龙湫外出现三个小黑点,都是西域胡人打扮,像是游走于诸国之间的行商。一个剽悍的汉子向远处张望了一阵儿,回头看向其中一个同伴:“王不二,我说你小子的狗鼻子是不是瞎了?算算日子,小白鸟怎么着也该到了,咋个到现在都没个影子?莫不是她没走这条道儿?万一咱们和她来个擦肩而过,等回到贵山城里,就郑大爷那狗熊脾气,别说功劳,怕是马尿都捞不到一滴。眼看就要火烧眉毛了,你小子还跟个闷嘴葫芦似的,老神在在,一点儿都不着急。他娘的,这两天苦了老子,嘴上燎出水泡不说,眼珠子都恨不能飞去桃槐国里看一看。你这条咬人不撒口断尾犬,就不能给老子一个准话儿?”
王不二乜斜了林染一眼:“皇帝都不急,你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林公公急个什么劲儿!桃槐女王好不容易出巡一次,游山玩水也是有的,就不许人家在路上磨蹭几日?”
谁他妈的是公公!林染大怒,想想王不二这小崽子的尿性,又气笑道:“好一条断尾犬,牙尖嘴利!你倒是说说看,小白鸟她到底磨蹭个啥?说得好,老子这回就不和你计较犯上一事,不然,老子扒了你的皮,把你剁了炖一锅狗肉汤。”
“还能干啥?等人呗!”
“这么说她知道咱们前来接应一事?”
“你想多了!林大侠在江湖上或许有些名声,但在当今桃槐王眼里,你这张虾爬子脸还不够看!”
林染再次气结,老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明明是大富大贵腰金及紫的封侯之相,你哪只狗眼瞧着像那皮皮虾?
看到林染磨牙,王不二见好就收:“桃槐王登基不久,国内新附,百废待举。但总有一部分人不肯死心,阴怀异志。老话说得好,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你都不知道那拨人啥时候从背后捅刀子,与其这么提心吊胆干耗着,不如让他们自己跳出来一网打尽。琥珀陛下在国中,戒备森严,那些人不好轻易下手。此次她远赴大宛观礼,恰似那蛟龙离了大海,猛虎出了深山,对某些人而言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换成是你,你忍得住不咬钩?”
林染恍然大悟:“照这么个说法,小白鸟就是以身为饵引蛇出洞。哎呦喂,她那个木脑壳啥时候这么灵光了?又是郑酒鬼的手笔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人都是会变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有句话咋说的?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你想啊,人间种种无奈事比那碗里的米粒儿都多,不想法子活下去怎么行?西陵之地,群狼环伺,她一个弱女子活到今天肯定不容易。不要小瞧了今日的琥珀陛下,她改变了许多,也失去了很多,或许会变成一个你我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林染咂舌:“不会吧?”很快又愤愤道:“你这话有几分道理。西陵内外三千里不仅豺狼横行,还是个乌烟瘴气的贼窝子,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都会发生。小白鸟若还是那个老样子,怕不得被人连皮带肉生吞活剥了。老子今天说句公道话,小白鸟她变成什么样子不重要,只要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好。他娘的,那个山阴薄幸郎的说法还真不是往他郑酒鬼脸上糊屎,半点儿不懂得怜香惜玉嘛!”
往常只把自己当作木头人的虎蛮冷不丁来了一句:“回去见到郑大哥,你林大侠可以拿此话当那佐酒菜,酒逢知己,可以多喝几杯!”
林染气笑:“好你个小蛮子,在这儿等着老子呢。莫不是想做那放火烧山的耳报神,让酒鬼大人给我穿小鞋?来来来,咱们两个索性先做一场,看老子打你个桃花朵朵开。”
虎蛮眼神鄙夷,你他娘的仗着刀法好,欺负我是不?有种滚远一点儿,挡得住老子三支驱山铎算你有本事!正在这时,一只白色矛隼如星丸一般掠来,落在王不二的肩头。
王不二从矛隼脚上解下一支细竹管,抽出里面的密信,展开仔细看了一会儿,说道:“陈一野他们得手了,乔装混进了敌方阵营之中。此次伏击桃槐王的贼兵不少,其中以匈奴人扮成的马贼居多。为首者名叫白不信,是桃槐国前辅国侯白一豹的小儿子。当初白一豹作乱,兵败奔逃,白不信那厮见机不妙,乔装混出了石头城。想不到如今成了气候,纠集了数百人马潜伏于白龙湫,准备劫杀琥珀陛下。据抓到的马贼探子交待,西域马贼的第一高手荆罴也来了,可能还有其他高手同行,图谋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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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染冷笑:“什么图谋?老子用脚底板都能猜得到!荆罴纵横西域二十年,据说一柄斩马刀打遍诸国无敌手,是诸路马贼的头把交椅,却一直藏头露尾,出手极为谨慎。此次现身白龙湫,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也不是重赏之下替人摘桃子。白不信野狗刨食挣下的那点儿家底还放不到他眼里。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冲着郑酒鬼来的。”
王不二皱眉:“原本以为只是收拾一拨臭鱼烂虾,没想到钓出来一头过江猛龙。事情着实有些棘手,千万别做成了夹生饭才好。”
林染极是不屑:“是不是过江猛龙打过才知道。老子还不信了,就白龙湫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小水塘,一个马贼头子能折腾出多大的浪花。两军对垒,摧锋陷阵,纵横捭阖,他荆罴算得上一号人物,但要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他那柄斩马刀的分量未必够,真以为老子这五十个乙字屯汉卒都是吃素的?”
虎蛮嘴角上翘:“车轱辘话说了这么多,你林大侠也就这几句像个站着撒尿的汉子。我跟郑大哥这些年,何曾怕过谁!当年关一刀如何,威震河西三十年,还不是被郑大哥一刀给剁了?甭管碰上谁,唯有拔刀二字,生死各安天命,怕有个卵用!”
王不二气道:“蛮人讲疯话,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要打也得有个章法,如你这般像一头蛮牛似的冲上去,怕是有九个脑袋都不够人家剁的。你以为你是那传说中不死的九头鸟?说到怕字,老子何曾怕过哪个!当年一把杀猪刀一口气杀了三十六口,老子都没眨一下眼睛。如今反轮到你个小蛮子来埋汰老子了。”
林染大笑,虎蛮也清楚这头断尾犬的根脚,笑了笑并不反驳。这条疯狗打起仗来悍不畏死,的确是条好汉子。当年车师破城之战身被九创死战不退,这等狠人,谁又敢小觑半分!
桃槐国一拨人马刚进入白龙湫不久,诡异的牛角声响起来,蓄谋已久的袭击开始了。眨眼之间,箭矢如雨,杀声震天。桃槐国人马也是有备而来,毫无仓促乱象,迅速抢占有利地形,一边抵御,一边调遣人手展开反击。双方杀得难分难解,互有伤亡,一时陷入了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
半山坡上,白不信铁青着一张脸,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痉挛。攻击不顺利,手下伤亡人数急剧上升,打到现在都没伤到那只小白鸟一根汗毛。这个结果是他事前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的。为了这一天,他付出了太多,也等得太久了。先王鱼荼无子,按照桃槐国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规矩,他父亲白一豹就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现在他父亲也死了,几个兄长或死或逃下落不明,那么他白不信就该是桃符印天经地义的拥有者。可惜被那个可恶的汉人搅和一番后,一个四六不懂的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坐上了卧虎榻。这是桃槐王室的耻辱,也是对神族血脉的亵渎。在西陵诸国眼中,桃槐先王们的老脸都被按在了茅坑里,他白不信咽不下这口恶气。
数年隐姓埋名,忍辱负重,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料那个黄毛丫头翅膀长硬了,都敢挖坑来埋他。白不信看了看手下那些神情狼狈的头目,一手握刀,刀尖朝下,另一手从刀锋抹过,血水顺着刀刃汩汩流下:“让儿郎们只管杀上去!白不信在此立誓,只要取了那个丫头的性命,我与诸君共掌桃槐国。大事若成,荣华富贵,任凭诸君取之!”
众马贼头目神情振奋,一改之前的颓废畏惧,像打了鸡血一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是一帮子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马贼?一人拼命,万夫莫挡。马贼和匈奴人在金钱的刺激下打出了真火,如那绿了眼的饿狼一般,嗷嗷叫着杀下山来,刀刀见骨,血肉横飞。
白鸟卫反击受挫,加上马贼一方人多势众,伤亡骤然增大,不得不收缩防守。这样一来反被马贼们冲散,首尾不能相顾。桃槐人有不少文官女侍,大约不曾见过这等险恶阵仗,乱作一团。哭嚎者有之,崩溃者有之,奔逃者亦有之,反冲乱了自家阵脚。白鸟卫岌岌可危。
左侧山腰处,荆罴双臂环抱:“汉人兵书中有那常山蛇的说法,击其尾则首至,击其首则尾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如这白龙湫里的桃槐人,堪堪就是一条常山蛇。蛮打硬干是行不通的,就得像这样子一口气斩他十几段,使其首尾不能兼顾,只能是个兵败如山倒的光景。打到这个份上,咱们剩下的也许只有喝酒一事了。用不了半炷香的工夫,桃槐国那只小雏鸟就会被拨光了毛带到咱们跟前来。”
一拨观战的黑道巨擘都哈哈大笑。他们此次受邀来到白龙湫,名义上是助拳群殴,在他们看来,荆罴亲自出马,还真轮不到他们碍手碍脚。碰巧捡几只死鸡,或者像鸬鹚鸟逮几条漏网之鱼也算运气顶天了。一只没见过世面的小雏鸟,随随便便就捏死了,都不会有半点意外。他们来此也就观风景看热闹,临了拿一笔丰厚的酬劳,如此而已。
荆罴也许名声不佳,但绝不小家子气,对此他们极有信心。
白不信见战况一边倒,己方胜券在握,再也忍不住,一声长嗥,命令预备队悉数压上,他也带领一干亲卫冲下山加入战团。这是他的江山,他要亲手拿下来。这也是他的定鼎之战,他不能置身事外,更不能给人留下一个半路摘桃子的糟糕印象。他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摧毁桃槐人的顽抗,亲手宰掉那只胆敢僭越的小白鸟,让世人瞧一瞧他白不信是以何种手段对付叛逆者的。
双方陷入混战,杀声响彻山谷。一拨马贼被桃槐人击溃,反身败逃,冲着白不信等人跑过来,一下子将白不信的卫队冲得七零八落。
(11)
白不信大怒,一把扯住那个逃到跟前的大汉,红着眼吼道:“孬种!给老子杀回去,不然别怪老子拿你们的狗头祭刀……”
话没说完,他看到那个大汉朝他调皮地眨眨眼,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而那双眸子里没有惊慌,有的只是浓浓的不屑和戏谑。白不信立刻意识到不好,没等他松开手,一柄短刀就刺进了他的小腹,直没至柄。
白不信的身子蓦然僵硬,眼睛溜圆,双眦迸裂。一抹雪亮的刀光划过,白不信一颗硕大的脑袋凌空飞了出去。
那大汉是装扮成马贼的陈一野,他嫌弃地朝白不信无头的尸体啐了唾沫,于乱军之中鱼目混珠刺杀白不信,对他而言没有丝毫的成就感。同样是刺杀,在他眼里,一个委身于马贼的破落王子,与那头死在林氏兄弟刀下的漠北野驴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回去后邀功,郑酒鬼都不会拿正眼瞧他。这条小杂鱼的脑袋,连半壶笑春风都换不到。
白不信的人头飞起的刹那间,山坡上看热闹的一帮人瞧得清清楚楚。说笑声戛然而止,就像一群欢蹦乱跳的鸭子被人陡然间捏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脸孔都憋成了酱紫色。荆罴脸色铁青,额头青筋如虬,恨不能即刻杀下山去,只是对几条不入流的小杂鱼下手,未免有失他西陵黄罴的身份。
荆罴面黄晴赤,虎体熊腰,在江湖上有个“西陵黄罴”的绰号。
一直超然事外的海外仙岛修士苏毗笑道:“一个破落王子,死了也就死了,不必放在心上。似这般小风浪都能折戟沉沙的货色,你荆老大哪怕倾尽了心血扶植他,将来怕也不堪大用。我倒是觉得这些人突然之间冒出来,事先都没个风声,极是蹊跷。瞧这帮人个个剽捷如虎豹,进退有据颇有章法,显见平日里训练有素,绝非一般流寇可比。若是我猜得不错,定是走漏了风声,被那个汉人郑吉乘机派了一拨汉军反捅我们一刀。呵呵,时机把握得不错,出手也够狠。擒贼擒王,先宰了白不信,余下之人群龙无首,大约也是指望不上了。除了咱们亲自出手,怕是很难达成此行目的。”
也许为了印证苏毗的话,山下马贼见白不信被杀,顿时一哄而散,被白鸟卫抓住机会追杀,兵败如山倒,山谷内鬼哭狼嚎。白鸟卫之前被马贼们压着打,死了不少人,窝了一肚子火儿,此刻砍起人来一个比一个不手软。马贼们恨不能多生两条腿,逃出这人间炼狱。
荆罴眯起一双怪眼,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杆七尺长的斩马刀。此刀乃高手匠人韩野瓮所铸,单是精铁一项,就耗费无数。刀首铭有“教父”两个古篆,刀重三十六斤五两八钱,刃长三尺,柄长四尺,形似后世的陌刀,极为霸道。荆罴凭此刀纵横西域二十年,诸国市井江湖皆有教父出鬼夜哭的说法。
关于教父二字,也有一段根脚。当年荆罴三入河西,求韩野瓮铸刀,被严词拒绝。荆罴大怒,劫持了韩野瓮唯一的孙子,要挟韩野瓮听命于他。
韩野瓮不得已铸炼了这把斩马刀,铭曰“教父”。此二字出自老子《道德经》一书: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有人说这是韩野瓮对荆罴的规箴,也有人说是一种诅咒。
诅咒一说自然传入了荆罴耳中,他轻描淡写丢下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刀成之日,他一不做二不休,以此刀血洗了韩野瓮满门老小。从那以后,二十年间教父刀成了西域江湖上一个可怕的梦魇。
刀尖前指,杀气磅礴有风雷之声。荆罴大声喝道:“诸位,西陵内外皆是人间乐土,也是我等先祖的安息之地,岂容汉人染指!诸位豪侠随荆某杀下山去,将那帮汉狗杀一个屁滚尿流!也好让他们的狗眼瞧明白了,谁才是西陵这片土地的主人!”
一拨前来助拳的江湖豪客听了荆罴之言,按捺不住。像打了鸡血一般,各逞兵刃杀下了山岭。
苏毗哂笑。根据市井坊间的说法,荆罴这厮其实是汉人的种。当年匈河将军赵破奴攻破楼兰国,手下一个荆姓军士与一名楼兰女子邂逅相悦,生下了荆罴。后来该男子不辞而别,荆罴母子饥寒交迫,朝不保夕,受尽了楼兰人的欺凌和白眼。再后来荆罴的母亲遭马贼凌辱而死,荆罴一个人在大漠里四处流浪,与野狗争食。荆罴把一切不幸都归罪于那个不负责任一走了之的汉人老爹,自小就对汉人生出刻骨仇恨。长大后的荆罴巧遇异人习得一身好功夫,寻到当年凌辱他母亲的一伙马贼,将他们一个个挑断脚筋和手筋,扔到母亲当年惨死的地方,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们的血一滴滴被身体下面的沙子吸干。这本来是一个英雄励志的故事,可惜故事的主角没有走上可歌可泣万人称道的侠客之路,而是摇身一变成了西域诸路马贼的共主。在苏毗看来,你一个和西陵没有半颗铜钱关系且二十年间把西陵祸害得鸡不下蛋狗不生崽的野种也好意思称这里是先祖安息之地?
不过,荆罴是当世难得的枭雄,武功和手段罕有人及,这一点没有谁能够否认。
荆罴一出现,马贼们像看到了救星似的,气势大盛。在那些头目的收拢撺掇下,又返身杀了回来,声势远超之前数倍。为了在大龙头面前邀功,他们把骨子里最后一丝野性和残忍都压榨了出来。
马贼人数占优,白鸟卫再次败退,陷入自顾不暇的境地。而此时,随荆罴加入战团的一拨江湖杀手成了压垮白鸟卫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人出手极其刁钻狠辣,在战场上像幽灵一般出没,往往觑准了时机,在白鸟卫与马贼缠斗正酣无暇他顾之时突然出手,结果可想而知。一个又一个白鸟卫倒下去,有些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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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军训练有素和装备精良的优势此时显现出来,他们五人一组,或刀或盾或矛,攻守兼备,人手一具神机弩,配合极为默契。人数少的马贼破不开他们的防守,即使那些江湖高手在旁边策应,一时之间也像是碰上了一个无从下嘴的乌龟壳,难受得直想骂娘。
白龙湫百仞山巅处,有两人隔谷而立,一人长袍儒雅,一人白发如雪。那白发老人擎一只色泽老旧的酒葫芦,长长抿了一口酒水,笑望对面山崖上那人:“故人如那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大山主,别来无恙乎!”
夜摩诃负手挺立,衣袂猎猎:“一别三十年,沈大侠一骑绝尘登顶十八楼,证道长生指日可待,此乃百年江湖一段佳话,可喜可贺!”
沈一刀淡声道:“人间一梦晚蝉鸣,月明人影两婆娑。除了那不老的青山与白头的雪,世间众生皆是夕阳下的一抹蝉唱,谁能长生不死!百年问道,除了炼心二字,也就比别人多喝两壶酒水罢了。话又说回来,极北不庭山以剑道立宗,誉满天下,从不过问山下王朝纷争。大山主遽然打破规矩,不惜将数万人的生死操之于股掌之间。沈某倒要替天下人问上一句,大山主意欲如何?”
“夜某虽忝为不庭山之主,到底是个白丁俗客,看不破放不下也是有的,不足为怪。倒是你沈大侠入了陆地神仙之列,雅人清致,天下共仰。如今为了一个门中后辈,不惜辗转万里现身白龙湫,该是怎么一个说法?”
“呵呵,沈某一介武夫罢了,于天下江湖又算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敢玷辱了神仙二字!大山主半点不用挤兑我。沈某现身此地,有两个缘故。一则是赴大山主之约;二则是沈某身上流着汉人之血,凡汉家之事,虽千万里亦往矣,与是否门中后辈还真是关系不大。”
“夜某不记得何时约过沈大侠,莫非消息有误?”
“呵呵,大山主处心积虑将沈某引来此地,却又矢口否认。难不成沈某自作多情,误会了大山主一身光风霁月?”
夜摩诃大笑:“沈大侠明察秋毫,果然是瞒不得的!夜某再嗫嗫嚅嚅反倒让沈大侠小瞧了。江湖传言,北冥雪国三大圣物之一铜符铁券被沈大侠所得,此物关乎长生之秘,夜某亦想见识一二,不得不着落在沈大侠身上。再者,夜某不久前刚迈过了那道坎儿,夤夜剑鸣,技痒莫遏,还是不得不着落在沈大侠身上。至于诸国朝野那些个鸡毛鸭血,茶余闹剧而已。”
“大山主不妨更爽直一些,是拿沈某当那磨刀石吧!”
“磨刀也好,喂拳也罢,别人如何说法,夜某半点不关心。说句不算夸口的话,不是夜某小瞧了天下人,舍却你大侠沈一刀,在夜某面前,这个天下还真没人当得起磨刀石三个字!”
沈一刀将酒葫芦系于腰间,双臂环胸:“承蒙大山主看得起,沈某荣幸之至,只好将半个不字咽回去。大山主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挑唆多方火并,视天下众生为蝼蚁鱼肉,岂不违背了修道初衷?罢了,大山主修道百年,哪里轮得到沈某置喙说教!沈某滞留北冥三十年,久闻大山主功参造化,剑术通神,也有心讨教一二。那就择日不如撞日,让沈某有幸一睹传说中剑开天门的神技!”
夜摩诃一拂袍袖,涧中乱云崩摧。一柄秋水般的剑刃飞掠而出,正是夜摩诃秘藏三神剑之一寒酥。另两柄分别为凝雨和银粟,世人无缘一睹真容。寒酥剑乍一现身,径直破开百丈云雾拦腰斩下,煌煌如大日:“宿命一战,正该如此!沈大侠拔刀即可,何饶舌也!”
沈一刀缓缓前行,身前云生云灭:“沈某昔年所佩之刀,名为不敛眉,乃天下十大名刀之一。当初游于北冥,酒醉后误伤好友。乘桴南归时,沈某痛悔万分,将不敛眉投于万仞海渊,立誓终生不再用刀。大山主不用担心沈某托大,只管拿剑来砍便是,相信我这把老骨头还不至于辱没了神剑寒酥!”
夜摩诃瞳孔骤缩,脸色阴沉却也不言语,到了他们这个地步,一搭手就是天崩地裂,谁敢托大无异于找死,他相信沈一刀也不会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一声暴叱,寒酥剑化作一道星河倾泻而下。
沈一刀白发倒拂,如龙象蹴踏,地动山摇。双指并拢如刀向前点出。刀剑相撞,半空里霹雳滚滚,龙吟虎啸,乱石如雨落。刹那间,山巅之上失去了二人身影,漫空飞雪团簇而下,密密如杨絮。每一片雪花皆是那无坚不摧的剑刃,山石草木触之者,无不湮灭成尘。
百年江湖,十八楼之上是那虚无缥缈的传说,也成了山巅修士与山下武夫的断头路。不料今日里有人打破传说,以十八楼的无上风姿横空出世,而且一来就是两个,实在是亮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狗眼。
不说百年,只说千秋江湖,谁又见过十八楼大高手的酣畅对决?
不少人心旌神摇,几乎魂飞魄散。但更多的人并没有因此而罢手,
双方杀到了癫狂,刀刀见血,竟是个死多伤少的惨烈光景。到了这个地步,谁也不肯后退一步,个个如同染血的修罗。马贼和匈奴人一方有总瓢把子荆罴坐镇,凡犹疑怯战者,一律枭首示众。而白鸟卫一方,为了女王陛下也是肝脑涂地。双方都在苦撑,比的就是一个忍字,谁最先撑不住那一口血勇之气,就是兵败如山倒的下场。
白鸟卫之所以在人数不占优的情况下与对方杀了个旗鼓相当,多亏了乙字屯悍卒和一拨中原武林人士的及时援手。大侠徐无敌亲临白龙湫,率一帮来自中土武林的豪杰挡住了荆罴麾下的杀手,将之前一边倒的屠杀扳了过来,使得白鸟卫可以一门心思对付马贼和匈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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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字屯悍卒的加入更是起到了扭转局面的作用,他们装备精良,杀伐果断,如狼似虎。不说军队的训练及用兵韬略,只说装备一事,大汉帝国的军队绝对独步天下: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故而天下诸国之间有个口耳相传的说法,叫做一汉抵五胡。
装备一流,又不缺乏悍勇好斗之气,此时的汉军将卒从上到下自信心爆棚,看待天下诸国,几乎是清一色的俯视角度,与百年前白登之围的积弱有天壤之别。郑吉敢以一百乙字屯士卒远赴八千里外的西陵,面对强敌环伺,翻手为云覆手雨,半点不低眉,正是这个缘故。
乙字屯悍卒五人一组,刀盾在前长矛在后,配以劲弩,长短相杂,形似后世的小三才阵,进退有据,攻守兼备。这就是一个灵活移动的战斗堡垒,对习惯了轻刀快马一击即走的匈奴轻骑而言,这种打法比他娘的便秘还难受。尤其白龙湫这么个鬼地方,逼仄到连放屁都是个奢侈光景,匈奴人十成优势能发挥出来六七层就很不错了,再碰上乙字屯汉军这种防守与进攻两端都没有短板的战斗阵形,就是个狗吃刺猬——没个下口法,节节败退是唯一的结果。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对马贼和匈奴人而言,最头疼的其实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射雕手。虎蛮在乱石之间跳跃如飞,箭无虚发,哪怕西域江湖道上以杀人为生的悍匪,照样逃不掉一箭断喉的下场。不是不想躲,而是根本躲不了。虎蛮又是个嘴巴极刁的,一般的小杂鱼就是送到他嘴边,他都懒得看一眼。一旦开弓,必定是冲着那些价值极大的目标去的。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死在虎蛮箭下的江湖巨擘超过了一手之数,马贼一方的士气遭到沉重打击,近于崩溃。
匈奴人不是不想做了这个梦魇一般的射雕手,可是无论派出多少人都是个有去无回。原因无它,想杀虎蛮,首先得破了乙字屯汉军的防线,然后还得面对一把刀,刀名鹿蹊,杀人不染血。林大侠就撂下了一句话,想杀小蛮子,你得踩着老子的尸体过去才行!老子都不介意拿身体给你搭桥,你他娘的扭怩个什么!
局势逆转,荆罴气急败坏,严令匈奴人疯狂进攻,企图凿穿桃槐人的防线,将桃槐女王一举擒下。不少马贼吓破了胆,逃命要紧,把总瓢把子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西陵黄罴岂是吃素的?斩马刀翻飞之间,十几颗人头滚滚落下,溃逃之势才勉强止住。
苏毗身法诡异,出手狠辣,加上天下第一妖刀尺一在手,如虎添翼,几乎就是个所向披靡的光景。两名白鸟卫悍将不知底细,见苏毗来势汹汹,齐齐暴喝,策马挥刀左右包抄,结果……还没看清来人形貌,一阵风擦肩而过,连人带马一分为二,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几个中土豪杰偏不信邪,打定主意围杀苏毗,结果并无两样,半炷香不到,先后有五人饮恨于尺一刀下。
中土豪侠尽皆凛然。说到刀法,这个来自于海外仙岛的家伙的确有几把刷子,但也不足以令他们感到畏惧。邪门儿的是那把赤色长刀,通体犹如鲜血浇灌一般,锋利、妖异、邪恶,仿佛刀中藏着一个吞噬魂魄的邪灵,令对手心神失守。此刀削铁如泥,普通兵刃根本不敢与之相碰,雪上加霜,还怎么打?
天下第一妖刀,果然不是盖的。
大侠徐长卿及时出现,挡住了苏毗。徐无敌此行听从郑吉的建议,将重渊刀带了来,正好派上用场。大汉祖刀天威煌煌,如同大日煮海,对任何阴邪之物都有一种天然压胜,情势登时逆转,这回轮到苏毗束手束脚。所幸苏毗一身修为,与中土武林大相径庭,以诡异狠辣见长,徐长卿一时之间倒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两个人从山脚打到山腰,又从山腰打到谷底,各逞手段。中间不知互换了多少刀,皆是血透重衣,宛如血人一般。
这个时候,荆罴大发神威,双手执教父刀,一人一马,将白鸟卫的防线撞了个七零八落。眼看着逼近了白莺的銮舆,那些个白鸟卫全都疯了,死战不退,他们唯有一个想法,就是拿人命活活堆死荆罴。可惜只是一厢情愿罢了,荆罴犹如魔神临尘,教父刀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无论白鸟卫上来多少,都是个人马俱碎的下场,通向女王銮舆的道路很快被人马尸体填满,宛如人间炼狱。
陈一野见状,撕下一角衣袍将手和崩了几个豁口的环首刀绑在一起,回头看看其他四人,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该咱们上了!还是那句话,要么今日里剁了那头黄罴,要么明年的今天就是咱们兄弟的忌日。他娘的,一块儿上路倒也热闹得紧,不然连个讲荤话的都没有,都得把老子憋死。”
一个名叫伍长子的乙字屯士卒咧嘴笑道:“你丫连个女人的小手都没拉过一回,就拿一些个荤话当那酒足饭饱了,结果到现在连个初哥都没混上,哥几个替你脸红。不说那几大箩筐的荤话被大风吹跑了,只说咱们酒鬼大人那个风流种的说法,你好意思在他手下人模狗样?要我看,不如哥几个卖些力气做了那个马贼头子,拿功劳给你丫换一屋子细腰长腿的胡女,只求你不要死在娘们儿肚皮上才好。”
余下三人大笑。陈一野气笑道:“伍大个子,你他娘的乌鸦笑猪黑,也敢红口白牙埋汰老子。问问兄弟们,谁他娘的昨晚上睡得迷迷糊糊,一个劲儿叫娘子,却抱住一根拴马桩子啃了一宿?”
伍长子翻了个白眼:“老子肚子饿好不好?昨个儿没吃饱,误把栓马桩当成了那烤熟的马腿,差点儿硌掉老子一口后槽牙。说说看,谁他娘的昨晚故意拨了那栓马桩塞老子怀里的?”
陈一野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放声大笑。
(14)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荆罴破开了白鸟卫的防线,一人一马狂飙过来。几个乙字屯悍卒首先迎敌,甫一接触,两名盾兵就被荆罴连人带盾劈飞了。不是汉家护盾不够精良,而是荆罴那厮天生神力,七尺长的教父刀本身重数十斤,再加上乌孙天马的冲击之力,与后世的坦克冲撞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轻装步卒自然是个一沾即飞的光景。余下三人眼都红了,各持兵刃扑击而上。眨眼的工夫,全成了血染的滚地葫芦。眼看他们几个将丧命在教父刀下,三支利箭呈品字型破空飞来,风声呜呜,鬼哭神嚎。
箭名驱山铎,三星连珠,出则必杀。
荆罴身子蓦然后仰,避开了贯脑的一支铁镞,吐气如炸雷,张口咬住了第二支利箭。箭羽铮铮,石破天惊,如虎啸长天。荆罴势已用尽,第三支箭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的。千钧一发之际,荆罴也是发了狠,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将马缰往怀里狠狠一扯,勒得坐下乌孙天马嘶声长鸣,前蹄腾空而起。噗,马头正好迎上第三支驱山铎。拇指粗的箭矢如掠水的飞鱼一般贯入马瞳,血水溅出五尺多远。
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于荆罴而言,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那匹马痛嘶未止,如一座小山般轰然砸在地上。荆罴翻身滚落,呸地一声,吐掉驱山铎,还有两颗带血的牙齿。纵横西域二十年,他荆罢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霎时暴跳如雷,眸红如血。
陈一野五人及时补防,将那三个重伤的袍泽换下来。有了前车之鉴,他们深知荆罴的优势所在,不与他硬刚,采用游击战术,忽进忽退,就像五只灵活的猴子在乱石间跳跃如飞,不断利用有利地形袭扰荆罴。当然他们也不是孤军奋战,还有其他乙字屯悍卒在侧翼配合,以劲弩牵制和阻碍荆罴追杀。这样仍然伤不到荆罴分毫,却把荆罴撩拨得像是一头发了狂的野棕熊,火冒三丈。
对于这些个如同苍蝇一般驱之不走的小卒子,荆罴其实并没有放在眼里,他的关注点全在那个射雕手身上。没办法,那个小蛮子一手箭术实在惊人,总是在关键时刻射来一箭,直取他的咽喉。稍有疏忽,恐怕就是个一箭穿喉的下场。这样一来,荆罴倒有七八成精力提防着随时飞来的冷箭,剩下两成力气应付汉卒的纠缠,把一个西陵黄罴气得嗷嗷直叫,像是一头掉进了深井的牯牛,有劲使不出。
不过也并非全然无功,汉军节节退避,荆罴离着桃槐女王的銮舆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到銮舆里那张惊慌无助的苍白小脸儿,这让他颇有些安慰。至于銮舆外那些个如冬日鹌鹑一般瑟瑟发抖的侍从们,被荆罴直接忽略掉。接近銮舆两丈之际,桃槐人果然一哄而散。几个汉卒彼此望了一眼,也许是觉得无力回天,干脆转身走了。
荆罴大笑,将教父刀扛在肩上,大摇大摆走向銮舆中楚楚可怜的小白鸟。这时,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像是一片乌云当空罩了下来。荆罴大吃一惊,挥刀就劈。网绳极其柔韧,锋利如教父也不能一刀尽毁。没等挣脱出来,第二张网又落下来,将他连人带刀兜住。
巨网落下,陈一野等人杀了回来。人手两把刀,长短各一。长者三尺,短者尺余,俱是百杀之刃。五人剽掠如狼,朝着兜裹成一团的荆罴猛扑过去,连捅带砍,一口气将荆罴剁成了烂泥。
一代枭雄西陵黄罴,威震江湖的六重天大高手,没见过华山论剑,也没福气看一眼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的风情,甚至到最后都没能撂出一句狠话,就死在几个汉卒的乱刀之下。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斯言不谬矣。
强梁者不得其死,韩野瓮当年以教父二字铭之,一语成箴。
陈一野割下荆罴的人头,用一根长矛高高挑起来。伍长子和几个同伴拖了七尺长的教父刀跟在后面,在峡谷中奔走呼喝,耀武扬威。
看到这一幕,马贼士气崩溃,兵败如山倒。大当家的都被人家剁成了饺子馅儿,还打个毛啊!残余的西域杀手们更是作那鸟兽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至于名声和脸面……去他娘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命都没了,扯淡有鸟用!
桃槐人士气大振,白鸟卫满山追杀匈奴人。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侍从们也拿了刀疯了似的跟在后面,寻到那些还没死透的匈奴人,眼也不眨地补上一刀,两刀……战争能把人把变成鬼,也能把一个胆小鬼变成勇士。没人喜欢战争,它来了而你又不能反抗,除了改变别无他途,不然只能成为鬼,字面意义上的。
苏毗看到这一幕,骇了个肝胆欲裂。他万里迢迢来西陵,只是为了妖刀尺一而已,断没有将命留在这里的道理。原以为尺一刀在手,天下罕有敌手,不料尚未遇到那个刀法无敌的郑酒鬼,先碰上一个狗皮膏药似的老跛子,嚼不烂,捶不扁也甩不脱,郁闷得直想找一块豆腐撞死。如今荆罴都给人剁了,他焉能不惧?高手相争,只在一线。瞬间胆怯,致使原本浑然天成的刀法出现一丝罅隙。也许换个对手并无大碍,可惜他遇到的是威震两京的徐无敌。不说刀法修为,只说临敌经验,中土武林敢说比徐大侠眼光更毒辣的,绝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徐长卿一只脚虽然跛了,但二十年蛰伏,刀法更胜往昔。他又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恨透了这个来自海外仙岛的妖人,重渊刀寻隙直进,一式踏雪寻梅反撩而上。惨叫声里,苏毗一条臂膀飞了出去,血花溅落如红梅。
苏毗受创极重。他知道再缠斗下去,不止断臂之仇报不了,连性命也得丢在这里。朝徐长卿怨毒地望上一眼,反手拖妖刀尺一疾遁而去,都没来得及捡起自己的断臂。
(15)
这时,四面弩机崩响,劲矢如飞蝗一般兜头盖脸砸下来。苏毗断了一臂,身体灵动大不如前。仓皇之中以尺一挡下大多数箭矢,却也有十几支成了漏网之鱼,狠狠钉进他的身体。苏毗嘶声惨嚎,如同那受伤的老狼,不敢稍留,发了疯地往外闯。
虎蛮摸向箭囊,手指微微一滞,箭囊中仅剩下最后一支驱山铎。他深吸一口气,将箭抽出搭在弓弦上,弓开如满月,驱山铎离弦而去。如流星赶月,又似霹雳行空,神鬼皆惊。
苏毗迭遭重创,真气枯竭,听到箭啸如雷,知道是那可怕的驱山铎到了,心头骇然,面如土色。危急关头,他狠狠咬一下舌尖,喷出一口鲜血,人也瞬间振奋几分,尺一旋舞如龙狠狠斩向身后。
啪,驱山铎被尺一斩开。苏毗受到大力反震,如断线的纸鸢横摔出去。说时迟那时快,一柄环首刀斜刺里掠出,疾如闪电,从苏毗的颈间一抹而过。
林染拧转手腕,嘴角翘起。十六楼大高手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成了老子的刀下鬼?
王不二飞奔过来,捡起尺一,左右挥舞几下,眼神灼热如火。
林染双臂抱胸:“天下第一妖刀,名字不是白叫的。别怪老子没提醒你,此刀极是邪性,十六楼大高手都镇压不住。你小胳膊细腿儿的最好别碰它,不然老子将来炖狗肉汤都找不到你这么纯正的材料!”
王不二翻了个白眼:“人正则刀正。世上只有邪恶之人,没有邪恶之刀。”说着,眼珠一转笑嘻嘻道:“林大侠威震江湖,福缘深厚,要不将尺一收了去当那传家宝?”
林染气笑:“你他娘的断尾犬,逮谁咬谁!老子一心为你好,你反倒来害老子。尺一虽好,那也沾了一个妖字。林氏一脉玉洁冰清,云中白鹤,岂能与妖刀为伍!”
王不二大笑:“娘们儿才冰清玉洁!你他娘的就是个胆小鬼!”
林染笑骂一声,转身就走。尺一再好,他也不会碰。不论刀之妖异不祥,只说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一事,他林大侠还是知道轻重的。真拿了这把妖刀,这辈子都别想过安生日子了,等着被天下人追杀吧。至于王不二,他丝毫不担心。那条断尾犬别看平日里闷声不响,其实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岂会让一把妖刀烫伤了狗爪子?
这时,一道白亮亮的剑芒冲天而起,白龙湫地动山摇,风雪大作。众人头顶出现一个数丈方圆的大洞,犹如一扇天门洞开,隐约可见飞鸟俯仰,星移斗转,神人踏剑而行。须臾,天门崩坍,风雪逆旋,神魔嘶吼,似乎要把整个白龙湫吞噬进去。一川乱石大如斗,随风满地乱走。人马立不住脚,被风雪卷走不见了踪影。湫中寒潭逆空倒卷,如海瀑倒挂,又像玉龙吸波,景象极为壮观。
轰隆一声,仿佛有一双上苍之手蓦然出现,将那道天门狠狠闭合。霎时天地清明,风回雪舞,白龙湫里一切都恢复了原状,唯一不同的是人马狼藉遍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林染不清楚山巅之上两个十八楼大高手如何斗法,也不知道输赢如何,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唯一头疼的就是如何善后。他狠狠吐掉嘴里的沙石,叫道:“王不二,还活着没?能喘气的话就赶紧收拢人手,查看损失情况。他娘的,没死在匈奴人刀下,要是让一阵风给刮没了,咱们乙字屯的脸可就丢到了姥姥家!我去瞧瞧小白鸟……她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也甭回去了,不然郑酒鬼非活炖了咱们不可!”
王不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不至于!酒鬼大人是个爱干净的,做不出活炖那种腌臜事儿,顶多就是个活剐,慢工出细活嘛!”
陈一野跑过来,身上衣甲多处破损,看样子并无大碍,还扛着那根挑着首级的长矛:“马贼溃败,卑职正派人清查战果。至于战俘,一个没有,全让桃桃人给捅了。此战我乙字屯兄弟战死七人,受伤二十一人。桃槐人损失较大,活下来的白鸟卫不足百人。卑职过来时,女王陛下都哭肿了眼睛,跳脚大骂,卑职实在没耳朵听。”
听说乙字屯伤亡过半,哪怕心里有准备,林染的脸色也难看到极点。虽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但这些个兄弟跟着他万里迢迢来到西陵,一下子死了七个,这个结果还是让他很难以接受,双眼通红,想跳脚骂人。
林染攥住刀柄:“小白鸟骂谁呢?咱们这些兄弟为了救她,死的死,伤的伤,她不想着如何善后安抚,倒有力气骂人。呵呵,我这就过去给她老人家请安,她若是还闹,老子就拿这张脸给她擦靴子底儿,半点儿不犹豫。”
王不二大为头疼,你他娘的就差拔刀杀人了,还嚷嚷着拿脸给人擦鞋底儿,是装孙子的作派吗?赶紧劝解道:“死了这么多人,琥珀陛下心情不好,咱们也别去找不自在,该干嘛干嘛,等她消停下来再说!不然被酒鬼大人知道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帽子扣下来,你我吃不了兜着走。”等安排了陈一野去打扫战场,收治伤员,处理战死士卒的后事,才向林染小声说道:“估计小白鸟是拿酒鬼大人撒气。女人心,海底针。关于此事,咱们都是两眼一抹黑的门外汉,就不要跟着添乱了。常言说的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说情之一事,咱们两个绑一块儿再加上小蛮子也比不过酒鬼大人一根小指头。江左风流种,山阴薄幸郎……啧啧,偌大的名号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林染松开了刀柄:“你个断尾犬就没个好话,瞎起哄!万一此言传到郑酒鬼耳朵里,仔细他扒了你一身狗皮。好了,你也不用安慰我,老子不是那不识大体的夯货。五十个兄弟一下子去了七个,跟拿刀子剜我的心一般。荆罴那个狗杂种,老子把他剁碎了都不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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