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朱七七声音颤抖:“大哥哥,你没有骗我?”虎蛮笑道:“七七你都不用担心!他这人一向不靠谱,不过这次说了真话——比珍珠都真!”朱七七看着虎蛮,黑溜溜的眼珠转了又转,仿佛下了决心:“大哥哥,告诉你师父,我们朱家的方子没有失传,我知道在哪里。”轰,又一道惊雷砸下来,众人全都懵了,朱家的秘方还在?老巴乌腾地一下站起来,伸长脖子死死盯住朱七七,恨不能从她脸上瞧出一朵花来。秘方就在这个小贱种手里,怎么可能!真要如此,莫非自己的眼睛瞎了?朱七七走到虎蛮身边,将身上的小碗解下来,又把坛子里的酒水倒入碗里。小碗内忽然出现了两条游鱼,一黑一白,长不盈寸,活泼嬉戏。鱼鳞上密密麻麻皆是字迹,色若涂朱,如刀刻斧凿一般。她向扶岫招了招手:“大哥哥,这就是我们朱家的秘方,爷爷把它藏到了这里,只有我知道!”轰,第三道焦雷落下来,众人都要疯了。天了噜,朱家的祖传秘方藏在一只小破碗里,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老巴乌为了斩草除根,把可怜的朱七七扔到乱葬岗上六次,却没发现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一直就在他的眼前,唾手可得。老巴乌一张脸红若血涂,眼睛瞪得吓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如牯牛吼月,几里外都听得到。不止老巴乌,很多人都蠢蠢欲动。曾经的朱家富可敌国,贵山城里谁不羡慕?而今造就朱家巨富的秘方就在眼前,谁又可能不动心?不少人悄悄拔出刀子,准备出手抢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富贵险中求,机会就在眼前,此时不搏更待何时?老巴乌岂容得他人染指,扯破嗓子吼道:“来人啊,将那碗给我抢过来!那是老爷我的东西,哪个敢伸狗爪子,给我剁了他!”十几个精壮汉子从后堂里冲出来,执刀拿棒,如狼似虎,朝扶岫三人包抄上去。老哈迪见有了强援,像打了鸡血似的,不哭也不嚎了,跳起来用完好的那只手去抢小木碗。扶岫手腕拧转,刀鞘带起一道残影抽在老哈迪脸上。老哈迪闷哼一声飞出去,一路撞翻五六张桌子,牙齿混和着血水仿佛天女散花,半死不活。见动了手,酒客们纷纷躲避,乱成一团。那十几个汉子都是嚣张跋扈惯了的,何曾见过有人敢在自家地盘上撒野?齐齐暴喝,各抄家伙朝扶岫二人劈头盖脸砸下来。群殴?扶岫哈哈大笑。小爷我跟随师父走过了大半个人间江湖,又在战场上跟数不清的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什么样的群殴没见过?就他娘的这种过家家一般的阵仗,是羞辱小爷吗?对付这种泼皮,扶岫都不屑于拔刀。刀鞘像有灵性一般自动跳起,将一个家伙拍翻在地。脚踝蓦然拧转,筋骨齐鸣,又将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踹得倒跌出去,干净利落,赢得一个满堂彩。虎蛮将朱七七挡在身后,一手抓起酒坛,另一手提起醋钵大的拳头,朝着撞过来的大宛汉子砸过去,天鼓雷鸣,打得那人筋骨爆裂,满脸开花。又一掌拍开泥封,如长鲸吸水,一坛酒霎时涓滴不剩。他抹了抹嘴巴,丢开空空如也的酒坛子。一拳一个,将围杀过来的泼皮打得原路倒飞回去,半点儿不拖泥带水。老巴乌暴跳如雷:“人都在哪里?给老爷我滚过来!拿到那碗老爷有重赏,拿不到老爷我将你们全剁碎了喂野狗!”话音刚落,又一群护卫冲进来,人数更多,手中清一色都是大宛军中使用的鱼凫刀。与此同时,厚重的楼门吱呀呀响起,缓缓闭合。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还有个双拳难敌四手的说法。扶岫劈退当面的敌人,一把抄起朱七七挟在腋下,吼道:“小蛮子,风紧,扯呼!”楼中的酒客都慌了,池门失火,殃及池鱼。一旦关了门就是个玉石俱焚的下场,一顿乱刀砍下来,死都是白死,找谁说理去!不知谁带了个头儿,众人发一声喊,乱哄哄冲向门口。与急了眼的护卫迎面撞上,这个时候谁先动手都不重要了,顷刻之间打成一团。哭叫的,怒骂的,惨嚎的……血肉横飞,人仰马翻。扶岫手起刀落,砍翻两个关门的汉子,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虎蛮神力惊人,提着一个酒楼泼皮当作武器,抡开来呼呼生风。那些大宛汉子怕伤了自家人,空有刀棒在手不敢逼近。扶岫和虎蛮杀开一条血路冲出一钱楼。看看满地的狼藉,这帮护卫眼都红了。为了抓两个匈奴狗崽子,一钱楼几乎倾巢而出。结果人没拿下不说,反死伤了不少同伴。这要是传出去,一钱楼没了脸是小事儿,整个大宛国都会被摁到茅坑里吃饱喝足,大宛上下还要不要抬头见人?大宛汉子还要不要站着撒尿?酒客们趁机逃出一钱楼,把门框都挤破了,半数人带了伤,有的只剩下半条命。死在楼里的有三成之多,全是中刀而亡,可见一钱楼下手之狠。一口气追过三道街巷,一钱楼的护卫不但没有放弃,还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一会儿工夫,差不多有百余人追杀在扶岫和虎蛮身后,浩浩荡荡。身为地头蛇,巴乌老爷的确有骄傲的资本,那句“老爷我就是规矩”也不是胡乱吹嘘的。不谈其他,单是这一呼百应的手段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的。见追兵越来越多,扶岫和虎蛮面面相觑,这是捅了马蜂窝?在他们眼里,贵山城也就是大一点的蚂蚁,难不成一条浑水里的泥鳅还要吞苍龙?出了一道巷子,两人迎面撞上一彪人马。来人俱是匈奴装束,约有三十余人,足蹬鹿皮靴,耳挂青铜环,披发左衽,如熊如罴。为首之人正当而立之年,豹头环眼,燕颌虎须。坐下一匹乌骓马,斜挂一把鸣凤刀,昂藏英伟,鹰视狼顾。(8)扶岫灵机一动,赶紧丢了手里的刀,又从衣服上抹了一把血涂到脸上,朝着那一队人马冲过去,用匈奴语大叫救命。虎蛮与扶岫相处日久,心有灵犀。都不用扶岫开口吩咐,也来了一个依样画葫芦,丢了刀奔向匈奴人,呜哩哇啦,大喊大叫。匈奴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百十个大宛汉子气势汹汹杀了过来。匈奴人见前面两个少年是自家人装束,还抱了一个孩子,原本有些摸不着头脑。后又见两个少年丢了兵刃,大喊救命,大宛人在后面明目张胆追杀,这还得了?匈奴横行西域多年,设置僮仆都尉,向诸国征收赋税,视诸国之人为奴仆。稍有不逊,天狼骑一出,屠城灭国。尤其在西陵之外,匈奴人生杀予夺百无禁忌。贵山城里一直有“北斗七星高,匈奴夜带刀”的说法,可见大宛上下对匈奴人畏惧之深。当初贰师将军李广利征讨大宛后,匈奴人在贵山城里的影响力有所下降,但也仅仅是下降而已。大宛人骨子里对匈奴人的惧怕不会变,匈奴人在西陵飞扬跋扈的心态也不会变。见卑贱的大宛人敢在光天化日下追杀两个匈奴少年,这帮子匈奴人当场就火冒三丈。他们让过扶岫和虎蛮,拦住了含恨而来的大宛人。几个侍卫不论青红皂白,抡起大耳刮子抽在了大宛汉子脸上,嘴里骂骂咧咧,又狠狠踹飞了几个杀红了眼的一钱楼护卫。妈的,匈奴人果然是蛇鼠一窝,何止是欺人太甚,简直是骑在脖子上拉屎撒尿嘛。两个匈奴小崽子这么胆大包天,敢情身后有这么大的靠山啊。大宛人像火山一样暴发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首先动了手,将打人的匈奴侍卫一刀劈翻在地上。这一刀就像是导火索,瞬间引爆了一场大混战。嘁哩喀嚓、乒乒乓乓……整条街很快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怒骂声,叱喝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杂一起,像钢针一样刺着所有人的神经。不断有人倒下去,惨不忍睹。为首的匈奴将领骁勇异常,一人一马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神威凛凛。鸣凤刀大开大合,将靠近的大宛人悉数劈翻。杀红了眼的大宛人偏不信邪,又有十数人强行突进,一窝蜂杀向那个匈奴将领。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他娘的是那铜头铁颈不死鸟?老子这么多人杀不了你,还耗不死你?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么多人拼命之下,那个匈奴将领果然抵挡不住,先是身前的侍卫悉数战死,接着乌骓马被人削断马腿轰然倒下。那人从马背上跌翻下来都没等起身,就被一把刀捅破了甲胄。刀锋透体而出,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大宛人一拥而上,乱刀把这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匈奴将领剁成了肉酱。扶岫缩在墙角后露出半个脑袋,见匈奴人渐渐抵挡不住,被大宛人杀得鬼哭狼嚎,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我嘞个去,蚁多咬死象,猛虎怕群狼,果然不是说说而已。小蛮子,还好咱们腿脚快,又没和天杀的大宛人讲江湖规矩,不然被他们逮住咬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身后没人吭声,扶岫吓一跳,赶紧回头,见虎蛮正和两个大宛汉子挤眉弄眼。这两人显然刚从那处战场里逃出来,直杀得如血人一般。再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大宛人?分明就是换了一身装束的林氏兄弟。当下惊喜道:“咋个情况?两位林大爷梦游还是正好路过?”在他的印象里,好像入城前十几日,林氏兄弟就神秘消失。师父不说,也没人敢问。没想到二人在此处现身。碰巧?鬼才相信!林染半分都不客气,一巴掌拍在扶岫脑袋上:“你问老子,老子问谁!放着好好的扜弥王子不做,偏偏去一钱楼里装神弄鬼。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不说,还他娘的虎口拔牙,闯下泼天大祸。你以为老巴乌真那么简单?他身后是大宛王子异牟,不然就那一头肥猪他怎么可能吃得下富可敌国的朱半庐。一钱楼的水很深,各路牛鬼蛇神盘根错节。一个不慎,不只你扶岫大爷有灭顶之灾,咱们一百乙字屯汉军都有可能被人秋后算账。练了几年刀,终于逮着个替天行道的机会,是不是觉得自个儿天下无敌了?”扶岫斜睨林染一眼:“小爷我闯没闯祸不知道,反正你已经大祸临头了。刚才我可是清清楚楚看见某人一刀捅了那个匈奴官儿。我去!下手真够狠的,一刀两洞外加十字切,神仙都救不了。不知道那个匈奴官什么来头儿,估摸着不会小。两位林大侠一向不见兔子不撒鹰,鬼鬼祟祟出现在这儿,小爷除非疯了才会相信你们正好路过的鬼话。那就容我想一想,这是一条什么样的大鱼才敢劳烦两位大驾呢?”林溪开口道:“他叫提摩西,匈奴右贤王屠耆堂最小的弟弟,天生神力,号称万人敌。生平有三好——女人、赏足、听驴叫,故而又有个漠北野驴的绰号。”扶岫失声叫道:“他就是那头漠北野驴?我听师父讲过,提摩西当初兵犯酒泉郡,一夜之间屠城三座, 虏获汉人女子无数,皆以残忍手段折磨致死。至今汉军谈起漠北野驴,恨不能寝其皮啖其肉。可惜这厮极其狡猾,边军多次派人出手还是没能杀了他。”提摩西好色,又对女子的玉足贪痴成癖,不惜将女子的脚活生生剁下来以供赏玩,只说漠南一地,家家都有无足人。虎蛮冷笑道:“在我们族里有一句老话,雕飞得再高也逃不过猎手的箭。这头野驴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有一天会死在贵山城里。不过要说厉害还得是大宛人,这么一场泼天功劳他们躲都躲不掉的。”扶岫恍然大悟,指着林氏兄弟叫道:“原来你们两个是……”(9)话没说完,又被林染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个哈儿叫唤个锤子。赶紧给老子滚蛋!没看到那帮大宛叱拨郎都疯了?慢一脚被人捉去了天马监,你师父就是有那登天的手段也救不了你。”天马监是叱拨郎的驻地所在,也是二王子佛狸私设的牢房。大宛朝野上下凡是进了天马监的,极少能活着走出来。扶岫再去看时,只见大街上乱成了一团,数百个叱拨郎突然出现,人马俱甲。刚才还杀气冲天的大宛汉子被围在了当中,狼奔豕突,不断有人被拿下,有人倒在半月刀下,也有人被马蹄踩踏成泥,惨叫声响彻半个贵山城。扶岫一手捂住朱七七的眼睛,抱起她转身就跑。这么血腥暴力的场面,少儿不宜嘛。在驿馆外,扶岫问了朱七七一个问题,她被巴乌老爷扔在乱葬岗上六次,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小丫头显然对扶岫这个白痴问题感到失望,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好笨哦,当然是被人救了嘛。”扶岫没有问下去,他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浑身染血的虬髯汉子,一个腿脚有些跛的白发老人。那个虬髯汉子身上装束与一钱楼伙计没什么两样,提了一把还滴着血珠的厚背开山刀,杀气腾腾。哎呦喂,追到这儿来了,狗鼻子不瞎嘛。扶岫认得这个家伙,而且记得清清楚楚。正是他首先向匈奴人发难,才引发了一场大混战。扶岫以为是一钱楼的人追杀到此,正谋算如何动手,不料朱七七看到虬髯汉子一下子跳起来,像小鸟一样飞了过去:“郭叔叔!”扶岫傻眼,咦,这家伙也是自己人?虬髯汉子向众人抱拳,自我介绍:“陇西郭信,见过诸位少侠!”扶岫呆了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说你是谁?陇西第一刀郭大侠,你咋个来了贵山城?”郭信爽朗大笑:“郭某当年连你师父一拳都接不下来,丢人丢到了姥姥家。陇西第一刀?屁咧!郭某当初在赤谷城养伤,伤好后都没脸回陇西老家,就一路西来贵山城里落了脚。你那个混账师父就是条咬人不松口的撵山犬,老子逃到了天边儿还是逃不过他的黑手。这不,刚过几天安逸日子,他又找上了门,还带了一条断尾犬,真他娘晦气。”扶岫没有再问,嘿嘿直笑,不用说,师父带着王不二那个咬人不松口的混蛋去打了郭信的秋风,说不定又讹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物件,不然陇西第一刀不会这么急眼。同时郭信三言两语,透露的信息足够丰富。怪不得小七会在他和虎蛮去了一钱楼后“碰巧”现身,还能毫不迟疑地把朱家最大的秘密告诉他。他扶岫大爷自以为行事隐秘滴水不漏,结果还是逃不出师父的手掌心。也许很早以前,师父就开始了在贵山城里布局,郭信只是其中之一。林氏兄弟猎杀那头漠北野驴,一定也是出自师父的授意。浑水摸鱼,好一个神来之笔。当然,这里面肯定不能抹杀了郭信的功劳,没有他的配合,估计林氏兄弟也不会这么容易得手。郭信身边的白发老者看着扶岫笑道:“你就是郑吉的徒弟?心性还算不错,可惜魄力不足,刀法纸糊。堂堂一国王储,江左明月的开山大弟子,被一拨浪荡泼皮拎着菜刀追杀了几条街,老子都替你们脸疼。我就纳了闷了,你都进了师门这么多年,还是个半吊子水平,到底是悟性太差还是郑吉那个小混蛋对弟子练刀一事根本就不上心?”扶岫大怒,嫌弃他扶岫大爷悟性差没关系,敢骂小爷的师父,你他娘的吃错了药还是灌多了黄汤?当下沉脸喝道:“你谁啊?小爷练不练刀关你鸟事!用得着你在这里充大尾巴狼?再敢说我师父半个不字,信不信小爷打得你满地找牙?”老人气笑:“小兔崽子果然够横,半分不懂得敬老尊贤!我倒要看看,你那混帐师父是怎么教你的。”几人当中,只有虎蛮见过跛脚老人,知晓他的身份。都没等他上前打个招呼,扶岫已经和老人怼上了。见两人越说越僵,虎蛮也是急了,飞起一脚踹到扶岫屁股上。扶岫勃然大怒:“小蛮子,今儿个畏敌潜逃一事还没跟你清算呢,你他娘的敢偷袭我,莫非以为小爷那本小账簿都是白记的?”虎蛮气笑:“你就作死吧,等会儿别指望老子救你。”话是这么说,虎蛮真不能眼睁睁看着扶岫撒开了脚丫子往作死的路上飞奔而不管不顾,只好站出来向老人赔礼笑道:“老爷子,扶岫这个混蛋今儿多喝了几杯酒,被人撵得跟丧家的野狗一般,一肚子窝囊气没处撒,这才昏了头胡言乱语。老爷子您威震关中,一把刀打遍天下无敌手,犯不着跟一只小虫子计较。不解气的话,一掴一掌血,打他个皮开肉绽也行,千万别气坏了您的身子。在您老眼里他就是一条脱了鳞的黄花鱼,一只掐了头的小苍蝇,棺材里抓痒,火盆子里栽牡丹。就他那个不知死活的惫赖瓜娃子,哪能劳烦您老一根小指头!”扶岫脸色大变,自他认识虎蛮以来,没见过小蛮子跟任何人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也没见过小蛮子在谁面前低眉顺眼笑得跟一朵狗尾巴花似的。事有反常必有妖,莫非扶岫大爷老眼昏花又一脚踢到了铁板上?虎蛮回头说道:“扶岫大爷,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了,这位老爷子是昔日威震关中的大侠徐无敌,他和你的关系想必不用我说了吧!不想被逐出师门的话,就乖乖跪下来求他老人家打你一个半死!”扶岫如遭雷劈,妈的,没天理了吧?随便撞上一个老瘸子,居然是那个送了一把重渊刀给师父的跛子徐?别的不说,光是一顶欺师灭祖的大帽子压下来,他扶岫大爷的小身板就扛不住啊。(10)扶岫半分没犹豫,扑嗵一下跪在了徐长卿身前,小脑壳呯呯呯往地上狠撞,然后一把抱住了老人的腿,撒泼哀嚎:“师伯祖哎,徒孙我仰慕您多年了,今日一见,果然侠气冲天,英风盖世。徒孙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就是。徒孙死活都是个小事儿,气坏了您老的身子,徒孙我就是一巴掌把自个儿拍死都赎不清这个弥天罪过嘛……”一边哭一边拼命挤出几滴眼泪,连同鼻涕一起抹在了徐长卿裤脚上,哀嚎声山崩地裂,神鬼皆惊。众人石化,都像见了鬼一般。这真是那个自诩天上人间古今无双月白风清守身如玉的扜弥王子?徐长卿甩都甩不脱,一脸嫌弃:“小兔崽子,你的节操呢?”“节操?这个我真有!保证不比每天吃下去的饭粒儿少半颗。”扶岫一个蹦跳站起来,小胸脯拍得震天响。然后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住徐长卿,一边熟稔地给他揉肩捶背,一边刻意奉承,不大工夫就把徐长卿哄得转嗔为喜,哈哈大笑。一场乌云风吹散,春风满座尽知音。众人全都叹服,扶岫大爷练刀不行,但这么一手狗腿绝活儿的确是实打实的真功夫。他要自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见朱七七要跟着徐长卿离开,扶岫悄悄拉了她一下:“小七,你不见我师父了?你都没见过他在酒缸里凫水呢。”徐长卿瞪了他一眼:“小七也是你叫的?她是你什么人?没大没小成何体统?”又咋了嘛!我不叫她小七,叫什么?姑奶奶还是师姑?徐长卿道:“从今日开始,小七就是我的关门弟子,她以后就是你的小师姑。千万不能口没遮拦,乱了辈分。”这破日子没法过了!扶岫眼神幽怨,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咋就天上掉下了个小师姑?他扶岫大爷平白矮了人一辈儿不说,天天追着一个小丫头片子叫师姑,他的脸呢?他的自尊呢?他是西域诸国女子心头的白月光,还要不要节操?朱七七歪着小脑袋,很是犯了愁。她很想去见见传说中的江左明月,可是郭叔叔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有好多坏人盯着呢,小不忍则乱大谋。她都等了这么长时间,还在乎多等一些日子?想了想,她又跑回到扶岫跟前,将须臾不离身的小碗交给他,叮嘱道:“你帮我把这只小碗交给你师父,让他替我收着。等我长大了给他酿最好的鱼眼红,让他天天在酒缸里凫水。”“这小碗是你们朱家的命根子啊,你都没见过我师父,就这么相信他,不怕他贪墨了你们朱家的秘方?”“你师父还有个酒鬼的绰号,对不对?”“咦,你连这个都知道,老江湖嘛!”“我早就晓得的嘛,还用你说。我爷爷以前常念叨,爱喝酒的人都坏不到哪儿去。你想啊,你师父他一个都能在酒缸里凫水的老酒鬼,会占我一个小孩子的便宜?再说了,那么多人都要抢我的小碗,我都愁死了。你师父那么厉害,小碗交给他收着,谁有本事就去抢嘛。这么一桩针鼻儿大的小事,我都懒得上心。再说了,我朱家的秘方一向不外传,你师父拿了我朱家的传家宝,板上钉钉就是半个朱家人。都是自家人了,怕个啥子嘛。”扶岫眼珠子都要掉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看着这个都没他蹲下来个头儿高的小姑娘,一脸绝望。老子将来也是要做扜弥王的人,不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不说经天纬地拔山超海,论算计都不如一个小丫头片子,莫不是年纪都活到了狗身上?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小……小师姑,你算计我师父,不怕被他发现?”朱七七切了一声,双臂环胸扬起了小下巴:“我是他的小师妹,同门相助天经地义。作为师兄,那是他该有的担当,怎么能说是算计?再说了,他发现了又能咋的,大不了买一送一,我以身相许嘛!”噗,扶岫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林氏兄弟和虎蛮也都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啪啪砸到地上,溅起一阵阵尘土。扶岫爬起来,狠狠抹了一把脸:“小七……不,小师姑,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去扜弥国开店。别的咱不敢保证,只要小师姑你愿意,我能帮你将一钱楼开遍扜弥城的大街小巷,还把你们朱家的鱼眼红和鸭头绿定为国酒,小师姑你就说吧,这个面子大不大?”朱七七拍拍扶岫的肩膀,老气横秋来了一句:“孺子可教也!”然后牵着徐长卿的手大摇大摆走了。扶岫捧着个小碗,如遭雷劈一般,一张脸精彩万分,生不如死。提摩西意外被杀,贵山城里的形势急转直下。大王子异牟惊闻噩耗,几乎魂飞天外,立即派人缉拿老巴乌到王府,亲手砍下了脑袋。又亲自出面收敛提摩西的尸骨隆重安葬。再把参与混战的一钱楼众人全部收监待审,之后马不停蹄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请罪书连同诸多重宝一并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右贤王屠耆堂帐前。然而一切都晚了,屠耆堂将请罪书撕个粉碎,一把火烧了异牟收罗来的宝贝,还亲自动手把送信的使者丢到了狮虎笼子里。而从始至终,屠耆堂都没说一个字。泥娑也是一个字都没说,让人给二王子佛狸送去了一把刀。佛狸心领神会,得到泥娑赐刀的那个晚上,叱拨郎悉数出动,还有匈奴人潜伏在贵山城里的暗棋全部出手,厮杀声持续一夜。天明时分,大王子异牟被请进天马监,一并相随的还有数十个蓬头跣足衣衫不整的官员。这些人都是大王子的铁杆支持者,被异牟视为肱股心腹,威重朝野。不料一夜之间被叱拨郎连锅端掉,成了那可怜的阶下囚。与那些哭哭啼啼的官员不同,异牟的确是条汉子。他向佛狸要了一桌丰盛的酒食,旁若无人,大快朵颐。兄弟两人一起回忆了童年的诸多趣事,喝光了两坛鱼眼红,之后异牟神色自若地走向佛狸给他准备好的铜缸。几个孔武有力的叱拨郎抬起巨大的铜缸,把异牟倒扣在下面。有人在铜缸周围架上木柴,佛狸亲手点燃,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天马监。自始至终,异牟不曾开口求饶半个字。(11)等嬛罗得到消息赶到时,铜缸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烤肉香味。而大王子的昔日僚属,全都吓瘫在地上,屎尿皆出。嬛罗悲愤万分,以死相逼,求佛狸放过异牟的手下。佛狸很生气,还是答应了嬛罗。杀了几个冥顽不化的家伙后,将余众悉数放走。大王子这棵大树倒下了,他也不怕这帮猢狲们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大不了让叱拨郎再抓他们一次,反正铜缸闲着也是闲着,多烤几次肉又能劳烦什么。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扶岫在一钱楼救走朱七七的事儿还是爆了出来。大宛人围住驿馆,要汉军交出扶岫和虎蛮,戮尸示众。汉军自然不会交人,大宛人群情激愤,不断有人往驿馆里强冲。汉军上下丝毫不见慌乱,随你在外面怎么叫骂,老子只当一个字都听不见。你敢踏进驿馆半步,环首刀可不是吃素的。半天工夫,驿馆门口躺下了十数具尸首。这下捅了马蜂窝,几乎全城的大宛人都给激怒了,从四面八方涌向驿馆,发誓要将一百乙字屯汉军挫骨扬灰。嬛罗急坏了,一日数次找佛狸理论。大王子惨死,如今整个贵山城都在佛狸的掌控之中。驿馆门外那一出到底怎么个回事儿,瞎子都看得分明。说穿了,佛狸不过是个白手套,真正针对汉军的是匈奴人。当然匈奴人也不是为了扶岫和虎蛮,更不是那一百乙字屯汉军,他们真正想杀的是郑吉。匈奴人隐在幕后,佛狸玩了一手借刀杀人。无论怎么看,包括郑吉在内的一百汉军都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嬛罗心急如焚,佛狸避而不见,摆明就是个拖字诀。大宛人还在朝驿馆蜂拥而去,下一刻会发生什么那就是秃子头上摆虱子。匈奴人为了杀郑吉无所不用其极,投靠了右谷蠡王的二王子也会一力促成此事。如果郑吉死在贵山城,于匈奴人是皆大欢喜,于大宛人则是弥天大祸。明犯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都不用多想,汉军一定会卷土重来,到那时不说贵山城玉石俱焚,整个大宛都得亡国灭种。嬛罗没办法,只得去往安国侯府求见王叔铁勒。出府的时候嬛罗神情哀绝,泪痕未干,看样子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佛狸得到消息,报之一笑。这个妹妹还真是天真未泯啊,事到临头却抱了一尊泥菩萨,有嘛用!当初铁勒病发,佛狸一连派了三拨御医赶往安国侯府。名为探病,实为窥探铁勒之虚实。多年来,铁勒将一国兵权牢牢攫在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任他八面来风,我自岿然不动。即便铁勒病倒了,虎倒雄风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御医们拿出了看家的本领,给佛狸吃了一颗定心丸——安国侯沉疴难起,无力回天。佛狸素来多疑,哪怕御医们言之凿凿,他犹然不肯轻信,亲自去了安国侯府探望,见铁勒病状与御医描述无异,这才放了心。离别时,御医服侍铁勒用药,铁勒不但把药给吐了,还连呕数口黑色,腥臭难闻。佛狸欣喜若狂,差点儿就要击掌相贺。照这个情形估算,铁勒王叔想挨到下一个月圆之夜都得老天爷的心情巴适得板。自此,佛狸不再刻意防范铁勒,一个短命鬼能折腾出多大的浪花?他将平日小心收敛起来的爪牙毫无顾忌地伸出去,这才有了三王子和四王子的“意外”,还有后来天马监铜缸烹杀异牟那一幕。对于嬛罗这个妹妹,佛狸是极其疼爱的。可惜当初鸡鸣坊那档子破事儿让兄妹二人之间有了芥蒂。佛狸并不后悔,一个立志做大事的男人,怎可拘于小节?他相信时间能证明一切,嬛罗最终会谅解他所的所作所为。有人说,世上有两个地方最危险,一是妓院,一是王宫。身为大宛国王位继承者之一,他想活着又活得好,不能有半点妇人之仁。他不杀人只会被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再说了,一个都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落魄公主,不依靠他这个唯一的哥哥还能指望谁呢?大宛人围住了驿馆,夤夜呼啸,火把明灭如星斗。嬛罗公主不顾个人安危,连夜到驿馆前劝说国人离去。可大宛人被冲昏了头脑,怎么可能就此放弃?呼喊声和叫骂声如同潮水般一浪迭过一浪。就在这个时候,人群突然大乱,其中有女子一阵阵的哭嚎。消息很快传开,有人趁乱行刺。嬛罗公主受伤,生死不明。现场丢下了十多具尸体,包括公主的贴身侍卫。不安的情绪再次爆发,这个时候有人言之凿凿是汉人袭击了公主殿下,而且找到了那把行刺的凶器,正是汉军人手一柄的环首刀。大宛人的愤怒一下子被点燃了,无数人手持棍棒疯一般冲向驿馆。一百乙字屯汉军矛在手,刀出鞘,神情冷漠如同万年不化的冰雪。在他们眼里,敌人都是大号蚂蚁,只问在哪儿,不问多少。汹涌的人潮眼看就要逼近汉军的防线。这时,夜色里响起纷乱的马蹄声,轰隆隆如神人擂天鼓,又似千百大象驰过荒野,地皮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所有人都惊住了,不约而同停下来,只见一支骑兵横冲直撞而至,如刀锋一般将人潮切割开来。那些个手脚慢的,要么被汗血天马撞飞出去,要么被雪亮的鱼凫刀砍掉脑袋,一路惨声不绝,人头滚滚。“铁象骑!”有人大声惊呼,众人无不毛骨悚然。铁象骑居大宛国五大精锐军团之首,乃是安国侯铁勒的亲军,骁勇善战,以一当十。凡有恶战,安国侯必遣铁象骑出阵,刀枪所向无不望风披靡。铁象骑突然出现,原本还有人以为是冲着汉军而来,个个欣喜若狂。不料顷刻间人头滚滚落下,让刚刚还如野兽一般狂躁的大宛人登时坠入冰窖——铁象骑的确是冲着汉军来的,但不是屠杀,而是保护。明白了这一点,在场的大宛人无不魂飞天外,顿作鸟兽散。他们敢和汉军玩命,却没胆子跟凶名远播的铁象骑掰手腕子。原因只有一个,铁象骑背后站着的是安国侯,那是一个把筑京观当成家常便饭的狠人。一旦动手,连自己人都不会放过,直杀得白骨盈野积尸成高冢。(12)市井巷闾有个隐讳说法,安国侯杀孽过重,获罪于上天,以至于年过五旬,膝下都没个一男半女。如今铁勒王爷又患了绝症,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偌大的侯府真个是门前冷落车马稀,有人说侯府的耗子都受不了这种没油水的日子拖儿挈女逃了出来。曾经煊赫如天神一般的安国侯还有他身后的铁象骑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老兵将死,只余得一抹羌笛晚照。而今夜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人们的认识,铁象骑这是怎么啦?莫非投靠新主子做了他娘的两姓家奴?消息很快传来,二王子佛狸殿下夜闯安国侯府,图谋行刺铁勒王爷,被铁象骑当场擒杀,传首国中。众人当场傻掉,脑袋里像有千万只马蜂嗡嗡飞舞。二王子吃错了药咋的?没事儿和一个将死的人较什么劲儿?等安国侯哪天蹬腿儿咽了气,大宛王室就剩下你一个站着撒尿的,谁还能挡着你坐那张破椅子不成?这下好了,被铁象骑人赃俱获剁了脑袋,还玩个毛啊!一些个老江湖却能猜出此事不那么简单,顺藤摸瓜复盘的话,大概是佛狸王子得意忘了形,一个不小心掉进了天大的坑里,死不瞑目。这种猜测固然有些危言耸听,但与事实真相真的相去不远。驿馆这里闹得正欢的时候,佛狸王子突然接到安国侯病危的消息。铁勒王爷病入膏肓,没几天好活了,这在整个大宛国都算不得什么秘密。二王子其实早就等着这一天呢,得到禀报后立刻赶往侯府。如今大宛王室就剩下他一个话事人,铁勒王叔要走了,他不去张罗后事还能指望谁?自那次过府探病之后,佛狸不再刻意防范铁勒,不过该掺的沙子还是一点儿都不会少。铁勒病倒之后,佛狸借着各种名目往安国侯安插了不少耳目。铁勒只当不知道,知道了也没办法去管,只能由着佛狸折腾,一座铁桶似的安国侯府硬是给叱拨郎渗透成八面漏风的筛子。不少侯府旧僚受不了这些个“新人”吃相难看,纷纷走人。如此一来,钟鸣鼎食的侯府竟然穷困得连耗子都不待见了。有这么多耳报神在,佛狸觉得一切尽在吾彀中矣。不料刚进了侯府,包括他在内,一应心腹侍卫全被从天而降的铁象骑抹肩头拢二膊悉数掀翻。一些拔刀抵抗的,当场死在铁象骑的乱刀之下。佛狸自恃实力不弱,却不能和铁象骑铁板上钉钉子——硬碰硬。事起仓促不说,关键铁象骑乃是大宛五大精锐军团之首,名声和战力是通过一场场恶战打出来的,还真不是他一手豢养出来的叱拨郎可以比拟的。两者甫一交手,根本没有任何意外,叱拨郎出身的数十亲卫就像那落汤的螃蟹,被人家轻轻松松一锅烩了。直到这时,佛狸才发现他苦心孤诣安插的心腹谍子都不见了,整个安国侯府弥漫着一股熏人欲呕的血腥味儿。接下来,他看见本该躺在卧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铁勒王叔拄着一把血淋淋的鱼凫刀,大马金刀地坐在白虎堂外的台阶上。方颐大口,碧眼虬须,不怒自威。而安国侯脚下的石阶上摆满了血淋淋的脑袋——佛狸五雷轰顶,不用细看,他一手安插的心腹谍子都在那石阶上死不瞑目,一个都不少。到了这个时候,佛狸再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就真是白活了。不用问,自己被人狠狠阴了一把。也许从一开始,他和他的几个兄弟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可惜他们被野心蒙蔽了双眼,兀自像蛮人养的五毒蛊,互相吞食,杀了个你死我活。他在虿盆里笑到了最后,却发现头顶上方还蹲着一头饥肠漉漉的巨鹰。当初,蝉封给几个儿子从汉地重金聘请了一个教书先生。那先生博古通今,为一代大儒。佛狸有一天在书中看到过一句话:虎卑其势,将有击也;狸缩其身,将有取也。佛狸左思右想不得其旨,就跑去请教先生。当时先生看了他很久,说了八个字:大人虎变,大智若愚。大人就是大人,装什么孬种?佛狸对先生的话不以为然,踌躇满志道:“一朝头角起峥嵘,出言便作狮子鸣。”先生叹息良久:“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亡于芳饵。”不料先生一语成谶,佛狸没能等到作狮子鸣那一天,却等到了头骨化为骷髅碗的这一刻。日防夜防,他还是被自己的眼睛骗了,没能防住铁勒王叔这一手假痴不癫。就这么一个简单可笑的诈病垂死,就把他们几兄弟玩得鸡飞狗跳刀刀见骨。他佛狸不仅丢了王位,还丢了性命,死后有什么脸面去嘲笑那几个死在他手里的兄弟?有异牟王兄珠玉在前,他佛狸也不能当那可怜虫。被人押到铁勒跟前,佛狸无半分惧色。铁勒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冷冷道:“生或者死都是一句话,你可以说说看!”佛狸也不是傻子,到了这个地步,生死不由己,岂是一句话这么简单?安国侯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退一步讲,即使安国侯不杀他,恐怕余下的日子并不比死了更好。于是傲然笑道:“不成王,毋宁死!大丈夫不能临阵斗死,已是憾事一桩,岂能再仰人鼻息,活得连狗都不如?成王败寇,生死各安天命,左右不过一刀罢了。王叔若能成全,我死后去冠冕,以发覆面,抉二目投食于野犬。佛狸有眼无珠,坏了祖宗基业,无颜于地下见先王。”铁勒双眸精芒暴射,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佛狸要来清水,洗沐之后被铁象骑扯到一旁,以刀枭首。自始至终,佛狸极为硬气,不怨天,不尤人,引颈就戮,连半个求饶的字都不说。成则王,败则寇,夫复何言!何况比起王兄异牟,他这个死法体面得多,有什么不满足呢?天亮的时候,郑吉去了嬛罗的府邸。此刻公主府的侍卫全都换成了铁象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没有安国侯许可,一只蚊子都别想飞进去。(13)嬛罗公主昨夜受了伤,并无大碍。看到郑吉进来,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眼神空洞,容颜憔悴如同雨后凋零的梨花。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还没有从父王驾崩的伤痛里走出来,又经历了同室操戈骨肉相残的煎熬,她都要疯掉了。小泉儿也是一夜未眠,陪着殿下流了太多眼泪,两只眼睛都肿成了小桃子。这时候看到郑吉进来,双臂抱胸,冷哼一声,将小脑袋扭到了一边,连看都懒得看这个负心人一眼——昨个儿殿下为了救你,差点儿死在刺客刀下,那时候你在哪里?居然缩在驿馆里当了那缩头乌龟,心肝真是让狗吃了。你不是江左明月吗?一个在江湖上吼一嗓子都让人屁滚尿流的大高手,还怕那些拿着菜刀的土鸡瓦狗?殿外,郑吉朝一个白发老者抱拳叫了一声:“有劳师兄!”白发老人正是大侠徐长卿,他受了郑吉所托特来保护嬛罗公主,此时见了郑吉也只是微微颔首,悄然隐去。郑吉走入内殿,在嬛罗面前坐下来,也不说话,静静地望向门外,侧脸堕入黑暗之中——又起风了,落叶被秋风揉搓着,像一页页枯萎的往事飘荡在愈发寥廓的天地间,起起落落,不知最终去往何处。许久之后,嬛罗空洞的眼神有了些许焦点,沙哑着嗓子问道:“这个结果……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郑吉转过头看着她:“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也知道一些。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对我而言,其实有些事宁愿不知道也许会好一些!”“比如?”“蝉封不是你的生父,佛狸王子也不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什么?”嬛罗和小泉儿猛地抬起头,面无人色。郑吉波澜不惊:“当年你母妃未入宫时是大宛国第一美人,惊才绝艳,有神女之誉,追求者极多。很少有人知道她入宫时已经有了身孕,更少有人知道她生下你后并非惊风而死,而是被人鸩杀。”嬛罗不说话,双眼死寂如沉渊。小泉儿浑身都在颤抖,如一只行将溺毙的鸟雏,魂都要吓飞了。“所以……我的生父就是安国侯?”“你猜到了?”“不,他亲口告诉我的!”“你母亲未入宫时与安国侯两情相悦,私订了终身。可惜这个世上有情人终成眷属很多时候都只是一厢情愿,就在你母亲有了身孕时,大宛王横插了一脚,强行将你母亲纳入了后宫。我们无从知晓当初的恩怨纠葛,也无法复盘当事人前日之种种,所以不能以后来者的眼光评判他们的对错,也无权对他们的抉择指手划脚。总之,大宛王对你母亲的宠爱没有换来他想要的结果,和天下所有后宫的腌臜事一样,你母亲最终成了那一朵泯灭的烟花。你母亲死后,安国侯娶了如今的夫人,膝下一直无所出,这也是大宛悲剧的根源。”小泉儿瞪大眼睛,安国侯无子她是知道的,难道里面另有隐情?嬛罗没有说话,眸子里的悲哀比夜色更浓重。郑吉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便换了一个话题:“安国侯不是诈病,他的情况的确很糟,换句话说他有三年可活!”轰,又是一道霹雷落下,嬛罗二人再次目瞪口呆。之前所有证据都显示安国侯玩了一手漂亮的假痴不癫,不仅成功骗过四位王位继承人,还把大宛国从上到下都骗得团团转,咋的,你说诈病就是诈病?“安国侯不是病,是中了毒。”“怎么可能!”嬛罗脑子嗡嗡的,似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在大宛国,安国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入护卫森严,平日里的饮食也是格外小心,食物都是由亲近之人验过后才会吃的,怎么可能被人下毒?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又白了三分:“他防得了天下人,却防不住那个人……他也不敢防!”小泉儿蓦然醒悟,失声叫道:“大……大王!”郑吉眯起眸子:“大宛王临终前,单独召见了安国侯。大宛王驾崩那天晚上,安国侯呕血数斗,幸好阿遮罗叶大师当时就在贵山城里,及时出手救了他一命。朝野皆以为安国侯兄弟情深,悲伤过度,却不知他是饮了仙人指的毒酒。”“仙人指?”“《述异录》中载:东海妇人思所欢,不见泣如雨,泪落处生异草。其叶如白檀,其花如仙人拈指欲飞,故名仙人指。花叶皆剧毒,汁似白玉,味苦有异香,入腹寸寸断人肠。此毒天下罕有,阿遮罗叶大师也无法根除,只可以保安国侯多活三年。”嬛罗脸色再变,阿遮罗叶是佛门龙象,一杖一钵,赤脚托钵行走于人间大地。他精通医道慈悲无量,降妖除魔活人无数,在西陵诸国有“金刚怒目,菩萨低眉”的说法,更多的人将他看成是大日如来在凡世红尘的化身之一,无不顶礼膜拜。如果连阿遮罗叶大师都一筹莫展,仙人指之毒可想而知。从这个角度上说,大宛王真的不打算让安国侯再活下去。什么样的仇恨导致兄弟惨变不共戴天,连死了都不愿意放过对方?嬛罗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郑吉叹道:“古往今来,最是无情帝王家。大宛王欲杀安国侯,往日情仇应该还不是最重要的,不然他也不会容忍安国侯多年并委以兵马重任。从大宛王的角度,他最担心的也许是那张王榻由谁来坐的问题。知子莫若父,你那几个王兄自命不凡,实则难堪大用。一旦山陵崩,他们都会沦为安国侯的掌中玩物。除非安国侯没有做白帽子王的想法,但这恰恰是大宛王不敢赌的,他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为他的儿子们拔掉王权之杖上所有的棘刺。作为一个父亲,他的做法没有错;身为一国之主,他是大宛动乱的罪魁祸首。”(14)嬛罗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愈加苍白:“所以……未来的大宛王必须由我来做,对不对?或者说,这一切其实也在你的算计之中?”郑吉的眸子里掠过一抹痛苦:“不算是刻意算计,顶多是个顺水推舟加上乐观其成,这个结果是我最愿意看到的。大宛七十余城数十万黎庶,一场仗打下来不知有多少个城毁人亡,多少个白骨唱秋声。你那几个王兄各有异志,野心勃勃,可惜没有与之匹配的手段和气魄,说到底不过是几只蕃篱之鷃。他们自以为抱住了匈奴人的大腿,却看不到匈奴人如今也是个乞儿过年的光景。一旦大宛有变,汉军兵临城下,真能指望匈奴人拔刀相助?怕是到头来苦的还是大宛子民。你厌恶战争,我何尝喜欢杀人?若非没有更好的法子,相信安国侯也不会将那根王权之杖交到你手上。”嬛罗直视郑吉,眼都不眨一下,眸子里有雾更多的却是火焰:“安国侯如何想那是他的事,我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安国侯只有三年可活!”“我不听这个!”“你做了大宛王,大宛国才能更好!”“这个我也不要听!”郑吉看着嬛罗,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放不下啊。眼里装得下日月山川,却容不下这个心仪女子两行泪水。似乎听过一个说法,此身原本不知愁,最怕万一见温柔。英雄气短,刀法再好有鸟用?伸手将嬛罗抱在怀里,柔声道:“你做不做大宛女王,这辈子都是我郑吉最喜欢的女人,逃都逃不掉!除非有一天我的刀不见了,酒壶也丢了,人间再无郑吉此人,否则你这个傻女子在哪里,我的心就在哪里!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在大漠里背着那个糊里糊涂叫着我名字的傻女子一直走下去,走下去……不死便不休!”“……”嬛罗所有的坚强一下子被击垮,紧紧抱住郑吉,泪如雨下。小泉儿这回是真傻了,两只眼珠子都要吧嗒一下掉地上摔个稀巴烂。这个混蛋……这个不要脸的花心大萝卜,他居然对公主如此无礼,他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抱住殿下……想到众目睽睽四个字,小泉儿又心虚起来。好像这里除了当事人,也就只有一个自己,扯上个众字的确勉强了一些。可是,殿下这会儿不是应该狠狠地给坏坯子一个大耳刮子,再斥责他胆大包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怎么觉得殿下好像颇为受用,还有一种白天鹅寻死觅活求着癞蛤蟆吃掉自个儿的意思呢?哎呦喂,小泉儿忽然意识到什么,惊呼一声,捂住眼睛飞一般逃走了。自安国侯在病榻上坐起来那一刻起,大宛五大精锐军团就一改之前的坐山观虎斗,以铁象骑为首,在全国七十余城大肆搜捕,以雷霆手段将那些泄露了根脚或者阴谋叛乱的势力一网打尽。短短两日,大量官员被罢免,锒铛入狱;诸王子的余孽或者铁了心要捍卫所谓正统及正朔的势力全部遭到清洗。关乎国祚存亡,安国侯就不是个爱惜羽毛的人,懂得该用什么法子,哪怕为此背负千秋骂名也在所不惜。再说了,大宛国能不能千秋哪个说得准?至于在这场波及大宛七十余城的大清洗中,有多少个匈奴谍子和匈奴人秘密豢养的死士遭了池鱼之殃,除了安国侯和他一手控制的虎卧堂,怕是只有少数几个打落了牙齿和泪吞的匈奴高层清楚一二。在漠北王城里掉了一裤裆黄泥,到如今都没把自个儿择干净的右谷蠡王泥娑,不幸就是其中之一。大宛变天的消息传到泥娑那里,这位人财两空成了王城笑料的人罴殿下眼睛都红了。为了报仇,他也算是使出了洪荒之力。大宛人围攻驿馆之夜,他以为是个天赐良机,暗中指使人刺杀嬛罗公主,企图给贵山城糜烂的局面再添一把火。不料在床榻上等着蹬腿闭眼的安国侯铁勒突然出手,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干脆利落地杀掉了佛狸,将匈奴在大宛多年的布局一锤子砸个稀巴烂。这还不算,铁勒那个王八蛋居然还无耻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把匈奴人培植的势力几乎连根拔起。就这么两天下来,匈奴人在大宛多年的苦心经营不说毁于一旦,损失个七七八八还是不差的。再想掺沙子达到如臂使指的地步,没个十几年的工夫外加天量财力和物力,想都不要想。一直以来,泥娑都把大宛国看成是自家的后花园,万万没想到耕耘多年之后,花园还是那座花园,只是坐在花园里喝酒的不是他,而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汉家小军侯。之所以意难平,关键还在于那个长了一双丹凤眼的小军侯做事不讲究。你他娘的喝酒也罢了,在花园里瞎逛我也忍了,你千不该万不该顺手折了一朵花,还是我人罴殿下心心念念多年的那一朵!泥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将他多年收藏的骷髅碗一古脑儿砸个精光,一声令下,就要亲自提兵南下,鞭指贵山城。有仇不报非君子,老子好歹也是匈奴一部诸侯王,你郑酒鬼打上门抢了老子的女人在渠犁城里当缩头乌龟也就算了,还敢带了几个虾兵蟹将到万里之外的西陵耀武扬威,老子这都不能把你留下来做那床下的尿壶,人罴两个字干脆送给你郑酒鬼算了!这边传令兵还没走出银帐,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老者走了进来。这个老人负手而行,清癯如鹤,不怒自威。一应侍卫皆低首噤声,敬之如神祇,不敢拦阻。看到老人的瞬间,正在攘甲搠刀的泥娑愣住了。放眼匈奴一百零余部,泥娑是个根正苗红的二世祖,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连大单于的钧旨都敢轻慢一二,唯独对于此人,他是半点儿反抗的胆量都没有。这个老人看似与凡俗无二,实则是极北不庭山的大山主,传说中最接近十八楼的存在。也有人说这位名叫夜摩诃的大山主早就踏出了那一步,只不过不想太过于惊世骇俗,才白龙鱼服行走于人间,以红尘炼心,以众生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