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刀

小说主要讲述了西汉西域第一任都护郑吉,凭借自己的骁勇善战与聪明才智,维护西域诸国的和平稳定,将匈奴势力驱逐出西域,并借此纵横西域,镇抚诸国,成为西域第一都护的传奇故事。

第九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
(1)
白龙湫一战,传遍诸国。两位十八楼大高手惊世出手,更是惊爆了山下山下诸多修士武夫的眼球。无数江湖人物前仆后继,不远万里来到西陵白龙湫,只为朝圣,只为瞻仰那辉煌一战的遗址,虽然没人知道那一战最终结果如何。荆罴和苏毗两大当世高手同时陨落,则让很多人不寒而栗。乙字屯汉军从此走进了西域诸国的视野,凶悍如虎兕,出刀不留情。乙字屯三个字,能止小儿夜啼。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右谷蠡王泥娑很快收到了来自大宛国的礼物——三颗血淋的人头。苏毗、荆罴和萨迦,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不说苏毗和荆罴,只说萨迦之死状,半点不敢恭维:大睁着一双死鱼眼,一副见了鬼难以置信的模样,显然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杀死的。女人果然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想到萨迦在白鹿洞里修炼数十年,自以为天下无敌,结果不明不白死在了闲秋刀下。泥娑都替白鹿洞一脉感到脸疼。
大单于的谕旨也到了,勒令泥娑立即撤军。近日夜鹭官的谍报雪片似的飞向王庭:大汉酒泉、武威和敦煌三郡边军异动;乌孙大军向匈乌两国边境集结;北道诸国也一反常态,历来高高在上的匈奴人遭到民众的频频攻击……大单于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知道根子在哪里。对于汉人这一手儿玩烂了的“围魏救赵”,大单于用脚板上的鸡眼都能看出来。看穿是一方面,在不在乎敢不敢赌则是另一方面。谁敢拍着胸脯说汉军不会假戏真做?当年那个姓霍的年轻人轻骑八百就敢孤军深入,打得匈奴人满地找牙。如今汉军中又有多少渴求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疯子?关键是大单于不想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与大汉帝国撕破脸面,那么泥娑殿下夹着尾巴撤兵也就成了唯一的选项。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漠北王庭出了大事儿。此时整个匈奴当家做主的不再是虚闾权渠大单于,而是那个与颛渠阏氏有一腿的右贤王屠耆堂。上次龙城会盟是虚闾权渠大单于最后一次召集诸王,祭祀后按照规矩,诸王各回各的封地。颛渠阏氏却给右贤王捎话儿,让他悄悄留了下来。理由只有一个——虚闾权渠大单于病危,没几天好活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卧榻之侧才好下手嘛。果不其然,虚闾权渠大单于暴病而死,诸王都不在王庭,鞭长莫及。于是屠耆堂先下手为强,在颛渠阏氏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奇的拥立下,坐上了单于位子,这就是握衍朐鞮大单于。
握衍朐鞮单于骤得大位,诸王未附,廷议汹汹,漠北王庭风雨飘摇。这个时候攘外必先安内是他唯一的选择,红了眼的握衍朐鞮大单于正拿了一把刀子准备杀人立威,怎么可能与诸国轻启战衅呢?
没人知道泥娑殿下撤兵时是什么心情,尤其撤兵之日还传来了嬛罗公主登基的消息。泥娑殿下把自己关进了银帐里,谁也不见,亲自动手把荆罴三人的首级做成了骷髅碗,美仑美奂,熠熠生辉。
郑吉此时也很不爽,看着心爱的女人坐上了大宛国那张万众瞩目的金椅子,都没等松口气,耳边就传来了白莺陛下的冷哼和姜落圣女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声。
姜落圣女是为邀战而来,邀战是字面意思。虽说姜落圣女南下的心愿达成了,但不知怎的,她就是想跟传说中的山阴薄幸郎好好打一架,真刀真枪,半分不留手。
架最终没能打成,不是因为嬛罗陛下屡屡召郑吉入宫奏对,也不是因为白莺陛下掀翻桌子拿了鞭子要揍某人,更不是因为姜落喝多了酒拔不出闲秋刀,而是因为一封密信。信是颜魋亲自送来的,苏子亲手以火漆封缄。颜魋带了三十个甲字屯悍卒,一人双马,几乎昼夜不停赶到了贵山城。
信是苏子写的,并附有鬼鲤桑公子一封密信。
事情还得从那个捡了死鸡的握衍朐鞮大单于说起。
先前,屠耆堂与日逐王先贤掸有宿怨,在匈奴乃至诸国上下都是个公开的秘密。屠耆堂又是个睚眦必报的狠人,他即单于位之后,一方面与汉帝国重修和亲,以种种手段笼络诸国,稳住外部大环境;另一方面则对内实施残酷的大清洗,将阻挠他即位的赫宿王刑未央等一班用事大臣全部诛杀,包括呼屠呼斯和稽侯珊在内的虚闾权渠大单于的子弟近亲被一概黜退,僧面佛面全不看。同时重用有从龙之功的都隆奇,安置大批亲信垄断要职,把那些昔日看不顺眼的家伙或杀或贬或逐或狠狠一脚踢出漠北王庭。
刑未央等人被杀之后,先贤掸这根卡在狐鹿姑、壶衍鞮和虚闾权渠三任大单于喉中多年的鱼刺就成了握衍朐鞮大单于必杀名单上排名最靠前的那一个。不提先贤掸和屠耆堂之间那些鸡毛蒜皮的烂事儿,只说先贤掸在匈奴贵人心目中依然是大单于之位名正言顺的继承者,还是呼声最高的那一个,他就难逃一死。不是手握重兵又远离王庭,加上握衍朐鞮单于眼下尚有一丢丢的顾忌,估计此时日逐王殿下已被传首诸部,或者头颅被做成夜壶,被握衍朐鞮单于临幸了无数回。
握衍朐鞮单于的顾忌正是西域诸国。当年击溃大月氏之后,西域这一块划入了匈奴的势力范围。按照匈奴的政权治理结构,单于王庭居中,左贤王管理东部事务,右贤王管理西部事务。起初,西域这一大块是右贤王的后花园,后来改由日逐王负责管理。日逐王正是被大单于一撸再撸由凤凰变成无毛鸡的先贤掸,受尽鸟气却是个打落牙齿和泪吞,心情有个好?
日逐王在西域设置了僮仆都尉,常驻于焉耆、危须和渠犁三国之间,向西域诸国征收赋税、财物,负责管理西域事务。于是西域这一块切切实实成了日逐王的奶酪,别人轻易动不得。
(2)
在先贤掸看来,老子虽然被撸得毛都没剩几根,那也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凤凰,差半步都是大Boss,岂是一群家鸡野鹜可比?压根就不把右贤王放在眼里。屠耆堂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二者之间龃龉不断,积怨日深。
此时,匈奴南临强大的汉帝国,战略主动权不断丢失,轻易不敢惹是生非;东边的乌桓国日渐强大,觊觎之心路人皆知;北边又有丁零等国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趁匈奴不备狠狠咬上一口。如果西南方向的西域诸国再出乱子,城头变换大王旗,那么匈奴上下就是个捧着卵子过桥的光景。一旦遇上个什么事,除了夹着尾巴举国西逃之外,别无他途。这也是先贤掸被三任大单于惦记了多年却还一直苟活着的原因。
握衍朐鞮大单于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接下来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就是哪怕先贤掸自废武功,抱住屠耆堂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磕头如捣蒜,以握衍朐鞮大单于直白到令人发指的行事风格,二者也不可能有一笑泯恩仇那一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咋个办!先贤掸要么坐以待毙,任人宰割;要么起兵造反,先下手为强;要么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显然,前两个选择都是死路一条,不同之处在于怎么个死法而已。最后一个才算是条活路,前提还得看大汉帝国肯不肯虚怀若谷接纳他,以及他如何带领万余族人长途跋涉出走到大汉帝国的版图之内。
第一个不是问题,先贤掸的密使到了长安,归降一事获得了汉帝的首肯。第二个是大问题,这么多人想神不知鬼不觉逃出匈奴,几乎是不可能的。若是走漏了消息被大单于察觉,一顶叛国通敌的大帽子扣下来,先贤掸这万余人马包括妇孺老弱在内很快就会被狼群一般的匈奴大军撕成碎片。不说汉廷对日逐王的归降意见不一,相当多的朝中重臣持观望态度,或者一口咬定先贤掸是诈降,不愿出兵相助。只说毗邻西域的酒泉、武威和敦煌三郡,与日逐王的封地相去甚远,就算有心接应先贤掸也是个远水不解近渴。再说了,三郡内外不知道被夜鹭官掺了多少沙子,也不知道每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大汉边军的一举一动。真有个风吹草动肯定第一时间就传到大单于的耳朵里。
汉帝被大臣们吵得耳朵嗡嗡响,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一道密令下来,韩不疑六百里加急赶往西域渠犁城,让郑吉头疼去吧。
刚从大宛回到渠犁的郑吉,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跑去城外迎接韩不疑一行。汉帝也是俭省惯了,连圣旨都懒得写,只有四个字的口谕——便宜行事。
郑吉习惯性揉揉鼻子,下意识问了一句:“没了?”
韩不疑两手一摊:“没了!”
郑吉气笑:“你韩大人马不停蹄跑了几千里路,就带四个字?”
韩不疑不拿自己当外人,顺手摘下郑吉腰间的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笑春风,打了个激灵,浑身上下三千六百个毛孔比吃了人参果还要舒坦:“四个字咋了,嫌少?老子这一路几千里地跑下来,都没睡过一宿囫囵觉。陛下的话我也给你带到了,接下来就是好吃好喝好玩。你郑酒鬼咋个办是你老人家的事儿,关老子屁事!”
郑吉看了他好一阵儿,怏怏道:“韩大人心宽体胖,不能封侯拜相,天理难容!”
韩不疑哈哈大笑:“借你吉言,老子也不管你心里咋想,反正当好话收了。老话说得好,心宽一寸,路宽一丈。不见菩提树,不作菩提想。该老子做的,当仁不让。不该老子费神的,你就是撒泼打滚也休想让老子多嘴半个字。走了,进城去!就这么半壶笑春风,你他娘的还跟宝贝儿似的,都不够老子的舌尖上下打个滚儿。在来时路上我都想好了,到了渠犁城怎么着也得在那酒缸里凫水三五日。你江左明月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以诚待人,我跟你客气,那就是打你郑酒鬼的脸,天理难容!”
林染等人跟在后面看到郑吉吃瘪,想笑又不敢笑。酒鬼大人一向喜欢拿别人开涮,这下好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强中自有强中手,恶人还需恶人磨。
郑吉慢腾腾回了一句:“大缸酒真没有,想凫水的话,渠犁城里大缸醋倒是不缺的。韩大人一路鞍马劳顿,泡上个三五日,保证舒筋活血百病不生。”
泡醋?韩不疑一脸黑线。老子家是那太原郡的,从小吃的醋比你喝的水都多,用得着万里迢迢到这个鬼不下蛋的地方凫醋?
回城安置好韩不疑后,郑吉又马不停蹄地见了一个人。
郑吉身穿便服,由苏子陪着悄悄去了一家客栈,名为洗凡居。这其实是钓鱼郎的一处秘密据点。从外面看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前院是经营的柜台,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生意很是火爆。后面几进房舍守卫森严,未经允许,怕是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苏子将郑吉引到洗凡居深处一个所在,这里单独成院,别有洞天,与外面完全隔绝开来。在这里,郑吉见到了久未谋面的桑公子。
苏子为二人泡上一壶上好的雨前茶,悄然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郑吉和鬼鲤二人。
鬼鲤是先贤掸的密使,此次前来渠犁城与郑吉会晤,连个护卫都没带。不是他笃定自己安全无虞,而是他从不肯轻易相信别人。有道是信人莫若信己,防人毋存幸念。事不密则不成,他不想因为增添人手导致意外发生。渠犁城里龙蛇混杂,不缺少夜鹭官的眼线。一旦被那些无孔不入的夜鹭官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可能就是个人头滚滚的场面。他肩负着日逐王一部上万人的生死,岂能不慎之又慎?此行对于“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鬼鲤来说,是一场严峻考验,也是一次生死抉择。不过,说到底他还是来了。
(3)
郑吉看了桑公子一眼:“你桑公子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聪明的!”
桑公子淡淡道:“再聪明的人一辈子也会做一两次傻事,比如我。”
郑吉哑然失笑,而后问了一个天马行空的问题:“何谓英雄?”
桑公子想了想答道:“折冲于樽俎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
郑吉摇头。
桑公子皱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郑吉再摇头。
桑公子正襟危坐:“此心光明,俯仰无愧!”
郑吉击节叫好:“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大丈夫当如是!”
桑公子握紧了手中的杯子,默然不语。
郑吉其实表达了一种敬意,对桑公子的由衷敬佩。二人之前是生死大敌。桑公子设计杀了他多次,人没杀掉反倒是自己还送上门来。但桑公子此番拎着脑袋来到渠犁城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肩负着日逐王一部数万人的生死重任。桑公子与汉廷有杀父之仇,为了报仇不择手段。如今在日逐王归降一事上,桑公子没有阻挠,反而放下仇恨和执念,不计个人安危促成此事,足以证明鬼鲤此人胸襟不凡,是真豪杰,是大英雄。
面对惊天变局,鬼鲤本可以不管不问或者一走了之,也可以向大单于告密换个更大的靠山,但他还是做了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抉择。鬼鲤身为日逐王最倚重的智囊,这些年一直与先贤掸形影不离。对于先贤掸最终敲定此事有多少潜移默化的影响,不足为外人道。可以设想的是假如鬼鲤不希望看到这个结果,就不会有今日归降一事。
桑公子啜了一口茶,良久说道:“我是汉人!”
郑吉大笑:“昔时听说天下才学一石,鬼鲤独占八斗。依我看,天下十分英雄气,鬼鲤独得八分才是真。”他转头向外面叫道:“苏子妹妹,拿酒来!我与桑公子相知恨晚,今日不醉不罢休!”
关于洗凡居里这场闭门会谈,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谈了些什么。至于酒,好像鬼鲤最后也没有醉倒。江左明月饮酒的本事不小,劝酒的本事更大,这是江湖上曾经躺倒在酒桌底下的那拨人公认的。但碰上了鬼鲤,再大也没个鸟用!一生算计无数又熟稔人心鬼魊的桑公子,的确不是几坛笑春风可以折服的。
此后,渠犁城里有一场议事,韩不疑没有参加,正如他自己所说,这种糙蛋事儿问不得,碰不得,心累头更疼。
听说孤军北上,林染噌地跳起来,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啥玩意儿?他韩大爷巴巴地跑了几千里地,兵不给一个不说,还是个一毛不拔,这就叫便宜行事?想叫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天底下哪有这种便宜事!北上迎降一事,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成的。不说沿途要经历大小十余国,千山万水步步杀机,就算咱们侥幸全须全尾见到先贤掸,你觉得那头老狐狸会相信咱们的诚意?说不得一个小手指头碾下来,咱们就是个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老梆子猪油蒙心不介意你酒鬼大人的人品,凭着咱们这一千五百个在大汉边军里都排不上号的屯田士卒,给日逐王一部上万人保驾护航,这是拿根稻草当香烧——糊弄鬼呢。再说了,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你酒鬼大人指望夜鹭官一直是那眼瞎耳聋灯下黑?”
一应佐官胥吏面面相觑,兹事体大,他们不敢贸然置喙。人人心里都有一本小账簿,胜负先不说,哪怕做个简简单单的加减法,就知道此行北上是个十死无生的断头路。
见众人都不作声,司马熹使劲儿揉一揉略显僵硬的脸孔。他和郑吉是公认的黄金搭档,别人可以质疑酒鬼大人的决定,他不可以,最起码不能当众拆郑大爷的台。于是故作轻松道:“都咋个了嘛,一个个脸色难看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要我说,咱们得把这事儿往好处想,北上迎降其实就是个公帑远游,顺便和先贤掸那个老梆子唠个嗑啥的,有什么好怕的?想想看,甲子之前浑邪王率众十万来降,军中不少匈奴人乘机作乱。霍骠骑那时才是个小后生,闻讯后只带了十余骑就冲入浑邪王大营。嘁哩喀嚓一阵砍,杀得叛军人头滚滚,十万虎狼之师连膝盖都没揉一下就全跪下了。我识字不多,比不得酒鬼大人曾经是个读书种子,但也听人念叨过一句话,叫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不如今?匈奴还是那个匈奴,如今日逐王这仨核桃俩枣儿的都不能和人家浑邪王的十万铁骑相比。难道一甲子过去,咱们这些个沐浴着冠军侯荣光长大的汉家儿郎反倒没了血性,成了那裆里没把儿的废物?不能够嘛!”
众人神情古怪。司马熹这话能提神儿,也是大实话,只是太过坦率,尤其屋子里还有个花容月貎的苏子。众人都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极是辛苦。
苏子早就习惯了这帮糙汉子嘴上不把门儿,并不介意:“西域这个地方别的不多,就是不缺兵卒。只要大人愿意开这个口,想必诸国愿意出兵的不在少数。毕竟是一笔有惊无险稳赚不赔的买卖,白捡的钱谁不要?怕是诸国那些个王侯听到风声,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围上来,挤破头也要掺和进来抢一桩泼天功劳。”
林溪揉了揉下巴:“容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关于此事,其实出动多少兵力还不是最关键的。重要的是,这么多年先贤掸在咱们手上吃过不少亏,怕是把咱们炖了下酒的心都有,那么他此举到底有几分可信度?老话说兵不厌诈,万一这孙子给咱们玩一手儿仙人跳,或者事到临头反水,咱们可就是蛤蟆跳到蟒蛇嘴里,成了那送上门的肉。”
众人频频点头。
林溪此人一向渊默讷言,但往往一开口就能直击要害。的确,对于众人而言,出不出兵或者出多少兵都不是最头疼的。汉廷在西域屯田等于是抢了匈奴人的奶酪,断了日逐王的财路。野狗都知道撒尿抢地盘儿,何况先贤掸这头吃人的猛虎?这些年屯田汉卒和天狼骑没少抡刀子,伤亡不少,结仇更不小。归根结底还是一句话,大家不相信匈奴人,更不相信先贤掸。
众人都目光投向郑吉。
(4)
郑吉说道:“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汉匈相争,至今历百年有余,赖社稷威灵,将士用命,我汉庭才得以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然而匈奴豺狐成性,亡我之心不死,屡犯汉边,掳我百姓,杀我妻孥,此仇此恨,我汉家儿郎无一日敢忘。我等投身行伍,皆有捐躯报国、雪复雠耻之志,事到临头又岂能逡巡不前?古人有个说法,叫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如今匈奴政乱于内,同室操戈;兵弱于外,四面受敌。日逐王此时举族归附,不啻一刀断掉了匈奴右臂,使我尽得车师之地。一旦关上匈奴通往西域的门户,西域将尽归于汉庭。这是汉匈百年相争破局的关键,于匈奴而言,却是国运不能承受之重。而攻守易势,正是我辈拓土开疆建功立业之时,也是我大汉布威德于四海之际。若为谨微之故而踌躇不决,或者干脆坐失良机,你我都会成为千古罪人,百死莫赎。当初,郑某从戎授刀,立下一句誓言——苟利国家,莫问生死。如今正是拔刀报国之时,岂能瞻前顾后忘了初心?为今之计,我辈当上承圣命,众志成城,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迎日逐王归降,扬汉威于天下,方不负平生之志。”
说到这里,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眉间绽开几分笑意:“当然,咱们今儿个议事,宗旨就是畅所欲言,不是那一言堂。谁有掏心窝子的话尽管讲出来,不必因为郑某说了什么而顾忌。说白了,我之前那个也是一己之见,没有千锤打锣一锤定音的意思。朝廷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了咱们,是对渠犁将士的信任。咱们须得放开了好好议一议,哪怕是那半天云里使锅铲,吵翻了天也没关系。如果最后还是想不通,也用不着勉强。还是那句话,人生生死亦不易,谁能视死如轻尘?觉得行就去做,觉得不行就把自个儿扔到酒缸里凫个三五日。人活一辈子不容易,不能委屈了自己,是不是这个理儿?且行且珍惜嘛。”
众人原本神情肃穆,听到后面都咬牙切齿笑起来。他娘的,好话歹话全让你一个人说了,还不是一言堂?你郑大爷不怕死,我们也不是胆小鬼,脑袋掉了大不了碗大个疤,怕个鸟嘛。半点都用不着你狗日的拿一大堆车轱辘话来激将!呵呵,难不成满屋子就你郑酒鬼一个站着撒尿,其他全是裤裆里不带把儿的?哦,苏子姑娘除外。
接下来的日子,最忙的也许不是渠犁汉军,更不是恨不得整日里把自己淹死在酒缸里的韩不疑,而是渠犁城里那些从事各行各业却不能见了天光的夜鹭官。
先是渠犁城里发生了一桩谋杀公案。谋杀的对象正是那个心心念念在大洒缸里凫水三五日的韩钦差。据夜鹭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打探到的消息称,钦差大人韩不疑日理万机,和几个车师女子在大酒缸里坐而论道,不料差点儿被那几匹异族胭脂马溺死在缸底。
接着,一家名为洗凡居的客栈毫无征兆走了水。火势极为凶猛,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洗凡居几乎烧成了白地。不用打听洗凡居的主人是谁,只要看一看酒鬼大人那张黑成了锅底一般的脸孔,就知道这一刀捅得有多深。
也许有人嫌不够热闹,第三刀转瞬落下来——酒鬼大人的红颜知己苏子姑娘被人掳走了。当整个渠犁城都为此乱成一团时,夜鹭官却先一步知道了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正是出自于日逐王帐下第一谋士鬼鲤之手。
鬼鲤与郑吉的恩怨,举世皆知。当初鸡鸣坊一战,媚猪儿惨死,鬼鲤痛不欲生。再往前溯,鬼鲤在梅子坞布下的惊天之局也是毁在了郑吉之手。鬼鲤的反击凌厉且狠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刀刀见骨。
酒鬼大人暴走了。全城戒严,五字屯全部出动,不惜一切代价搜捕鬼鲤。然而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抓住鬼鲤,消息很快传来,苏子姑娘被鬼鲤劫持北上,去了蒲类海。而匈奴右部的西南边缘正是日逐王的封地,正好毗邻蒲类海。
坊间传言,苏子姑娘是酒鬼大人的逆鳞。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有人说郑大爷砸烂了一切可以砸烂的物件儿,冲冠一怒为红颜。一道道征调令接连从渠犁城里发出去,南北两道鸡飞狗走,人仰马翻。郑大爷话不多,只让使者给各国君主捎去了一句话:见令不至者,秋后必登门问酒。诸国那些个话事人都没来得及询问出兵缘由,只听得这句话,当场出了一身白毛汗。什么问酒,他娘的不就是个秋后算账嘛。
渠犁城外尘烟蔽日,诸国兵马滚滚而来,数日内聚集了五万之众。
雪片般的谍报飞向龙城。此时,大单于抓了日逐王的两个弟弟准备枭首示众。据察听儿密报,乌代和姑胥对屠耆堂做了大单于深为不满,私下里和一些部落头人来往密切,扬言其兄才是匈奴大单于的不二人选,酒后对握衍朐鞮大单于多有不敬之辞。
握衍朐鞮大单于闻讯勃然大怒,派人将乌代二人抓起来,择日勾决,以儆效尤。幸好乌禅幕此时来到了龙城。
话说稽侯珊逃出龙城后,一路向西投奔了乌禅幕。乌禅幕原是西陵康居附近一个小国的君主,后来归降了匈奴,娶先贤掸的姐姐为妻。乌禅幕英武大度,沉毅刚正有谋略,在右地贵族中颇有威望。再后来,虚闾权渠单于为了拉拢右地贵族,就和乌禅幕结成了儿女亲家,稽侯珊娶乌禅幕的女儿为妻。
自己的女婿没有做成大单于,像丧家犬一般逃出了龙城,要说乌禅幕心里对握衍朐鞮大单于没半点儿不爽,那是不可能的。如今见屠耆堂又抓了他两个妻弟,乌禅幕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他没有直接上门向大单于求情,那样的话,乌代和姑胥只会死得更快。
(4)
乌禅幕以重金搭上了都隆奇这条线,又通过都隆奇见到了颛渠阏氏,投其所好送上了一枚名为“天烛”的明月珠。所谓明月珠,又名随珠,悬珠,夜明珠。据说天烛乃是中土至宝,为后世推为商家之祖的陶朱公所有。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价值连城,不知怎么流落到了乌禅幕手中。
颛渠阏氏收了天烛,拿出那十八般功夫连吹了两夜枕头风,终于使得握衍朐鞮大单于暂缓了杀念。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命察听儿将乌代和姑胥拘禁在府邸中。未蒙允许,不得擅自出门。随时随地必须在察听儿的视线之内,哪怕上一趟茅房,也必须向察听儿报备。
不说乌代二人生不如死的光景,只说握衍朐鞮大单于收到了夜鹭官的谍报,差点儿笑出猪叫声。他娘的,正打瞌睡就有人送个枕头过来。握衍朐鞮单于简直爱死了那个声名狼藉的郑酒鬼,恨不得郑吉此刻就在眼前,让他抱住了狠狠打个喯儿。至于酒鬼大人好不好这一口儿,会不会为此菊紧蛋疼,根本不是他操心的。
哪怕心里笑开了花,握衍朐鞮大单于也不能表现出幸灾乐祸。一边密令夜鹭官仔细监视渠犁汉军动向,一边晓谕日逐王整饬军务,积极迎战。至于大兵增援,那是不可能的。握衍朐鞮大单于一直心心念念的是如何削弱日逐王的实力,拔除这根长久以来插在心头的毒刺。如今人家郑吉很善解人意地将刀柄塞到了他手里,他再不知道往哪儿吹,如何砍,岂不是承认自己智商欠费?
当然,借刀杀人不能太露于形迹,该有的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这不,握衍朐鞮大单于一连发了多道谕旨,严饬右地贵族和各部头人擐甲执兵,共御外侮。同时派了多名亲信前往蒲类海,明面说法是代天巡狩,督查战事;实际上就是监视先贤掸,借机掺沙子,将日逐王一部送到郑吉的刀口上。
总而言之,在握衍朐鞮大单于看来,郑吉和先贤掸就是狗咬狗,无论打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贸然插手。最起码日逐王一部在巢覆卵破之前,都不要指望大单于有那恻隐之心,发兵救援。
收到木衣坊和雀鹰房的谍报,拿来和钓鱼郎的密报佐证一番后,郑吉才算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一手瞒天过海是弄险行事,万一握衍朐鞮大单于不那么小肚鸡肠,或者被他识破了,郑吉无疑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只是此行注定无功而返,日逐王归降一事也是个鸡飞蛋打,以惨淡收场。所幸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接下来五万大军北上才是个重头戏。数千里之遥,途经大小十几国,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倘若走漏了消息,或者握衍朐鞮大单于中途幡然醒悟,这场戏就唱不下去了,搞不好假戏真做都有可能。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注定就是个功败垂成。
五万大军一路北上,所经诸小国无不箪食壶浆,出郭相迎。对这些城邦小国而言,也是没法子的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如今汉匈两方在西域已经是个此消彼长的光景,除非你眼睛瞎了才看不到汉军龙骧虎视而匈奴日落西山的事实。这些小国能够活到现在,哪个不是把趋利避害四个字玩得炉火纯青?左右是逃不过接客的命,卖给谁不是卖?当然要找个身强力壮的才行。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老话,形势比人强,半点不由人。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那个绰号夜半客的兜莫王子。郑吉攻破兜訾城后,乌贵逃到了乌孙滞留不归,于是汉庭扶持前太子军宿做了车师王。匈奴人也不甘落后,就把一直抱住匈奴人大腿不放的兜莫王子推上了王位,这就是车师后部,都城在天山之北的务涂谷。兜莫与郑吉也算老相识了,提起郑吉,兜莫恨得牙根儿痒。不为别的,只为曾经睥睨同侪的车师王国硬是被郑酒鬼给揉碎掰开,毛落了一地,如今连只鸡都不如,能指望人家对他有好脸色?
郑吉北上,必经务涂谷。
三千铁骑为大军前锋,一人双马,皆是能征惯战之辈。这三千劲旅以新补充满员的渠犁三百乙字屯汉军为骨干,并抽调诸国悍骑组成,前锋官赫然是酒鬼大人的开山大弟子扶岫世子。做大事不拘小节,有个说法叫举贤不避亲。这么一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郑吉自然不会任由肥水流到外人田里,就给了求战心切的扶岫,相信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扶岫从当年扜弥之战后,一直跟随郑吉历练。不说一身武功,只说谋略机变,如今独挡一面不在话下。对于先锋官一职,扶岫当仁不让。郑吉又将扜弥大将负熊给他派过来当副手,不怕捅了娄子。
此刻,车师后部一片愁云惨雾。五万大军横推而来,岂是一个小小的车师后部能够阻挡的?据说兜莫向日逐王发去了十万火急的求援文书,对相当一部分车师后国的重臣而言,这就是画饼充饥,远水解不了近渴。车师后部能不能等到匈奴人的救援到来不说,日逐王本身就是个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想想看,那五万大军是冲着谁去的?日逐王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拯救后娘养的车师后部?
不是没有耿介之人上言直谏,凡是站出来反对抵抗的都被兜莫痛骂一顿,然后关押起来。不是这些人背景非凡,估计脑袋都被兜莫做成了骷髅碗。如此一来,兜莫与一些重臣愈行愈远,矛盾也越来越尖锐。随着五万大军日渐逼近,这种矛盾有从桌面下拿出来的风险。一时之间,务涂谷里山雨欲来,人心惶惶。
也许是感受到了来自国内的强大压力,也许是对匈奴来援彻底死了心,又或许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兜莫忽然转变了想法,将那些关押起来的骨骾之士全部释放,并任命辅国侯葛娑为迎汉使者,负责与汉军洽谈归降一事。
(5)
葛娑是车师后部重臣,部族人多势众,兜莫也要畏惧三分的。之前关于战或是和,务涂谷中分成两派,各不相让,主和派就是以辅国侯葛娑为首。他反对据城死战,玉石俱焚,主张知机识变,以赓续国祚为上,遣使向汉军请降。
如今兜莫突然改变主意,就把议和一事交予葛娑全权负责。
葛娑不疑有他,亲率一个庞大使团携重礼前去迎接联军,声势搞得极大。出城五日遇到了扶岫率领的三千前锋铁骑。听说车师后部要投降,扶岫一阵子懊丧。这一路北上逢山开道,遇水架桥,虽然不算是登高一呼闻风而至,但沿途诸国绝少那不开眼敢以身试刀的。对于渴望摧锋陷阵大显身手的扶岫大爷而言,总觉得少了一点儿意思。他早早就瞄准了车师后部,与负熊密谋了几个晚上,准备拿大名鼎鼎的夜半客练个手。只是……死鸭子嘴硬的兜莫咋个就转性子了嘛。不战而降,你夜半客忍心把那张比女子还好看的脸皮丢进狗屎堆里?
不爽归不爽,扶岫大爷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一边差人护送葛娑去中军大营,一边飞马报与郑吉,请师父定夺。至于使团其他人,一律留在原地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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