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岫一拍大腿笑起来:“天无绝人之路!想想看,那啥子泥版书不是扯把子的话,应该有几分真实性。咱们只要找到那柄长生剑,就能够大摇大摆出去,还愁个啥呢?”虎蛮一怔:“找到长生剑杀出去?”“杀杀杀,你就知道杀,猪脑壳诶。找到长生剑就找到了不死珠,有不死珠在手,咱们还怕九头蛇?怕个锤儿哟!说不定我喝多了,都能让它在我面前跳个蜕皮舞呢。”“你确定不是开玩笑?几百年过去了,那把剑说不定早毁了,你到哪儿找?有那个工夫,我们都能找到蟠蛇印交差了。其实我觉得你真不用这么麻烦,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要不要试一试?”“咋个说?”“你去和那黑蛇聊聊呗!”“咋个聊?”“多叫几声祖宗嘛,本是一家人,还能聊不下去?”“谁和那条泥鳅是一家人?”扶岫回了一句,忽然明白虎蛮的意思。他是扜弥小王子,按市井说法也属龙蛇之脉,可不就是那条黑蛇的家人吗?想到这儿,整个人都疯癫了,张牙舞爪朝虎蛮扑过去:“狗日的,今儿不炖了你个死兔子,爷就不是扜弥大侠!”虎蛮转身就跑。白莺笑得前仰后合,伤口差点儿崩开,一个劲喊疼。郑吉扶额,这俩小狗崽儿天生不对眼,一会儿不咬狗嘴都疼。他没见过不死珠,却见过凤凰胆,那也是一颗上古神珠,据说有脱胎换骨打开长生之门的力量。为了得到它,不知多少人血染黄沙。几年前它又导致了长安那场惊天之乱,落到了中郎将霍禹手里。有人说霍大将军憎之不祥,弃于渭水浊流;也有人说霍大将军把凤凰胆还给了金侍中,金建怜桃姬惨死,将凤凰胆作了桃姬的陪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凤凰胆从此不知所终。(11)看着扶岫和虎蛮追逐的身影,郑吉眼前猛然一亮,几个不连贯的字眼蹦入脑海,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抓到了:“不死珠……长生剑……蟠蛇印!原来如此!”白莺问道:“你想到了什么?”郑吉答非所问:“正殿那具青铜棺内所葬何人?”扶岫笃定道:“这里曾是大流士三世的藏匿之所,不出意料的话,棺内就是那个波斯王。”白莺摇头:“不是波斯王,是那郈。”扶岫瞪大眼睛:“老休循王……咋个可能嘛?”白莺道:“这也算是休循王室的一桩秘闻。那郈临死前要求高野狐将他葬在地下神殿里,高野狐虽忤逆无道,却也没有违背他的遗愿。不过这里无处可葬,高野狐图省事,就偷偷派人撬开了青铜棺,将波斯王的尸骨一古脑儿全扔进了湖里。这样一来那郈鸠占鹊巢,反成了那具铜棺的主人。”扶岫愣怔半晌:“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高野狐大气!”“咋个意思?”白莺一脸狐疑。扶岫忍了又忍:“你这么较真儿可不好,我也就随口一说罢了,就像尿急了上茅房,一吐为快,有锤儿的意思?”白莺脸孔绯红:“这种混账话也是你师父教的?”郑吉如遭雷击。地面祭坛上,一个年轻女子正对九头蛇神跪拜,姿首清丽,白衣如缟素。虽然刚从牢狱里被解救出来,神色有些憔悴,举手投足依然掩不住令人倾倒的英气和绝代风华。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女子那低不可闻的声音在祭坛上响起。不知过了多久,那神秘如远古的吟诵停下来,殿前那尊巨大铜炉里火光熊熊,热浪被风吹来,祭坛上温暖如春。武聿站在女子身后,拿着一件华丽狐裘,眼神温柔。不说话,也不催促,似乎很享受这种慢悠悠的时光。多少年不曾有过这个样子?那杨柳依依打马如飞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吗?身背双刀的侍卫们守在祭坛下,神卫和神仆都被关押了起来。女子祷告结束,武聿上前将狐裘披在她身上,柔声道:“阿妩,你不用担心,琥珀妹妹一定会平安无事的。”白姝王后小名阿妩,妩媚空灵,名动西陵。无论在桃槐还是休循国,敢当面叫出这个名字的没有几个人。女子转过身,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看向武聿,静静的,不说话。目光如雾岚渐起,不知风起于何时,月落向何处,有桃李春风,也有一川迷乱的烟雪。武聿莫名心痛:“阿妩,都过去了,没事的。琥珀妹妹一定会平安归来,你父王和母后也终将无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这么多苦难的日子我们都捱过来了,还有什么能够阻拦我们?相信我,一定会平安吉祥的。”白姝望向远处。风起,几片飞雪像被谁恶意撕碎的花瓣,绝望地翻着斤头,不知坠往何处。这么早就落雪了啊。白姝裹了裹狐裘,有了些冷意。“那个汉人……”白姝斟酌着词句:“你为何相信他?”“你是说郑吉么?”武聿笑起来,眸子里多了一轮明月,春暖花开:“多年前我和他在敦煌城相遇,打了一架,又喝了一场酒,从此成了朋友,能换命的那种!”“你总是这么容易相信人,还是当年那个样子。”白姝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眼含笑,只是刚刚有了些春风解冻的迹象,转眼又阴霾重重:“人总是要长大的,长大是要付出代价的。也许有时候代价太大,要用你的一生去偿还。有的路错过了就真的是错过了,那是该认的命。再怎么不甘心,终究是回不去了。而你心心念念等来的下一个花开,也未必是当初那一朵。”“阿妩,不说这些好吗?你把蟠蛇印的下落告诉了郑吉,就相信他吧。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为何不肯多一点儿耐心呢?难道你不相信这是一次奇迹或者是上天重新给我们的机会?”“你相信他一定会拿到蟠蛇印?要知道那里是巴蛇神守护的地狱之门,哪怕倾桃槐和休循两国之众也填不满。千百年来,凡是乘祭祀之舟下去的,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我相信他!他总是能够创造奇迹!”“就因为他搏杀过神熊,斩杀过水怪,几乎以一人之力改写了一场战争的结局?可惜这次他要面对的是巴蛇神,那是天上地下都不可战胜的存在。你将所有的胜负都押注一个汉人身上,是不是太草率了些?如果他失败了,你以后怎么办?想没想过高野狐回到鸟飞谷,你……还有我,会是怎样的下场?”“下场?”武聿笑起来,笑容里有隐藏不住的悲凉:“阿妩,其实有句话我一直不敢告诉你。自从你当初走进父王的穹庐,我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不可失去了,即便是颈上这颗大好头颅。早晚都是个死,被父王砍掉脑袋或者被高野狐五马分尸又什么区别?我只是不甘心啊,怕等不到这一天的到来,在隐忍中慢慢老去。最终握不住刀握不住马鞭也握不住你的手,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白姝黯然:“等了这么多年,为何不肯再多给自己一些时日呢?可能再耐心一些,结果不像现在这个样子吧。”“阿妩,还记得当年那句话吗?”“拔剑生死,各安天命?”“这是我说过的话!选择了拔剑,就得做好最坏的准备。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这个你是知道的。”“这是何苦?也许你等的不是我,是那颗蟠蛇印呢!”“阿妩,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对不对?你明明知道,我从十岁起就开始喜欢你,还有这个……”武聿从怀里拿出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绿鲨皮小刀,一尺多长,华贵无比:“这是十三岁那年你送我的,名为割雪,这个名字还是你取的,不记得了吗?”白姝接过短刀,不说话,半张俏脸藏在狐裘的阴影里。(12)一个侍卫匆匆奔来,向武聿拱手禀报:“殿下,找到他们了。”这时,几个人出现在铜殿外,正是白莺、扶岫和虎蛮,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双刀扈从。武聿大为高兴:“回来就好!他们没事,我就放心了!”白姝看见白莺,喜极而泣:“琥珀!”“姐姐!”白莺终于见到了阿姊,像飞鸟一样扑上前,姐妹二人相拥而泣。正在这时,马蹄声如雷响起,一队骑兵朝铜殿飞奔而来,正是帕颜和他的红隼骑。武聿的侍卫们纷纷拔出背后双刀,挡在祭坛前面。红隼骑列阵,数十架弩机对准了祭坛上的铜殿。一个个身披青铜甲胄脸覆红隼面具的骑兵手按刀柄,战马嘶鸣,残阳如血。帕颜骑一匹青骢马缓缓出列,刀鞘与青铜甲胄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脸上带着笑,不像是前来厮杀,而是踏青郊游。任谁看到等待许久的猎物终于落了网,心情都会不错吧。武聿依旧平静:“帕颜大人,你还是来了。”“哦,侯爷一直在等我?”帕颜笑意不减:“其实吧,不是卑职没耐心等下去,而是怕蟠蛇印有失。侯爷若是体谅卑职的难处,可以先把蟠蛇印给我,红隼骑只当眼瞎了,也没来过这里,如何?”“诛心不够,还要往脸上糊屎,这就是左都尉大人的手段?”“侯爷是聪明人,不会当真以为卑职只是一个喝酒赌钱玩女人的糊涂虫吧?侯爷心里想什么,这些日子又做了什么,何须卑职一一说明?卑职所求不多,只要蟠蛇印。这些日子我睡觉只敢闭上一只眼,侯爷忍心看着卑职白忙活一场?”“这么说今日之事都是你算计好的?”“侯爷言重了,如此泼天大的功劳卑职岂敢独吞?说算计有些难听,其实是高野狐大王运筹帷幄,料定侯爷不会错失良机。卑职缝缝补补,差点儿跑断了腿,说到底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好算计啊!本侯在长安听过一个故事,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说过保不定自己哪天就成了故事中的人,这就很乌鸦嘴了。果不其然,又被我说中了。不同的是黄雀换了别人,本侯反倒成了螳螂爪子下那只可怜的蝉。好吧,还是那句话——拔剑生死,各安天命。既然被算计了,又好死不死扎进人家早就挖好的坑里,就只能认命。”武聿拔刀拄于身前:“蟠蛇印就在我身上,帕颜大人要不要问过我手里的刀再做决定?”“卑职听说人急烧香狗急跳墙,侯爷这是撕破脸了?这样也好,等会儿卑职拼着大王责罚,也得将你剁碎了扔进神湖里祭神。卑职图个心安,自然可以少掉几滴眼泪。至于蟠蛇印,不是侯爷能碰的,不然半个鸟飞谷都会是血雨腥风。侯爷是个心善的人,何苦为了一己之私妄动刀兵?”“此言有理,这是我和高野狐之间的事儿,生死自负,不能连累其他人。帕颜大人,我身边这些人都是无辜的,先放他们离开如何?”“啧啧,侯爷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你都好好瞅一瞅,今天站在你身边的有外人吗?哪个又称得上无辜二字?放他们离开,且不说我以后别想睡个安稳觉,单是高野狐大王那里就很难交差。倘若大王问起此事,我咋个向大王说?可不就是脚踩两条船嘛!侯爷悲天悯人,乖乖把脑袋和蟠蛇印送上来,好不好?”众人面面相觑,这个王八蛋作派很不一般嘛。白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精致无比,上面雕刻着红隼鸟和曼陀罗花:“帕颜,蟠蛇印在这里!答应我的条件,它就是你的!”帕颜瞳孔骤缩:“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蟠蛇印?”“恰恰相反,最有可能拿到蟠蛇印的就是我!”白姝打开木匣,取出一枚拳头大的玉玺,状如蟠蛇,九首狰狞,美仑美奂。“依你的身份,拿到蟠蛇印不是问题。但真正的蟠蛇印只有一个,不可能在你手上。你想拿一个赝品来糊弄我?”白姝冷笑:“也许是,也许不是,你最好赌一赌!久闻帕颜大人有绣狐之誉,算无遗策,想必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帕颜大笑:“卑职就信王后一回!说说你的条件!”“放我妹妹和她的朋友离开鸟飞谷!”“对大王而言,白莺公主虽是必杀之人,但与蟠蛇印相比不值一提,卑职完全可以替大王应允此事!”帕颜扬手示意,红隼骑砉然分开,闪出一条路。白莺急了:“姐姐,蟠蛇印不能给他,不然桃槐何以复国?”白姝不为所动:“我要你走,没听到么?”“我不走!身为桃槐公主,不能匡扶社稷,不能拯救族人,眼睁睁看着父母陷入贼人之手。如今为了苟且偷生置救命恩人于不顾,我还有何面目活于世上?非死不可的话,就让我和扶岫他们死在一起吧!”白莺倔强起来,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扶岫急道:“小白鸟,听你姐姐的话赶紧走,不用担心我们!”“我不走!你们休想甩掉老娘!”“白姐姐,你真是个木脑阔儿。我师父都不要你,你死缠烂打算是咋回事儿?桃槐国被高野狐灭了,身为亡国公主,风骨还是有的吧,不然你们家那个老王八蛋听说此事还不得吐血三斗?”“闭嘴!你个小蠢瓜子再多说半个字,看老娘敢不敢当场撕烂你的嘴?老娘再笨也知道你们想把我气走,我偏不让你们如意。不就是个死吗,老娘在老熊沟已经死过一回,怕个鸟?”扶岫垂下小脑袋,再不敢吱一声。众人如遭雷劈,都觉得眼都要瞎了。这么个匪气十足的野丫头……她真是传说中那个博雅娴淑的桃槐国小公主?白姝难以置信:“你喜欢那个汉人?”白莺高高扬起小脑袋:“不可以?”(13)“不要忘记了你自己的身份,还有你身上流着的高贵的西陵神族之血!”“身份?神族之血?一个被生父出卖差点儿葬身狼腹的亡国公主还有脸在人前提高贵二字?我就是个平凡女子,好不容易碰上了一个自己不讨厌的男人,就喜欢上了,还千方百计想着把自己嫁给他,有什么不对?”“你……”白姝几乎要疯了,浑身颤抖。武聿见状,小声劝道:“阿妩,你冷静些。此刻大敌当前,且把琥珀妹妹的事情放一放,以后再说。帕颜贼子和红隼骑虎视眈眈,一个不小心,咱们今天都得葬身于此,你要以大局为重。”“大局?”白姝神情疯狂:“在你武聿殿下眼里,哪一次不是大局?为了大局,你可以置心爱的人于不顾;为了大局,你可以当缩头乌龟。你忍了那么久,为什么这一次不再忍了?是觉得高野狐不在国中,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阿妩,不要这样!”白姝大笑,眸中有泪水涌出:“十三岁那年你拿走了我的割雪刀,说要送我满山的雪莲花,让我成为草原上最美的新娘。我等啊等,雪莲花开遍山坡的时候,等来的却是你哥哥高野狐迎亲的马队。我没能成为你的新娘,也没能做个安分守己的太子妃,偏偏做了你的庶母。你倒是说说,我那晚在你父王的穹庐里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你又在哪里?”武聿心若死灰。那个时候他正春风得意,轻裘快马,一日看尽长安花,等得到消息时木已成舟。可如今说这些还有用吗?“说不出来是不是?一入长安迷了眼,你怎么可能还记得西陵那个一直傻傻等着雪莲花开满山坡的野丫头?你说过拔剑生死各安天命,可高野狐杀了我的儿子,又将刀架在我脖子上,你不一样选择了沉默?说一句连我自己都要失望的话,你还不如高野狐像个男人。最起码他还敢冲冠一怒,拔刀而起。而你除了隐忍,除了看着曾经爱过的女人被其他男人一再凌辱,你还能做什么?”“阿妩,不是这样的……”“我不要听你说。人啊,总是以为自己最聪明,往往把别人当傻子。你这么卑躬屈膝,忍辱负重,把尊严和勇气都丢在了地上,你以为你父亲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知道你要什么?你父亲心里清楚,高野狐自然也明白。你能活到现在,不是他们不想杀掉你,而是我自己犯贱!”白姝声嘶力竭,泪流满面。众人叹息,这是一个活生生被命运折磨疯了的女子啊。她的心没死,所以她才痛苦。若是心死了,是不是一个很好的解脱呢?虎蛮小声问道:“她是不是很傻?”扶岫想了想:“身为泥淖,心如初雪,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虎蛮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武聿冷静下来:“所以你将蟠蛇印的下落告诉了高野狐,而高野狐故意设了这个局,就是为了杀掉我?”白姝冷笑:“杀你只是其中一个目的。真正的蟠蛇印到底藏在哪里,这个秘密只有那郈那个老混蛋知道,可惜他被自己的儿子给勒断了脖子。高野狐找不到真正的蟠蛇印,只好从你身上想办法。没有我帮他,他骗不了你。果然,你还是来了。”“阿妩,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孤独前行,很多次都以为自己走不下去了。好不容易活到了现在,我很想知道自己一直坚持的理由。”“是为了蟠蛇印么?你终于拿到了它,我是不是该恭喜你?”“恭喜?与蟠蛇印相比,其实我最想要的是亲手杀了你!”白姝突然拔出割雪刀,刺进了武聿的腹部。众人大惊,事发仓猝,谁也没有想到白姝说话间就拔刀奋起,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一众侍卫冲过来,拔刀要杀白姝,被武聿喝退。白姝大笑,手上全是血,眼神灼热而疯狂。“阿妩,我等这一刀很久了,欠你的太多,终究一刀还是不够啊,怎么办呢?我这一辈子做错过很多事,也错过了不该错过的美丽风景,但我真的很爱你啊……十岁那年我见到了在白沙湖边跳舞的你,你美丽得就像是来自雪国的精灵。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呵护你。可是我没有做到,让你受了太多的苦,真的对不起……”“不要说了!”白姝仰天长嗥,像一头受伤的母狼。武聿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目光一如当年那般温柔:“阿妩,不要哭,再哭就不漂亮了。放心,我没事的,倒是你,没有人守着你怎么办呢?有人告诉我,如果相爱,就不要错过;如若错过,就护她安好。其实啊,我只想守着你,哪怕远远看着你的背影,也觉得宁静欢喜。我不敢再奢求拥有,也不敢再奢求你爱我,只愿你平安喜乐……”白姝推开武聿,神情疯狂:“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我白姝不信命,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你个大骗子,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欺骗我!反正你要死了,与其让你死在高野狐刀下,我宁愿亲手杀了你。”武聿脸色苍白。几个侍卫赶紧上前,搀扶武聿,包扎伤口。帕颜大笑:“白姝王后果然是巾帼之雄,豪勇不减当年。如今有蟠蛇印在手,又刺伤逆贼,为不世奇功,乃休循之福,大王之幸!为安全起见,还请王后将蟠蛇印交予卑职保存,卑职不惜肝脑涂地,以报大王擢拔之恩!”白姝瞥了他一眼:“给你,你有胆量拿么?”帕颜一怔,这个女人脑阔坏了,还真当自己是休循王后?白姝擎起木匣:“我白姝是桃槐国最骄傲的长公主,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做邪恶的休循王后。你们毁了我的一生,又毁了我的国家,凭什么要我逆来顺受?看看你们这个自称是蛇神后裔的休循国,从城门口的石狮子到王座上的蟠蛇印,哪一个是干净的?你们啊,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都是肮脏的爬虫!如果上苍注定要毁灭你们,就从今天开始吧。”她疯狂大笑,素手扬起,将木匣掷进了铜火炉里。(14)帕颜大怒,拔出隼翼刀吼道:“杀了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许留下!”“杀!”红隼齐刷刷抽出隼翼刀,准备冲锋。嗖,一支拇指粗的狼矢从铜殿里飞出,箭头崩断青铜护甲的锁环扎进帕颜胸口,强劲的力道将他带离马背,狠狠撞在地上。帕颜摔得五荤六素,张嘴喷出一道血箭。不是这身从极西之地凯尔特人手中重金购置的锁子甲,他这条狗命算是交待了。几个红隼骑跳下马,把帕颜扶起来。帕颜又惊又怕,对方居然在铜殿里藏了神射手。不说其他,光是刚才那支箭的力道就非常人所能及。他为了防范对方冷箭狙杀,远离祭坛二百步,普通弓箭根本无能为力,没想到还是遭到暗算。这帮人太可怕了,不杀了他们,寝食难安。“杀!”帕颜双目通红,犹如噬人的饿狼。身背双刀的侍卫早撤回到铜殿内,以弩箭射击红隼骑。红隼骑拍马舞刀,以矢形阵冲锋,杀声震天。不断有人中箭,惨号声此起彼伏。虎蛮一箭将帕颜射落马下,立刻侧翻飘移出两丈之远。果不其然,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密密麻麻落下数十支弩箭。不是见机得早,真要变成一头刺猬。虎蛮从地上跃起,迅捷如猿猱,借助殿柱和门窗掩护,大弓频频开合。每一支箭飞出去,必定有一个红隼骑摔下马背。扶岫叫道:“小蛮子,红隼骑攻势太猛,那些侍卫恐怕抵挡不住,咱们得想个法子,不然真把这一百多斤撂在这儿了。”虎蛮头都不回:“该死的鸡儿脚朝天,怕个卵?今儿咱们杀够了本,再赚个天大的利息。活着逃出去?让帕颜的老脸往哪儿搁!”“这是什么混帐话?蝼蚁尚且贪生,人活着哪能不惜命?忘了师父的话了?好好活着。再说了,师父他只是去办事,很快就会回来,你说咱们都撂在这里算是咋个回事?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煮了你?”扶岫攥紧刀柄。刀名青犊,锋似严霜,斫人如割雪。白姝双手环抱,白衣如雪,看着双刀扈从在她身前一个个倒下去,眼神轻蔑,无动于衷。帕颜恨透了白姝,放言若有人取了她的性命,官升两级,赏五十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红隼骑一窝蜂似的冲过来,争先恐后,都要抢了这件看似唾手可得的大功。白莺双手握刀,守在姐姐身前。她是白姝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她也倒下,白姝高贵的头颅将成为红隼骑的囊中之物。一个红隼骑纵马冲来,直取白姝,刀似青蛟,马如疯虎。白莺持刀疾冲,迎了上去。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姐姐。“小白鸟,快躲开!”扶岫大惊失色。以白莺的身手,根本无法抵挡红隼骑的冲撞。不是他和虎蛮拼死护住,她焉能够活到现在?白莺充耳不闻,杏目圆睁,挥刀朝红隼骑劈过去。一个扈从拼死来救,被战马直接撞飞,生死不知。红隼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隼翼刀在空中划过雪亮的圆弧,人借马力,朝白莺疾劈下去。虎蛮见状,从斜刺里冲出来,一个饿鹰扑食将那个红隼骑从马背摔下来。两人纠缠在一起,红隼骑被虎蛮用弓弦绞住了脖颈。白莺扑过来,一刀扎进那人的后颈。帕颜进入神殿,正好看到这一幕,勃然大怒。红隼骑发起更猛烈的进攻,双刀扈从阻挡不住红隼骑的快刀和烈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活下来的人都被压缩到巴神像前。红隼骑也改变策略,似乎不急于将剩下的人全部屠掉,而是收缩包围,缓缓进逼,马蹄像鼓槌敲在众人心头。白莺将姐姐挡在身后,刀指红隼骑:“想杀我阿姊,有种过来试试!看老娘敢不敢砍了你们的鸟头?”虎蛮和扶岫相视苦笑。这娘们的小脑阔咋长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威胁个毛?有那力气还不如直接冲上去砍翻两只红鸟呢。武聿推开扈从,脸色惨白:“叫帕颜过来,我有话说!”红隼骑闪开,帕颜策马上前,右手提隼翼刀,刀尖下垂,血水如红蚯蚓般在刀刃上爬动:“侯爷这是想让我网开一面?如果只是一些无聊的话,我劝侯爷还是不要浪费口舌。本官得不到蟠蛇印,只好拿你们的脑袋交差。你们的命虽不比蟠蛇印更值钱,好歹能让高野狐大王舒服一些,算是聊胜于无。”武聿攥紧了手:“你要蟠蛇印,我有。咱们谈谈!”众人愕然,刚才大家分明看到白姝将蟠蛇印抛进了铜火炉里,这还能有假?武聿殿下也有蟠蛇印,咋个可能嘛?白姝冲向武聿,眸子狂乱:“我要杀了你!”几个扈从拼命拉住她,不让她靠近武聿。武聿脸上绽开一抹笑容:“阿妩,对我而言,你才是最珍贵的,蟠蛇印不是。高野狐要蟠蛇印,那就给他。只要你活着,一切都值了。”白姝长刀坠地,跪坐在血泊中,满脸泪水,撕心裂肺。帕颜笑道:“侯爷真是好手段!为了让你拿到蟠蛇印,白姝王后煞费苦心演了一场好戏。刺你一刀,又将木匣扔进炉火里,任谁看到那一幕,都不会怀疑这场爱恨惨变,也不会想到她竟然偷偷将蟠蛇印塞给了你。不得不说,王后真是个罕见的痴情种子!可惜这场痴心局被你生生毁了,还是高野狐大王说得好,妇人之仁终究成不了大事。你辜负了白姝对你的期望,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武聿淡淡道:“人生天地间,如大日行空,朝升而暮坠,谁又能长生不死?我争或者不争,鸟飞谷就在那里,谁又是它永恒的王?无非牧马来来去去,换了一个又一个执鞭人。阿妩不一样,她是这个世间的唯一,我不想失去她。有了她,人生百年夫复何求?帕颜大人,咱们各有所需,不妨坐下来谈一谈。你可以拿走蟠蛇印,作为交换,你也应该给我一个承诺。”(15)“这个提议很好,只是侯爷忘了很重要的一点。你们此刻都是砧板上的鱼肉,刀在我手里,我要杀便杀,凭什么放下身段跟你谈交易?杀了你们再拿蟠蛇印,不是更省事?”“这么说,帕颜大人不想好好谈了?”“我的人比你多,刀比你利,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如今这座鸟飞谷,本官说什么便是什么,要谁三更死谁能留命到五更?你身上好歹也流着巴蛇神之血,应该清楚在西陵的苍穹之下,狮子永远不会和羊谈条件。侯爷你要做的就是双手献上蟠蛇印,祈祷本官心肠不够硬。不然我会将你们抓起来,要么一个一个割喉,要么处以囊磔之刑!”众人闻言,俱是一寒。囊磔是休循国有名的酷刑——将犯人装进马皮缝制的革囊里,置于空旷之地,马踏成泥。这时,有人在铜殿外朗声笑道,“人多刀利,帕颜大人的确有底气。不过世事难料,祸福难测,不尽然都是你绣狐一人说了算。”“什么人?”帕颜豁然转身,惊愕无比。一人一骑踏上祭坛,朝铜殿缓缓而来。那人猿臂狼腰,胯下紫凫马,手提一柄环首刀,刀尖斜斜下指,血水从刀尖上缓缓滴落。几个红隼骑倒撞于阶前,人马俱毙,全是一刀毙命。帕颜眼角狂跳,汗透重甲。“师父!”扶岫没看到来人,听声音也知道是谁,咧嘴大笑。虎蛮和白莺精神大振。郑吉勒住马,左手提刀:“那就由我来和帕颜大人谈谈?”帕颜脸色数变:“你是那个跟随朱勒入城的汉人?”“帕颜大人好眼力,刺探一事做到这个地步,难怪武聿在鸟飞谷里处处受制,一筹莫展。看来你当年在一风堂里学到了不少好东西。”一风堂是江湖中的神秘组织,势力遍布大汉西北各郡,并对西域诸国多有渗透。帕颜当年曾是一风堂里的鹞子。鹞子负责刺探情报,无孔不入。帕颜曾在长安被官府缉拿,关在廷尉大牢里,差点儿被砍了脑袋,至今对汉人又恨又怕。后来帕颜退出一风堂,回到休循国,十几年间混到了左都尉的位置。他最怕旧事重提,没想到眼前这个汉人一语就道破当年旧事,帕颜焉能不惧?“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这些?”“帕颜大人不必紧张,在下和一风堂并无瓜葛。说了你也许不信,我只是偶然路过鸟飞谷。不是阁下抓了我的人,咱们或许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还是那句话,世事难料,祸福难定。既然有缘相见,帕颜大人可以多一个选择。比如让你手下的红隼骑弃刀下马,或者将你手中那柄刀交给武聿殿下。你从一介鹞子混到休循国左都尉,眼光和头脑都是不缺的。不说我杀不杀你,只说我能匹马单刀站在这里,除了运气之外,就足以证明一件事。”“莫非是底气二字?”“我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凭几句话就想让我放下刀,真以为左都尉帕颜是个孬种?本官受高野狐大王重托守护鸟飞谷,不管你的底气来自哪里,都得让我试试你的脑袋够不够硬再说。”帕颜扬刀,红隼骑迅速变换阵型,将郑吉围在了垓心。他不相信这么多红隼骑还杀不了一个汉人。郑吉笑道:“世上有一种人,不小心掉进了粪坑里,不想着如何爬出来,却想着糊别人一脸屎。所以说聪明人一旦做了傻事,比蠢人还要蠢。帕颜大人有绣狐之誉,似乎不该有这样的选择。”帕颜愕然,众寡悬殊,他真想不出这个汉人的底气从何而来。一只雪白的鹘鹰飞临祭坛上空,尖利长鸣。“敌袭!”身为一风堂曾经的鹞子,帕颜很清楚一只陌生的矛隼突然出现在鸟飞谷上空意味着什么。话音刚落,整个祭坛都震动起来,地面也跳起了舞,由小而大,从弱变强。到了后来,像千百面大鼓一起擂响,又像千百头大象一起驰过荒原,鸟飞谷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帕颜脸色惨白,高野狐率兵走后,鸟飞谷只剩下他手下一支红隼骑,那么突然出现的骑兵从何而来?如此动静,得有多少人马?“列阵!”帕颜久经战阵,头脑冷静,蟠蛇印就在眼前,可抢了又能如何?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占据有利地形,被人堵到铜殿里,弄不好就是一个关门打狗的下场。一支骑兵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百余骑兵披素甲骑白马手执狼锋刀,如白浪滔滔,杀气滚滚,将祭坛团团围困起来。与这股突然出现的骑兵相比,无论人数还是气势,红隼骑都远远不够看。“白狼骑!”帕颜倒吸一口冷气。白狼骑是疏勒国精锐之师,向不轻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鸟飞谷?守城的士兵呢?那些无孔不入的谍子呢?难道都死绝了?帕颜悔得肠子都青了,白狼骑悄无声息进了鸟飞谷,就是用脚心也能猜出来发生了大变故。都怪他太自信,以为整个鸟飞谷被他攥在手心里,铁桶一般。不料被人釜底抽薪,打了个措手不及。汉人有句话,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而今他这个疏漏,葬送的可不止是休循国,还有他的身家性命。一匹马从白狼骑中缓缓驰出,帕颜看到马上那个骑士,瞳孔疾缩——疏勒商人朱勒?朱勒笑道:“帕颜将军没有看错,正是在下!承蒙将军不弃,将在下抓进了神殿,不是命大,我已成了蛇神的祭品。如此高情厚谊,在下岂能不报?”帕颜冷笑:“朱勒,白狼骑这么快就来到鸟飞谷,要说本官抓错了你,我是半分都不信。本官只恨没早点儿杀了你,不然哪有你在这儿置喙的机会?”朱勒朗声道:“疏勒侯兜豯殿下应贵国武聿侯爷邀请,亲率白狼骑前来休循平叛。大军已在城外,尔等速速下马束手就擒!”帕颜大怒:“你们未经高野狐大王允许,擅自入侵鸟飞谷,平的哪门子乱?我看是与逆贼沆瀣一气才是真。等大王回师之日,绝不会与疏勒国善罢干休!”(16)朱勒声色俱厉:“高野狐窃而为王,行秽禽兽,罪盈三千,人人得而诛之。兜豯殿下奉王命诛暴伐逆,替天行道,还休循国以朗朗乾坤,尔等敢以螳臂挡巨车乎?上天有好生之德,殿下不愿多造杀孽。只要尔等弃刀乞降,白狼骑不会妄杀一人!至于高野狐,他有命活着回来,尽管报仇。白狼骑从不讳战,等着他便是!”帕颜脸色惨白,别人不知道兜豯是个什么人,他还不清楚?真以为那个从小吃狼奶长大的小崽子转了性子做善男信女?明明前一刻还是他气定神闲,掌控大局,咋个转眼就落得个走投无路的下场?朱勒策马上前:“帕颜大人有绣狐之称,谋算如神,远非一般人可比。到了这个地步,大势已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想必你心里很清楚。就算负隅顽抗,无非多死几个人而已,于大局能有几分裨补?高野狐会死,休循国将迎来新的主人,帕颜大人是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另栖良枝,全在一念之间。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你的妻儿老小,还有你身后那些红隼骑。一念之差,可能就是人头滚滚的下场。念在你曾为一风堂效力,我便劝说你几句。不然何须劳驾白狼骑出手,一风堂便能料理你。”“你是一风堂的人?”“在下为一风堂玄字阁内八房十二执事之一,想必帕颜大人清楚我的权限吧?”玄字阁是一风堂的执法机构,负责刑罚、逮捕和处决,权力极大。玄字阁又分为内八房和外八房,内八房有十二执事,对犯了堂规之人有生杀予夺之权。“这么说,今日之事也有一风堂插手?”“你曾是一风堂的人,一风堂不会袖手旁观。”帕颜很清楚一风堂的手段,在朱勒亮明身份后,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武聿王子不愧有“冢虎”之名,这份隐忍和谋划果然是常人难及。不止高野狐,恐怕连死去的老休循王都被算计了。武聿说道:“你帕颜号称绣狐,自然对当前局势洞若观火。说句难听话,你的命并不值钱,杀不杀你本侯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本侯不忍见鸟飞谷里再起刀兵,也不忍见族人再遭荼毒之苦。不管你以前曾经做过什么,只要肯放下刀,本侯都不再追究!倘一意孤行,下场都不必我多说,如何抉择不用本侯手把手教你吧?”帕颜神情数变,狞笑道:“食君之禄,解君之忧。左都尉帕颜自认不是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墙头草。今日唯有一死,以报大王知遇之恩。白狼骑纵横大漠南北,罕逢敌手,本官何其有幸一睹白狼骑风采。来吧,本官今日就试试威震天下的狼锋刀够不够利!”武聿面无表情:“那你就去死吧。”帕颜大笑:“人算不如天算,殿下穷尽机心,终究还是算漏了一件事。真正的蟠蛇印只有一个,却不是你手上那个。大王拿不到,你也拿不到,你一样没有机会。”武聿冷冷看着他,不说话。白姝冷冷道:“果然瞒不过帕颜大人,这枚蟠蛇印就是高野狐曾经拿到的那一个。我入休循王宫数年,从没有见过第二个蟠蛇印。”帕颜尖叫:“怎么可能?大王拿到的那个蟠蛇印明明是赝品,难道休循国传承数百年的蟠蛇印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蟠蛇印的确只有一个,不可能是假的,真正的蟠蛇印就是武聿殿下手上那一个!”郑吉收刀入鞘,眼神平静如初雪。众人全都懵了,高野狐那个蟠蛇印是真的?咋个可能嘛?当初死了好多人,举国皆惊,不然高野狐会不惜把休循王宫地挖三尺也要找到真正的蟠蛇印?“不可能!”帕颜面如死灰:“你凭什么说它是真的?谁能够证明?”如果这个汉人的说法是正确的,那玩笑可就开大了。高野狐心心念念的蟠蛇印,居然就是当初手里那一个。这样一来,不说神子之位,连到手的王位都能给葬送掉了。郑吉笑道:“帕颜大人糊涂了吧?武聿殿下是蛇神后裔,又是休循神子,蟠蛇印在他手上。如果他不能证明,还有谁能够证明?”“什么?”众人面面相觑,武聿殿下是天选神子?“不可能!”帕颜失声咆哮。“哦,帕毅大人何出此言?”“蟠蛇印乃休循传国之宝,上慑诸神下御龙蛇,有莫测之威,非神子不可得。岂是谁都可以拿个赝品僭称神子的?”“依照帕颜大人的说法,能够统御龙蛇的便是真正的蟠蛇印,而蟠蛇印只能为神子所有,不错吧?”“当然不错!”郑吉点点头,双臂环抱,不再说话。见郑吉这么笃定,武聿神情略僵,这颗蟠蛇印是白姝给他的,分明就是高野狐曾经拿到的那一个。当初高野狐曾用它祭神,结果招致神罚,人畜伤亡惨重,它怎么可能是真的?可他相信郑吉,知道郑吉不会在这个事情上开玩笑,那么答案只有一个,这个蟠蛇印可能是真的。拼了,豪赌才能豪取,大不了一把烂牌打得更烂罢了。正在这时,泼喇喇一声响,一条比水桶还粗的大蛇从祭坛下窜出来,头如笆斗,鳞似墨漆,扶摇直上,瞬间盘绕于铜殿之上。它冷漠地盯着祭坛下的人马,宛如神龙俯视凡世蝼蚁。上下颌蓦然反向拉开几乎成一条直线,仰天嘶吼,半空中宛如落下一个焦雷,狂风呼啸。百余人马东倒西歪,瑟瑟发抖,有十几匹马当场趴了下去,屁流尿流,嘶声悲鸣。“巴蛇神!”众人战战兢兢,几乎从马背上滚下去。上次高野狐祭神,惊现大蛇,当场死了好多人。如今大蛇又至,难道当初那一幕要重演?郑吉微微笑道:“武聿殿下,你是休循神子,又有蟠蛇印在手,可否让我们见识一下蟠蛇印的神力?”武聿看向郑吉,心思电转,片刻说道:“天命所归,岂敢避让?”他双手擎起蟠蛇印,口诵祭神密咒,向着九首蛇神像跪下来。(17)一拜。再拜。三拜。铜殿顶上风云激荡,黑蛇收敛神威,又俯视众人片刻,莫大的威压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笆斗大的蛇头猛地一探,游走如飞,很快消失在祭坛之下。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看向慢慢起身的武聿,神色复杂。“神子!”满城黎庶遥望祭坛和神殿,惊喜万分,伏地跪拜。帕颜拔刀大吼:“红隼骑何在?武聿妖言惑众,僭称神子,格杀勿论!”众人全都惊呆。两个红隼骑越众而出,马若奔雷,刀如初月,直逼武聿。“不要!”白姝惊呼,发疯般奔向武聿,似要挡在他的身前。朱勒大惊,就要下令白狼骑击杀红隼骑。两骑呼啸而来,风驰电掣,越过帕颜时,忽然回刀,狠狠劈在帕颜身上。噗噗,血练狂飙。帕颜的头颅高高飞起,尸身倒撞于马下。两人勒马回身,红隼面具下眼眸如雪。一人持刀卓立,杀气如潮;一人将帕颜的头颅挑在刀尖上,高高扬起。“这是?”众人都懵了,其余红隼骑惊惧不安,躁动不已。那两人高声喝道:“红隼骑何在?帕颜谋逆不臣,枭首示众,尔等见神子不跪,要附逆谋反吗?”红隼骑惊恐万状,纷纷滚下马,面向武聿,拜于祭坛下。武聿受拜,双手擎蟠蛇印,朗声道:“高野狐弑君谋逆,为国贼,即日起人人得而诛之。从逆者不忘先王之仇,迷途知返,皆无罪。但凡休循之民,无论贵贱长幼,有得高野狐之首者,可封侯!”红隼骑再拜,嘶声长啸。扶岫回头瞅虎蛮一眼:“这事儿你怎么看?”虎蛮高冷:“站着看呗。”扶岫噎了个半死:“我是问那个蟠蛇印真的假的?”虎蛮很认真地想了想,不说话,朝天上指了指。“咋个意思?”“天知道!”扶岫想死。白莺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这是神迹,你们要有敬畏之心,不懂别乱说话,当心得罪了蛇神大祸临头!”扶岫伸伸舌头,又转向虎蛮,无声吐出一个字:“屁!”虎蛮看清扶岫的口形,懂了他的意思,差点儿笑出声。武聿命红隼骑退下,扶岫看着为首的那两骑,眼睛猛地一亮,悄悄碰了虎蛮一下,神秘兮兮道:“知道那两个家伙是谁么?”虎蛮摇头。扶岫斜眼:“脑阔儿这么不灵光,活该一路上被捶个半死。”虎蛮打了个激灵:“不会是林家那两位吧?”扶岫摇头晃脑:“你都不瞧瞧本王子是谁,再积年的老妖,都休想逃过我这一双雪亮的眼!”“他们如何成了红隼骑?”“这不废话嘛?当然是我师父的杰作。这就像下棋,先时伏着,待时而发。师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胸中自有丘壑,早在数十着前就伏下了暗子。帕颜是砧板上的鱼肉,早晚是个死,逃不掉的。”武聿交待了白姝几句,派人先护送她和白莺回王宫。白莺不愿意走,武聿只好由着她。郑吉下马,武聿匆匆迎上前,给了他一拳,又狠狠抱住他:“看到你还活着,真他娘的好!”郑吉眯眼:“咋?不怕老子偷你的笑春风?”“你个混蛋还敢这样说?常言道叫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不讲当初咱们喝酒打架偷并刀阁头牌婉儿姑娘红肚兜的事儿,就说把兜豯那厮灌醉了扔进马厩里,这点儿兄弟之情还是有的吧?你倒好,偷了老子两壶笑春风,一个人去了地下神殿。咋的,你刀法好本事大,怕老子拖累你?”“嘿嘿,我还真是看不上你那两下子自宫刀法!”“混蛋,这种真话都敢说。信不信老子先阉了你?”“怕你?”武聿一脸无奈:“好好好,郑大爷,怕了你行不?你郑军侯都能用脸皮蹭酒喝,嘴皮子比背上那两把刀还爽利,就可着劲儿糟践我吧。本王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敢反驳半句,就算我武聿小家子气。”众人听着两个人斗嘴,全都瞪大了眼睛,一脸呆滞。武聿殿下儒雅谦和,温其如玉,休循国上下谁不景仰?不是亲眼看到,谁又能相信他也有如此狗血一面?莫不是近墨者黑,生生被这个汉人带坏了?扶岫一脸兴奋,两只眼珠骨碌碌直转,亮得跟小星星似的,看看郑吉又瞅瞅武聿,似乎连耳朵都不够用了,忍不住插言道:“武聿殿下,你这么讲可就不地道了。为了那个劳什子蟠蛇印,我师父差点儿折在里面。你说他拿自己的命不当命,图什么呀?还不是为了你们斩鸡头烧黄纸的那点儿香火情?师父说过,亲兄弟明算帐。你要不多拿些真金白银出来,再把那什么笑春风一股脑儿搬出来灌我们一个半死,我都说服不了自己。”武聿歪着脑袋看了看扶岫:“啧啧,好好一块璞玉就这么给糟蹋了,郑军侯误人子弟,罪莫大焉!”扶岫小脸一僵,狗日的武聿殿下,咋个说话呢?城中初定,武聿请兜豯入城。郑吉和武聿在王宫丹墀前相迎。兜豯率十余亲随到来,下了马,也不寒暄,大大咧咧道:“老子接到雪隼传书,马不停蹄跑了上千里,嘴里都能淡出个鸟来,你们就是这样答谢我的?老子要喝酒,喝最好的酒!来来来,先孝敬三百坛笑春风给老子润润喉咙!”三百坛笑春风,润喉咙?扶岫跟在郑吉身后,一脸呆滞。武聿冷笑:“三百坛笑春风没有,马尿管饱,要不要?”兜豯抓狂:“该死的,你还敢提那档子烂事?等着吧!老子不把你们两个扒光了泡马尿里,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们两个当夜壶。”武聿大笑:“老子用不了这么大的夜壶,还是留给你自个儿的婆姨吧。走!去沽风亭!我在那儿备了几坛上好的笑春风,不醉不归!”兜豯兀地跳开,一脸嫌弃:“你牵郑吉的手可以,别碰老子。本王子从头到脚,每一根汗毛都是纯爷们儿,怕人误会。再说了,如今鸟飞谷人心未附,鱼龙混杂,你哪来的胆子饮酒?该干嘛就干嘛去。喝酒的话有郑吉在,还轮不到你三陪。如果不是真的小家子气,多给老子上几坛笑春风就是了。”武聿僵住。众人石化。(18)郑吉一手轻轻握住刀柄,笑眯眯道:“兜豯殿下刚才说啥?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兜豯剧烈咳嗽:“郑军侯英迈神武,侠肝义胆,西域诸国如雷贯耳。谁狗胆敢污蔑我兄弟,就是踩我兜豯的脸,真当我一刀砍不死他?郑兄弟,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里能撑船,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走走走,咱们喝酒去!上次你那个仙人倒提龙的喝酒法子,我觉着真是不错,一定要教教我。”“喔喔喔……”扶岫一脸呆滞,说不出话来。武聿清楚兜豯的德行,笑道:“说句不矫情的话,接下来的确有许多事情要忙。好吧,你们先去沽风亭热热身,等着我。至于笑春风,不用你兜豯殿下惦记,都怕撑死了你们。有句丑话说在前头,喝归喝,别逞能,老子真没工夫去马厩里寻人。”兜豯大怒,王八蛋戳心窝子上瘾了?武聿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兜豯报复的机会。白莺从丹墀上跑下来,如风中的鸢尾花。兜豯两眼猛地一亮:“都别说,让我猜猜。这位就是西陵神国勇武和美貌并称的小公主白莺殿下?”白莺上前,一把抱住郑吉的胳膊,嘴角翘起:“兜豯殿下,见到这么好看的女子,晃瞎了眼吧?我如今可不是什么小公主,而是汉人郑吉的婆姨。听人说过朋友妻不可欺,第一次见面你就这么肆无忌惮挑逗我,是不是真不把我家男人放在眼里?”兜豯如遭雷劈,看看郑吉,又瞅瞅白莺,狠狠抹一把脸,红着眼睛叫道:“我要喝酒!把老子醉死算了!”沽风亭在城东,积土为山,山有小亭。亭前叠石为砌,山下绿水环绕。云杉为柱,四檐飞挑,临高远眺,颇有几分“清风入怀,明月照心”的意境。郑吉手执一壶笑春风,斜倚在亭柱上,懒洋洋望向远处的王宫,眸子清澈如秋水。兜豯灌了一口酒,笑道:“刚收到谍报,元贵靡殿下领五千乌孙骑兵到了丹池,刀锋直指石头城。捐毒和无雷之兵也在集结。日逐王那两千天狼骑得了消息,连夜跑路,把高野狐一个人扔在了石头城。高野狐一夜之间从太上皇变成了丧家犬,生怕被红了眼的桃槐人抓住分而啖之,带领残兵逃出了石头城。不出所料的话,两日内必到鸟飞谷,你如何打算?”丹池乃葱岭大湖,终年不冻,是乌孙和桃槐两国的分界线。郑吉抿了一口酒:“咱们只管坐着喝酒便是。到了这般地步,武聿还能让一条丧家的野狗翻了天,冢虎二字也算白瞎了。”“这样最好,不枉老子跑了这一趟,且让我喝两口小酒压压惊。”兜豯仰起脖颈又灌了两口酒:“说白了,高野狐的依仗无非就是那两千天狼骑,离开了匈奴人他狗屁都不是。如今乌孙五千骑兵佯动,堂堂正正的阳谋,而匈奴人偏不敢赌上一把,溜得比兔子还快。之前我还一直犯嘀咕,万一日逐王那老梆子发了狠,硬是不撤兵咋办?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不是他不敢赌,而是徒劳罢了。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所能移。先前,匈奴与汉乌两番大战,皆败,人畜半死,江河日下。日逐王经营西域多年,自然不甘心将诸国拱手让人,台面下搞些小动作是难免的,但大的冲突不会轻易发生。这个时候有人将目光投向了西陵,的确是一步好棋,但行险侥幸居多。兵法上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日逐王比谁都明白,西域今非昔比,在风头正盛的乌孙人面前下箸,那两千人马就是送上门的肥羊,随时都有可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一根。人家懒得搭理就算了,如今乌孙五千贪狼骑到了丹池,不管是否佯动,他还赖着不走的话,不怕被人家拿了当佐酒菜?”郑吉所言,乃是汉乌与匈奴不久前在西域的两场大战。本始二年,乌孙大昆弥与解忧公主上书汉帝,愿发国内五万精兵与汉共击匈奴。汉帝派遣大军征伐匈奴。祁连将军田广明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张掖;前将军韩增出云中;蒲类将军赵充国出酒泉;虎牙将军田顺出五原。共计十五万骑兵,出塞击匈奴各二千余里。校尉常惠持符节制乌孙五万骑兵,次年五月攻破匈奴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汗都尉、千长、将以下三万九千余级,虏马、牛、羊、驴、骡、橐驼七十余万头。这年冬天,壶衍鞮单于亲率万余精骑袭击乌孙,不料遭遇罕见暴风雪,雪深一夜逾丈。人畜多冻死,生还者十不余一。乌孙、丁零和乌桓三国乘机攻击匈奴,杀死数万人,抢夺牲畜无数。匈奴连遭重击,人马损失近半,国力疲弱,属国瓦解,不复当年强暴。随后汉军三千骑兵直入匈奴,虏杀数千人而还,震惊天下。大战之后,大汉和匈奴在西域的影响发生逆转,日逐王先贤掸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好过。他乃当世枭雄,不会轻易认输,少不得要在台面上下和大汉掰掰手腕子,两千天狼骑远征休循和桃槐就是他的策略之一。不过正如郑吉所说,此举固然是好棋,无奈匈奴荣光不再,很多后续的东西跟不上。两千天狼骑孤悬西陵,一旦被人断了归路,得不偿失都是轻的,很可能就是个全军覆没的下场。兜豯频频点头:“俗话说,靠山山倒,靠树树摇。高野狐一开始就押错了宝,自以为抱了匈奴人的大腿,就可以横槊西陵,大杀四方,却不晓得借来的袍子终究是别人的。一旦时势逆转,便是个光腚上房的下场。我有个疑问,高野狐这场复仇不像是闲棋,你是不是早就知晓布局之人?不然你前脚刚到鸟飞谷,乌孙贪狼骑后脚就出现在丹池,捐毒和无雷又在此时鼓噪秋狝,这么凑巧?”(19)“你猜!”“猜得到还问你?不说算了,和你谈这个老子脑阔疼。只要不让白狼骑白跑一趟,我就谢天谢地了。”“咋的,怕煮熟的鸭子飞了?我早说过,买卖归买卖,情义归情义,这是两码事。事先拟定的章程,该拿的时候不能手软,不然就成了一锤子买卖。至于疏勒城在买卖之外又有多少收益,那是你的事!在这之前,白狼骑须全力以赴,拿一些真本事出来。”“这个不须你提醒。开弓没有回箭,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断没有畏手畏脚的道理。不说国事,单论咱们和武聿的私谊,我能不掏心掏肺帮他?我和你打个赌,高野狐这次还能咸鱼翻身,你就拿马粪糊到我脸上。”“我都不稀罕用马粪糊你,果真不济事儿,武聿都能叫你把喝下去的笑春风一滴不剩都吐出来,信不信?”“我不信武聿,还敢不信你郑军侯么?”兜豯望向城外茫茫山原,忽然感慨道:“西陵龙战地,英雄竞折腰。为了一个欲望打来打去,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裳!休循如是,桃槐如是,疏勒亦复如是。”郑吉看了看他,眼神深邃:“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头大妖,锁得住,便是圣人;锁不住,即为大盗!你是疏勒未来的王,有这种想法不知是好是坏!”“不说这个了。”兜豯拍拍手,斜了眼睛笑问道:“那个蟠蛇印果然是真的?”“你眼瞎了,没看到?”“眼睛看到的都能作数儿,世上何来睁眼瞎子的说法。那个蟠蛇印在高野狐手里明明就是个赝品,咋个到了武聿那里就变成了真货?麻烦你郑军侯给本王子提点一下,这里面有个什么说法。”郑吉抿了口酒,一本正经道:“时也,运也,命也!”兜豯斜了他两眼:“真当老子是傻子呢!你们不说,老子也不问。武聿最好是他娘的天命所归,别穿了帮。不然老子千里奔袭,为他人作了嫁衣不说,到头来连鸟毛都捞不到一根,找谁说理去!”郑吉暗笑,不死珠如今就在武聿手里,神殿下面那几条浑水小泥鳅还能翻得起浪花?穿个锤儿的帮!兜豯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你之前去了地下神殿,咋个情况?”郑吉饮一口酒,笑而无言。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他证实了铜棺中的尸体是那郈,那么另一个猜想也就呼之欲出。回到正殿,四个人寻到机关,一齐绞动铜链,把巨大的青铜棺放了下来。打开铜棺,看到棺中尸首,几个人不由发出惊叹声。那郈脸覆黄金面具,身穿青铜甲胄,双手交叠于胸前,持一柄短剑。剑鞘为黄金丝编成,上嵌五颗绿宝石,华贵无比。郑吉拿起剑鞘,轻轻抽出短剑,丝丝寒气扑面而至。此剑二尺有余,蛇形剑身,极为锋利,可一刺毙命。剑刃为黑色,上面布满花纹,如行云似流水,又像深邃星空,美丽无比。剑柄处明显少了一颗珠子状的装饰,未免美中不足。扶岫两眼发亮:“这柄剑极为古怪,难不成是波斯王的长生剑?”郑吉轻轻点头。扶岫大为失望,想了想觉得不甘心,又在铜棺中摸索了几遍,沮丧道:“师父,没有不死珠,拿到长生剑也没用啊,真要杀出去?”郑吉眯起眸子。铜棺内除了尸首和陪葬品,并无其他。而陪葬品无非是些金银玉器,干干净净,一览无余。扶岫叹气,和虎蛮、白莺走到旁边坐下来,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郑吉笑道:“不用担心,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法子出去的。你们也别坐在那里发呆,不如到处看看,或许有什么发现也说不定!”三人觉得有理,于是分头搜寻。见扶岫等人离开,郑吉反握长生剑,小心割开那郈身上的青铜甲胄,将手探进去,按压那郈的腹部,从上往下寸寸摸索。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一个圆形硬物,眼睛瞬间亮起来。人老精,鬼老灵,姜还是老的辣啊!高野狐自诩精明狠辣,还是被垂死的老休循王摆了一道儿。之前郑吉遍寻蟠蛇印不得,后遇白莺,通过古波斯泥板书获知不死珠这种神物的存在。想及那郈临死前那个奇怪的要求,再想到那郈被安葬到地下神殿的过程,他当时就有了一个大胆猜想——不死珠或许就在那郈身上。老休循王自知必死,偷偷将不死珠吞入了腹中。如果这一点能够证实,那么休循王室真正的秘密不是蟠蛇印,而是不死珠。不死珠是否有不死之力,目前不得而知。最起码得到这颗珠子的波斯王死了,老休循王也没能善终,从始至终都没见哪位神祗来解救他们。从神秘学的角度讲,这颗珠子应该对龙蛇之类有压胜作用,不然当初无雷国和捐毒国合兵攻陷鸟飞谷,那郈如何能够召唤所谓的蛇神反败为胜?再者,那郈多次出入地下神殿,从未遭到伥鱼和大蛇攻击,除了不死珠,应该没有更合理的解释。郑吉退后几步,向铜棺整衣揖拜:“在下郑吉,今欲取一物,襄助武聿殿下剪除暴逆,以正国本。不敬之处请前辈谅宥!”拜之再三,以剑刃剖开那郈的腹部,从里面取出一颗珠子。此珠鸽孵大小,被那郈吞入腹中多日,不染半分污秽。莹润如秋月,熠熠生辉。“不死珠!”沉静如郑吉,也不禁呼吸急促。珠子被取出,铜棺内开始弥漫一股腐尸气息,那郈的尸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下去,令人瞠目结舌。郑吉整理好那郈的遗体,将长生剑放回铜棺,合上棺盖。一只雪白鹘鹰长呖,从高空中俯冲下来,打断了郑吉的思绪。兜豯快步奔出咕风亭,鹘鹰稳稳落在他的左臂上。他从鹘鹰腿上取下一根寸许长的小竹筒,又从竹筒内抽出一片丝帛,展开来扫了一眼,笑道:“高野狐退到春风原,这是我们预设好的战场。白狼骑以逸待劳,天时地利尽在我手,没有意外的话,不等我们喝完这壶笑春风,高野狐的脑袋就会传到鸟飞谷……”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20)郑吉见兜豯神情突变,问道:“有意外?”兜豯抖抖谍报,有些气急败坏:“高野狐那厮裹挟了桃槐王鱼荼在军中,摆明就是个要挟,这仗还咋个打?”“打仗本来就是双方斗智斗力,你只许咱们算计人家,却不许人家反将一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俗话说,人急烧香,狗急跳墙。高野狐走投无路,不得不用这等激烈手段。他赌武聿投鼠忌器,才能拼死挣得一线生机。咱们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关键还要看武聿如何抉择。”“你觉得他会怎么做?”“这话你不应该去问武聿殿下吗?”“这是什么话?合计着老子千里驰援,白来了一遭。你郑军侯啥时候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山上神仙?”郑吉回头看了看他:“知道武聿为何有冢虎之名?”兜豯咽了口唾沫:“呃……这个也有讲究?”“隐忍果决,刚断英特,待时而起!”兜豯呆滞半晌:“算了,儿大不由娘,老子也不管了。随他去,还是他娘的喝酒不闹心!”春风原,高野狐坐在一个拱身跪地的奴隶身上,面前架着篝火,火上烤着一只肥嫩的羊羔。他一手执铜卮,狠狠灌了一口酒,眸子血红。一柄长刀插在他身前草地上,染血的刀刃闪烁着妖异的红芒。桃槐王鱼荼浑身捆得跟粽子似的,像头肥猪躺在地上,被高野狐踩住脑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呜咽不止。几具被砍了脑袋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水染红了黄沙。身后红隼大纛迎风翻卷,哗啦啦直响。五百休循红隼骑列成一线,刀出鞘,弓上弦,杀意如潮。高野狐用刀子割了一块羊肉,问道:“武聿那厮有什么动静?”谋士阿那夜正要答话,一个红隼骑奔来,大呼:“白狼骑进攻!”话音刚落,号角声响起,春风原宛似巨大的鼓面被狠狠擂动,震颤不止。随即一线雪潮从天边崩坍而来,怒声汹汹,漫山遍野,几乎将半个春风原湮没。“白狼骑!”休循骑兵握刀的手一震,眼角抽搐。疏勒国白狼骑乃百战之师,号称不败,威震整个西陵。红隼骑自认也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但对上积威经年的白狼骑,气势上便先输了一筹。高野狐自然知道与白狼骑正面交锋意味着什么,且不说双方人数上的巨大差距,哪怕彼此兵力相当,他手下这五百骑兵的赢面也小到忽略不计。正因为如此,他才将鱼荼推了出来,希望对武聿造成一些麻烦,他才能搏得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