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刀

小说主要讲述了西汉西域第一任都护郑吉,凭借自己的骁勇善战与聪明才智,维护西域诸国的和平稳定,将匈奴势力驱逐出西域,并借此纵横西域,镇抚诸国,成为西域第一都护的传奇故事。

第九章 匣里金刀血未干02
关于兜莫请降一事,诸国将领没有半分意外。除非是那脑子进水或者脑壳被驴踢了,才会拿鸡蛋跟石头碰。五万大军横推过去,如铜丸走坂,一鼓而下,务涂谷里怕是都剩不下一只还能喘气的耗子。兜莫再怎么不甘心,还能变出一朵花来?
对于葛娑的到来,郑吉的反应令人大跌眼镜。非但没有倒履相迎,反而连面都不见一个,就派人将葛娑关押了起来,严密封锁消息。
众人大为不解。有这么个一笑泯恩仇的机会送到眼前都不要,你郑大爷搞啥子嘛!有句老话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得放手时且放手。你酒鬼大人与兜莫之间那一桩葛藤禅,半个天下都知道,如今人家膝盖都不揉一下就跪下了,你非得穷追猛打,咬住卵子不松口,未免不豪杰吧?再说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不答应议和也行,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嘛。你又不放人,把人家关押起来算哪门子事儿!
郑吉也不解释,下令扶岫兵发车师后部,攻占务涂谷。
再说兜莫,之所以答应议和,其实是个一箭双雕的毒计:一方面是以请降为名,骗郑吉前往务涂谷受降,以伏兵杀死郑吉,重创联军;一方面是借刀杀人,乘机除掉与他唱反调的葛娑。只要伏兵一起,汉军发现上当受骗,那么前去议和的葛娑必死无疑。至于归降,不是兜莫狂妄自大,还真不在他的选项之内。
兜莫将城中军队尽数调出,埋伏在城外十五里的凫溪之阳。
凫溪宽逾百丈,高山夹峙,形如野凫筑巢。溪上无舟桥,水下暗流汹涌,险潭密布。往来者须在有经验的当地人指引下浮溪而过,稍不留意,就是人马俱溺的下场。故而凫溪又有一个鬼门关的说法,一夫当关,万夫莫摧。一入凫溪,人鬼殊途。兜莫当初将落脚处定在了务涂谷,就是考虑了凫溪的因素。凫溪就是务涂谷的一道天然屏障,只需以少数精兵驻守,就是个固若金汤的光景。无论谁想染指务涂谷,过不了凫溪,都是鸡蛋上刮毛——痴心妄想。
车师后部左大将斛律荣率举国精兵埋伏于凫溪北岸,待联军到来,半渡而击之。到那时,联军虽众,一旦遭到迎头痛击,势必人马相践,乱作一团,要么成为箭靶子,要么被溪水吞噬。除非郑吉那厮有本事飞到对岸来,否则就是担雪塞井,炊沙作饭,无论来多少都是个溺毙凫溪的下场。这也是兜莫敢跟五万联军叫板的底气所在。
自从葛娑离开务涂谷那一刻起,斛律荣就潜伏在这里望眼欲穿。此战关系到车师后部的生死存亡,身为兜莫心腹肱股的斛律荣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一边派出斥堠侦探敌情,一边借助兜莫亲手打造的谍子组织“苍凫”,收罗情报,密切关注联军的一举一动。
或许是经历使然,也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早晚与郑吉有一场宿命之战,兜莫对谍报一事极为重视。自从做了车师后部之王后,他一手组建了苍凫这个谍子组织,不遗余力往渠犁城里掺沙子。可惜运气实在不够好,那些好不容易渗进去的苍凫先后都折在了钓鱼郎手里,以至于兜莫对于汉军的部署及真实意图都没能有个清晰的认识,说起来着实令人抓狂。
不管怎样,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斛律荣并没有等待多久,斥堠和苍凫都传来了汉军逼近的消息。令人意外的是首先出现的并不是诸国铁骑,而是一百多辆蒙着毛皮或者布幔的车辆。看样子,这些是打道回府的车师后部使团。之前为了迷惑郑吉,把请降一事演得更加逼真,兜莫也是下了血本儿,几乎倾尽务涂谷府库里的藏宝,又向民间征敛数量不少的财货,装满了一百多辆大车,交给葛娑带往联军大营,以示“诚意”。这么一个空前绝后的大手笔使出来,郑吉上不上当且不去说,反正葛娑是真信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辱使命。如果郑吉不答应给车师后部一条活路,他葛娑就一头撞死在郑酒鬼的葫芦下,眼睛都不眨。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葛娑被关押一事瞒不过苍凫的耳目。车师后部上下很快得知媾和失败的消息,举国哗然,人心惶惶。对斛律荣而言,这个结果半点不意外。郑吉这些年纵横捭阖,几乎将西域翻了个底朝天,不说格局与手段,只说谋略一事,有多少人及得上他?要是靠一条不长脚的凫溪都能淹死他,那个酒鬼早就被人生吞活剥八百回,哪里轮得到车师后部捡死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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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长长的车队迤逦而来,斛律荣一张脸阴晴不定。对于汉军不扣押使团一行,连送上门的财物都分毫不取,悉数奉还,他是有些疑虑的。但怀疑归怀疑,总不能格杀勿论吧。不说那些使者大多都是车师后部有背景的人,动不得杀不得;只说车上的东西,那是半个车师后部的家底。冬天就要来了,很多族人还指望这些东西救命呢,他能说毁就毁了?再者,一旦发起攻击,无疑会打草惊蛇,吓跑了车队后面的联军铁骑,他斛律荣喝了这么多天的冷风又图个什么!
与打草惊蛇相比,斛律荣最担心的还是联军铁骑挟持使团一同渡河,那样一来他肯定会投鼠忌器。所幸这种糟糕场面没有出现,斛律荣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从苍凫那里得知联军前锋官是个脑子拎不清的少年,名叫扶岫,是扜弥世子,又是汉人郑吉的弟子。郑吉那厮任人唯亲,吃相难看,硬是把前锋官一职安在了自己徒弟头上,摆明了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捞好处不手软。可惜这个草包少年半点不让人意外,这么好的机会都不知道抓住,像一只呆头鹅似的撞了上来。斛律荣觉得就这么一刀剁下去,都他娘的胜之不武。
车队在凫溪岸边停下来,绑扎巨大的羊皮筏,放筏于水中。每只筏子可渡车一乘,士卒若干。百十余巨筏浮溪而渡,蔚为壮观。半个时辰后,车队次第舍筏登岸,北行一箭之地,车队遽然变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成一个半圆形,背靠凫溪,首尾相连。直到这个时候,那些负责侦探敌情的斥堠才发现车中布幔之下根本不是什么财货,而是全副武装的剽悍士卒。加上之前护送车队的乔装士卒,这一下子就过来了上千人之多。车在外,人在内,远弓近弩,枪矛如林,结成一个强悍的半月阵。
“上当了!”听到禀报,斛律荣差点儿溅出一口老血。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啊,他这么个沙场宿将瞎了眼,让一只小菜鸟当面玩了一手瞒天过海。不但在他眼皮子底下结成了一座半月阵,还顺手在他一张老脸上糊了一把屎。想到这些,斛律荣想死的心都有。
半月阵初成,联军前锋汹涌而来,携带大量的渡河舟具,浩浩荡荡,人喊马嘶,开始争分夺秒强渡凫溪。
斛律荣疯了,下令出击,不惜一切代价摧毁车队。
双方都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出如今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随着半月阵的出现,凫溪不再是令人畏惧的鬼门关,反倒是半月阵成了双方胜负的关键。汉军守住半月阵,数万铁骑就会滚滚而来。务涂谷也就成了一个被剥光了衣裳的美女,联军想怎么蹂躏,那真的只是看心情;一旦摧毁半月阵,不止上了岸的乙字屯汉卒被吊打,凫溪也会再度成为联军的梦魇。五万联军除非插上翅膀从凫溪上飞过去,否则就是躺在砧板的小杂鱼,被车师军队随心所欲摆成十八般模样。
车师骑兵汹涌而来,卷起漫天黄云。数万只马蹄踏下来,如同擂响了千百面天鼓,海沸山摇,大地都在簌簌颤抖。刀光映日生寒,上冲牛斗,哪怕隔着百丈宽的凫溪,扶岫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而半月阵首当其冲,那些士卒又该是如何惊心动魄?
扶岫恨不能一下子飞到对岸去,不断大声催促前锋将士渡溪。这个时候比的就是谁的动作更快,只要联军前锋在半月阵崩溃之前过了溪,立住脚,他这个前锋官就算是名至实归。不然,哪怕他们师徒两个水性再好,脸皮再厚,都免不了淹死在口水缸里的下场。为了保证渡溪一事不出意外,负熊等将领全部亲临第一线督战。即使如此,还是不断有士卒被湍急的溪水冲走,要么筏翻舟毁,人马皆落于溪中,被漩涡一下子吞没,场面很是惨烈。
车师后部骑兵漫山遍野而来,与半月阵发生了激烈的碰撞。刀矛并举,杀声震天;崩弦如雷,箭矢如雨。车师人打疯了,仿佛红了眼的兽潮一般杀过来,完全无视飞蝗般的箭矢,一波又一波,连眼睛都不眨就撞到了车阵上。轰隆隆,连人带马挟裹一往无前的飞撞之势,不啻有万钧之力,当面车辆四分五裂。骑者也是人马俱碎,无一生者。联军士兵以乙字屯汉卒为骨干,借助车阵顶住了车师人一次又一次狂攻。他们此刻陷于死地,不能退,更不能逃,一旦转过身子只会死得更快。车阵破了,就以血肉之躯堵上去。一个倒下,下一个补上。除非战死,否则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要将刀捅进敌人的胸膛。更多的士卒却是被奔马活活撞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或者被纷乱的马蹄践踏成一地血泥,惨不忍睹。
谁也不肯退让,半月阵变成了一个可怕的绞肉机,不断吞噬双方士兵的生命。相对一条简单的半月阵来说,车师后部的兵马人多势众,便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也不是以乙字屯为主的少量联军能够承受的。陈一野拄着砍成了锯齿状的环首刀,半跪在血泥里。身前身后堆满了人马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家兄弟的,足有半人多高。他艰难地张开嘴巴,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的轰鸣。身被数十创,血都要流干了,气力耗尽,几乎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盯着汹涌而来的车师骑兵,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一次攥紧手中的刀柄——只要老子还活着,刀还在,狗日的休想踏过半月阵一步。
又一次激烈碰撞之后,半月阵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轰然倒下。
联军前锋大部渡过了凫溪,列阵已毕。旌旗猎猎,杀气冲九霄。望着被打烂的半月阵,扶岫面无表情,缓缓抽出青犊刀,大喝一声:“杀!”坐下大宛名驹嘶声如龙,飞一般冲了出去。联军铁骑紧随其后,扬刀催马,蹄声隆隆,如一线大潮滚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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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荣麾下之军,其前身为车师国一支规模不大的骑兵,名为飒沓营,是兜莫一手组建起来的卫队,也是当年屠戮山北九部的凶手。兜莫闯下一个夜半客的威名,与飒沓营的凶悍狠辣不无关系。在西域诸国传说中,车师飒沓营是一支虎狼之兵,剽掠如火,以人为食,所到之处,连狗都要扇两巴掌。
两线骑兵大潮轰然相撞,犬牙交错,相互绞杀在一起。喊杀声、马蹄声、嘶吼声无处不在,汇成滚滚雷鸣咆哮于天地之间,神鬼都要退避三舍。这是血与血的碰撞,没有懦弱和怜悯,没有退缩和宽容,除非一方倒下,否则只会一直不停地杀下去。此时所有人只剩下了最简单的动作,那就是出刀、收刀再出刀,把身体里最后一滴血都化作杀戮泼洒出去,直到杀死对方,或者被对方砍掉脑袋。
对于战争而言,很多时候数量即是真理。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兵力悬殊之下,拿人都能堆死你。此时联军前锋加上郑吉增派的援兵,哪怕没有全部渡过凫溪,也有八千之众。这样一来,双方兵力多寡登时逆转,车师后部的军队不得不转入防守。飒沓营能打是不假,但即便是一头猛虎落进了狼群也不会有好下场,何况扶岫大爷衔恨而来,一心要拿夜半客练手儿,他麾下的联军铁骑又岂是任人随便揉捏的?其实从联军前锋成功踏上凫溪北岸的那一刻开始,胜负就没有了悬念。务涂谷被剥去最后的遮羞布,柔软的腹部抵在了联军的刀尖之上。
惊闻凫溪失守,兜莫五雷轰顶。没等他做出反应,以葛娑所在的澜马部为首,九大部族联手围住了王宫,将他囚禁起来。九大族之所以如此激进,一是忿恚于兜莫拿他们当猴儿耍,二是兵临城下,务涂谷没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如果不能当机立断,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务涂谷只会是个城破国灭的下场。坊间有个说法,叫死道友不死贫道。终归有人要站出来平息汉军的怒火,只能请兜莫大王去死。
消息传开,车师后部又派了使者请降。车师人的确有股子狠劲儿,一事不烦二主,葛娑被汉军扣下了,他们第二次派来的使者还是澜马部的,是葛娑的弟弟夷则。妈的,这不是挑衅么?
当联军众人都以为郑吉再次拒绝时,他偏偏答应了,还亲自将夷则迎入中军大帐,把葛娑也接了过来。几个人开怀痛饮,觥筹交错之间就敲定了归降一事。盛筵之后,葛娑兄弟也没停留,千恩万谢,笑眯眯地回到了务涂谷。
大家都傻眼了,你酒鬼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扶岫大爷那边打出了真火,信誓旦旦要把曾经的飒沓营从这个世上抹掉,此刻前锋打都到了务涂谷城下。也许扶岫大爷性子再急躁一些,都不耽误今天晚上在务涂谷王宫里吃花酒,你酒鬼大人在节骨眼儿上叫停不说,还和葛娑兄弟勾勾搭搭是几个意思?既然有意招降车师后部,早答应葛娑议和就是了,干嘛非得瞎折腾一阵子!莫不是你他娘的吃了咸鱼蘸酱油,或者干脆就是裤裆里撒盐巴——闲得蛋疼?
林染找到郑吉,见四下里无人,啪地一拍案几嚷道:“你郑大爷好歹给个话儿,到底唱的哪一出?就算脱了裤子放屁,也不是你这么个搞法嘛。整日里神措措的,莫非玩什么阴谋诡计?”
郑吉气笑:“堂堂正正的阳谋,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了阴谋?要我说,你林大侠不只是脑子有坑,连一双狗眼都瞎了。天天在我身边晃悠,你没发现老子除了喝酒练刀,都见过什么人问过什么话?”
“呃!”林染摸摸下巴,义正辞严道:“这个我还真发现了。自魅儿姑娘来了之后,你们两个经常眉目传情勾勾搭搭。魅儿姑娘白天霸占着你不说,大半夜还留恋不去,真当咱们都是瞎子?老子说句公道话,苏子姑娘生死不明,你郑大爷都不见掉一滴眼泪,反倒和别的女子卿卿我我,夜夜笙歌,对得起苏子姑娘吗?”
郑吉瞠目结舌,你他娘的哪只眼睛看到老子跟苏魅儿夜夜笙歌?我们那是研究敌情好不好?他用手指使劲按压着眉心,叹了口气。苏魅儿在他的大帐里呆的时间的确不短,孤男寡女形影不离,瞧在别人眼里,就是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解释有个屁用!想了想,他把这个话题撇开,给出了众人之前最想知道的答案:“葛娑没来之前,王不二就收到了钓鱼郎传来的谍报,详细禀报了兜莫在凫溪设伏的兵力部署。魅儿姑娘也收到了木衣坊谍子的密信,内容大致相同。两相印证,确定兜莫那厮以诈降为名,用心险恶。所以我才会拒绝葛娑请降,并下令前锋强渡凫溪,大军压境,逼迫务涂谷内生变;眼下车师后部惨败,飒沓营主力被歼灭,车师后部九部族兵变,囚禁了兜莫,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果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务涂谷,就没有必要打生打死。战争不能以屠城为目的,咱们此次北上也不是为了攻城掠地。拿下务涂谷其实就是个搂草打兔子——捎带活儿。只说权变一事,与其把刀子架在脖子上逼迫他们签订城下之盟,不如让他们心悦诚服作出正确选择。既然诸事进展不违咱们之前的方略,接受车师后部归降也就在情理之中。于你林大侠而言,这个结果很难理解吗?”
林染颔首:“你早这么讲不就结了?其实要怪也是你郑大爷做事藏头露尾,不够爽利。再说了,魅儿姑娘对你心思如何,大伙儿又不是瞎子,哪个看不出来?今儿话赶话扯到这里,容我再多嘴一句。你那薄幸郎的名声反正烂大街了,也不怕人家戳脊梁骨,可苏子和魅儿姑娘都是这世间难得的奇女子,你莫要负了她们。不然别怪兄弟们啐你一脸唾沫星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8)
郑吉忍了又忍:“你莫要胡说!苏子是我妹妹,知道不?”
林染切了一声:“这话你该对魅儿姑娘说!”
郑吉气笑:“我和魅儿姑娘清清白白,天日可鉴!扯她作什么?”
“呵呵,劝你还是多省些口水。如果嬛罗陛下相信狗嘴里可以吐出象牙,你酒鬼大人大可以去试一试。”
“……”郑吉真要疯了,抄起酒葫芦就要朝林染脸上砸过去,想了想还是他娘的算了,和这种脑壳头有乒乓的家伙生气不值当,于是骂骂咧咧收了回来。
桑公子回到匈奴右地之时,日逐王部成了匈奴各方势力聚焦的火药桶。原因很简单,先贤掸与腛衍朐鞮大单于势同水火,只差最后撕破脸皮。不说二人宿怨极深,只说屠耆堂篡位以立,难以服众,而先贤掸却是大单于之位最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在匈奴各部及民间呼声极高。屠耆堂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连赫宿王刑未央那些忠直的老臣都不过,又岂容得先贤掸酣睡于卧榻之旁?不是乌禅幕那颗天烛送得及时,说不定姑胥和乌代两人的脑袋就成了大单于斗酒的骷髅碗。说到骷髅碗,其实是抬举了乌代二人,大单于一直心心念念的是日逐王的大好头颅,至于他们两个的狗头,连做大单于呲尿的夜壶都不配。
这话不是杜撰,据说是大单于酒后吐真言,当着各部衮衮诸公,金口玉音,言之凿凿。他娘的,这就有些欺负人了啊。日逐王虽是出了名的隐忍,但也是个站着撒尿的汉子。何况泥人尚有三分火气,真当他先贤掸只晓得钻女人的裙底?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桑公子带着苏子一路逃回来,匈奴上下一片哗然。在外人看来,日逐王真是流年不利,在大单于这边一身的官司还没掰扯清楚呢,咋个又惹上了郑吉那个煞星?你动谁不好,偏偏劫持苏子,不知道她是郑酒鬼的逆鳞?有人断定桑鲤此举是祸水东引,借日逐王之手以报一己私仇;还有人说桑鲤早就暗中投靠了腛衍朐鞮大单于,之所以敢火中取栗正是出自大单于授意,目的就是挑起汉军与日逐王部火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最好是两家同归于尽,大单于隔岸观火,皆大欢喜。不管哪种说法是真相,日逐王如今都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内外交困,九死一生。
苏子被桑公子劫持,其实是郑吉诸多安排之一。一则是为了掩人耳目,给征调诸国之军北上寻得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冲冠一怒为红颜,虽然这个借口在别人看来与疯子无异,但江左风流种的名声人尽皆知,反而不会令人怀疑;再则归降一事牵涉太大,变数甚多,须得有个得力之人与日逐王面谈,居中联络。此人不仅要独当一面,还要通权达变。能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渠犁城里非苏子莫属。不说苏子是郑吉的逆鳞,谁碰谁死,只说如今遍布西域诸国的钓鱼郎都是苏子一手建立起来的,光是这份精明与权变,一般人很难望其项背。
借了劫持之名,苏子北上可以堂而皇之见到日逐王。不仅能及时准确地了解先贤掸的意图,还能在掌握第一手资料之后迅速作出判断,并与郑吉取得联络,如此才能控制变数,将一些隐患及时消除。当然,此行对于苏子个人而言是极其危险的,一旦日逐王变卦或者事情败露,她都是个十死无生的下场。郑吉原本不同意她以身犯险,是她主动请缨,几次三番才说服了郑吉。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干大事岂能畏死而惜身?为了将风险降到最低,郑吉亲点了林溪、陈一野和颜魋等人一同北上,又邀请鸡公虾婆夫妇秘密赶赴匈奴右地,暗中予以照应。
按匈奴传统,俘虏属于私有财产。苏子是桑公子的俘获的,自然归桑公子所有。关于苏子的大名,日逐王部上下不说妇孺皆知,不知道的人还真不多。西域是日逐王的私人领地,一向由僮仆都尉管辖,如同日逐王部的后花园一般。近些年蹦出来一个汉人郑吉,几乎凭借一人一刀就把西域搅了个天翻地覆。不止诸国那些个墙头草膝盖都不揉一揉就跪在了郑吉刀下,连匈奴人引以为傲的天狼骑都是一败再败,被打得满地找牙。在匈奴尤其是日逐王部,郑吉二字不亚于洪水猛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良方。身为酒鬼大人诸多红颜中最有名的江湖知己,苏子被很多匈奴人所关注。
一拨又一拨匈奴权贵堵在了桑公子的帐前,希望桑公子将苏子转手交易给他们。这些人之中,有倾慕于苏子才情的,有觊觎苏子容貌的,有怀着龌龊心思、希望借着苏子发泄对郑吉恨意的,也有人想从苏子身上顺藤摸瓜,查探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日逐王派了白狼卫挡在大帐外。凡是不听好言相劝立即滚蛋的,直接按在地上摩擦个半死,再通知各家拿钱赎人。桑公子是日逐王的座上宾,深为日逐王所倚重,日逐王为他出头,谁敢说半个不字?很多人心里不服气,却也不敢再去桑公子帐前遛弯儿打酱油。
在桑公子安排下,日逐王与苏子秘密会晤,坦率交换了意见,并表达了彼此的关切,之后着手敲定一些细节。此时,汉军北上的消息也传递过来。于是,日逐王一边狮子大开口,向腛衍朐鞮单于要人要钱要粮草;一边摆出决战于境外的姿态,整顿军马,准备举族南下。
先贤掸料定大单于不会给他一兵一卒,索性大张旗鼓求援。你屠耆堂不派兵,就别怪老子反出匈奴另栖高枝。这叛国的黑锅你得替老子背上。咋的,你大单于坐山观虎斗,官逼民反,还不许老子糊你一脸屎?
除了少数心腹,日逐王部上下几乎都被蒙在鼓里,以为先贤掸铁了心要与汉军决一雌雄。一时之间,绝望者有之,死谏者有之,怂恿者有之,叫好者亦有之。对匈奴各部的话事人以及大单于而言,这种说法就是个噱头。
(9)
彼此斗了几十年,一些玩烂了的套路,哪个不是门儿清?除非谁脑子抽了才相信日逐王真要与汉军鱼死网破。无非是以进为退,和大单于讨价还价罢了。为此,大单于一连数道谕旨传下去,措词极为严厉,敦促日逐王整饬人马,不得推诿避战。不料数日之后消息传开,日逐王部万余人悉数南下迎战汉军,连一只羊羔都没有留下,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和决绝。这下子大家全傻了眼,日逐王玩真的,是被大单于逼疯了还是脑壳被驴踢了?除了不得不闭嘴的大单于,匈奴上下无不为日逐王的悍勇和英雄末路叫屈,私下里把借刀杀人的腛衍朐鞮大单于骂了个狗血淋头。
此前,车师后部的告急国书星夜送到漠北王庭,大单于当然不能等闲视之,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务涂谷被汉军收入囊中。而匈奴上下有能力且有机会救援车师后部的,只有日逐王麾下之兵。如今,日逐王部举族南下,大单于反倒有些心神不宁。虽然夜鹭官那里没什么反常消息,但和他斗了一辈子的先贤掸突然变得这么听话,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适应。其实他都做好了日逐王拥兵叛乱的准备,只要先贤掸拒不出战或者谋而自立,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出兵征讨。日逐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就这么轻轻地走了,招一招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诸多后手都胎死腹中。大单于整个人都不好了,就像憋足了劲要拿一血,裤子都脱光了,却被马子放了鸽子。
大单于也不是省油的灯,派一干夜行郎秘密南下,配合夜鹭官随时监视日逐王部的动向,一旦发现异常可临机处置,不惜一切代价刺杀日逐王。当然,他倚重的还有安置在日逐王身边的某些暗棋,无事则罢,一旦有事,这些人肯定会给日逐王一个大大的“惊喜”。
夜行郎是腛衍朐鞮大单于秘密培养的死士,没有七情六欲,唯令是从,是大单于手中最恐怖的杀人工具。屠耆堂之所以能够坐上大单于的位子,夜行郎功不可没。
郑吉下令联军在务涂谷外休整,名义上是和车师后部谈判,其实在等苏子的消息。汉军兵临城下,兜莫除遣人向大单于求救之外,接连派了五拔使者谒见日逐王,请求发兵救援务涂谷。郑吉因势而为,陈兵于务涂谷外,围而不攻。别人不知道郑吉的用意,以桑公子之七窍玲珑,定然明白此举是故意给日逐王提供一个挥军南下的借口,当然亦是对日逐王的试探。如果日逐王见机行事,一切都好说;否则,归降一事根本就是个坑。五万联军拿下务涂谷后,断然不会北上半步。
苏子的消息来得很快,日逐王以救援车师后部为名,举族尽出,天狼骑星夜南下。至此,郑吉总算松了一口气。之前关于归降一事,朝中也有密议,一拨重臣几乎吵翻了天。归根究底,他们还是担心日逐王居心叵测,以诈降为名诱使汉军出塞,配合匈奴大军完成一记绝杀。那样一来,不说敦煌、酒泉和武威一线将岌岌可危,只说汉廷多年以来在西域好不容易累积的微弱优势,将化为乌有。
北上迎降,郑吉一直顶着极大的压力,心弦崩得紧紧的。征调诸国五万之众,也是有着最坏的准备。哪怕事有不谐,劳师远征,五万大军也可徐徐而退,不至于肉包子打狗,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举族南下途中,日逐王并不比郑吉轻松半分。他是冒顿单于一脉的嫡系后裔,昔日左贤王一系无可争议的话事人,但麾下部众只是挛鞮氏家族众多分支之一,并非铁板一块。自孤鹿姑单于以降,几任单于对日逐王部不遗余力地渗透和分化,族内不和谐的声音如同野火春风一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响亮。
先贤掸清楚这种变化,只是他处境艰难,自顾不暇,无法有效从源头上抑制这种人心疏离,只好默认某种“异端”不断坐大。这也是他为何举族南下依然不肯开诚布公的原因,一旦走漏了消息,都不用大单于如何挑唆,日逐王部肯定会有一场惨烈的内讧。至于结果如何,只有天知道。既然选择了归降汉室,对日逐王而言,最稳妥的就是尽快与汉军会合,在五万大军的震慑之下,相信那些个魑魅魍魉一定会审时度势,不敢撕破了面皮。
当然,这只是先贤掸一厢情愿。因为野心和欲望永远不缺乏土壤,更不缺乏种子。就如此时,一种莫名的不安正在日逐王部上下蔓延。
右奥鞬王裴骨哚上次救援车师不力,又接连在汉军面前受挫,虚闾权渠单于一怒之下将他拘押到漠北王庭,收了他的印信兵权,当众将他捶了个半死。一道谕旨下去,把他发配到日逐王麾下戴罪立功。
别人以为裴骨哚桀傲不驯,绝不肯夹着尾巴求日逐王赏饭吃。不料裴骨哚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极为低调。凡事唯日逐王马首是瞻,处处以日逐王部的利益为上,赢得了日逐王部上下的信赖。渐渐地,日逐王部半数叫得上名号的人物都聚集到了他身边,包括一些千骑长、百骑长、当户和封都尉等,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彼此来往密切,盘根错节,无话不谈。
关于这一切,先贤掸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精明如他,岂能看不出裴骨哚是大单于的御用小锄头,专门来挖他墙角的?大单于不放心他这个日逐王,派了裴骨哚来监视他,甚至都不排除有朝一日让裴骨哚在日逐王部鸠占鹊巢的承诺。不然裴骨哚敢往他眼里插棒槌,难不成有九条命?至于戴罪立功,鬼才相信!这么个一眼假的苦肉计,他先贤掸连吐槽的兴趣都没有!当然,更有可能是大单于明知道他会看穿而故意如此,那就极有意思了。
(10)
日逐王部南下途中,不少人私下里找到裴骨哚抱怨连天。说实话,日逐王部举族上下才不过一万多人,名义上有十二王将与十二千骑长,但几乎所有千骑长麾下的士卒都不满半数。昔日盛时,天狼骑侵略如火,剽捷如风,席卷西陵内外。诸国朝野之间有那“天狼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说法,匈奴上下哪个不为之侧目?如今日逐王就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多年的老虎,雄心消磨殆尽,天狼骑亦不复往日之峥嵘卓荦。以万余妇孺病残怎么可能挡得住五万虎狼之师?
裴骨哚疑虑重重,只是没摸清日逐王的底牌之前,他不敢擅自开口,更不敢轻举妄动。别看日逐王平日里对他的所作所为不管不问,其实裴朵哚很清楚,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牢牢盯住他。日逐王和几代大单于斗了几十年,始终屹立而不倒,自有其过人之处。狮子再老也是狮子,永远不可能变成吃草的绵羊。如果谁认为日逐王软弱可欺,恐怕下一刻就会沦为狮子口中的血食。
裴骨哚一边对那些抱怨连天的骑长、都尉和当户等人,好言安慰,劝他们静观其变,一边又暗中联络人手,时刻盯紧日逐王的动静。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日逐王绝不会屈从于大单于为之安排的命运,一定会绝地反击。但无论怎么做,都不应该是这种举族南下慷慨赴死的方式。至于日逐王与汉军媾和的可能,裴骨哚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难以置信。日逐王是冒顿单于一脉的嫡系后裔,身上流着挛鞮氏家族最正统的血脉,哪怕如今风光不再,那也是匈奴最有权势的王之一啊。弃匈归汉,汉家皇帝能给先贤掸什么?
当初高祖刘邦与群臣立下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有这个等同诅咒的祖宗规矩搁在那里,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先贤掸以日逐王之尊荣归附汉室,岂不是拆了城隍庙竖土地庙?二则是日逐王统辖西域多年,天狼骑与汉军多次交锋,彼此死伤无数。这种血海深仇也不是归降二字就能轻易弭平的。
裴骨哚想不明白的是大单于为何如此放心日逐王部举族南下。在他看来,腛衍朐鞮大单于杀伐果决,和日逐王有宿怨在前,断不可能容忍先贤掸偏安一隅苟延残喘。即便逼迫日逐王部迎战汉军是借刀杀人的手段,也不该这么轻易放任先贤掸离开,起码会有诸多后手钳制日逐王。比如以策应为名,调派右地精锐骑兵或尾随或前出至敦煌酒泉一线,对日逐王部形成强大的威慑,使之不敢有异心。
其实裴骨哚错怪了腛衍朐鞮单于。屠耆堂以右贤王的身份篡夺大位,岂是易与之辈?他的确有以大军挟持日逐部的打算,只是衡量诸多得失之后还是放弃了。调集大军南下,极易引起汉廷误会,搞不好又是一场汉匈大战。在这个风雨飘摇、内外交困的关口儿,他自顾尚且不暇,又怎能节外生枝?再者,对日逐王部南下一事,兵权在握的诸王大都态度暧昧,也让他很难下决心对日逐王部进行挟制。他很清楚,以诸王眼下模棱两可的态度,哪怕强制诸王率兵南下,到时候对日逐王部有多大的威慑力也许只有天知道。
诸王这么个态度,其原因除了腛衍朐鞮单于得位不正、根基未稳之外,还有日逐王私下里以重金厚赂诸王的原因。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嘴软。收了日逐王的好处,诸王自然不肯轻易附和大单于拿捏日逐王部的想法。当然,诸王背后有没有兔死狐悲的担忧,那就不知道了。
几天后,裴骨哚见到了秘密南下的夜行郎大统领韩拔,拿到了大单于的密旨。双方约好见机行事,绝不能让日逐王部脱离掌控。
行军途中的郑吉收到了苏子的密信,苏子在信中说日逐王希望与郑吉在乌泽私下晤谈一番。郑吉请来韩不疑,把日逐王的想法告诉了他。韩不疑思忖半晌,眉毛都拧到了一起。他是汉帝近臣,官职和爵位都比郑吉高得多,此番又是以朝廷特使的身份来西域督办归降一事,于情于理他都该出面。可是脱离大军前往乌泽,风险不小。万一日逐王摆的是鸿门宴,他们此去无疑是钻进了虎口里。要说韩不疑半点不介意,那纯属扯淡。
看到郑吉拎着个酒葫芦似笑非笑,韩不疑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娘的什么眼神!乌泽又不是那龙潭虎穴,怕个锤子嘛!上次为了帮你演戏,老子陪四个小妖精在酒缸里凫了一夜水不说,还泼了自己一身羊血,都丢了半条命哩,老子说过什么吗?没有吧!可你答应老子的笑春风呢?
郑吉笑道:“人无信不立,在下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至于悔了你韩大人几坛笑春风。韩大人尽可以将心搁到肚子里,此行归来,郑某所欠笑春风一定如数奉上。”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扶岫。
扶岫会意,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哦,对了,婳儿姑娘刚才差人来请韩大人,说是今夜月白风清,千里一色,又有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令人见之忘俗。于是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拿手小菜儿,欲邀韩大人月下小酌……”
不等扶岫说完,韩不疑噌地站了起来,喜出望外。他娘的,婳儿姑娘相邀,你个小兔崽子还啰嗦什么?月下小酌……嘶,韩不疑倒抽一口凉气,魂都要飞了。婳儿姑娘就是那最好的佐酒菜,还下个什么厨!只要婳儿姑娘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老子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去鸟不拉屎的乌泽——就是个毛毛雨嘛。
婳儿是车师后部最美丽的女子,没有之一。上次葛娑在务涂谷王宫里宴请诸国将领,婳儿姑娘出来献了一支舞。据说那一拨当天参加宴饮且自诩横刀立马铮铮铁骨的将领们全变成了无可救药的舔狗一族。此后十余日,一个个像是得了失魂症似的,一到晚上,军营里到处都是绿莹莹的眼睛,狼嗥与猪叫声彻夜不息。
(11)
婳儿原名颜狐,韩不疑一见惊为天人,当即以“婳儿”二字作为她的昵称,足见韩大人对颜狐姑娘之一往情深。
看着韩不疑往外飞奔的身影,郑吉笑道:“务涂谷碧鸦坊的青蚨酒名气不大,后劲不小,小酌怡情,喝多了则身如火焚。今夜月色不错,韩大人小心着凉!”
韩不疑以往有醉酒裸奔的先例,郑吉这是在提醒他有所节制。韩不疑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娘的郑酒鬼,就不能盼着老子一点儿好?”
扶岫竖起大拇指赞道:“韩大人矫矫不群,行事光明磊落,颇有古豪侠之风。恣意酣饮,赤条条来往无牵挂,大丈夫当如是也!”
什么叫赤条条来往无牵挂?韩不疑鼻子都气歪了:“你个小兔崽子找捶是不?”
扶岫笑嘻嘻道:“我这不是羡慕韩大人嘛。哦,对了,有个秘密我要告诉韩大人,其实婳儿姑娘她是一个……”
“婳儿姑娘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就是一海螺女嘛!”
韩不疑拧紧了眉毛:“咋个说法?”
扶岫看了一眼郑吉,转过头给了韩不疑一个男人都懂的猥琐眼神,耳语道:“海螺女嘛,望之若姑射仙子,丰姿绰约而不可亵玩,当然,这是表象。你凑近了听一听,可以听到浪的声音……”
话没说完,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撩帐而入,扶岫登时打了一个冷战,牢牢闭紧嘴巴,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一般,正气凛然,诸邪不侵。
来人是北冥圣女姜落,她冰冷的目光从韩不疑身上掠过,一刻都没有停留,极为不屑。走过扶岫身旁时却停下了脚步,笑吟吟盯着扶岫,嗲声嗲气道:“劳烦扶岫大爷帮奴家听一听,好不好嘛!”
“听什么?”扶岫一脸惘然。
“浪的声音……好听吗?”姜落笑容更浓。
啥玩意?
扶岫蓦然瞪圆两只眼睛,如临大敌,额头上密密覆了一层白毛汗。这个疯婆子莫非是那积年老妖不成?这么隐秘的话都能被她听到,还要人怎么活!得了,咱小胳膊细腿儿的打不过也惹不起,还是三十六计走不上。
没等他作出反应,闲秋刀搁在了他的脖颈间,冰冷的杀气砭人肌骨,扶岫霎时就生了一身鸡皮疙瘩。扶岫几乎吓哭了:“圣女姐姐明鉴,我扶岫对天发誓,俺从小到大就是个有据可查的正经人。一不说谎话,二不抢小孩子的泥叫叫和酸马奶,三不偷看寡妇洗澡……”脖子一凉,似乎有血出来了,再触到姜落那杀人似的目光,扶岫腿都要软了,赶紧闭上了嘴巴。这个疯婆子杀人不眨眼,都敢拿刀追着师父砍了半座城,他真心不敢拿小命和那把闲秋刀硬杠。
姜落笑嘻嘻道:“劳烦扶岫大爷接着说……咦,怎么不说了?”
扶岫委屈极了,圣女姐姐你拿刀抵着我的喉咙,我咋个说嘛。再说了,我也不知道圣女姐姐想听啥子嘛。
姜落也不为难他,收刀入鞘:“还不快滚,真的想死?”
扶岫如蒙大赦,拉着韩不疑窜出大帐,头都不敢回。
姜落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郑吉:“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就是你教的徒弟?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郑吉差点儿将口中的酒喷出去,平白无故躺一枪,招谁惹谁了?仔细想想,自从他结识了这个疯婆娘,就没个顺心的日子,难不成这娘们天生就是他郑大官人的克星?
姜落双臂环胸,啧啧道:“不愧是阅人无数身经百战的江左明月,果然与众不同,都能给天下女子分门别类了。奴家弱弱地问一句,不知郑大人把小女子归为哪一支?狐媚或者蛇蝎……不会真是海螺吧?”
郑吉使劲揉着眉心,和这个女人打口水仗,不等他把道理掰扯清楚,要么被她气疯,要么被她拿刀砍死。郑吉咳嗽两声,抛给姜落一壶酒,借机转移话题:“关于归国一事,圣女到底如何打算的?”
姜落接过酒壶长饮了一口,很没形象地半倚在虎皮榻上,伸开诱人的大长腿,笑眯眯道:“灯鸣坊的老龙涎,一百两银子一壶,果然物有所值,名不虚传。好吧,酒也喝过了,郑大人是不是该掏心窝子说几句信誓旦旦的醉话?据说郑大人是那风月场上的积年老手,平生惯会做的勾当就是拈花惹草,甜嘴蜜舌。如今这里就咱们两个,郑大人也别藏着掖着,有什么让人心跳耳热的体己话尽管说来听听。反正我也打不过你,就算你想做什么,我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你郑大人大可放心,小女子保证不拔刀!”
郑吉差点儿噎死。这娘们儿到底咋个回事儿?莫不是脑子被北冥海水灌满了?你姜落殿下不走寻常路也就罢了,咋个还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再说了,老子和你八杆子打不着,是不是那积年老手跟你有半颗铜钱的关系!好心送了一壶酒,一百两银子打水漂不说,还惹来一身骚,这叫什么事儿!
郑吉伸出大拇指:“不愧是圣女,想法清奇,不走寻常路。”
姜落咯咯笑道:“女人不醉,男人没机会嘛。郑大人不妨直说,夜深人静找我过来有什么悄悄话。”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这些年我走过许多桥,看过许多云,也喝过很多酒,直至看到了你的眼睛……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风景!”
“你……你个坏坯子!”姜落如遭雷击,一张俏脸霎时红如胭脂,一双素手使劲绞着衣角,像是一只被大灰狼盯上的小白兔,徬徨无助。突然,她一下子捂住脸,像中箭的兔子跳起来落荒而逃。结果一个不小心,呯地撞在一个侍卫身上,痛得又是跳脚又是惨呼,却也顾不得拿侍卫撒气,一路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郑吉抄起酒葫芦,哈哈大笑。小样儿,给你一点儿阳光就灿烂,当真以为本大人收拾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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