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刀

小说主要讲述了西汉西域第一任都护郑吉,凭借自己的骁勇善战与聪明才智,维护西域诸国的和平稳定,将匈奴势力驱逐出西域,并借此纵横西域,镇抚诸国,成为西域第一都护的传奇故事。

第六章 抽刀出鞘天为摇002
与号称金城汤池的兜訾城相比,无论规模还是防御,石城都远远不及,根本挡不住联军的脚步。不到半日,石城宣告失守,被潮水一般的联军兵马淹没。
郑吉晓谕诸国将领,入城后不得肆意杀戮,违令者死。
东西可以抢,只要你有本事。千里征战,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无非就是求财二字。如无必要,尽量少杀人。老子又不是白起,总不能屠城如洗地,在酒鬼之外再得个人屠的雅号。当然,郑吉并非顾及自己的名声而心慈手软,而是他觉得战争只是大国博弈的一种手段,并非为杀人而杀人。若是以屠城为目的,大家屠来屠去最后还剩下什么?估计仗也不用打了。再说了,活着的人才有用,不然你占了再多的鬼城又有个屁用?屠城有伤天和不说,还背离了汉廷经营西域的国策,损人不利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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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郎大人的手段如何,诸国上下没有一个耳聋眼瞎的,谁敢伸着脖子去试试吞雪刀的锋刃?一道命令下来,哪怕各国一些以杀人为乐的悍将骄卒也都收敛许多。不然以汉军甲字屯百战老兵为骨干组建的执法队就会寻到你,二话不说,一刀砍下来,你的脑袋和抢来的财宝就全给没收了。讲理?好,那就一个个滚出来站直喽,看谁的脖子比汉刀还硬!
石城被洗劫一空,连耗子洞里的几粒葡萄干都给联军翻出来当成了战利品。好在死的人不多,除了那些个舍命不舍财的。
大军暂时休整,郑吉派出侦骑,探察匈奴与车师王乌贵的动向。
大单于派右奥鞬王裴骨哚带了五千骑兵救援车师国,不料未到博格多山,就被司马熹带人挡住了。裴骨哚连个狠话也没撂,五千骑兵风卷残云一般退走。
这下子乌贵傻眼了,老子一路狂逃到这里,指望你们拔刀相助,就这么个结果?说好的两肋插刀山盟海誓呢?别说五千兵马,就算是五千只鸡也得打个鸣下几颗蛋吧,就这么飞了?
得到消息后,乌贵五雷轰顶一脸呆滞,犹如刚吃了一砣屎,还是热乎的。一众车师权贵如丧考妣,魂飞天外。没了匈奴人搭救,被联军追上都没个弃暗投明的机会,一个个都得成为悬挂在马屁股上的骷髅碗。
贵族苏犹是乌贵宠信之人,凑前说道:“如今局面糜烂,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逃是没法子再逃了,留下来说不定还有机会。谍报上说联军攻破石城后除了抢劫一事,并未滥杀,全赖汉人郑侍郎约束有功。匈奴人见死不救令人齿冷,咱们何必拿热脸贴人家的凉屁股?不如归顺汉廷,求得一国上下之平安!”
乌贵望着身后黑压压的车师臣民,心内踌躇。被人卖了还糊一脸屎,要说心里没个怨气,咋个可能嘛。只是他知道面前这些人当中很多都是亲匈奴的,甚至都是匈奴人培植的势力或者安插的耳目。归顺汉廷一事想想容易,真要做出来,恐怕不等联军杀过来,他们车师人自个儿就先内讧起来,杀得刀刀见骨。搞不好他这个车师王没死在联军刀下,反被自己人砍掉了脑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车师王一抓一大把。说穿了,车师王就是那张雕刻有双头鹰的王榻,换一个屁股坐上去,不比养一头出自大雪山的吃人獒犬难多少。
苏犹看出了乌贵的顾虑:“大王,咱们此次北上求援,准备仓促,只带了数日粮草。而数千人马每日靡费甚巨,估计不及旬日就会告罄。到那时咱们粮尽援绝进退不得,必将生乱。不如趁此时索性劫了小蒲类掉头南下,一则可补充粮草,暂得喘息之机;二则也算对汉军纳了个投名状,以示我方诚意,称得上一举两得。如今局势糜烂,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想活下去就须用雷霆手段。那帮匈奴人的应声虫谁敢公开置疑大王的决定,直接砍了就是。此事一旦成了,车师将与匈奴势如水火,归顺汉廷就是不二之选。那帮冥顽不化的家伙不想承受匈奴人的报复,就得捏着鼻子随大王南下。至于匈奴,他们不仁,须怪不得咱们不义。汉人有句话说得好——名为虚,智者不计毁誉;利为上,愚者唯求良善。与国祚种族的延续相比,其他都是浮云。大王在,车师就在。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乌贵眯起眼睛,不得不说苏犹的话极有道理。从坐上双头鹰王榻那天起,他就清楚知道自己是个身着衮冕的傀儡,任人摆布而已。就像那些青楼女子,只要有钱就可以上,至于狎客是匈奴还是汉廷,重要吗?谁拳头够大,钱袋子够沉,奴家就从了谁,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讲个锤儿的名节情分!
小蒲类是匈奴属国之一,为山北诸国之最东者,东北与匈奴接壤,西北邻蒲类海,距长安城八千三百六十里。其俗与匈奴相同,逐水草而居。其民善于铸造弓矢,弓名虎耳,享誉诸国。
匈奴骑兵喜用虎耳弓,每年需求量极大,超过十万张。只此一项,说小蒲类是匈奴人的半个兵器库都不为过。
乌贵约摸也是给逼急了,遂采纳苏犹的建议,连砍了几个没眼色死谏的重臣,兵发小蒲类。一日灭国,刮地三尺后扬长而去。等匈奴人得到消息扑来时,车师人赶着数万头牛羊与接应的汉军合兵一处,缓缓南归。在这之前,兜莫看出了乌贵降汉的心思,知道劝阻不得,偷偷带一帮人逃去了匈奴。
林氏兄弟负责断后,刀如秋水,马嘶如龙。裴骨哚不敢再追上去,远远望着嚣张的汉骑,脸色铁青几乎咬碎了牙。不是他愿意当个软骨头,而是单于一再交待不能与汉军发生直接冲突。毕竟之前那场大战,匈奴真正伤到了筋骨,短期内与汉军掰手腕子不太可能。
常惠东归,中枢对于如何处置车师分歧极大,一直也没有个定论。上万大军驻扎车师的消耗是惊人的,纵然有诸多补救手段也还是免不了一个焦头烂额的结果。眼看着撤兵的日子临近,屯田车师的旨意还没有来到,郑吉急得好几天不曾碰过腰间的酒葫芦。
诸国兵马终于踏上归程,按照事先安排,汉军要最后撤出兜訾城。朝廷的旨意还是个石沉大海,郑吉只好将颜魋留下,以军侯之名带二十名甲字屯悍卒保护车师王。这当然是明面上的力量,暗中还有一批精干的钓鱼郎潜伏下来,随时监控车师人的动向。
渠犁屯田士卒共有一千五百人,多为朝廷征发的刑徒和不良少年,桀骜不驯。在司马熹的训练下,这些人短短时日就成了一支悍不畏死的劲旅。只说练兵一事,郑吉与司马熹相比逊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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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吉这人除了读书练刀之外,还有一点好,就是不擅长的东西不去指手划脚,提倡专业人做专业事。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这个侍郎就是个甩手掌柜,兵事归司马熹,屯田归林氏兄弟,账簿盈亏归苏子,而他只负责每日里在酒缸里凫水。
司马熹将屯田士卒分为五字屯,依次为甲、乙、丙、丁、戊。每屯三百人。甲字屯成立之初,司马熹特别抽调了一批边军老卒进入渠犁,以他们为班底组建了甲字屯。至于其他成员,则是从刑徒和不良少年中挑选最能惹事的家伙扔进去。单以战力论,甲字屯绝对凌驾其他四屯之上,以一当十没有半点水分。
没等郑吉动身,乌贵就偷偷跑了。
乌贵与前太子军宿不同,是匈奴人一手扶持起来的车师王。此次他归顺汉廷,也是走投无路豪赌一场,私下里一直担心汉军秋后算账。原本想着先装几天孙子看看风向,不料汉军对他上赶子的投怀送抱并不领情。侍郎大人说走就走,都不管他死活,乌贵如何还敢硬着头皮撑下去?用脚心都能想到,汉军前脚走,匈奴后脚就会拜访兜訾城砍下他的脑袋。留下来横竖是个死,老子还做锤儿的车师王!于是乌贵心一横,带了几个亲信混出兜訾城,连夜逃去了乌孙国,一大堆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对这个变故,郑吉没有特别意外,其实比这更坏的结果他都有心理准备。与司马熹等人合计之后,郑吉决定先斩后奏,将甲字屯悉数留在兜訾城屯田积谷并稳定车师形势。眼下情况特殊,须得使用特殊手段才行,不是还有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郑吉做了周密安排后,决定去长安一趟,有些事靠信使驿马还真是不行。经略西域是国策,容不得拖泥带水,中枢必须有个统一口径。他如今是个小小的屯田侍郎,人微言轻。只说先斩后奏一事,一旦被有心人惦记上就是个忤逆犯上斩立决。江左明月在江湖上或许有些名声,在三公九卿满地走的长安城不比一只蝼蚁大多少。少年时一刀在手便觉得天下无难事,如今才知道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而是人心。刀法再好又如何?斩不尽世上的人心鬼蜮和蝇营狗苟。官无恒久,祸存斯虚,入了公门,一个不小心十六楼大高手也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郑吉一行刚到酒泉郡,朝廷的诏书也下来了,诏许郑吉屯田车师,积谷备战,兵员三百人。
郑吉知道常惠见到了天子,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三百屯田士卒是他之前与常惠反复推敲后拟定的,这个数字不会危及渠犁五字屯的镇慑作用,还可以对匈奴进行有效试探。兜訾城是匈奴进出西域的通道,也是日逐王与僮仆都尉的联系纽带。汉军屯田车师等于斩断了日逐王一只手,或者说是把刀子直接抵在了日逐王的肚子上。不提大单于对于此事如何说法,日逐王先贤掸绝对是如鲠在喉难以坐视。
回到渠犁,苏子将整理过的谍报交给郑吉。
匈奴对于汉军屯田车师反应极大,朝野物议沸腾,几乎炸了锅。
诸多匈奴贵族认为车师地肥美,使汉得之,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尤其那个汉人郑侍郎官不大野心不小,一旦让他在车师站住了脚,必定会以兜訾城为跳板,进而虎视山北诸国。千里沃野岂能丧于汉人之手?孰可忍,孰不可忍!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哪怕虚闾权渠大单于有韬光养晦之心也没办法再姑息下去。于是顺水推舟颁下诏书,要日逐王不惜一切代价将汉人赶出车师,收复兜訾城。
日逐王刚从龙城那个大坑里爬出来,岂能看不出大单于又给他挖了一个更大的坑?可僮仆都尉是他一手建起来的,西域诸国曾经一度是他的后花园,如今西域局势八面漏风糜烂不堪,他不去当缝补匠又该让谁接手这个烂摊子?也许大单于正等着他开口拒绝呢,那样的话,漠北王庭就可以名正言顺褫夺他的一切。先贤掸明知道这是一招拙劣至极的驱虎吞狼,也得打落牙齿和泪吞。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你明知必死,不得不死。
先贤掸也豁出去了,不为别的,就为了日逐王三个字,他也不能被一个汉军小侍郎一再按在地上摩擦,真以为他麾下的天狼骑都是吃草长大的?
左右奥鞬王各率六千骑兵围住了兜訾城,郑吉率五字屯将士一千五百人坚守兜訾城。得车师者得西域,车师国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了汉匈两国将士的炼魂场和绞肉机。
后世法国拿破仑有句名言:战争的三个要素是钱、钱、钱。从这个意义上讲,决定一场战争胜败的因素除了双方将领的指挥艺术以及士兵的战力,归根结底还是双方国力的比拼和碰撞。
匈奴以骑兵为主,弓马娴熟,侵略如火,其疾如风。但受限于原始的冶炼和铸造技术,武器落后许多。士兵穿皮甲,刀多为铜铸,弓为木制,箭镞形制多样,有铜、铁、骨三种质地,杂乱不一。与此相比,大汉帝国已经进入了铁器时代,冶铁技术天下首屈一指,汉军的装备简直是碾压性的:人手一柄环首刀,此外臂盾、劲弩、长矛和盔甲皆为铁铸,远攻近战两无敌,人人武装到牙齿。
只说环首刀一项,工匠们将精铁反复加热煅打,一煅一轻(煅打一次为一炼,不断去除铁胎里的杂质),至累百炼而斤两不减,即为百炼钢。别说百炼,此时三十炼环首刀便是天下难得的利器。吹毛断发四个字用到汉刀上,没有半点水分。最恐怖的是这种刀不是一把两把,而是普通汉军士卒人手一柄,想想看大汉的国力强到何种地步?
至于将领和精锐军卒装备的只会更好。以吞雪刀为例,斩铁断骨,百杀不损分毫,何等锋利!当年郑吉得此刀时还是一介小斥堠,那么这种刀在汉军中装备了多少把,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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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刀在手,两军交锋时借助马力直撞过去,都不用如何挥刀,哪怕匈奴人有皮甲护身也是个一刀两断的结果。正因为如此,市井中有那“一汉敌五胡”的说法,也有了后来汉军三五骑便敢深入匈奴境内“打谷草”的事情发生。对于这种情况,经历过两次惨败的匈奴极为头疼。一对一追杀肯定不行,那就是个肉包子打狗的下场,白送给汉军人头和战功;派成建制的骑兵围剿也不行,三五骑汉军就跟幽灵一般神出鬼没,能抢就抢,打不过转身就跑。就算你剿灭了这股,还有其他很多股,吃得完吗?你能为了几只在耳朵边嗡嗡叫的苍蝇连日子都不过了?兵马一动,粮草钱财的消耗就是个无底洞。即使虚闾权渠大单于雄心犹在,此刻寅吃卯粮八面漏风的匈奴也承受不起。
郑吉敢以一千五百屯田兵卒与匈奴万余精骑抗衡,底气正在于此。五字屯两破车师,死者不多,伤者不少。杜藜得知后二话不说给渠犁补充了一批边军悍卒,临了扔下一句话:“老子只喝五十年以上的笑春风,给娘们儿洗脚的老龙涎都别拿出来丢人现眼!”
对汉军而言,此战最大的不利还在于远离汉境,孤师无援,战损无法及时补充。只说粮草一事,兜訾城如今穷得只剩下耗子洞。车师人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支应汉军?更别提车师人亲附匈奴,人心不稳。郑吉与五字屯汉军此时就像坐在一个火药桶旁边,一个不小心都有可能粉身碎骨。单以形势而论,此战比之当年扜弥城抵抗两万联军要险恶得多。那个时候扜弥人还有个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如今有什么?内忧外患两相逼,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郑吉都没二话,退兵?那行,先问过老子手里的刀再说!
兜訾城两河夹峙,孤悬河中,利守不利攻。匈奴骑兵来去如风,号称野战无敌,不擅长攻城。一旦匈奴人弃了马在高墙深池间与汉军死磕,战斗力会大为缩水。兜訾城这么个地势,再多的兵你也不可能一拥而上。弄不好搞成了添油战术,反而会被以逸待劳的汉军吃个肚儿圆。还有一点很重要,兜訾城是一座向下深挖的古城,城内高墙林立,街巷纵横如迷宫。就算匈奴人陷城而入,还要面对汉军最擅长的巷战。至于最后得用多少人才能填满这座城还真是不好说。
郑吉兵少,守城又不能指望车师人,只能将五字屯分开调度。以丁、丙、戊三字屯分守三座城门,人在城在,门陷人亡;乙字屯作为预备队,负责城内治安一事,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不利情况;甲字屯为机动兵力,可攻可守,待命出击。
右奥鞬王裴骨哚前番接连受挫,成了匈奴诸王中的笑料,他恨不得将汉军剥皮抽筋,此次前来兜訾城,决意一雪前耻。兵到城下,等不及左奥鞬王纥溪秅的人马前来会合,一鼓作气发动了攻城战斗。
匈奴人不擅攻城,又缺乏大型攻城器械和渡河舟具,只能从东、南、西三个城门发起强攻,结果显而易见。猬集进攻的匈奴士兵无法展开队形,成了五字屯的活靶子。其薄弱护具在汉军的铁矢面前不比纸糊强多少,几轮箭雨下来,死伤满地。
裴骨哚红了眼,亲自到阵前督战。
一手按刀,刀出半鞘。进者赏,退者斩。
匈奴人杀疯了,踏着同伴的尸体冲到了城门前。迎接他们的不是胜利的曙光,而是更大的绝望。密集的滚木礌石从天而降,一架架云梯崩解焚毁,一个个勇士化为血泥。
裴骨哚见事不可为,只好下令收兵,在城外扎营。
一日数战,人困马乏,匈奴人早早进入了梦乡。夜半时分,三百甲字屯士卒衔枚系刀,缍崖而下,剽捷如灵猿,悄无声息泅渡过河,潜入敌营里。
林氏兄弟和扶岫各带一百人分头行事,臂裹白巾,以起火为号,协力杀敌。林溪平时是个没嘴的葫芦,打起仗来没人比他更疯。他辨认一下方向,带人径直朝裴骨哚的王帐摸过去。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如果趁乱做掉这个臭屁的右奥鞬王,老子这半夜就算没有白受冻。白天匈奴人攻了一天,林溪也忍了一天,早想宰了在城外督战的裴骨哚。今晚有这么个机会摆到面前,他怎么可能放过?
裴骨哚打了半辈子仗,莽撞是有,还不至于狂妄到连自己的安危都不管不问。直属卫队将他的王帐护得跟铁桶一般,哪怕一只蚊子都休想轻易飞进去。
林溪瞅了一会儿,实在无从下手。正在这时,营中火起,人喊马嘶,匈奴人的牛皮帐篷是易燃之物,顷刻间便是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林溪一不做二不休,抄起漉雪刀就冲了上去,将试图拦截的匈奴侍卫砍作两断,直奔王帐而去。甲字屯士卒个个奋勇争先,环首刀在火光的映照下就像神罚的闪电,将黑夜和匈奴人的抵抗劈碎。
城头上鼓声如雷鸣,汉军打开城门,放下吊桥,作出攻击之势,与甲字屯遥相呼应,牵制匈奴人的有生力量。甲字屯将士乘势掩杀,匈奴数千人马不能相顾,自相践踏,乱作一团,被汉军斩杀极多。
等到裴骨哚毫不容易收拢队伍,甲字屯已悉数撤回了城内。
裴骨哚披头散发,袍子也被刀割去一角。刚才若不是侍卫拼死相护,他搞不好被那个手执漉雪刀的家伙砍掉了脑袋。兵锋受挫,攻城无功,这些都可以不提,被人家钻到肚子里大闹一回,临了还差点儿把项上人头给顺带捎走,这就不止是打脸,而是将整个人狠狠按到地上摩擦。不找回场子,他还混个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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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汉军的偷袭,裴骨哚是有所防备的。对于汉人郑吉,匈奴人这边有个狡猾如狐的风评,裴骨哚记在心上,不曾轻视半分。他只是把防御的重点放在了进出兜訾城必走的三条大道上,万料不到郑吉那厮不走寻常路,半夜里派人泅河过来。此时正值深秋时节,天山已落了几场大雪,河水冰冷彻骨。一般人别说深夜泅渡,就是把水浇到身上一会儿都能变成个冰人。难道这些汉人都他娘的不是血肉之躯?
两天后,左奥鞬王纥溪秅率六千兵马到来。同时到来的还有车师王子兜莫。军宿跑了,乌贵也逃了,匈奴人的选择只剩下个一条道跑到黑的夜半客。在匈奴人的支持下,兜莫以自己的心腹为班底拉起一支队伍,打出复国的旗号,收拢不少车师贵族,羽翼渐丰。
听说了裴骨哚的遭遇,纥溪秅也是心悸不已。一将功成万骨枯,汉人郑吉在西域诸国家喻户晓,这名声是用刀杀出来的,岂有半分幸致?汉人已非昔时之汉人,匈奴也不是当初之匈奴。此消彼长,时乖运蹇,匈奴人鸣镝南下饮马渭水的场景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兜莫半个字都没说,他就是来摇旗的。拿下兜訾城,他衣锦荣归,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在王字头上加一顶白帽子。败了就更好办,转身就跑,反正这事儿也熟稔,闭着眼睛都错不了方向。
相比裴骨哚的急功近利,纥溪秅的性子要稳重许多。来时他领了日逐王先贤掸的锦囊妙计——釜底抽薪,围而不攻。
汉军据守兜訾城,屯田积谷是根本要务,不然难以久驻。依靠朝廷接济是不现实的,万里运粮旷日弥久不说,即使解得一时燃眉之急,也改变不了汉军困守一隅的不利局面。再说了,欲济车师,必须组建一支庞大的运输队伍,得多少驼马?多少民夫?多少护粮兵卒?万里辗转靡费又几何?这一笔笔算下来就是个天文数字,就算是刚恢复了一些元气的大汉帝国也难以承受。而汉廷欲争天下,鲸吞八荒,眼睛岂能只盯着车师这么个弹丸之国?
不得不说先贤掸的眼睛很毒,一下便瞧出了汉军的痛脚所在。失去了屯田就失去了根本,汉军还有啥理由赖在兜訾城不走?为荣誉和尊严死战?咋个可能嘛!那个整日价在酒缸里凫水的郑酒鬼根本不知道脸面是个什么玩意儿,死战个锤儿!
至于兜訾城,理睬它做什么!重兵在外围成个铁桶阵,还怕汉军长翅膀飞了?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汉军再厉害也不是铁打的,能撑几时?不想活活饿死,就只能乖乖出城与养精蓄锐的匈奴铁骑交战,到了那个时候大名鼎鼎的郑酒鬼还不是一只任由天狼骑搓扁揉圆的死鸡?
果然,在接下来的日子,匈奴人不再攻城,而是以重兵将兜訾城围困起来。同时派出骑兵,将汉军在车师开垦的土地和种植的庄稼践踏一空,悉数芟除,连一根草都不留下。每日里只是在城外纵马驰骋,挑衅辱骂,引诱汉军出城交战。
匈奴人要做什么以及做了什么,都不用钓鱼郎如何刺探,郑吉在城头看得清清楚楚。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所担心的:他不怕与匈奴人杀个天翻地覆,就怕匈奴人来个围而不攻。还是那句话,没有强大的后援,屯田车师就是个痴人说梦。兜訾城在匈奴人眼皮子底下,匈奴兵马和粮草随时都可以得到补充。如果匈奴人愿意,将兜訾城困个十年八年都不是什么难事。汉军不行啊,兵少打不过人家,又被困在城里坐井观天一般,时长一长吃喝都成了问题,屯田积谷就是个笑话。
司马熹走到郑吉身后,看了看左右无人,以拳击掌说道:“匈奴人吃过亏,这下学聪明了。毁田困城断了咱们的念想不说,还老神在在等着咱们出去拼命。咱们也许撑得下去,这一城的车师人恐怕难熬。一旦粮草罄尽,必定生乱。咱们不能坐等着他们将刀架到你我脖子上,是打是守还得你拿个主意。只说打,侍郎大人给个话,老子第一个提刀杀出去,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站着撒尿的汉子。”
郑吉斜了他一眼:“咋的?才小胜了三五合,司马大人就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了?外面有上万的匈奴兵马,你打得过?按那个一汉敌五胡的说法,咱们撑死了也就挡得住五千匈奴人,还有数千人的缺口怎么办?再说了,就算咱们弃城而走,五字屯步骑兼有,加上辎重粮草和车师王室一帮子妇孺老弱,千里迢迢也跑不过一人双马的匈奴骑兵。匈奴人野战无敌不是个笑话,没有援军接应,少量步卒和他们在野外相遇只能是死路一条。”
“照侍郎大人的说法,这打不得也走不得,莫非真要和匈奴人隔河相望直到地老天荒?”说到这里,司马熹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就算老子有这个心卖弄风骚,那帮子只懂得喝马尿的胡狗都他娘的不解风情嘛。”
郑吉也笑起来:“打不得走不得,那就等嘛!等援兵到了,咱们再和匈奴人叙旧唠嗑,都他娘的费不了一壶老龙涎。”匈奴人未到之时,郑吉就向敦煌边军及中枢发了六百里加急,希望朝廷增兵兜訾城,击退匈奴人的反扑,将车师这块土地牢牢控制在汉军手里。这个愿望一旦达成,就是个关门打狗的局面,不说诸国改弦易辙,只说渠犁汉军的老对头僮仆都尉,还不得跟火烧了屁股的猴子一样闻风而逃?
司马熹想起什么,忍不住问了一句:“娘们儿洗脚的老龙涎?”
郑吉掏了掏耳朵:“司马大人刚才说什么?劳烦再讲一遍!”
司马熹打了个激灵,挺直腰身信誓旦旦道:“别说一百两银子一壶的老龙涎,就是细腰楼那帮娘们儿的洗脚水老子也一口气喝干,剩半滴下来就是乌龟王八蛋!”
郑吉笑眯眯追问一句:“洗脚水?”
司马熹怔了怔:“啊?!”
“细腰楼?”
司马熹破罐子破摔:“咋的,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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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吉揉揉下巴,眼神玩味:“这个可以有!”他回头向不远处的扶岫和虎蛮招了招手,说道:“颜魋昨日抓了一只夜鹭,听说是个极美的女子,细腰楼出身。告诉那帮钓鱼郎下手轻柔点儿,要懂得怜香惜玉嘛。比如给人沐浴更衣之类的,再坐下来慢慢聊。人非铁石,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脚挖不倒,无非是多一些水磨工夫罢了。哦,对了,那女子的洗脚水不要倒掉,送两壶送过来,司马大人似乎对这个……情有独钟。”
情有独钟?司马熹嘴角抽搐,如遭雷劈。
老子说的是那一百两银子一壶的老龙涎,你郑酒鬼凭空污人清白,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虎蛮和扶岫面面相觑,看看司马熹抓肝挠肺一般的生无可恋,也是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扶岫试探道:“司马大人……如此清奇,属下心向往之,恨身不能至,莫非此物还有那润喉清肺滋阴壮阳等诸般妙用?果真是那不传之秘,区区两壶也就是个蜻蜓点水,咋个尽兴嘛。不介意属下将那洗脚盆连同夜鹭一起搬过来吧。”
司马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老子再跟你们师徒俩说半个字,就一头淹死在那娘们的洗脚盆里。
郑吉要求增兵的六百里加急一入长安,中枢就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增兵,一派坚决反对,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谁敢退一步擦脸就算输。
最后还得是汉帝拍板,派长罗侯常惠领张掖、酒泉二郡数万骑兵,出车师以北千余里,侧击匈奴,以解兜訾城之围。
纥溪秅和裴骨哚得知汉军北上,都慌了手脚。若是后路被切断,他们这万余人马都得被人家关门打狗。郑酒鬼躲在兜訾城里就像王八缩进了壳里,都没个下嘴咬一口的机会。不走的话,功劳没捞到手里,再搭上一把老骨头,还不得亏到姥姥家?
郑吉在城头上见匈奴人拔营而去,将手中的谍报狠狠攥了攥,没有说话。两破兜訾城,靡费军饷无数,将士血染黄沙,到头来终究还是个功亏一篑。今日撤走,想再回到这里,怕不是那么容易啊。
司马熹恨恨道:“中枢那帮家伙是吃屎长大的吗?格老子好不容易打下地盘儿又不要,脱了裤子打屁,搞个球嘛!咱们这一走,匈奴人肯定笑掉大牙。诸国那帮兔崽子还不得把咱们丢进口水缸里活活淹死?”
郑吉斜了他一眼:“司马大人牢骚不小嘛。与朝廷大计相比,你那脸面值几个铜钱?咋的,如今都敢对中枢指手画脚了?”
司马熹扯了扯嘴角:“属下倒是想指手画脚,官帽子太小嘛!”
郑吉将谍报揉作一团:“匈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杀个回马枪,撤离一事须得抓紧。司马大人正事儿不干却在这里经邦论道,莫非还没从酒缸里爬出来?还有,你那张鸟嘴最好多个把门儿的,不然功劳没捞到手里,被人按个妄议的罪名,脖子脑袋先闹分家。”
司马熹飞奔而去,声音远远传来:“你他娘的心里不爽却拿老子撒气。老子先不和你计较,等把事儿搞掂再找你狗日的算账。夜鹭的洗脚水一人两壶,好事成双,谁他娘的不喝谁是龟儿子!”
郑吉呸了一声,哈哈大笑。
渠犁汉军撤出兜訾城,一城老弱妇孺尽皆随军南下,包括车师王乌贵的眷属及臣僚仆从。郑吉倒也干脆,将兜訾城再次洗了一遍,转身就走。匈奴人心心念念要这座兜訾城,老子好人做到底,就给你们留下一地耗子洞。
匈奴人果真又来了,看到一座比狗舔得还干净的空城,眼珠子都掉一地。你郑侍郎好歹也是个六重天大高手,手段如此下作,比他娘的飞蝗过境还嚣张,非得吃干抹净?脸呢?当那破抹布给扔了?
兜莫骑着马在城里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眼泪汪汪。郑吉你个王八羔子果然够狠,成年耗子都没给老子留下一只。
冬天马上来了,匈奴人的接济一时半会儿指望不上,留在这个破地方就是等着风干喂耗子,兜莫可不干这种傻事。再说了,郑吉那厮都把兜訾城洗了两遍,指不定啥时候又来打秋风,老子这点儿人马都不够侍郎大人塞牙缝儿,做个朝不保夕的车师王有个鸟用!
兜莫被郑吉打怕了,当年的夜半客如今都不敢夜里出门。国不可一日无主,匈奴人也需要养一条听话的小狗,于是留下两千人在兜訾城屯田,大军北撤,在务涂谷停下脚,扶持兜莫登上了王位。
郑吉率军南归,途中接到朝廷旨意,派人将车师王眷属送到长安。乌贵滞留乌孙国不归,其妻儿到了长安受到汉帝恩渥极重。除丰厚的赏赐外,凡汉廷重大饮宴及活动,乌贵的匈奴老婆和儿子都会盛装出席,无人不敬。再后来,汉帝派使者到乌孙把乌贵接到长安与妻儿团聚,赐大宅,享厚禄,一世无忧。
郑吉把车师人安置到渠犁城,又从焉耆接来了避难的前太子军宿。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车师人初来乍到,没个领头的还真是不行。于是选吉日,让军宿坐上了那张双头鹰王榻。车师国自此分为前后两部,军宿为车师前部之王,兜莫做了车师后部之主。兄弟南北相望,老死不相往来。
车师之战落幕,郑吉以功晋升为卫司马,领三校尉屯田西域,汉帝又特别下诏封其为“护鄯善国以西使者”。自此以后,出阳关,从鄯善国往西至莎车国之南道诸国,皆在郑吉治下。
郑吉坐在柳树下,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扯起一卷竹简。竹简是刚送过来的长安邸抄,万里驿传,字字如金。武夫厮杀讲究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经略西域也是如此,不只要干好手头边的事儿,更要时刻关注朝廷与诸国动向,才能做到心中有数。西域形势多变,诸国昼降夜叛都是常事儿,一个不留神儿就是个处处烽火的糜烂局面,当个糊涂虫占着茅坑不拉屎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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