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兜訾城位于两河夹流的孤岛之上,形如柳叶,是一座没有城墙也没有树木的城池。洲岛南北狭长,阿斯喀瓦孜河与雅尔乃孜沟从东西两面分流城下,于城南交汇,故名交河。兜訾城四面临崖,崖高十余丈。有东、西、南三座城门,门皆穿崖而成,易守难攻。从南门往北,是一条贯穿南北的大道。道宽十余丈,长逾百丈。主道两侧为坊市、军营和民居。城中建筑不同于汉地长安,房屋不是用砖瓦层层搭建,而是由平地向下不断挖掘硬掏出来的。地面以上夯土为墙,高约数丈。城中街巷纵横,巷宽不足一丈,深达十数丈,曲折蜿蜒。小巷两边皆是高墙,厚重阴森。人在巷中,头顶只剩一线天。临街房屋不设门窗,坊市军营藏于高墙之后。一旦敌人攻进城内,滚木、弩箭和火油从两边高墙下倾泻下来,想不死都难。司马熹驻马于高岗之上,望着杀声震天的战场,眉头深锁。虽然之前做足了功课,对攻下兜訾城有啃硬骨头的准备,真打起来还是觉得棘手太多。一万多联军连攻了数日,伤亡不少不说,几乎没什么进展。车师人早做好了准备,倚仗高墙固守待援。照这个情形看,三五年拿下兜訾城都是侥天之幸。想想这些,司马熹都要发疯。上万联军耗在这里,吃喝拉撒都要白花花的银子。不说三五年,三五个月下来那都是个天文数字,还打你娘啊,自个儿都得喝西北风去。漫长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临,真等到大雪落下来,别说攻城掠地,能活着回去都是祖坟里冒了青烟。昨日接到谍报,匈奴纠集了蒲类、卑陆、且弥、呼揭等诸多属国兵马,欲南下救援兜訾城。一旦援兵到达,与车师人里应外合,万余联军能不能全师而退都是个大问题。一个身材魁梧的异族汉子策马奔来,黄须豹睛,毛发如戟。到了司马熹面前翻身下马,两眼血红:“大人,这仗他娘的没法儿打了。三天不到,我手下半百扜弥儿郎都喂了河里的鱼鳖。他们都是跟着侍郎大人出生入死过的勇士,当年面对诸国两万联军都不眨一下眼睛,摧锋陷阵如大风卷箨。说到悍不畏死,诸国比得上他们的都没有几个。可如今连兜訾城都没能进去,一个又一个葬身在交河之中。我回去怎么向大王交待?”司马熹理解他的心情:“负熊将军休要急躁!扜弥将士不畏劳苦,远涉千里流沙征讨车师国,足见扜弥王与我大汉一心同体。汉军上下皆感念扜弥王与负熊将军的盛情。如今战事胶着,挫折也是难免的。请将军相信我,车师人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侍郎大人传讯过来,他从西陵返回,这几日就能与我们会合,乌贵那厮蹦跶不了几天了。”“这是真的?”负熊大喜,扜弥城一战,郑吉成了扜弥人心中不败的神话。不说那些跟着郑吉打过仗的士卒,他本人都觉得有郑吉在,那就有了主心骨。区区一座兜訾城,算个屁!“比珍珠都真!不然你觉得我有闲工夫陪你唠嗑?负熊将军可以向麾下将士宣布此讯,鼓舞士气,一振军威!”“大人早把这话撂出来,我还怕个鸟嘛!好,我这就带儿郎们再去斩几个车师人头。郑军侯到了,见面礼太寒酸了拿不出手。”看着负熊离去,王不二担忧道:“大人,这帮扜弥人桀骜不驯,对侍郎大人又颇为信服。应付他们一时容易,再来闹腾怕是不好办。”司马熹看了看天色:“哪个骗他?侍郎大人的确离此不远了嘛。”王不二喜形于色:“真的?末将要不要传令下去加紧攻城?”司马熹摇摇头:“不用了!连攻几日,也算摸清了车师人的虚实。再说了,诸国之兵长于野战,不擅攻城。伤亡增多,人心士气会是一道坎儿。这些都要好好斟酌,妥善解决——鸣金收兵吧!”郑吉归来正是夜半时分。为了不引起惊哗,他们一行人在通报后,由司马熹亲自引领,悄悄进入了汉军营地之中。苏子不想回山修炼,鸡公虾婆也没勉强她,叮嘱一番就走了。两位老人游戏人间近百年,悲欢离合的场面见多了,什么事情看不透?太上忘情,慧剑斩情丝,去你娘的!人活世上哪个能长生不死?修来修去无非就是修心罢了。心里不舒服,块垒不得消,越修越麻烦。到头来不是走火入魔就是成了灭绝师太,这样的仙不修也罢。同来的还有素光和危佑。攻破兜訾城,报当年灭国之仇,是危佑多年的执念。危须国上下,凡是拿得动刀枪的男子倾巢而出,随汉军一起征讨车师国,都没想过活着回去。危佑接到了汲鸠的传讯,亲自带了磨刀郎赶往鸡鸣坊,就是想把嬛罗公主抢下来。可惜功亏一篑,被泥娑截了胡儿,徒呼奈何!素光一直没有给郑吉好脸色,可也不愿意回去,跟着郑吉来到了兜訾城下。至于她心里如何想法,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扶岫这几天成了最惨的人,没有之一。整日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躲着素光,唯恐一个不小心,那鞭子劈头盖脸抽下来,疼是真疼,挨了也是白挨。司马熹安置好苏子等人后,立刻将多日来的军情向郑吉作了详细禀报。郑吉顾不上休息,连夜召见诸国将领,听取他们对当前战事的看法。除了负熊等少数人,诸国将领大多都是第一次见到郑吉本人。之前,关于汉人郑军侯的种种传闻多近于神话,诸国上下谁不敬服?在很多人心目中,郑军侯是个虎背熊腰青面獠牙的怪物,不说三头六臂半人半神吧,至少也得是漠北人罴那样的狠角色。不料见到真人反倒失望不少——除了一双眸子特别明亮之外,郑军侯与常人也没什么分别嘛,那些拿日月缩千山移星换斗的传闻全都是他娘的瞎扯淡。(2)失望归失望,没谁敢小瞧坐在那里一直安安静静的侍郎大人。毕竟传闻再夸大,那两把刀可都是真的。搏神熊,诛水怪,匹马入天山。谈笑间,砍头如切菜,数万联军灰飞烟灭。扜弥城外鬼哭鸮啼,夜夜不绝。想想看,凡此种种不都是眼前这位侍郎大人所为?负熊没有多想,见到郑吉就是一个劲儿傻笑。人家如何想他管不着,对于扜弥国上下而言,如今的侍郎大人就是重生父母不折不扣的活菩萨,更何况这人还是世子扶岫的师父。世子是谁?未来的扜弥王啊。陛下的师父妥妥就是帝师,这种牛人抱人家大腿还怕自己小胳膊细腿儿排不上号,谁他娘的活腻歪了敢去怠慢。对于战事胶着,负熊提了一嘴。真不是联军怕死不出力,着实是车师弓弩太猛,居高临下,雨落人间。联军浮河攻城,壕桥和云梯不敷用,加上河面宽阔,水流湍急,崖高壁陡,成了无处躲藏的活靶子。至于舟筏都不用提,这帮习惯了骑马大杀四方的家伙一旦上了舟船,东倒西歪,晕得连娘舅都不认识。再差一点儿的能把隔夜的酒菜吐得一干二净,哪敢指望这种软脚蟹攻下兜訾城。郑吉笑道:“车师人可以的嘛,做饭的家伙都拿来铸箭了吧。”负熊摇头,他还真搞不清楚一个弹丸小国哪来那么多破铜烂铁。扶岫见到负熊也没敢造次,负熊当初教过他一阵子弓马,算得上半个老师。彼此见了礼,又谈了别后情形,都很高兴。负熊想把兵符交给扶岫。世子长大了,早晚要独挡一面。如今诸国跟随汉军征讨车师国,撇开世子和侍郎大人的关系不说,这一战肯定会让殿下学到更多东西。他负熊是扜弥王最信任的臣子,也是殿下半个老师,不能浪费了这样的良机。扶岫明白负熊的想法,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不是他不敢接,而是这样做不合规矩。负熊秉承的是扜弥王的旨意,他还是世子,半路夺了兵符算咋回事儿?再说了,即便兵符不在他手里,凭他的身份以及他与负熊的关系,扜弥远征军会不听他的建议?不能够嘛。想想乌孙那个黑炭小丫头,扶岫一阵子郁闷。真当本王子怕了你手里那根破鞭子?小爷都怕一拳下去失手打死了你,不男人嘛。第二日联军没有攻城,第三天还是没有动静。不少联军将领坐不住了,私底下纷纷议论。咋地,传闻有误?当年在扜弥城外纵横捭阖的郑军侯原来是个裤裆里没鸟的娘们儿?负熊不能容忍有人质疑郑吉,和几个背后碎碎念的家伙吵得脸红脖子粗,都差点儿动了刀子。郑吉听到这个消息,笑骂了一句:“一群没见过劁刀的儿马子!”儿马子是没有阉割过的公马,负责保护马群,性情暴烈,可与野狼正面搏斗,是草原上无人敢驯,无人敢套,无人敢骑的烈马。车师人以为联军黔驴技穷,被吓住了,都奔走相告。有几个家伙晃着白花花的臀瓣儿站在高崖边,大喇喇朝河对岸的联军撒尿。联军气炸了肺。几个家伙闯进郑吉的营帐,扬言要拆了牛皮帐蓬走人。爷们儿也是个带把儿的,不受车师人的鸟气。郑吉等他们嚎够了,从腰间摘下酒葫芦,抿了一口笑春风,慢条斯理说道:“想出气容易,那就今夜攻城嘛!”“今夜?”几个家伙像是被人糊了一脸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侍郎大人吃了灯草咋的?说话这么轻巧。白天攻城都被人家射得跟刺猬似的,大晚上去攻城,急着投胎还是嫌自己死得慢?有个家伙鼓起勇气问道:“侍郎大人和咱们讲笑话的吧。”郑吉看了看他:“军中无戏言!你觉得这是讲笑话的地方?”众人面面相觑,然后捶胸顿足一片哀嚎。当晚子时,联军发起攻城作战。数百面战鼓一起捶响,诸天星斗都要被震落。战马嘶鸣如虎啸,万余将士的喊杀声排山倒海一般。车师人从梦中惊醒,连裤子都没穿就上了崖头。但见对岸火炬如星河,绵延不绝。再看河面上,影影绰绰尽是渡河的舟筏,数都数不清。车师人这才明白,联军之所以两天不攻城,不是怕了他们,而是紧锣密鼓造了大批舟筏。这阵势是要凭借人海战术把兜訾城压垮啊。乌贵被侍卫叫醒,衣衫不整爬上了高崖。看到联军黑云压顶一般的攻城气势,吓得差点儿一头栽到河里。月黑风高,联军上来多少舟筏都瞧不清楚,怎么打?除了用弓弩硬砸之外,真没有更好的法子。箭矢像流水一样消耗下去,几个心腹将领纷纷谏阻。对于兜訾城而言,高崖大河并不足恃,足够多的滚木擂石和箭矢才是与联军掰一掰手腕子的底蕴根本。照这么个打法儿,等到箭矢告罄,除了眼睁睁看着联军大摇大摆进城,都不会有第二种结果。乌贵发了狠,果断拒绝了将领们的谏议。去你娘,老子不过了。把备用的弩箭全扛到高崖上来,熬过了今晚再说。若是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留着这些废铜烂铁有个卵用!难不成送给汉狗当战利品?黎明前夕,联军撤退。乌贵瘫坐在瓮城上,抹把脸,哭了个稀里哗啦。娘的,老子又多活一夜,容易么?联军都没工夫理会车师人的想法,一队队分开来,兴高采烈地冲上靠岸的舟筏,从挨挨挤挤的蒿草人身上拔下密密麻麻的箭支,一捆捆扛到军营里。这一仗打了不到两个时辰,人员无一伤亡,白白得了数万支箭矢,血赚啊。不说联军前些日子的消耗得到了补充,这样子玩两回,估计兜訾城连喝酒的家伙什都他娘的找不到。仗原来还可以这样打,诸国将领大开眼界。侍郎大人果然名不虚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个搂草打兔子,不佩服都不行。(3)负熊找到那几个吵架的家伙,双臂环胸,斜眼向天。那几个也是没节操的货,见到这么多油水,就像绿了眼睛的狼崽子嗷嗷叫着扑了上去,唯恐牙不够利,胃口不够好,哪还记得自己当初讲过什么屁话!车师谍子探知真相,立刻以矛隼向城内传信。听说被汉军给耍了,乌贵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三尺远。老子贯颐奋戟出了一夜风头,敢情只有资敌两个字?第二夜,联军如期而至。百鼓雷鸣,舟船齐发,岸边旌旗猎猎,人喊马嘶,火炬如龙。车师人都气笑了,娘的,汉人这是拿咱们当猴耍吗?乌贵接到禀报,头都懒得从新收的妃子怀里抬起来,挥挥手打发传令兵下去。汉人乐意折腾,那就让他们折腾去。本王眼可以瞎,耳朵不能也聋了。真当老子养那么些抬棺人都是吃干饭的?抬棺人,传说行走于阳世与阴冥之间。车师谍子名为“抬棺人”。传令兵只好退下,车师王此刻耳朵里只有那个妖娆妃子的甜言蜜语,听得见城外的喊杀声才怪。传令兵出了王宫,被一群骂骂咧咧的兵痞给截住。那伙人都不管他手中的车师王令箭,直接将他和随从的衣服扒了个精光,每人嘴里塞上一团破布,五花大绑扔进了王宫外面的臭水沟。林染和林溪带了汉军甲字屯精锐,昨夜在内线谍子的接应下趁混乱摸进兜訾城,乔装打扮后藏进了一所民居。一天下来除了吃喝就是睡觉,养精蓄锐后等到天黑才像开了笼子的猛虎杀出来。换上传令兵的衣服,林染带人直奔南城门。林溪笑了笑,与兄长击掌告别,带人奔向另外一个方向。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此时不做,更待何时!城中火起,浓烟滚滚,烈焰映红半边天。兜訾城大乱,狼奔豕突,哭声震天。一队传令兵高声叱喝,纵马狂奔,在城中大道上横冲直撞。车师人知道这是车师王御用的传令兵,哪个吃了豹子胆敢拦截?来到南城门,这队传令兵二话不说,拔刀将一帮惊疑不定的守门兵将砍了个稀里哗啦,血腥气漫卷大半个城头。车师人尽皆哗然。林染高举车师王令箭,喝道:“奉大王令,百长抟勒通敌谋逆,犯十二大罪,枭首示众,以儆效尤!”车师人面面相觑。抟勒是守南门的主将,赤膊上阵,勇力绝人,全身被创二十一处,流血覆面不下城头,怎么可能通敌?正犹疑间,城外犹如炸了雷似的,百鼓齐鸣,杀声震天。车师人齐齐变了脸色,你娘,又上了汉人的当。城下那些舟筏上并不是蒿草人,而是摩拳擦掌亮出了獠牙的诸国虎狼。郑吉早传下令来,城中起火就是攻城信号,诸军务必戮力同心,一战拿下兜訾城。后退者斩!观望者斩!逡巡者斩!作战不力者斩!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西域诸国夹在汉匈两强之间,今日附,明日叛,彼此之间为敌为友反反复复都是常事儿。谁吃了亏,谁一时占了上风,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抢了我的女人,我杀了你老子;我儿子是你岳父,你是我老泰山,这些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打打杀杀,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这样的日子过了几百年,谁还能小家子气当真了?别看此刻杀得刀刀见骨,说不定天亮后都能坐在一起斩鸡头烧黄纸大碗喝酒。在西域,兄弟、女人和家国情怀都是他娘的鬼扯淡,唯有抢到手里的才是真的。此次远征车师,诸国兵马逾万,旌旗蔽日声势浩大,其实也就是个纸糊的联盟。真正能打的并不多,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的只会更少。诸国带兵的没有一个省油灯,他们出人出力还得卖吆喝,图个啥?一是慑于汉威不敢不来;二是趁火打劫,跟着汉军捡死鸡。倘若仗打得顺风顺水,一切便罢;若是落了下风,或者局势反转,你就别怪这些个墙头草掉过身子直接捅汉军一刀。反正老子是出来打仗的,打谁不是打?有好处可捞,老子连亲儿子都敢杀!前几日战事不利,难怪他们个个都臭了脸。昨晚没费什么力气白得了大批战利品,这帮家伙都像嗅到了血腥味儿的饿狼,今夜倾巢而出。侍郎大人说了,此战论功行赏,自然得多卖几分力气。不然事后拿不到好处不说,还得被侍郎大人秋后算账。要是那两把环首刀没有个好心情,老子都没头回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找谁说理去。舟筏齐发,直抵城下。一座座壕桥跨过河面,一架架云梯轰然竖起,联军手执刀盾,直扑高崖。城中火龙肆虐,城外联军蜂拥而来,内外夹击,车师人都慌了手脚。最麻烦的是箭矢与滚木昨晚消耗太多,剩下的这点儿存货都挡不住联军的一个攻击波。车师人惶惶不安,这帮联军都是饿红了眼睛的狼崽子。一旦兜訾城陷落,还不得杀个流血漂杵?挡是挡不住,打又打不过,除了放下武器投降,还真没有更好的选择。轰隆隆,城门打开,车师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杀了他们,关上城门!”车师击胡侯都末见城门被传令兵打开,登时醒悟眼前这帮人是假冒的,急了眼,喝令手下兵士杀了这伙人,把城门关上。林染背向城门,撕下一块布条,将鹿蹊刀绑在手腕上,大笑道:“来来来,让老子教教你们这帮蛮夷如何用刀杀人!”关城门不是不可以,都不用商量,前提你得看看老子手里的刀是不是纸糊的。一场惨烈碰撞都没有什么序幕,直接进入白热化。城门打开,对车师人而言,不啻地狱之门被打开,得流多少血才能喂饱冥间那头饕餮?对汉军而言,城门是通向胜利的关键,开了城门就意味着车师人离摧眉折腰只剩下最后一步。双方谁都不会退,也不能退。不能退,那就看看谁先把血流干。(4)王不二挨了七刀,浑身就像个血葫芦,犹瞪圆眼睛,倒转卷刃的环首刀,将刀背狠狠砸在一个车师什长的脑袋上。噗,那人惨嚎一声,万朵桃花开。一个车师人见状,呀呀怪叫,提着一柄青铜骨朵锤砸向王不二。王不二用尽了力气,连断刀都拔不出来。他扯了扯嘴角,笑着看向那个车师人。老子杀了你们五个人,早他娘够本了。死算个毬!铜锤落下时,林染正好看见,一个鱼跃飞撞过来,将车师人顶翻。不等那人爬起来,鹿蹊刀横抹,割开了他的喉咙。啊啊,又一个车师人扑上来,从背后抱住林染。王不二瞬间瞪圆了眼睛,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将半截环首刀掷过来,插在了那人身上。哧,又一刀劈在他身上,半条膀子差点儿给卸掉。王不二倒下时,心里还在骂娘,老子中了八刀都还能笑出口,车师人这是咋个意思?轻手软脚的像个娘们儿,给老子挠痒痒呢。甲字屯汉军用刀和血筑起了一道墙,不可逾越。联军从城门蜂拥而入,滚滚如潮。都末见事不可为,转身狂逃。林染吐了一口血水,身子晃了晃,跌坐在尸体堆里。几个甲字屯军士上来想帮他解开鹿蹊刀,可布条都被血水浸透了,怎么都解不开。不过半个时辰,兜訾城彻底陷落。林溪带人攻下王宫,发现车师王乌贵早已逃之夭夭。王宫下面有条密道,直通城北车师王室墓地。城破之时,乌贵从那里出北城门,一路逃去了石城。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一路北行,凛冽的朔风像蛇一样拼命往袖管里钻,满眼萧索的苍白,草原越发荒凉。再往北,绵密的雪花终于落了下来,纷纷扬扬,覆盖了远山和近水,也盖住了来往的驼马蹄印。小泉儿很不爽,糟心都写在小脸上,对前来名为侍候实为监视的匈奴人骂骂咧咧,一点儿都不淑女。嬛罗提醒了她几次,结果她转眼骂得更凶,嬛罗只好作罢。小泉儿骂匈奴人,也骂郑吉,骂得最多的反倒是那个扜弥小王子。一个人拿了小刀在地上斩草茎,一口气剁了个七八截儿,再啐上一口唾沫。你个小混蛋都没胆子劝劝你师父,一口一个师娘叫得再甜有个卵用!老娘把你大卸八块,让你一辈子都挣不到一颗小铜钱!嬛罗看在眼里,什么也不想说。山一程,水一程,眼看离漠北王庭越来越近,鸡鸣坊渐渐成了遥远的梦。昨夜风冷衾寒,半睡半醒之间,有人骑着紫凫马而来,路过心头,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泥娑王子来了。嬛罗都不抬眼看他,专心摆弄一具膝琴。琴名饮啄,长不足三尺。通体漆黑色,圆形龙池,扁圆凤沼。琴池两侧有八个古篆铭文:“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琴不是什么传世名品,亦非出自高手匠人,当年嬛罗在长安求学时购于一家门脸儿极小的铺子。掌柜的是个眼睛细长的年轻人,特别爱笑。此琴为圆首内收狭尾,琴面桐木斫,紫檀岳尾,足雕莲花纹,音质松透清越。据掌柜的说法,从选材到制作,都是他亲力亲为。嬛罗喜此琴粗疏有野趣,遂携之于身边,一起走过了千山万水。泥娑并不介意,自顾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奶茶,笑道:“今儿个来此并无他事,除了和殿下打个招呼,顺便说个消息。郑军侯,哦不,那位侍郎大人很是出手不凡,动了个小指头就拿下了有金城汤池之称的兜訾城。乌贵那厮就是个废物,都没撑到咱们匈奴五千骑渡过乌拉尔河。这下可好,堂堂车师王龟缩在小小的石城里,比风雪里冻了半宿的鹌鹑还要顾头不顾腚。联军拿下了兜訾城,糟心事儿也来了。万余人马的吃喝拉撒不是个小数目,一座兜訾城砸碎骨头榨干油都养不起他们。咋个办?说起来,咱们那位侍郎大人真不个省油灯。取食于敌以战养战,本是当年那个短命的冠军侯首倡的阴损招数儿。好家伙,那位侍郎大人愣是青出于蓝发扬光大,把一座兜訾城刮地三尺,又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这会儿满载着车师人的铁锅铜勺和针头线脑儿,恐怕都快回到墨山国了。”征讨车师,诸国联军在墨山国集结,那里也是凯旋的必经之路。嬛罗没说话,纤指在膝琴上不觉停了下来,眼神惘然。这就回去了?一日日下去,离着越来越远,还有相见的日子么?素手一抹,弦声如雨泼。小泉儿狐疑道:“不会吧?按乌孙赤谷城那边流传的说法,郑吉那厮是出了名的三好,好色无胆,好酒无量,好财无能。拳头大的铜钱放在他面前都开不了他两只狗眼,他会抢一些破烂儿回去?咋的,转性子了?”听到此言,嬛罗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某人在白马城外翻检死人衣服的情景。一个连死人财都不放过的家伙,见钱眼不开?想到那个家伙被自己抢白而满脸无辜的样子,嬛罗不禁笑出了声。这一笑,如春山雾开,霎时天地清明,满眼晴翠。泥娑当时就惊呆了,一颗心如雪人跌到火堆里,霎时就是一滩泥水。送到嘴边的奶茶也忘了喝,茶水顺着唇角往下流,打湿了颌下淡黄色的虬须。小泉儿白了他一眼,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见到漂亮女子,就像是闻到了耗子味儿的猫,耳根一竖,两眼瞪得比铜钱都圆,白瞎了那么些响当当的江湖绰号。人罴,不也是个大只点儿的折耳猫?联军撤出了兜訾城,正如泥娑所言,打下兜訾城不是难事,想要坐稳屁股还真不容易。不提其他,光是万余人马的吃喝拉撒就是个天大的难题。从渠犁运送粮草,千里转徙耗费时日不说,光是应付那些像狼群一样的四处出没的马贼就需要大批兵力。此次远征车师国,渠犁汉军几乎倾巢出动,还能派得出一兵一卒?就算兵力解决了,粮草从哪来?短短时日,一个渠犁哪怕每寸土地都能攥出油来也供不起万余人马的巨量消耗。(5)素光望向河心里那座巍巍高城:“这就走了?”扶岫扬了扬眉:“咋个说?”“乞儿守夜,很有意思?”扶岫看了看师父,脸都白了,这小黑炭丫头咋个说话呢?“那个断了一只胳膊的老知了说过,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照他的鸟话,人活世上比吃了他娘的黄莲还苦,干嘛还要委屈自己?所以呢,天大地大,无穷般若心自在,小爷就喜欢脱裤子放屁,咋个了嘛。”素光扬起鞭子,小贼恁地粗俗,还得了?“这也是你师父教的?”扶岫斜睨素光,铁骨铮铮。老子是要做大剑侠的人,怎么可能和一个小丫头片子分个雌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够不够?你乌孙小公主有种,鞭术高明!来来来,求你一拳打死了小爷。素光读懂了扶岫的眼神,牙根痒痒,鞭子愣是抽不下去。苏子笑问道:“小公主这就回去么?”素光瞟了郑吉一眼,见他装聋作哑,气道:“这几日看人脸色,眼疼!再不走,真有人要下逐客令了。认真说起来,天大地大,本公主哪里都能去得,何必吃人白眼。”苏子与郑吉相视一眼,都笑起来,小丫头好大的醋味。素光气哼哼反问:“苏子姐姐有何打算?”苏子惆怅道:“云在青天,萍踪无定。只要有酒,哪里都是江湖。”扶岫笑言:“苏子姐姐去渠犁城吧,我们那里别的不多,酒水可以管够。我敢保证,都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土狗子,而是出自鸟飞谷抟泥坊的百年笑春风,三百个赤仄钱一壶,概不二价。”苏子和蝉衣眼睛同时一亮:“真的?”扶岫嘿嘿笑道:“这个我说了不算,得听师父的。”郑吉气笑。这么说话也是师父教的?你都拍胸脯给人保证了,师父还能昧着良心藏那几壶酒?听说有酒,素光雀跃道:“抟泥坊的笑春风别说三百个赤仄钱,再多钱在外面都喝不到。不说了,本公主要拿五份。”扶岫气笑:“一人要五份,很不小家子气嘛,不怕喝聋了?”素光翻了个白眼:“我和阿姊,三个王兄每人各一份,咋的?”扶岫不干:“你得加上大昆弥和右夫人,那就是七份。倘若把泥靡和乌就屠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也算上,你最好把抟泥坊开到你们赤谷城,凑哪门子热闹嘛。慷他人之慨,费别姓之财,劳烦公主殿下教教我,这就是乌孙的规矩?”素光气得直哆嗦:“苏尔班,给本公主砍了他的脑袋!”苏尔班一向对素光言听计从,这个时候也懵了。砍扜弥小王子?咋个下手嘛!真要动刀,估计自己就先被负熊剁了项上人头。郑吉笑道:“几壶笑春风,都不值得小公主开口。这样吧,于阗的玉石和地毯,鄯善的刺绣和野麻,莎车的安石榴和焉耆的胭脂马,甚至包括南越的明珠,大汉的盐铁。凡是诸国特产,只要大昆弥和小公主瞧得上眼的,郑某都必定想办法奉上。当然,做生意讲究礼尚往来,就没有个一厢情愿的说法。汉军屯田渠犁,最缺的就是甲等军马,殿下有没有兴趣过问此事?”素光冰雪聪明,焉能不明白郑吉的用意?“说到马,三位王兄名下都有不小的马场,送你几匹不是什么难事。可要说到甲等军马,没有父汗点头,一根马毛都休想飞出乌孙国。既然是生意,那就有得谈。我可以把你的话捎带回去,成与不成还得看父汗的意思。不过你刚才也说了,做事情不能一厢情愿,本公主也不能白忙活。此事不论结果如何,你都欠我五壶笑春风。”郑吉大笑:“应该的!都不劳殿下吩咐,随后郑某便着人送到赤谷城。”他转向苏子,笑意更浓:“有个事情还须妹妹斟酌一二,接下来能不能暂时不做那闲云野鹤,在渠犁城里盘桓些日子?”苏子眼睛一亮:“我可以做什么?”“在渠犁城里开一家经营百物的商号,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鱼荻坊。再招募些人手,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生意做到诸国万方。有没有兴趣?”“鱼荻坊!”苏子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郑吉的用意。汉军要想在西域立住根脚,屯田是根本,但不是全部。渠犁城距离长安七千里,一旦战事起,指望朝廷接济远水解不了近渴,军械物质大部分还得屯田将士自己解决,这就需要大量钱财。此外,诸国形势风起云涌,诡谲多变,没有一个高效的谍报系统那就是睁眼的瞎子,有耳朵的聋子。在西域这个地方,消息灵通又能赚钱的就是穿梭于诸国城邦之间的行商坐贾,市井、官场和江湖几乎没有瞒得住他们的秘密。郑吉早看好了这步棋,开门做生意,喜迎八方客。有香火情开路,又有汉刀压阵,还怕那白花花的银子不乖乖长了脚跑过来?一旦商号开起来,挣钱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鱼获坊的人手走到哪里,侍郎大人的耳报神便会出现在哪里。未来这片广袤大地上会出现一张无形的蛛网,而渠犁城就是这张网的中心。从今以后,侍郎大人不必再借助于雀鹰房或者木衣坊,就能对西域诸国的官场内幕、宫闱秘闻、士林清谈、江湖恩怨和市井风评了如指掌。至于经商赚钱这种事,郑吉碰不得,更做不得。汉律就在那摆着,真要被言官抓住小辫子,哪怕简在帝心,光是在口水缸里凫水的光景,他一个小小的侍郎都撑不过一炷香。能打动苏子的,不止是郑吉的建议,更是鱼荻坊三个字。鱼荻是恩师白衣箫王叶无羡的遗物,如果能让鱼荻之名天下皆知,她苏子何惜一己之身?(6)茫茫江湖,飞鸿难渡,盛得下诗酒闲,容得下剑气月光,却盛不下一个人的孤独。说到底,这个世上没谁喜欢四处漂泊,何况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苏子走过了千山万水,又鬼使神差回到了西域,个中原因不言自明。她不是不想留在郑吉的身边,怕的是不能帮到他,反而成为他的累赘。如今有了明正言顺的差使,再不用做那转蓬一般的无根人,她自然求之不得。素光刁蛮不假,聪明也是真聪明,听到鱼荻坊三个字,意识到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天底下就没人跟钱有仇,有钱赚的事儿少了我怎么行?我帮你做事可以,你都不用谢,鱼荻坊得算我一份。”苏子看了郑吉一眼,嫣然笑道:“生意只怕做不大,谁会把送上门的银子往外推?小公主哪怕不提,郑大哥也不会忘了你。如今小公主自己有这个意思,那就更好说。有句老话讲得好,两家养驴驴瘦,合伙用船船漏。合伙挣钱容易,难的是多龙治水,人心隔肚皮。小公主不是外人,详尽的章程咱们之后可以慢慢谈,但有一条雷打不动的规矩最好事先讲明。赤谷城开几家分号,每个分号怎么筹措经营,这些可以交给你,一切都没问题。不过呢,铺子里人手的甄选、勘验和调度得我说了算!”一句话,你可以跟着捡银子,做话事人不行,想掺沙子更不行。如果这个漏洞堵不住,鱼荻坊反成了人家手中的一把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从背后捅了郑吉和渠犁汉军一刀。素光不会这么做,不代表别人不做,更不代表乌孙王族不会做。不得不说,苏子眼光很毒,抓点很准,一句话就将鱼荻坊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素光看了看苏子,沉默半晌笑起来:“苏子姐姐这么做,我都无话可讲。恨不得把两粒眼珠子抠下来踩几脚再扔到油锅里濯洗个十几遍,才觉得自己眼瞎得理所当然。你说这么一好的管家婆,在赤谷城里晃荡多年,我以前咋个就没看出来呢,是不是报应?”几个人都笑起来,苏子红了脸,晕生霞飞。扶岫挠了挠脸:“得,有苏子姐姐这么个说法,我就半点不废话。这就让负熊将军回去禀告父王,一切按章程办事,希望年底前鱼荻坊的分号可以在扜弥城里顺利开张,银子滚滚来做客。”素光左手执鞭轻敲右掌,似笑非笑:“小女子愚钝至极,劳烦扶岫殿下不吝明示,本公主刚才哪一句是废话?或者换个说法,我之前那些肺腑之言哪一句不小心污了你扶岫大爷的尊耳?”扶岫瞪直眼睛,如遭雷劈。龟兹延城,鱼龙混杂,酒肆林立。一个名叫“螆蛦坊”的铺子,门脸儿极小,扔在酒旗高挑的酒肆里就像一粒尘砂,颇不惹眼。铺子似乎也安于现状,连一面像样的酒招子都没有,只在门前放了一个两三人才能合抱的大铜缸。铜缸光滑锃亮,大半缸酒色如紫醴,透似琥珀,据说出自精绝国灯鸣坊,名为老龙涎。上自诸侯贵人,下至市井狗屠,一百两银子一壶酒。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二价。再大的脸都别提赊欠两个字。酒是真好,价钱也是真贵。好些个路过的老酒虫像被勾了魂儿似的,恨不能一头扎进大铜缸里当那凫水的王八,摸摸干瘪的钱袋子不禁悲从中来,兜里的钱都不够闻一鼻子的资格。便宜的自然有,自个儿的口水管饱,都他娘的不用付一文钱。实在气不过的就朝着二楼狠狠啐口唾沫,再骂骂咧咧红着眼睛一步三回头走开。苏魅儿坐在二楼窗后,笑嘻嘻看着楼下的客人。说客人实在是抬举了他们,一壶酒钱都付不起,不怕辱没了老酒虫三个字?拿起刚刚收到的那份谍报,她笑得更加开心。那个男人又打了胜仗,轻而易举拿下了号称金城汤池的兜訾城。这个结果对于她而言,根本算不得意外。当年白马城初遇,她便知道那个男人是山巅猛虎,是天际神龙,从此后诸国都会在他面前颤抖。白马城一别至今,似乎不过几个眨眼的光景,那个男人便像他的刀锋一样照亮了整个西域。算起来,她与那个男人相识于微末之际,患难之交四个字还是当得起的,就是不知道那个让人恨得牙根痒却拿他丝毫没办法的家伙还记不记得她这个故人?当然是记得的!不然鱼荻坊这么隐秘的谋划何至于如此快出现在她的案头?苏魅儿又笑起来,哦豁,敢把鱼荻坊的分号开遍整个西域,口气很不小嘛。咋的,诸事未行先把谋划告诉她,就不怕她苏魅儿另起炉灶,拿了好处翻脸不认人?真当木衣坊是他自家的?细细想了几回,螆蛦坊的确小了点儿,都盛不下那些臭男人的口水了。要不老娘也奢侈一把,干脆把邻近十几家铺子都买过来?至于名字,肯定还得叫螆蛦坊!鱼荻坊?还是个分号,我呸!老娘当年轻裘快马一枝花,也曾醉倒半个江湖。白马城里卖过花,花陀楼里唱过曲儿,咋个就不如那个黄鹄楼里的妖精了?长安,未央宫。汉帝刘病己放下批阅的朱笔,看向侍立一旁的韩不疑。当年梅子坞一案,牵连甚广,半个长安城血流成河。韩不疑身为当事人之一,虽被大将军网开一面,逃过一死,但也被廷尉投进狱中羁押半年之久。后来还是御史大夫魏相向汉帝奏明了他的情况,汉帝知其忠勇伉直,铁面无私,便让他做了一名侍御史,持节杖虎符,绣衣执斧,奉诏巡察天下。(7)昨天夜间,韩不疑刚从西域归来,马不停蹄跑了上万里路,的确当得起劳苦功高四个字。说到侍御史,官不大,责任可不小。代天巡狩,容不得半点差错。汉帝看过韩不疑的奏章,西域用兵的确有鞭长莫及的麻烦,想了想问道:“郑吉那里怎么个说法?”韩不疑垂下眼睑:“要钱!要很多很多钱!”汉帝气笑:“要钱?朕这天下万里疆域,千万生民,哪里不要钱?一个个开口闭口都向朕要钱,真把朕当成了那可以撒钱的财神爷?”想了想,他这一国之君虽不摸钱,可朝廷有钟官、辩铜和均输三官负责铸币,的确不比财神爷差到哪里,不禁哑然失笑:“好嘛,这是来堵朕的嘴呢。那个鱼荻坊是个啥名堂真当朕不知道?坊间有人笑言,攻破兜訾城,他郑大爷都把人家车师王的夜壶拎到了渠犁城,还缺钱?再说了,那些个钓鱼郎在诸国穿针引线上下其手,咋个都不会是囊中羞涩的局面吧。”鱼荻坊的伙计都是边军中最精干的老谍子,名为钓鱼郎。暗中负责促成此事的,正是奉诏巡边的韩不疑。为了要人,把军方最好的谍子送进鱼荻坊,几个月下来韩不疑几乎跑断了腿,至于和边军中那些个脑子拎不清的将领们吵了多少次,他自己都记不住,反正有几次都差点儿动了手中的斧头。娘的,真当自己是个芝麻大小的绣衣使者,就不敢砍人?韩不疑不说话,关于渠犁城的风吹草动,陛下比他更清楚。至于陛下和郑侍郎之间的烂账,用不着他多嘴。汉帝看了一眼韩不疑老神在在的样子,揉了揉眉心,气不打一处来:“你也别杵在那儿装模作样,都不用你帮着他提醒朕。朕知道你们劳苦功高,为朕的天下操碎了心。那就由着你们折腾,渠犁城那里的事朕不插手,装聋作哑,不拦住他郑大爷挣钱,行了吧?”韩不疑闭紧嘴巴,打定主意不说话。郑吉你个狗日的,给老子揽了这么一个要命的活儿,一壶酒就把老子打发了?休想!汉帝展开韩不疑的奏章,拿起朱笔:“你都替郑吉委屈到这个份儿上,朕也不能小家子气,该给的钱还是要给的,总不能让臣子们背后骂朕是那铁公鸡铜仙鹤。再说了,我泱泱汉室要是依靠一个鱼荻坊来养活数千将士,就算你们有心,朕也没这个脸坐在这张龙椅上。打仗就是要花钱的,没钱打个锤子的仗?还是那句话,你们只管打仗,需要多少钱朕来想办法。朕即位以来,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丝毫不敢糜费天下。再不济,哪怕真穷到揭不开锅的光景,朕也不会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为我大汉开疆拓土。”韩不疑清楚这位爷的性情,也习惯了他的“家常话”。汉帝刘病己自小命运多舛,长大后游历江湖,与市井游侠过从甚密,言谈举止自有一股疏朗之气,和宫里那些被太傅们用板子调教出来的皇子们大不相同。不过陛下再家常,也不是他韩不疑可以放肆的理由。所谓“帝王心术,神鬼不言”,在这位爷身上更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汉帝批完奏章,再次搁下朱笔,顺口提了一句:“大将军怎么说?”韩不疑小心斟酌道:“微臣自渠犁归国时,郑吉有个说法。他说他替陛下挣几颗不用肉疼的铜钱,关大将军鸟事!”“朕问的是大将军,你扯郑吉干嘛?”汉帝呆滞片刻,气笑:“这话真是他说的?郑吉那厮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当年负笈江湖,青衫风流,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还有你,这趟出去没学到什么好,倒跟他学了一身的江湖匪气。假以时日,朝廷的脸面不得被你们丢光了?”韩不疑再次闭嘴。汉帝看了看他:“哦豁,还不走,真惦记着朕的御膳呢?对了,朕刚才吩咐御厨做了一道白水煮芦菔根,要不要留下来洗洗肠胃?”芦菔就是萝卜,哪怕御膳房厨艺精湛,还能将一道水煮萝卜做出鸡丝燕窝的味道?韩不疑想想就觉得胃里一阵子翻江倒海,连忙口称不敢,伏地拜辞:“微臣告退!”刚走两步,又被汉帝叫住:“水煮芦菔根可以不吃,东西得留下!”韩不疑暗笑,从袖中小心翼翼摸出一壶酒,双手奉给侍者。汉帝从侍者手里接过酒壶,晃了晃,约莫小半壶,不禁大失所望:“这就是郑酒鬼经常提起的老龙涎,一百两银子一壶?”郑酒鬼?韩不疑一怔,赶紧在心里替郑吉谢了封赏:“回陛下,此酒名为笑春风,出自休循国鸟飞谷。据说在西陵百丈寒泉下埋了六十载,存世的也只有这么小半壶,当得起无价二字!”汉帝眼睛一亮,啧啧道:“瞧见没?朕贵为九五之尊,喝几口笑春风都得藏藏掖掖看人脸色。咱们那位侍郎大人可是每天都在酒缸里凫水过日子,这么一比,朕半点都不豪杰嘛。再说了,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为了这么点儿盖不住壶底的笑春风,朕替他郑大爷东挪西借缝缝补补不说,还得被言官们喷一脸唾沫星子再奉饶一句败家子,愁死个人嘛!”韩不疑试探道:“要不,陛下把酒赐还微臣,就当没见过?”汉帝不露声色地将酒壶塞进袖中,嘴角微微挑起:“送出来的东西都敢拿回去,韩大人这张脸是秋后的葫芦做的?不能够嘛!”“微臣惶恐!”韩不疑抹了抹额头,仓皇出宫。(7)漠北的春天比三月的桃花谢得更快,才在枝头绽开,夏天就到了。匈奴习俗,每年有三次大祭祀,分别在正月、五月和九月。五月是祭天大典,匈奴各部酋长和王公贵族务必会集于单于王庭,祭祀天地、鬼神和祖先,祭典由匈奴大单于亲自主持,极为隆重。元狩二年,骠骑将军霍去病攻破休屠王城,俘获匈奴人的祭天金人,歼敌四万余人。匈奴朝野震动,悲歌不止:“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扶岫走进一家门脸簇新的铺子,看到郑吉一手拎着酒葫芦,一手拿着算筹,正在柜台上计算铺子收盈。赶忙奔过去,抱起柜子上的大茶壶猛灌一气,抹抹嘴巴笑道:“师父,泥娑那个王八蛋刚刚进城,三千摧锋骑一路随行,旌旗蔽日,好大的排场。”摧锋骑全身覆甲,青铜覆面,人手一矛一刀,摧锋陷阵,所向披靡,是右谷蠡王庭的最大的倚仗,也是每一代右谷蠡王争锋天下安身立命的根本。此次祭天大典,泥娑居然带了三千摧锋骑来到王庭,足以证明他对此行的重视,难道这个崇尚蛮力的家伙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郑吉抬抬眼,没说话。扶岫知道师父想问什么,笑道:“师父不用担心。正如您所料,那头熊瞎子此次到单于王庭参与祭天大典,果真将大宛公主带了过来,同行的除了蛮岭那只老猴子,还有大宛国二王子佛狸。这么一来,咱们提前一个月到单于王庭等着他们,不说先见之明,一个以逸待劳是跑不掉的。”林染从旁边探过脑袋,啧啧道:“以逸待劳?扶岫大爷还真是麻雀子下鹅卵,好大的口气。昨个儿又吃了几颗豹子胆不成?你都不用小脑壳想一想,那是三千摧锋骑,就算站着不动任咱们挨个儿砍也得把哥儿几个活活累死。从他们手里抢人,扶岫大爷莫非昨晚和蝉衣那丫头赌气,一头扎进酒缸里,到这会儿还在不依不饶地凫水?”扶岫斜睨他一眼:“一个刀客不修刀术,反逞口舌之利,都不怕辱没了阆中林氏的名声。今天当着师父的面儿,我把话撂在这里。你林大侠真要凭三寸不烂之舌灭了泥娑的三千摧锋骑,小爷都不稀罕做扜弥王,这辈子就不离不弃做你林大侠呼来喝去的跟屁虫,使得不?”林溪走过来,面无表情:“林家秘笈中有一种不传之术,名为人茧。扶岫大爷有胆子使得,那就试试。”人茧?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茬儿。扶岫嘴角抽了抽,见师父在这儿,又有了胆气,双臂环胸正气凛然:“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两位林大爷这是逼我单挑你们嘛。平心而论,贤昆仲刀术通神,侠名远播,欺负我一个江湖后辈真不算手段。你们有本事教得了蝉衣那个丫头咋个做女人,小爷我做了人茧,那也使得嘛!”林氏兄弟气笑,这个小王八蛋骂人都不带半个脏字,可以嘛。林染看看郑吉,阴阳怪气道:“老话说得好,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扶岫大爷天赋异禀,又投了个好师父。别的不提,只说这铁齿铜牙的火候绝对得了侍郎大人八分真传。看这架势,扶岫殿下一定是觉得练刀走了歧途,要凭一杆舌枪横扫诸国,兵不血刃做个西域王吧。”郑吉不理林染的夹枪带棒,目光投向门口,嘴角浮上一抹笑意。苏子从外面进来,冰肌玉骨,华容婀娜。蝉衣小丫头跟在她身后,怀里抱一柄狭刀。苏子一现身,便如一线阳光投之于万古沉渊,整个铺子都亮了起来。哪怕林染等人与苏子相处数月之久,也觉得惊艳无比。扶岫赶紧迎了上去,义正辞严道:“要说辛苦,那还得是苏子姐姐。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只会猫在铺子里借酒浇愁,都没个担当。偌大的事反交给两个女子抛头露面东奔西走。这事儿搁在咱们扜弥城,口水缸里都能凫水了。虽然苏子姐姐不说什么,但这不是某些人眼中的天经地义和理所应当。师父说过,男人生来就是为女子遮风挡雨的,不然练刀干什么!”林染看向郑吉,像是不认识似的:“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郑吉抿了一口酒:“身正不怕影子斜,响鼓不用重锤敲。咋的,林大侠酒桌无敌,都敢用小杯浅斟细饮,还不许别人说句心里话?”林染频频点头:“除了你侍郎大人,还真没谁琢磨这种屁话。”林溪补刀:“这个不意外!吃多了冷猪头,容易不拿自己当人。”郑吉眯眼,骂上瘾了?见他们斗嘴,苏子笑了起来。相处数月,她对林染等人的脾性了解颇多,这些个面对生死都不会眨眼的汉子,除了忠诚,其实内心与孩子一般单纯直爽。他们跟着郑吉杀穿了半个西域,九死一生,血液和生命都交融在一起,是真正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什么是兄弟?就是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你,然后眼都不眨一下替你挡刀的那个人。郑吉看向苏子,眸如初月:“扶岫有句话没说错,你真的辛苦了。”苏子笑靥如花:“左右闲不住,不过是跑出去散心,辛苦什么。再说了,咱们是稽侯珊王子的救命恩人,我去他的府邸探视,阖府上下都差点儿把我给供着了。吃的喝的不用提,光是好处都能拿到手软。也就是咱们行事低调,不然碰到这么个好机会,用扶岫殿下的话讲,一定逮着那个匈奴小王子往死里薅羊毛。”扶岫抹了把脸,讪讪道:“苏子姐姐当面夸人,我都没个准备,是不是不合江湖规矩?再说了,薅羊毛也是没法子的事儿,用师父的话讲,这叫以战养战,绝不是我扶岫小家子气。也就是师父行事谨慎,前怕狼后怕虎,换作我,哼哼,不把匈奴小王子那身羊皮剥下来,扶岫两个字就倒着写。”众人都笑起来。(8)关于匈奴小王子,说来话长。当初壶衍鞮单于驾崩,传位于其弟左贤王,这就是如今的虚闾权渠大单于。在匈奴官制中,左贤王地位最高,一般由太子担任,通常被指定为单于的第一继承者,地位之尊仅次于大单于。虚闾权渠单于登基之时,诸子年幼,接替左贤王一职呼声最高的就是右贤王屠耆堂。他不是壶衍鞮单于的弟弟,而是乌维单于的耳孙,也就是九世孙。当初乌维单于死,子乌师庐继位,是为儿单于,三年后死去。大权落在季父呴犁湖单于手中,呴犁湖单于死后,其弟且鞮侯单于践祚大位;之后便是父死子继,狐鹿姑单于和壶衍鞮单于先后登基;之后又是兄终弟及,轮到虚闾权渠单于上位。这么算起来,屠耆堂算是当今单于的后辈。屠耆堂剽悍好武,鹰视狼顾。麾下雄兵数万,不甘做个右贤王,隐然有龙摅豹变之心,把左贤王之位看作是囊中之物,不许他人染指。按照匈奴兄终弟及的习俗,壶衍鞮单于死后,他的正妃颛渠阏氏也就成了虚闾权渠单于的妻子。颛渠阏氏是匈奴左大且渠的女儿,善弄权术,骄横跋扈。虚闾权渠单于不喜颛渠阏氏,就废了他的正妃之位,封右将军须卜贺的女儿为大阏氏。大阏氏温婉娴雅,深为大单于所宠爱。当初有孕,梦见五色云落在肩头,化为凤凰,南向长鸣,醒后即生下一子。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呼韩邪单于,本姓挛鞮,名稽侯珊,在单于诸子中排行第二。眼下刚满十三岁,天资聪颖,风雅独绝,被虚闾权渠单于称许为“天上麒麟子,人间琢玉郎”。虚闾权渠单于的长子名叫呼屠吾斯,是颛渠阏氏的妹妹所生,年长稽侯珊两岁,擅长骑射,才智过人。当年还是左贤王之时,虚闾权渠单于请高人为诸子相面。诸子皆贵不可言,独独看到呼屠吾斯,相士为单于留下了八字密语:隼质难羁,狼心自野。单于由是心生芥蒂。再后来,虚闾权渠单于不喜颛渠阏氏,对她的妹妹也疏而远之。呼屠吾斯由于母家的关系,也算遭了池鱼之殃。虚闾权渠单于属意于稽侯珊,左贤王虚位以待,由此埋下了祸根。半个月前,稽侯珊王子路过越橐坊,遭到一场有预谋的刺杀。当稽侯珊王子的车驾经过越橐坊时,对面铺子里一对夫妻突然扭打起来。妇人抱着个孩子哭嚎震天,被丈夫一掌掴出了铺子,摔倒在路边。手里的孩子也滚跌出去,正好摔在稽侯珊王子的马前。见孩子摔得头破血流,王子心生不忍,下马搀扶孩子。不料那孩子手中突然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刀子,直刺稽侯珊的喉咙。好在殿下的贴身侍卫反应够快,飞身扑上,替稽侯珊挡下一刀。那名侍卫当场毙命。与此同时,那汉子和妇人双双拔出兵刃抢上前,临路的铺子里也出现多名杀手,弩箭如雨落。王子殿下的卫队猝不及防,当场倒下大半。没奈何,几名侍卫浴血突围,护着稽侯珊逃进了越橐坊。郑吉斜倚在柜台后,一手把玩着朱红酒葫芦,气定神闲,似乎抱定了作壁上观的想法,不趟浑水。一个名叫颜魋的老谍子及时提醒他:被刺杀者是大单于的爱子。万一杀手得逞,越橐坊免不了池鱼之殃。郑吉没说话,酒葫芦从手中落下,悬垂到腰畔。恰在这时,一位故人闯进了鱼荻坊。那个异骨化形为幼童诱杀稽侯珊的家伙正是刈鹿楼五当家迦婆离。当初此人也曾以同样的手段在白马城刺杀过郑吉,被郑吉破掉了五毒破锋针,差点儿一刀剁下他的五阳魁首。从此,汉人郑军侯就成了他的梦魇,哪怕只是匆匆扫上一眼,想认不出来都难。郑吉化身越橐坊账房先生,潜入漠北王庭,不止是营救嬛罗公主那么简单。身份一旦暴露,那就是羊入虎口,死的可不只他一个人。郑吉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嘀咕些什么。倘若有人知道他在骂某个女子挟带私货借刀杀人,恐怕眼珠子都会惊落一地。扶岫和几个越橐坊伙计点着了铺子,浓烟滚滚,闹得杀手们手忙脚乱,给了稽侯珊和那几个侍卫喘息之机。林氏兄弟趁乱截住迦婆离。阆中林氏以刀术享誉半个武林,决非浪得虚名。兄弟二人联手,杀得迦婆离骨软筋麻。迦婆离都没机会喝破郑吉的身份,被虎蛮觑见机会,一箭正中面门。驱山铎力道极大,贯穿迦婆离的头颅后带着他的身子飞起来,钉在燃烧的木柱上。见迦婆离惨死,幸存的杀手乘乱退走。稽侯珊被救时,身边侍卫无一幸存。不是越橐坊诸人及时出手,稽侯珊十死无生。如果任由稽侯珊死在此处,不说其他,一个池鱼之殃是跑不掉的。盛怒之下,虚闾权渠大单于肯定会将越橐坊夷为平地。越橐坊众人都免不了成为陪葬品。事后复盘,林染等人出了一身冷汗。越橐坊是鱼荻坊的分号之一,开在漠北王庭,为掩人耳目,取了如今这个名字,一应人手都是苏子从钓鱼郎中千挑万选出来的。这里是漠北王庭,个人的武力值不足为恃。哪怕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面对万千铁骑的摧枯拉朽,不见得比市井俗子有更好的死法。对于幕后黑手,林染等人虽有猜测,也没有穷究。毕竟这事儿与他们关系不大,该头疼的是虚闾权渠大单于。至于谁才是承受单于怒火的那个人,那要看各方如何博弈。有时候结果并非就是真相。指使刈鹿楼杀手刺杀稽侯珊,目的昭然若揭。正因为意图太过明朗,此事才显得波诡云谲。稽侯珊年纪尚幼,仇杀的可能性极小。明显有人剑指左贤王之位,而稽侯珊成了最大的绊脚石,必欲除之而后快。也许是屠耆堂,也许是呼屠吾斯,也许是其他人,甚至都不能排除稽侯珊本人为了清除隐患,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都可能是幕后操刀人。(9)不管是谁,此事都成功激起了大单于的滔天怒火。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最心爱的儿子差点儿被人当沙丁鱼给宰了,抛开大单于的尊严不说,哪怕仅仅作为人父,也是不可容忍的。几天来,王庭内外风声鹤唳,单于亲卫飞鹘骑倾巢出动,大肆搜捕行刺王子的杀手余孽。至于有没有其他目的,旁人不得而知。一时之间,漠北王庭风卷云动,人心惶惶。大家都在暗地里猜测,谁才是那只被单于盯上即将拿出来骇猴的鸡。恰于此时,有个说法悄悄在市井坊间蔓延开来,很快席卷了半个王庭——刺杀案的幕后主使居然是先贤掸,出现在越橐坊外的杀手正是日逐王麾下的死士。有人在节骨眼儿上抛出这么个消息,一石激起千重浪,在单于王庭里造成极大的轰动。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嗤之以鼻,更多人则是信誓旦旦,深信不疑。王庭里凡是有些耳目根脚的谁不清楚三代单于与日逐王之间那点儿破事呢?谣言是人心里的魔鬼,一旦放出来,就会蛊惑众生。有个老黄历说法叫三人成虎。谣言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你明知道它不可能是真的,偏偏会心生芥蒂。它就像揉进眼睛里的沙子,一点一点疼到你心里。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是你心里悄悄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长成致命之刺。对众多不明真相也不在乎真相的人来说,谣言只会像雪团一样越滚越大。何况谎言重复千遍,就有可能变成真理。再说了,有人怀疑先贤掸也并非空穴来风。想当初,先贤掸之父将单于位让给了哥哥,自己做了左贤王。按照约定,狐鹿姑单于龙驭上宾后将还位于先贤掸之父。左贤王早逝,狐鹿姑单于违背了承诺,封先贤掸为日逐王,反而任命自己的儿子为左贤王,硬生生把先贤掸从大单于的候选人中给踢了出去。撇开这里面不为人道的黑幕不说,先贤掸真的甘于做个跟流放差不多的日逐王?话又说回来,即便先贤掸甘当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鸽,也得有人相信才行啊。郑吉看向颜魋,不愧是积年的老谍子,做事很老道。他之前私底下找到颜魋,稍稍透露了要给先贤掸身上糊点儿屎的想法。与僮仆都尉打了多年交道,吃亏不少。要说心里没点儿怨气,咋个可能嘛!颜魋什么都没问,也没说如何行事,笑眯眯说了一个字:“诺!”短短几日工夫,先贤掸俨然成了半个王庭人人喊打的背锅侠。关于散播谣言,林染有不同的看法。他喜欢用拳头说话,倘若凭几句谣言便能救得了大宛公主,还辛辛苦苦练刀干嘛?对于林染的质疑,郑吉给出的说法是浑水才好摸鱼嘛。他不过是在最合适的时候扔了一把刀过去,都不用人家说半个谢字。至于刀子被谁捡着了,又捅了谁,不能怪他嘛。颜魋笑起来,侍郎大人这是嫌单于王庭不够乱啊。看来之前还是想简单了,侍郎大人好不容易来一趟漠北,清汤寡水的,半点儿都不豪杰嘛。正在这个时候,右谷蠡王泥娑来到了单于王庭。三千摧锋骑开道,路人侧目,风头一时无两。泥娑深受两代单于隆恩,撇开他自身及家族渊源,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郝宿王刑未央是三朝元老,也是虚闾权渠单于为稽侯珊王子亲点的老师,而刑未央最小的女儿便是右谷蠡王妃。本身是匈奴权力四角之一的右谷蠡王,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泥娑想低调都难。泥娑钟情于大宛公主,却迟迟不敢有所动作,其实最大的障碍还是来自于刑未央。虽说郝宿王的权势远不如右谷蠡王,但刑未央的老资格摆在那里,又是几代单于倚重的国之柱石。泥娑真要明目张胆收了大宛公主,那就是打刑未央的老脸。哪怕以他如今的地位,恐怕也讨不了什么好。泥娑这次把嬛罗公主带进王庭,摆明是不死心。据说进城当天晚上,刑未央便派人给女儿传信,不许她回娘家探视。明眼人都知道,这哪里是为难女儿,其实是给泥娑难堪,就差问拳打脸了。老子不同意,想娶大宛公主,门儿都没有!大宛公主被誉为云端上的神女,美貌冠绝西域诸国。要说泥娑耽于美色,其实也未必尽然。当今右谷蠡王妃就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再说了,身为权倾一方的右谷蠡王,还能缺了玉软花柔的点酥娘?而泥娑一直揪着大宛公主不放,死缠烂打,这就很耐人寻味了。没人知道泥娑到底怎么想的,就这么带着大宛公主,像一头无畏的雄狮踏闯进了漠北王庭,还有他的三千摧锋骑。与泥娑一起入城的,就是在天狼骑护卫下的日逐王先贤掸。按照规矩,各路诸侯王从封地来到单于王庭,随行兵马都要驻扎在城外。诸侯王及其直系亲属可以入城,他们在王庭内都有自己的府邸,仆从如云,钟鸣鼎食。先贤掸入城不到两个时辰,就有数十人被抓进了日逐王府。主子被人兜头扣了一盆子屎,日逐王府的爪牙们哪里还有喝酒的心思?一个个散布到王庭各处,通过种手段寻根溯源,察访内情,将那些肆意攻击日逐王的家伙一一记录在案,就等着先贤掸归来,照着账簿拿人。之前先贤掸不在,他几个弟弟虽在王庭,包括下人们都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主子回来了,他们还怕个锤子?主辱臣死,有人打了主子的脸,他们这些做鹰犬的,只管红着眼睛扑上去往死里咬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