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刀

小说主要讲述了西汉西域第一任都护郑吉,凭借自己的骁勇善战与聪明才智,维护西域诸国的和平稳定,将匈奴势力驱逐出西域,并借此纵横西域,镇抚诸国,成为西域第一都护的传奇故事。

第十二章 唯大英雄能本色
(1)
夜行郎脸色灰败。看到汉军出其不意杀过来,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千骑卷大漠,他们不怕死,却也不免心神失守。也许之前他们还有几分和渠犁汉军掰腕子的心气儿,看到这一幕,再加上此刻人困马乏几近于油尽灯枯,心里除了无尽的黑暗和绝望,还能剩下什么?
着实是汉军五字屯不可以常理揣度,自横空出世以来,仅以区区一千五百士卒,攻城掠地,纵横捭阖,每战必胜,硬生生从匈奴人手里抢走了半个西域。不管是夜鹭官还是夜行郎的秘档里,对五字屯都不惜耗费诸多笔墨进行描述,以至于到了不厌其烦连篇累牍的程度。为什么?除了当初那个封狼居胥、令匈奴人哭唱“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的霍骠姚,这是一群他们迄今为止见到的最强大的汉人。不!他们不是人,是从地狱杀回人间的大魔神,是匈奴人真正的克星。
韩拔笑起来。想要我韩拔的人头,可以!那就看你们愿意拿多少人命来换。相比于屠戮那些弱鸡般的天狼骑,最有成就感的还是击杀传说中未尝一败的五字屯,多多益善。
夜行郎攥紧了手中的刀柄,接下来这一战不会有任何侥幸。赴死而已,有什么可怕的。他们生来就是死士,终归逃不过一个死字。死在大名鼎鼎的五字屯刀下也算死得其所,没什么不能接受嘛。
韩拔按戟而立,看着飞马而至的日逐王,神色冷漠。朝堂如江湖,恩怨情仇都只是借口,输赢二字才最重要。都是挛鞮氏子孙,彼此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为了一个权字,不还是杀得刀刀见骨?哪怕是大单于的心腹,韩拔也不觉得日逐王就一定是错的。对日逐王部南下归降,他也说不出多少恨意。人各有志,勉强不得。日逐王一败再败,为了自己和族人能够活命,选择了这条路,他可以理解,但不会网开一面。抛开民族大义什么的不说,他是夜行郎大统领,是大单于最锋利的一把刀,剪除异己四个字就是他的使命。
日逐王勒住马:“韩拔,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管你奉了谁的命令来追杀我,本王都敬你是条汉子。你知道本王不会放虎归山,也不会不自量力与虎谋皮,接下来你尽管放手一搏。至于后事,本王保证不会辱没你半分!”
韩拔大笑:“身为臣下,为王前驱是本分。身后之事,诸相无相,皆是风尘,不劳殿下费心。此行非我之败,是天意如此。殿下不必作惺惺之语,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不是我韩拔夸海口,五字屯名声不小,想杀我,分量还不够!”
姜落在日逐王身后,翻了个白眼。哟嗬,都说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这厮都掉汤锅里了,身上的毛儿眼见着剩不下一根,还这么死鸭子嘴硬?
苏子眼神复杂:“漠北夜魃,的确有狂傲的本钱。只说单打独斗,当今世上能轻松赢下他的人不超过双手之数。抛开出身与风评不讲,此人于武道一途极有天分,又肯用功。今日不死,将来必是一代宗师。”
姜落眼神惊诧:“评价这么高?”
“事实如此,半字不虚!”
“这么一说,我倒是来了兴趣。南下途中,天才我见过不少,至于未来的宗师,算是个新鲜玩意儿,怎么着也得上上手。”
“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
“有说法?”
“知道猫是怎么死的吗?”
“……”
“被好奇心杀死的!”
“有道理!不过我更要试一试,看好奇心怎么杀死我!”
“你是北冥圣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怎么老想着逞匹夫之勇?再说了,对方就剩下这么点儿人马,都不够五字屯塞牙缝的。韩拔厉害不假,可他哪怕是那登顶十八楼的陆地神仙,也挡不住千弩攒射雨落人间。不然你以为郑大哥密令五字屯蹑踪而来是游山玩水的?”
“又是那个坏坯子!呸,你们单打独斗,痛痛快快把韩拔给杀掉也就罢了。这么多人合伙单挑一个,还是不是站着撒……那个啥的汉子?我倒想问问那个坏坯,明明能够以力争锋,偏躲在人后做这般三络梳头、两截穿衣的勾当,是个什么意思?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他怕死,那就滚远点儿。杀一个韩拔,我不信闲秋刀崩了口子!”
“我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第一,这里是战场,不是你眼中的江湖,这里不需要也用不着讲规矩。你姜圣女执意按规矩来,我可以告诉你,这里的规矩只有一个,那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第二,待会儿下令杀韩拔的很可能是我而不是郑大哥。孔老夫子说过,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是女人,用不着站着撒那个啥,可以光明正大做一做小人勾当,你不必为此纠结。”说到这里,苏子看着姜落那由于吃惊而瞪圆的眼睛,笑道:“之所以不让你插手,还有一个原因。韩拔是极北不庭山的内门弟子之一,地位比不上你之前见过的那个白袍子,但按辈分算下来,他的确是白袍子的师兄。你南下途中在不庭山做客多时,一旦出手,这份香火情就算断了。郑大哥不想让你难做,更不想让你无端牵扯一份因果。”
姜落脸色稍霁:“那个混蛋好听话说了一箩筐,却是这么个目的。什么实在没办法了才求我拔刀相助,还不是故意把我支开?我也是笨,还真就相信狗嘴里能吐象牙。嫌我碍事儿早说,老娘拍拍屁股走人,免得有人眼瘸。”
苏子无语,咦,骂谁呢?你姜圣女都知道举一反三含沙射影了,哪里笨?也不和她计较,正要下令五字屯出战,忽然有一拨人马从远处狂飙而来,大约有十几骑,身负长剑,白衣素冠,宛似谪仙人一般。
姜落一下子瞪圆了杏眼:“不庭十二剑!嗬,一帮子鼻孔撩天的家伙,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居然如群鱼争食一般全都冒出了水面?排场不小嘛。”
(2)
苏子心里一沉。不庭十二剑是漠北江湖名气最大的武道天团,没有之一。该天团由十二名天才剑客组成,且这十二个人全部来自极北不庭山。只说剑术造诣,最弱的一个也摸到了十四楼的门槛儿,有“白袍子”之誉的剑客碔砆则跻身于六重天。这十二人在漠北名气极大,几乎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其实他们很少抛头露面,或长年闭关修心练剑,或隐姓埋名浪迹江湖,更不用说像今天这般倾巢而出。此事传扬出去,漠北江湖都得翻个底朝天。以苏子的冰雪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们现身乌泽的原因,更知道他们为谁而来。
日逐王也看到了来人,眼神微微惊诧,很快又变得古井无波。
古书上说,极北之地有雪海,海上有十二神人,乘白马,白衣素冠,驰行如飞。不庭十二剑白衣胜雪,十二匹白马皆是大宛名驹,从上到下不见半根杂毫。清一色银鲨皮剑鞘,剑气飞扬。跑了这么远,浑身上下不见汗渍,不染尘埃,不露半分疲惫之色。
白袍子撇开其他人,一人一马来到阵前,先向日逐王施礼问安,再与韩拔相见。不管别人对日逐王降汉有什么看法,他白袍子深受日逐王知遇之恩,不能恩将仇报做那些令人不耻的猪狗之事。不然别说练剑问道,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日逐王心情复杂,碔砆如今不再是他日逐王部的一名奴隶,而是不庭山首屈一指的剑客,尊宠无比。他也不能自恃身份怠慢了碔砆,不然哪怕碔砆不计较,也是打了不庭山的脸。男子汉大丈夫,敬天敬地敬鬼神,更要敬人如敬父母。他先贤掸又岂是恃恩挟报之辈?当然,该说的话还是要讲的:“不庭十二剑名扬天下,却是难得一见。如今联袂而至,意在剑指本王还是另有公干?”
姜落笑道:“不庭山与漠北王城私下里来往甚密,也偶尔为那些贵人们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但总体上他们并不是大单于的应声虫,也不会对哪个人俯首帖耳。殿下你大可以放心,这十二个不靠谱的家伙一定不是冲着你来的。如果我猜的不错,他们此行应该是想保住韩拔那厮的命,将他强行带走。一个六重天的大高手,对宗门而言价值极大,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白菜。倘若被人一下子射成刺猬,或者活生生打成一条断脊狗,不庭山心疼不说,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白袍子看见姜落,颇为诧异,闻言也是一阵苦笑。姜圣女的嘴和她那把闲秋刀一样,都是轻易招惹不得的。当下也正言道:“如圣女所说,我们此行与王爷无关。带韩师兄离开是目的之一,此外还有一桩私人恩怨需要了结,接下来希望王爷能够置身事外。”
苏子插言道:“阁下所说恩怨一事,莫非与神剑白燕有关?”
白袍子一怔:“姑娘是什么人?如何知道神剑白燕?”
苏子笑道:“妾身苏子,忝为渠犁城渔荻坊大掌柜。阁下是名震漠北的白袍子,自然不会认识一个终日钻在钱眼儿里的无名之辈。至于神剑白燕,江湖传闻颇多。商家经营四方,耳目灵通,知道一些秘闻也算不得稀奇。我有一事请教,不庭十二剑固然名气不小,但阁下凭借十二把剑就敢从五字屯的刀下抢人,扬言一雪前耻,谁给你的勇气?又是哪个给你的胆量?”
白袍子傲然道:“三千里漠北,百族血食之地,不庭十二剑的名号就是一切,莫非姑娘你有所置疑?还有,听说汉人那里有个说法叫入乡问俗,入国问禁,入家问忌。好心提醒一下姑娘,你要做那过江猛龙,是否掂量清楚了规矩二字的重量?”
姜落气笑:“瞧瞧,又是个一上来就拿规矩二字压人的家伙!规矩虽好,你得人家愿意跟你讲才行。再说了,这里是战场,你把江湖上那些个破玩意儿拿过来说三道四,莫非没有睡醒?你可看清楚了,你们的对手是渠犁五字屯汉军,不是那些敬你们如神明的漠北诸部。如果你觉得陆地神仙一剑破万甲的传闻都是真的,不妨试一试。哦,对了,别怪我多嘴。其实你们的死活跟我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
白袍子与北溟圣女私交甚好,听出了姜落对他们的担忧,微微笑道:“多谢殿下关心,不过不庭山不是吓大的,不庭十二剑也不是纸糊的。诸位师兄弟敢来这里,一定不会空手而归。”
苏子冷冷道:“阁下这么自信,小女子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然倒显得我小家子气。我倒要看一看不庭山的天才剑客一剑可破多少甲,一千,两千,还是三千?哦,我差点儿忘了,五字屯也就一千五百老卒,若是抵不下阁下半剑,那就当给诸位练手了,半点不用谢!”
“姑娘此言,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对不庭山的威胁?”
“威胁?阁下理解不错的话,不妨当作最后通牒!”
“你……”白袍子向来心高气傲,放眼三千里漠北,有几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苏子一介女流,出语如此直白,都不是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而是咄咄逼人。于是不怒反笑道:“这么说,苏姑娘是铁了心要与我不庭山鱼死网破?”
“阁下又错了,鱼可以死,网未必破!”
“姑娘这么自信?我若此时出手,姑娘你有几分把握逃得出去?咱们不妨打个赌,姑娘落到我手上,你觉得五字屯敢不敢轻举妄动?”
“阁下剑术如何,想必没人会置疑,不然也不会有人间白袍子天上谪仙人的说法。说到打赌,你可赢不了我。这个世上有很多事,不是嘴上说说就可以的。譬如挟持一事,我能做,你做不了。不说你敢不敢坏了规矩二字,就算你白袍子强行出手挟持我,一样还是个烂网打鱼的光景。我可以告诉你,五字屯不会屈服于任何威胁。你敢出手,一定会遭到五字屯十倍乃至百倍的报复。阁下对五字屯了解不够的话,可以去请教你的韩拔师兄,他会明确告诉你哪怕加上他,不庭十二剑可以挡住五字屯几轮攻击。还有,不庭十二剑无一不是天才剑客,未来大道可期,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江湖女子。你敢拿不庭十二剑换我一条命吗?至于漠北夜魃,釜中游鱼罢了。他能不能活,或者可以活多久,这个要看五字屯的心情。你白袍子说了不算,不庭十二剑也没资格插手。”
(3)
说到这里,苏子策马往前又走了几步,笑道:“我也想问一句,阁下要不要打个赌?”
碔砆不说话,背上冷汗涔涔而下。若是有人知道名震漠北的白袍子被一个女子当面威胁,偏偏还奈何不得对方半分,岂不是半座武林都要天雷滚滚外焦里嫩?不是他不想动手,而是苏子之言不容辩驳,他真的不敢动手。他白袍子对自己的剑术再自大,也不会以为一把剑挡得住千军万马。至于一剑破万甲?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会相信那种狗屁不如的江湖传闻。以十二把剑硬杠全副武装的五字屯,想都不要想。
这时,一个浑厚慵懒的声音响起来:“苏子妹妹,有句话你也说错了。不庭十二剑算什么?在我眼里,不庭山上下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及你头上半根青丝。所以……你怎么可以如此不爱惜自己?”
苏子当然知道来人是谁,嘤咛一声,红透耳根,娇羞之态与刚才那个横刀立马的女子判若两人。
“登徒子!”姜落向郑吉怒目而视,恨不能吃了他。
白袍子回头,眼眸熠熠:“春风入长卷,山水有相逢。墨山城一别数年,郑大人丰采如旧,可知善者不昌恶人好命的说法是不错的。原本我以为阁下只会躲在女人身后发号施令,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你放心,不庭山不会跟一个女子计较什么,当初桐子坊一刀之赐,白袍子却是不敢稍忘半分。至于夺剑之恨,当年技不如人,不说也罢。上次回山后,碔砆自知心性浮躁,剑术拙劣,难入郑大人法眼。于是闭关苦修,幸而有成。碔砆斗胆再讨教几手刀术,望郑大人不吝指点!”
郑吉笑道:“一把剑的可怕不在于杀人,是深藏鞘中之时。阁下精进如斯,令人赞叹。咱们撇开剑术不谈,只说心性打磨一事,阁下如今得了朴拙真昧,看不到当年锋芒毕露的烟火气,真是厉害!我想再确定一事,你或者说你们不庭十二剑真打算从这里带走韩拔?”
不等白袍子开口,韩拔叫道:“碔砆师弟,师门大恩与诸位师兄弟千里驰援,这份情我韩拔记下了。今日之争是国事,与不庭山无关,也无关个人恩怨,请诸位师弟不要出手。自古忠孝不能两全,韩拔这条命既然许之于大单于,就当粉身碎骨,慷慨赴死。若因此牵连了师门,使诸位同门罹遭不虞之祸,韩拔万死而难辞其咎。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请师弟旁观就好。至于你与郑吉之间的恩怨,愚兄不便置喙。我希望你另外挑一个日子与他了结此事。不庭山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不要给人以挟私报复之嫌。”见白袍子似乎有话要说,他当即挥了一下手,声色俱厉:“碔砆师弟,韩拔言尽于此,望师门上下能够体谅一二。韩某虽非什么盖世男儿,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更不会苟活于师门卵翼之下。如果你们还认韩拔这个师兄,今日里就不要蹚浑水,不然就是逼韩某自绝于师门,先与诸位师弟恩断义绝。”
一番话掷地有声,不止碔砆听呆了,另外不庭十二剑也是呆滞无言。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剑客悲愤交加,大声吼道:“韩拔师兄是我不庭山的人,谁敢伤他一根毫毛,不庭山与之不死不休!”
韩拔大怒,长戟遥指,杀气如潮:“都给我滚!韩拔在此声明,从即刻起,我韩拔自请从不庭山祖师堂谱牒除名,往日恩怨种种,一笔勾销。韩拔与不庭山再无半分瓜葛,谁插手韩某之事,就是与韩某为敌,少不得韩某手中这杆破山戟,先取了他项上人头!”
不庭十二剑眼眸通红,一手按剑,悲愤欲绝。他们知道韩拔这么做,是怕牵连了他们。他们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兄孤身赴死!
天狼骑肃清残敌驰逐而来。旌旗猎猎,战马嘶鸣,杀气覆压四野。
十余名剑客处于五字屯和天狼骑的夹击之下,宛如巨浪中的几片树叶,随时都有可能被撕碎。白袍子握住剑柄,他的心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是无法抑止的悲愤。
韩拔奋戟大呼:“郑吉,敢与韩某一战否?”
郑吉横矛于马上:“韩拔将军为了不拖累诸同门,用心良苦。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汉家将士行事磊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不庭十二剑不主动出手,安安静静谨守旁观者的本分,五字屯上下保证对他们秋毫无犯。你韩拔将军慷慨任侠,亦不失为一条好汉子。郑某素来敬重豪杰,有机会与漠北夜魃公平一战,求之不得。胜负一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韩大人赢了,尽管拍拍屁股走人,没人会阻你半步,我五字屯不至于输不起;若阁下不幸输了一招半式,呵呵,那就对不起了,你得把命留在这里。我看过了,这里山环水抱,藏风聚气,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不算辱没了阁下。”
韩拔点头:“江湖有言,得黄金千镒,不如得郑吉一诺。韩某早有耳闻,自是深信不疑。韩某早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所虑者不过身后数人安危而已。郑大人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活路,韩某感激不尽!”
韩拔一生杀伐果断,与人争锋从不肯低眉半分。如今为几个夜行郎出语相求,不失为性情中人。
那些夜行郎泪流满面:“我等当与大统领共死生,绝不会弃大统领而苟活,恳请大统领收回成命!”
郑吉正色道:“郑某不是嗜杀之徒,却也不会做那沽名钓誉的滥好人。我唯一能保证的是,若事后一一甄别详查,这些人手上并未沾染我汉人血债,我不介意给他们一条活路;若有另外一种情况,怕是韩拔将军要失望了。还是那句话,凡远近诸夷,犯我大汉天威者,皆斩。郑某对待此事一向是睚眦必报,小鸡肚肠。得罪之处还望韩拔将军见谅!”
(4)
“韩某受教了!只恨相逢太晚,不能与君把酒樽前,一醉方休。此外,郑大人坦言相告,足见江左明月之名,字字如铁。既如此,你我放手一搏吧。昔时项羽被汉军围于垓下,尚能十荡十决。韩某不及楚霸王神勇之万一,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郑大人尽管放马过来,试一试韩某这杆破山戟是否如传闻中那般分量。”
郑吉单手持矛:“漠北夜魃,一杆神戟打天下,令江湖闻风丧胆。郑某有幸撄其锋,当浮一大白!”
扶岫闻言,立刻抛了一个黄皮酒葫芦过来:“师父,酒来了!”
郑吉接住,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嗯?秋露白……哪来的?”
扶岫挠了挠脸:“师父,秋露白一事,弟子不敢欺瞒。那天晚上不知咋个回事儿,我一不小心就梦游了,又一不小心撞见苏子姐姐偷偷去了你的房间……哦,她是给你送酒。我想着师父一直谆谆教导弟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肚子里的酒虫一时造反,于是大着胆子顺手牵羊了一坛……”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我去,什么情况?这里面信息量很大嘛。姜落冷着脸看向苏子,眼神玩味。苏子凝脂般的脸颊腾起两朵红云,恨不能一巴掌拍晕那个口没遮拦的小王八蛋。又幽怨地瞪了郑吉一眼,你这是教徒弟呢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吃里扒外的小门神?
郑吉一时僵住,脸上五彩纷呈。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这个小崽子不去祸害别人,反倒惦记起自个儿师父这点儿家当,呵呵,长本事了?再说了,我也就是随口一问,没让你把裤衩都晾出来嘛。本来光明正大送酒一事,被你冠以偷偷二字,岂不是糊了老子一裤裆黄泥巴?你他娘的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不说了,说起来都是泪!
郑吉晃晃葫芦:“韩拔将军,断头酒要不要来一口?”
韩拔笑道:“听闻阁下有句名言,遇好酒不饮如美人夜奔而坐怀不乱,君子不为也!哈哈,韩某死且不惧,岂会怕了断头酒?拿来!”
“大统领……”夜行郎担心郑吉在酒里动手脚,刚要小声提醒,被他以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郑吉神色骤僵,果然是好事不出门,他不久前的一些酒后豪言这就传到漠北了?手一扬,没好气地将酒葫芦抛了过去。
韩拔接过来,仰头猛灌了一口,眼光大亮:“好酒!”反手把破山戟插在地上,毫无戒备之意,一口气将黄皮酒葫芦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巴,大笑道:“好个秋露白!一滴入喉,天下无酒!”
姜落眼神古怪:“他真的说过那种话?”
苏子一怔:“什么?”
“就是……那个坐怀不乱什么的?”
“这个……你想知道答案,得亲自去问他才行。”
姜落翻了个白眼,把小脑袋扭向一旁,骄傲如一只白天鹅。
韩拔拔起破山戟,声如炸雷:“郑大人,请来战我!”
郑吉一手攥秋露白,轻轻一夹马腹,紫凫马嘶声长鸣:“佛陀说金刚能断,金中最刚。传闻韩拔将军早年游历海外,得了域外沙门武道秘传,自创八十一式金刚戟法,承佛威神,无坚不摧。郑某有幸领教一二,韩拔将军切莫辜负了夜魃二字!”
韩拔舞动大戟,骑逐如飞:“宿命一战,焉敢藏私?郑大人看仔细了,金刚戟法第七式金刚怒目!”
一戟所向,诸天破灭,三千神魔嘶嚎,滚滚如惊雷。数千兵马承受不住这种滔天威势,齐齐向后暴退。人马践踏,伤者无数。一戟之威,至于如斯。
众人骇然,自古名下无虚士,夜魃其人,半点不凑合。
郑吉双手拧转长矛,铁马秋风疾搠而至。一杆秋露白,如龙蛇起陆,令百鬼遁行。轰,戟矛相撞,兵气四射如雷起大泽,石破天惊。
嘶,众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陆地神仙不出,天下谁与争锋?
韩拔虎口迸裂,持戟双手微微颤抖。金刚怒目一式素以刚猛著称,自从金刚戟法创立以来,超过双手之数的大高手都是直接毙命于此招之下。原本以为金刚怒目一出,对方不死也是个半残的光景,不料这个貎不起眼的汉人与他斗了个旗鼓相当,力量不逊半分。想到一桩传闻,他也是摇头苦笑。郑吉当初还是一介小军侯时,就在白马城里徒手搏杀了一头昆仑神熊,如此变态岂是力弱之人?只不过这样一来,他的金刚戟法就打了不少折扣。金刚二字,有一力降十会的意思,如今不能以力破局,等于折了一只翅膀。
郑吉也不好受,真气如平湖起浪,肆虐横流。
“好汉子!再接韩某一招诸佛龙象!”韩拔性起,挺戟跃马直取郑吉。戟影破空如龙象蹴踏,三千佛国尽起禅唱。
“不做众生马牛,何来诸佛龙象?”郑吉抖动长矛,大蟒翻身分心便刺。矛锋皪皪,月明梨花上。
两人各逞手段,戟来矛去。
两匹战马皆是当世名驹,八只马蹄攒踏如飞,互相逐杀,恍似大野走龙蛇。一时间,天鼓雷音,神哭鬼嚎,诸佛齐作狮子吼。数千士卒都看傻了眼,心旌神摇。白袍子脸色惨白,握剑的手青筋毕露,数年闭关之功怕还是挡不住郑吉一矛之威,练剑何用!其他不庭山剑客也是手足冰凉,不是他们愿意当那省油的灯,而是他娘的人比人要死货比货得扔。换他们上去?呵呵,怕得是他们十二剑单挑郑酒鬼一个。结果如何,只有天知道。
一道高达百丈,宽有数十里长的沙墙从西北之地滚滚而来,遮天蔽日。乌泽白浪滔天,决岸而出,大漠尽泽国。
“沙魔来啦——”
“大魔神来啦——”
“快逃啊!”天狼骑狼奔豕突,望风而逃。
林染大惊,久住西域,对沙暴一事算是比较不陌生。愈是了解,愈是恐惧。传闻这种天象乃是诸神发怒所致,端的是天崩地裂,搬山移海,非人力能够抗衡。头铁?我去!碰上这种事,不是运气爆棚的话,金刚不坏都能给你拧成嘎嘣脆的麻花,你说你拿什么去斗?
沙暴降临之前,五字屯与天狼骑撤进了峡谷。
(5)
一番折腾下来,天狼骑人仰马翻,鱼溃鸟散,走失者多达数十骑,怎是一个乱字了得。日逐王轻易不动怒,此时也是吼骂不止,用鞭子将几个没眼色的倒霉蛋抽了个半死。那几个人不过是替死鬼罢了,整个天狼骑乱成了一锅粥,不杀一儆百怎么行。
汉军处变不惊,交替掩护,鱼贯而行。整个撤退过程井然有序,始终保持着刀不离手甲不离身的战斗状态,素养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看到这一幕,日逐王扔了鞭子仰天长叹。
天狼骑亦是天下雄兵,与五字屯汉军一比,高下立判。郑吉以千五悍卒数年之间砥定西域,威服诸国,岂有半分幸致?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天狼骑从昔日一域无敌到如今一地鸡毛,不免让人心里五味杂陈。
桑公子劝道:“郑吉有霍骠姚之风,少言不泄,有气敢任。治兵之法则不同,严字当头,令行禁止,故而诸国坊间有撼山易撼五字屯难的说法。如今殿下易帜,双方是友非敌,倒也不必纠结此事。”
日逐王喟叹道:“天狼骑乃先王一生的心血,也是我族立身的根本。昔日转战诸国,天下莫敢撄其锋。十余年间没落如斯,虽有万般不得已,到底还是个意难平!”
苏子不愿走,谁劝都不行,最后还是扶岫拼着挨了两鞭子硬是扯着马缰绳才把她拖进了峡谷。她嘶声呼喊,郑吉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即使听到了也无暇顾及,六重天大高手之间的对决,岂敢有半点儿分神?临入谷的那一刻,她看到郑吉连人带马被铺天盖地的沙暴一下子吞没,踪影皆无,不禁肝胆俱裂,几欲晕厥。
不庭十二剑也避入了峡谷,心情阴郁到了极点。
在这之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陈一野率乙字屯围住了韩拔那拨手下,命令他们放下武器,不从者格杀勿论。夜行郎在漠北都是横着走的主儿,哪怕落到了这般境地,依然是个倒驴不倒架。束手就擒?老子都不认识这四个字,咋个可能嘛。陈一野也不废话,大手一挥,百弩齐发如泼风一般。不等对方人马全部倒下去,数十汉卒猱身出列,各执环首刀,如墙而进,砍瓜切菜,人马俱碎。
不庭十二剑从头看到尾。不管如何愤怒,他们始终谨守着旁观者的本分,没有仗义执言,更不用说拔剑相助。
十二剑那个憋屈啊,今日之前他们是漠北第一武道天团,万众瞩目。乌泽之行本该是他们一次完美的走秀,被一个女子抢了风头不说,还眼睁睁看着五字屯风卷残云一般围杀了夜行郎残部。于他们而言,不啻被人摔了一个耳光再糊上一坨屎。奇耻大辱,如何能忍!一个个手按剑柄望着汉军,不敢言而敢怒。
陈一野嗤笑道:“呵呵,这帮家伙还真把自己当成那神仙人物了,瞧他们仇深似海的小眼神,这是趁酒鬼大人不在,准备拿咱们这些虾兵蟹将练手呢。说说看,待会儿打起来,这几条小田里的泥鳅,怎么个烹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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