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汉帝刘病已继位后,朝野内外都提议立霍大将军的小女儿霍成君为皇后。刘病已不忘相濡以沫的结发妻子许平君,于是下了一道寻故剑的诏书。说是贫微之时用过一把旧剑,很是想念,希望臣子们帮他找回来。一些大臣明白了皇上的心意,于是联合上奏请立许平君为皇后。此事在江湖市井流传极广,蝉衣小丫头每次听人说起都会眼泪汪汪的,连最心爱的鸡腿都没心情咬下去。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刘公子极是仰慕,都不许别人说他半句刺耳话。苏子笑道:“他是这么想的。”“得晤得?”“不能够!”蝉衣这才松了一口气:“硬是要得嘛!那鬼儿瞧着比侍郎大人还呱气,却是个春风吹驴耳,白瞎了一副好皮囊!”苏子叹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和事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知命而不屈于命。不言成败,只说这份执念和坚守,就非我辈凡俗所能仰望一二。也正是有了这样的人,这个人间才更像……人间吧。”说到这里,她望向远方,眸子里多了一抹迷离,自己这些年来坚守的又是什么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吗?难道真如他所言,当下某些个割舍不掉的心心念念,几场春风秋雨后就是个船过水无痕?蝉衣听不懂,干脆把小脑壳儿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丢开,专心致志地啃鸡腿了。苏子姐姐近日心事重重,多半是为了大宛的那个狐狸精,还是不要烦她了吧,看着脑壳儿疼!侍郎大人真是瞎了眼,心心念念跑这么远捞一个落难的公主,就看不见苏子姐姐肿得跟桃儿一般的眼睛?说到底,男人都是天生的贱骨头,吃不着的最香,送到嘴边的反而都不瞧一眼;还有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一只能产崽的蚊子飞过去都想扯下一条腿来。荒原寥落,云海低垂,几只巨雕在云间徘徊,突然俯冲下来,攫起一头野狐或者一只岩羊,眨眼又逆风飞起,远飏而去。十几骑骏马疾驰而来,惊飞草间无数鸟雀,忽啦啦冲上苍穹,嘈杂的叫声令得亘古荒原有了一些生气。前面的汉子勒住马,指着蜿蜒一线的雪岭惊喜道:“老祖,过得前方那道鹰见愁就是墨山国,咱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此去南岭虽说路途尚远,但也就是打几个盹儿的事儿,半点儿不着急。等到了墨山国城里,咱们温几壶好酒,再叫几个媚死人不偿命的娘们儿泄泄火气。好歹也算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能亏待了自己。”说话的汉子名叫鱼藤,是南越鱼刀武士首领。他口中的鹰见愁,是墨山国通往极北雪原的一条峡谷,别名一线天,有“拔地青苍五千仞,天开一线登仙门”的说法。人行谷中,长天一线,极是险绝。蛮岭大巫师奉蝳满面风尘,两颊愈发瘦削,活脱脱只剩个皮包骨,与那山间老魈几无二致。那一晚龙城混战,奉蝳率了鱼刀武士护卫泥娑。凭他的手段和麾下二十多个鱼刀武士,那些个作乱的部落死士根本就近不了身。当摧锋骑出现时,老奸巨猾的奉蝳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不管是谁设了这个局,一旦跌进去别说国师做不成,想活命都难。他二话不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撇下了泥娑和佛狸,带着鱼刀武士乘乱抢了飞鹘骑的战马,直接出城南逃。这段逃亡日子吃尽了苦头儿不说,光是与搜寻的匈奴铁骑周旋,几乎耗光了他的锐气和自负。想当初北上龙城,就是奔匈奴大国师的位子去的,不料漠北一行,连大单于的面儿都没见着,还成了一条丧家的野犬,差点儿被人关门打狗。奉蝳一生好强,这次吃了个暗亏,火真是窝大了。关键是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遭了谁的黑手,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蛮岭大巫还不得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心里煎熬,嘴上又说不得。几日下来,嘴边就燎起了一溜水泡,疼得他眼眸猩红吃不下饭,恨不得砍几个人去去心火。听到鱼藤言语,奉蝳的神色稍霁几分。细究起来,漠北之行虽然是个竹篮打水的下场,到了今日也该是个否极泰来的光景。匈奴铁骑再厉害也不可能追到这里来,至于在西域一手遮天的僮仆都尉,他更没有放到心上。日逐王如今陷在王庭里,一裤裆的黄泥巴都不知道咋个料理,还有心思顾及他的死活?再说了,他与日逐王没什么过节,和日逐王的座上宾桑公子私谊甚笃,断没有被僮仆都尉或者天狼骑落井下石的可能。有了这些底气,也算于阴霾里窥到了一丝亮色。鹰见愁名不虚传,两山夹谷对峙,巉岩绝壁,隐天蔽日。人马行于谷底,阴森如昏暝,冷风浸骨,不见鸟兽。堪堪行了一半路程,奉蝳打了个激灵,一把勒住了马:“不好!”以他如今的修为,金风未动蝉先觉,有杀机当前,岂能觉察不到?鱼藤等人吓了一跳,一齐勒住马:“老祖,发生何事?”奉蝳抬头看向山崖,浑身毛发根根炸起:“有埋伏!”话音刚落,原本寂静的山崖间飞出密密麻麻的箭影,穿云破雾,雨落人间。又有那无数巨石从天而降,一路摧枯拉朽,崩壑如雷。山路狭窄难行,人马无处躲藏,登时乱作一团。鱼刀武士措手不及,中箭落马,惨声不绝。更多的人进退不得,被滚石击中,人马俱碎。奉蝳身中三矢,暴跳如雷。他皮糙肉厚,看似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却是鱼藤等人拼死相护加上他连续两次施展堕春神术才换来的结果。堕春是蛮岭禁术,连续两次施展几乎要了奉蝳半条命。哪怕不久前过了十七楼的门槛儿,胎息内固筋骨如金刚,也没逃过禁术的反噬之力,他连吐两口鲜血,气息萎靡。拼着重伤召唤出来的大蛇维持不到三息,就被呼啸而至的巨石击得粉碎。(2)看着鱼刀武士一个个倒下去,奉蝳气冲斗牛却无可奈何。不是他不想救,而是救不得。这种矢石齐发崩摧如雷的场面根本就是一记绝户手,任你是十七楼大高手,也得摧眉折腰做那缩头乌龟。救人?真当自己是那铁打的金刚不死的小强?一轮打击过后,除了半边身子糜烂的鱼藤,鱼刀武士几乎全军覆没。奉蝳恨欲狂,一脚踹飞剩下半个脑袋的坐骑,像老猿一般扑到峭壁上,手脚并用,跳跃如飞。见此情景,山上伏兵面如土色,胆小的都扯不动弓弦,抱头鼠窜。也有十数支箭射过去,稀稀落落如蓬蒿瓠叶一般,对奉蝳根本构不成威胁。奉蝳肺都要气炸了,一人压了半座武林数十年,令天下武夫敢怒不敢言。如今差点儿被一帮不知武道为何物的小奶狗生吞活剥,这张老脸往哪搁?他将一身功力摧到极致,眨眼间杀到伏兵之中。一拳一个,骨肉尽碎。砍瓜切菜一般,半点儿不拖泥带水。这时,一支箭穿云破雾而来,雷声隐隐,山岳崩摧。奉蝳头皮发炸,自从跻身十七楼,天下间可正眼相看者,二三子而已。哪怕比三十年前还要早一些,放眼山下江湖能令他心生忌惮的人都不多见。就在这一刻,他毛发皆竖,如坠无尽幽都。这一箭出自何人,居然有大宗师的意境?那支箭如电而至,声势惊人,虚空差点儿都要崩裂。奉蝳不敢回头,猛然发力,左手五指齐齐插进岩石里,身子飘转如风车,头下脚下,另一手海底捞月,将擦身而过的箭杆死死攥到手里。饶是如此,拇指粗的箭矢余力未消,三棱铁镞狠狠扎进岩壁里,山石崩落如雨,羽尾喑呜不绝。奉蝳稳住身形,将冲到嘴边的血水费力咽回去。看着山下手握大弓的颀长身影,眸子猩红:“郑吉小儿,你暗算老夫,长了几个脑袋?待老夫将你拿下,必定剖腹刳心挫骨扬灰!”郑吉挂了弓,一手按住刀柄:“想要郑某脑袋的人很多,你奉蝳都排不上号。乌孙王子大乐麾下有支神射营,名为冻雀,取义冻雀无声。名字说不上好,箭法真不含糊,是要那天下武夫和诸国铁骑见了冻雀便失声。不料碰到了阁下,三百神射手竟是个功败垂成的惨淡光景。郑某知悉大师修为通天,是有着压箱底手段的老王八,不指望一锤子砸个稀巴烂。刚才这些也就是个开胃菜,大师觉得郑某诚意尚可,就索性吃一顿饱的。郑某在此等候大师多日,不能太小家子气,哪怕砸锅卖铁也得管个够!”“这么说你早就算准了老夫的行程?”“其实从离开龙城那一刻起,大师的行踪便不再是什么秘密。至少我知道匈奴人留不住你,取道墨山城南归看似兜兜转转绕了不少冤枉路,依你的性子,反是最理所当然的不二之选。你来这里我半点不意外,只比料想迟了半个月罢了。”为了掌握奉蝳等人的行踪,木衣坊和钓鱼郎累死的马匹和矛隼都不足为外人道。这内幕底细别说奉蝳这个老猴子听了不相信,郑吉自己都吓一跳。当初在鸡鸣坊,奉蝳挟十七楼大高手之威,助纣为虐,又与匈奴人眉来眼去,早被郑吉列为必杀之人。除掉奉蝳,也是漠北之行几个事先议定的谋划之一。奉蝳深吸一口气:“这么说,泥娑是着了你的道儿?”“不管是谁,做错了事都要付出代价,哪怕是右谷蠡王也不能例外!你奉蝳大师乃是蛮岭大巫,朝堂江湖两无敌,惯看秋月春风,莫不是对此区区之事还心有芥蒂?”芥蒂?奉蝳都气笑了。老子抓到你,要是能说芥蒂二字,算我奉蝳人面兽心。扶岫将还剩半条命的鱼藤拖在马后,不顾鱼藤的嘶声惨嚎,纵马奔向谷口,一道血痕不断延伸,触目惊心。郑吉立于谷口,一人一马,左手提重渊刀,铮然龙吟。奉蝳怒不可遏,身形疾坠,从绝壁上扑下来。人在空中,口诵密咒,一记术法砸出去,两侧山岩上突然多了十数条乌黑的鬼藤,手臂粗细,如大蛇般飞窜而起,刺破虚空,追上扶岫。扶岫挥刀斩断两根缠身的鬼藤,不料坐骑被一根腕粗的鬼藤勒住了脖颈。那马嘶鸣未已,更多的鬼藤一拥而至,将它活生生扯了个四分五裂。扶岫眼疾手快,第一时间弃马逃命,侥幸躲过了一劫。不成想才跑出十几步,被一根附踪而来的鬼藤抽了个嘴啃泥,缠得跟粽子似的朝奉蝳拖拽过去。“师父救命!”扶岫大声惨叫,这要是落到老猴子手里,还不得被他给生吞活剥了?死倒不怕,饿几顿也无妨,可要是被那个两眼绿光莹莹的老家伙评头论足一番,再顺便劫个色什么的,我能忍,师父也忍不了嘛。一道紫芒贯空而来,龙吟大作,将那条鬼藤斩断,直直插在地上——刀长三尺,直锋如雪。重渊二字,天威凛凛。又是大汉祖刀,该死的!奉蝳双眸血红,两拳攥得嘎吧响,恨意滔天。重渊刀主杀伐,刚烈好斗,神鬼辟易。刹那间,阴邪可怖的鬼藤化作黑烟爆散开来。扶岫逃过一劫,看见师父又有了底气,一骨碌爬起来跳脚大骂:“老猴子,你他娘的不讲江湖规矩。有本事就下战书,和咱们所有人单挑。枪对枪,刀对刀,摆明车马杀个你死我活,弄这些个恶心人的玩意儿算咋个回事儿!好歹你也是武林中叫得响名号的老玐,这么个倚老卖老没心没肺的路数儿,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奉蝳脸孔涨紫,一口血又差点儿吐出去。你们招呼都不打一个,当头给老子一闷棍,有脸讲江湖规矩?还有,老玐是个什么玩意儿?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儿,都他娘的没听说过这俩字。他也不废话,强提一口真气,横冲直撞,如龙象蹴踏,身前无人。老子杀人,须教世间众生觉得苍天在上,蝼蚁嘤鸣与我何干!(3)郑吉一手负后,一手按住重渊刀:“咋的,大师这就狗急跳墙了?”奉蝳怒极反笑:“老子替你收尸,炼成飞僵,可杀龙吞云,行走如风。作此好事,都不要你半个谢字。”古书有载:南方有人,长二三尺,袒身,目在顶上,走行如风,名曰魃。所见之国大旱,赤地千里。此魃据说就是飞僵,大多出自蛮岭大巫之手。郑吉笑起来:“不谈杀人的手段,只说撂狠话的功力,你奉蝳当之无愧的江湖总瓢把子。山下市井有舌上生龙渊,杀人不见血的说法,莫非阁下百年苦修就只剩下个不烂舌?也好,听说南越有三大邪术——降头、放蛊和和痋术,还有那拘魂拿魄、役神驱鬼的秘法,杀人于无形。大师身为蛮岭大巫,想必手段极为了得。那就择日不如撞日,让郑某开开眼界吧。”奉蝳那个气啊,这个小崽子倒会说便宜话。不是大汉祖刀重渊在此,哪怕老子如今不足五成的功力,杀你还不是易如反掌?可惜平日里视作压箱底手段的三大神术见了重渊刀,如同见到了克星,鸟再大都没个卵用!之前强行使用堕春,丹田遭到反噬,人身小天地内山呼海啸处处造反。就算现在吞下大把的疗伤圣丹,闭关温养缝补,没个三五年都休想回到巅峰之时,何况眼前还有个比痴头婆更难缠的家伙。虎落平阳被犬欺就罢了,偏偏还是个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惨淡光景。奉蝳眼神游移不定。人老精,鬼老灵。活到他这个岁数儿上,什么场面没见过?碰上郑吉这种算无遗策又跻身了十六楼的狠茬子,放刁耍狠不管用,撒泼打滚一样救不了命。自家人知自家事,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与性命相比,面子什么的都是扯淡!想到这里,奉蝳骤提真气,一拳递出如神人开山,当头砸下。郑吉不招不架,不丁不八,迎面回敬一拳。来而不往非礼也!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郑某以诚待人,拳轻一分都是我小家子气。轰,两人同时挨了对方倾力一拳,劲透脏腑,人身小天地天翻地覆海沸山摇。二人飞速后退,压制血气翻腾。奉蝳遭此重击,雪上加霜,他强忍一口冲到嗓子眼的逆血,借势后飘,斜刺里掠向谷口,疾如脱兔。大乐亲自率领五百重甲兵,在谷口严阵以待,一人双马,重刀铜弩。这支骑兵是他的心头肉,名唤蛮象骑,冲锋陷阵,从不假手于人。看到蛮象骑,奉蝳近乎绝望。这一关闯不过去,鹰见愁就是他的埋骨之地。到了这个地步,由不得他藏私,口诵密咒,一物从袖中激射而出。那物件触地即活,身体四肢像皮影人偶一般伸展开来,化为一尊纵目力士。方耳方颐,肋生鳞甲,身高丈二,有掷鲸拔山之力。此物名为守棺奴,又唤作尸解仙。据说是古蜀国鱼凫王陵墓中五个守棺力士之一,以秘法炼就,非人非兽,不死不生,是蛮岭大巫秘不示人的保命手段。千年之前不知何种缘故流落到了蛮岭一百零八洞,因其筋骨如铁,力大无穷,成了蛮岭大巫代代相传的镇族之宝。以精血饲之,临敌之时诵密咒唤醒,大杀四方,武力值直追六重天大高手。由于破坏力极强,不到生死关头,不会轻易使用。守棺奴一拳砸下,如天崩摧。半座山峰摇摇欲坠。碎石如斗落。有那冻雀儿骇破了胆,从山崖上一头栽下来,粉身碎骨。扶岫瞧见这一幕,小胳膊细腿儿一齐抽筋,魂都要飞了。连师父也不要了,抱头鼠窜。万一被守棺奴的拳头蹭到了小身板,九条命都不够玩的。他连未来的扜弥王妃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一旦英年早逝,列祖列宗还不得从地下钻出来拍烂了棺材板儿?不能够嘛。奉蝳是蛮岭千年以降武道修为最高的大巫,以他的手段,平日里根本用不着守棺奴。今日被人关门打狗,如鱼游于沸鼎之中,不得已才使出了杀手锏。他不指望守棺奴杀得了郑吉或者荡灭五百蛮象骑,但以守棺奴的杀力,为他争得一线脱身之机还是可以期待的。包括大乐和墨山国王子须跋陀在内,五百蛮象骑都不知道守棺奴是个什么玩意儿,骤然遭遇,无不骇然。众目睽睽之下,守棺奴抡起千斤巨石如流丸一般掷进蛮象骑阵中,人马俱碎,死伤一片。须跋陀从未经过如此阵仗,裆部一阵温热,濡湿了马背。蛮象骑乱作一团,不说围殴,连人手一具的破甲弩都没有派上用场。守棺奴趁乱抢入阵中,横冲直撞如虎入羊群。当面的蛮象骑兵无一合之敌,四分五裂。披了重甲的乌孙甲等军马也难逃厄运,被守棺奴徒手抡起来,风车一般掷飞出去。一向悍勇的冻雀儿何曾见过此等景象?以为是那神祗临尘,忽啦啦跪了一地,惊惶失措,哀声四起。大乐见势不妙,喝令蛮象骑速速退开。守棺奴一路横推,杀穿了蛮象骑阵线。眼前惊现十余架巨弩,皆以四匹马绞拉弓弦,与后世的八牛弩相去不远。每弓三矢,矢为铁翎短矛,矛刃扁平,当者俱碎。此弩名为弑神弩,名字与杀力一样霸气绝伦,是蛮象骑压箱底的宝贝。“放!”大乐将刀一扬,弩兵挥动大锤砸在扳机上。数十支短矛一齐飞出去,洞穿守棺奴并将其死死钉在山壁上。奉蝳尾随守棺奴往外冲,自以为得计,不料乌孙人丧心病狂在阵后藏了弑神弩。百矢齐射,神仙难逃。奉蝳独步十七楼,有守棺奴遮挡在前,仍被两支短矛洞穿身体,血水飙射。自知在劫难逃,不得不退了回来。大乐抹了一把冷汗,弑神弩原本是对付奉蝳的终极手段,不料出了守棺奴这档子烂事儿。幸亏有了这个后手,不然竹篮打水不说,五百蛮象骑到了最后还真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虽然没当场要了奉蝳的老命,能够拦下他并予以重创,也算功劳不小。(4)郑吉反握刀柄,拖刀而行,刀尖犁过乱石,火蛇明灭如牛斗。奉蝳逃生无望,反激起一股凶悍之气,咬破舌尖,顿时血气如虹。我奉蝳活得太久,就怕死不了。几根老骨头搁在这儿了,有种就来拿——老子临死也得崩掉你狗日的几颗后槽牙。他以双拳狠狠擂击胸膛,仰天长啸,状似山魈。左脚蓦然探了出去,原地画了个半圆。瞬间提起右脚,曲膝如弓。头上木簪迸裂,全身袍服鼓荡如雷鸣。双手环抱,如日月在怀,向郑吉打出一记罕世神术。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奉蝳晚年,野心不小。对中土道家与西竺沙门研悟颇多,企图窥测三家教旨的根柢所在,觅得长生术。最不济也要以媲美三教圣人的风姿登顶六重天,看看那十八楼外的风光。此术名为秋杀,是奉蝳以半生心血融三家秘术于一身而独创,可惜只得半招。一旦动用,是个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光景。放在往日,奉蝳断然不会弄险。不过此时没了顾忌,身负重伤,真元枯竭,又被五百蛮象骑和三百冻雀儿围得铁桶一般,总归逃不过一个死字。死就死吧,老子总得拉一个垫背的,不然黄泉路上连个吵架的鬼都没有。秋杀一现,黑雾滚滚,乾坤颠倒,一只堪比山峰般的黑色巨手从半空里压下来,天地崩摧,电闪雷鸣。十数蛮象骑联袂而来,刀重马快,飒沓如流星,连人带马被巨手罩住。人喊马嘶挣脱不得,骨肉尽碎。“鬼蜮伎俩!”郑吉身形拧转,当头就是一刀。没什么花俏,也不执著于什么刀法,心之所至,刀之所至,劈砍二字而已。刀光直落,无视光阴长河的流淌,一刀就将黑手剁下来。大手崩散开来,雷电匿迹,云收天青。奉蝳口吐鲜血,被重渊刀压住了脖颈,佝偻如老猿。郑吉抹去嘴角的血丝:“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年纪大不是撒泼打滚的理由,懂?”奉蝳目眦欲裂。要杀便杀,罗唣个什么?老子一代蛮岭大巫,怕个死字么?江湖问刀,败了一死而已。龟儿子如此作派,杀人诛心,欺人太甚!“师父,把老猴子交给我来调教!”扶岫找着了自己的刀,撒开两条小腿飞奔过来,嘎嘎笑着,大嘴巴都咧到了耳根子上。宰蛮岭大巫这种露脸事儿,千年都未必碰得上一回,怎么好意思让师父动手?身为开山大弟子,这种脏活儿累活儿必须抢着干,眉头都不能皱两下。沽名钓誉捡死鸡,谁说的?他扶岫殿下需要吗?郑吉收刀入鞘,转身就走,都不瞧奉蝳一眼,跟个死人计较什么。奉蝳脸色灰败,朝郑吉的背影怒目而视,想说什么,却是一道鲜血如泉水喷溅而出,油尽灯枯,气绝而亡。饶是如此,扶岫也不敢有丝毫大意。蛮岭大巫凶名在外,谁敢轻捋虎须?说句公道话,若依着往日手段,奉蝳老祖哪怕打个喷嚏也不是扜弥世子这种小身板能够消受的。扶岫先是拿破甲弩远远地射了奉蝳几下,铜矢入体,如中败革。见真的没动静了,他才放下了心,扛着环首刀大摇大摆走过去,将奉蝳的脑袋割下来,挑起示众。小下巴高高扬起,老神在在,顾盼神飞。再找守棺奴,除了十数支插入石壁的短矛,哪里还有个鬼影子!对于守棺奴的不翼而飞,须跋陀怨念不小。红着眼叫人把方圆十数丈挖地三尺,都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气得他吹胡子瞪眼睛。郑吉倒没当回事儿,与过往那些个怪力乱神相比,一个溜号的守棺奴还算不上惊世骇俗!冻雀儿与蛮象骑陷入狂欢之中,呼声如潮。十数铁骑争抢着奔过来,将奄奄一息的鱼藤和其他鱼刀武士的尸体拖在马后,耀武扬威。奉蝳一世枭雄,威名赫赫,到头来却是做了个异乡无头鬼。墨山国北临鹰见愁,扼天山之咽喉,龙骧而虎视,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汉兵北击车师,必走墨山城。墨山王慑于汉威,不得不低眉结欢,倾心侍奉。把那个捶胸顿足的须跋陀扔给了大乐王子,郑吉带着扶岫悄然回到了墨山城,他要见一个人,一个对西域几乎有着定鼎之力的人物——长罗侯常惠。常惠出身贫寒,少有鸿鹄之志。天汉元年作为副使,随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北海雪原十九年。始元六年回国,被封为光禄大夫。本始二年,常惠奉汉帝之命出使乌孙,与乌孙结盟,上书朝廷出兵救援乌孙,北击匈奴。本始三年,汉军十五万骑兵分五路出击匈奴。常惠以校尉之名,手持节杖,与乌孙大昆弥翁归靡率五万大军一路横扫,打入匈奴右谷蠡王庭。俘获匈奴单于的父辈与嫂嫂、公主、名王、骑将等以下三万九千多人,缴获马、牛、驴、骡、骆驼五万多头,羊六十多万只。此役予匈奴以重创,使得匈奴盛极而衰,江河日下。常惠也于此战后声名雀起,汉帝嘉其大功,封为长罗侯。后来,常惠从乌孙归国,途经龟兹,旧事重提,要龟兹王就当年杀害都尉赖丹一事给个说法,并调动诸国四万余军队包围了延城。在强大的军事压力下,龟兹王绛宾谢罪,交出杀害赖丹的主谋姑翼。常惠在延城外亲手砍下姑翼的脑袋,才罢兵归国。此举让西域诸国噤若寒蝉,闻常惠之名,小儿不敢夜啼。之前郑吉护送嬛罗公主归国,曾在赤谷城逗留多日,当时常惠未至乌孙,两人失之交臂,殊为可惜。这次常惠以长罗侯的身份再度出使乌孙国,归途中特意多走了几步路,绕道墨山城,就是为了专门见一见让宫中那位有事没事儿就挂在嘴边的郑酒鬼。常惠莅临墨山城,不想惊扰墨山国王室。于是扮作行商,轻车简从,悄没声息地进了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鱼荻坊老谍子颜魋。(5)郑吉在漠北闹了个天翻地覆,越橐坊再低调也总会被抓到蛛丝马迹,真以为大单于亲手豢养的夜鹭都是吃干饭的?郑吉不想被那帮阴魂不散的夜鹭官顺藤摸瓜翻旧账,干脆将越橐坊里露过面的伙计全都撤回来,另换一批人手重起炉灶。麻烦是麻烦了些,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是?夜鹭是匈奴最大的谍子组织,其成员称为夜鹭官,无孔不入杀力极大,诸国对夜鹭官畏之如虎。颜魋是越橐坊的话事人,自然不能留下来等夜鹭官上门讨账,也随着苏子一起撤到了墨山城。颜魋清癯鹄立,脸孔狭长,看似木讷不善言,却做事老道,滴水不漏,在边军中有个口耳相传的绰号——不鸣驴。常惠有言在先,私下里会晤不许走漏消息。身在驿馆里的苏子等人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自然不能抛头露面去迎接常惠。鉴于此,不显山不露水的颜魋就成了最好的接待人选。当然主要还是颜魋的能力摆在那里,单说接人待物上下打点,不鸣驴三个字真不是白叫的。常惠入城不久,郑吉也马不停蹄赶回了墨山城。见面地点就在桐子坊,是焉耆王子汲鸠诸多不见光的产业之一。这里除了诸国美食,最不缺的就是肤白腿长腰肢细的流莺小娘和钱串子的声响。关键是这里南来北往的客人极多,在这里会面不容易引起有心人关注。郑吉和扶岫入城后换了常服,将马交给伙计,一前一后走进了桐子坊。店里人极多,身着各色服饰的诸国行商、士子或者江湖豪客触目皆是,喧嚣声、斗酒声甚或打情骂俏的声音不绝于耳。郑吉笑眯眯的,不管见了谁都会拱手问好,一团和气,就像这里的老客。也有人跟着抱拳回礼,出门在外与人为善便是与己方便,抛个笑脸又不用花半颗铜钱,还能结个善缘,何乐而不为?当然更多人根本不鸟郑吉,没那个闲工夫嘛!酒要喝,女人的胸脯也要看,两只眼睛都他娘的顾不过来,忙死个人!楼上有个腰间悬刀的汉子看向郑吉,双臂环胸,眼睛眯起,向一旁的颜魋投去询问的目光:“此人就是郑吉?”颜魋双手笼袖,笑眯眯道:“如假包换!”那人嘴角挑起,尽显讥诮之意:“传闻郑吉是上阳先生梅顾的得意门生,一手折梅刀出神入化,天下少有抗手。当年为了一个女人,一把刀一匹马杀入千里瀚海,千百人头雨落人间。至今江湖中人谈起梅顾的这个关门弟子,都有个江左明月的赞誉。看此人之风范……呵呵,是我眼睛瞎了还是耳朵瘸了?”颜魋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传闻而已,当不得真。侍郎大人刀法如何,咱们不便置喙。江左明月的说法,倒是耳闻一二,比郑酒鬼三个字少了茫茫多的烟火气。至于杀人一事,怕是以讹传讹。侍郎大人仁人而爱物,除非迫不得已,不会取人性命。倒是叶侍卫你出身淮右望族,从小得名师指点,而立之年就摸到了五重天的瓶颈,一把白鹭刀勇冠两淮,杀人如砍瓜。提起淮右簪花郎,天下谁不景仰三分?”叶秋鸿是淮右望族叶家的天才人物,从小拜了刀术大家陆必为师,内外兼修,一骑绝尘,弱冠之年凭一把白鹭刀慑服淮右武林。后来接受家族安排和朝廷征召,到长安做了大内二等铜鱼侍卫。再后来,常惠屡次出使乌孙,任重道远,劳苦功高,汉帝恐其遭遇不测,就把叶秋鸿派到了他身边,做了个侍卫统领。叶秋鸿杀人有个怪癖,喜欢在帽上插瘦梅一朵,故而在江湖上有个“簪花郎”的绰号。后来叶秋鸿西入长安,叶氏一族在淮右显赫无比,市井坊间又有了“生子当簪花,白鹭飞到帝王家”的说法。叶秋鸿哼了一声,下巴抬起,颇为自矜。事实就是如此,以他的出身、年龄和现如今的成就,他不觉得颜魋全是奉承之语。不是他低调做了侍卫统领,江湖上哪里有什么江左明月?草间萤火而已。叶秋鸿从长安至赤谷城也走了几个来回,对郑吉之名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尤其看到乌孙王子元贵靡和大乐对郑吉推崇备至,心里颇为不服。在他看来,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江左破落户能有多大能耐,多半都是江湖传闻捕风捉影罢了。此次常惠悄悄离开大队人马,带十几个贴身扈从,特意绕了不少冤枉路,来墨山城里见郑吉。叶秋鸿老大不乐意,以常惠长罗侯之尊,一个屯田域外的小侍郎算个什么东西?用不着礼贤下士四个字。由于存了这样的心思,他看到郑吉,百般难入法眼。至于心底深处,更是谋划着找个什么由头,和郑吉问刀一场,让天下人看看所谓江左明月不过就是个笑话,一遇白鹭皆浮云。颜魋笑了笑,这种名门子弟他见多了,本事是有的,眼睛长在头顶上,脾气比天大,犯不着和他们较真儿,不然最后恶心的是自己。世间之人,有本事没脾气为第一等,有本事有脾气为第二等,没脾气没本事为第三等,有脾气没本事是第四等。以叶秋鸿的身世和手段,混个二等人也就顶天了。若连那本事都是个银样蜡枪头,说不得死后也就是个贻羞家门的四等恶谥。郑吉上了楼,颜魋赶紧迎上去,三言两语讲明了情况。郑吉颔首赞许,不鸣驴出手,他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得知叶秋鸿身份,郑吉向他抱拳致意。叶秋鸿点了点头,下巴一扬,转身进了房间。扶岫瞪大眼睛看向颜魋。他娘的天上掉下来个棒槌,你都没苦口婆心调教几句?颜魋视而不见。老子就是个不鸣驴,问我作什么?郑吉恍似什么都没有发生,放下了手跟着叶秋鸿走进房间,看到正中主位上坐了一个老者,须发花白,精神矍铄如云鹤,不怒自威。(6)身侧连同叶秋鸿在内,仅有两三个侍卫,其余人手显然都暗中分散在四周。郑吉揖礼道:“卑职郑吉,参见侯爷!侯爷亲举玉趾临于墨山城,卑职未能恭迎于山左,望侯爷恕罪!”常惠笑道:“郑侍郎公忠体国,何罪之有?你前番刚从漠北归来,鞍马未歇又去了鹰见愁,为国尽忠如此,不说简在帝心,只说击杀南越余孽一事,又是个功在社稷。再说了,本侯此番北游,除了见见你,主要还是体察山北诸国舆情民俗。多走走多看看,才不至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渊池。因为不想惊扰了诸国朝野,才避人耳目落脚此处,就想与你饮几杯野酒聊几句庙堂江湖,顺再掂量掂量酒鬼二字是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郑吉也笑起来:“侯爷怕是要失望了,卑职的确有几分酒量,至于酒鬼二字,不敢忝居。”“哦?”常惠笑容玩味:“莫非酒缸里凫水一事也是道听途说?”“这个半点不假!卑职与人打赌,不料运气不济,只好爬到酒缸里睡了一宿,倒是叫侯爷见笑了。”常惠大笑:“愿赌服输,郑侍郎铁骨铮铮,果然与传说无二。不说其他,只此一事厘清了真伪,本侯便不虚此行。”说到这里,示意郑吉落座,问道:“秋风又起,郑侍郎欲再度提兵直捣兜訾城,其意何在?”“西域之争,只在汉匈对垒,余者不足论。眼下匈奴势颓,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僮仆都尉号令诸国多年,虎死不倒架。匈奴之出西域,必经车师。自古欲谋西域者,必争车师。自元封三年以来,汉匈四争车师,皆降而复叛,得而复失。究其根源,车师地近匈奴而远汉庭,偏师难以久驻。欲长治久安,必须增兵车师屯田积谷,北拒匈奴于域外。若得朝廷允准,当选一地筑坚城屯重兵,以监护南北两道,可镇抚诸国百年而不忧。”“好个百年不忧!”常惠拊掌大笑,他进出西域多次,对诸国局势自有一番深思熟虑的谋划,而郑吉与他不谋而合,令他老怀大慰,骤然生出惺惺相惜之意。汉有郑吉,何愁西域不平!想了想又问道:“关于西域用兵一事,廷议相左。有个说法是兵事凶险,劳民伤财,动摇国本。当初贰师将军李广利举倾国之力伐大宛,却是个损兵折将、靡费国帑的烂摊子。不若以和亲之策笼络诸国,再施以教化之功,可宾服四夷使万邦来朝。郑侍郎以为此议如何?”郑吉沉吟良久说道:“霜气不峥嵘,春风不浩荡!”常惠两眼猛地一亮,颔首而笑。叶秋鸿一脸懵,几个意思?侍郎大人语不惊人死不休?郑吉看看叶秋鸿:“和亲一事,全在于不得已三个字。礼之用,和为贵,加上个亲字却是汉家之辱。不说当年贰师将军的功过成败,只说和戎从权,绝不是宾服四夷最好的法子。趋利避害乃天道之常,没有切肤之痛,谁又肯改弦而易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刀到不了的地方,永远不会有真正的臣服。只有打服了,打怕了,他们才会好好听你讲话。汉家天子牧狩四方,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莫非汉土。仁义教化不可少,唯有如此才能移风易俗长治久安。但若汉家环首刀不够锋利,或者没有出鞘的勇气,所谓教化之功终究只是个梦幻泡影。”常惠不说话,满满饮了杯中酒,苍颜酡醉。叶秋鸿再次打量一番郑吉,江左明月也不算如何烂泥嘛。之后,常惠谈兴愈浓,郑吉应付得体,两人笑声不断,恰似一对积年老友。叶秋鸿一手按刀,盯着郑吉,战意熊熊。常惠察言观色,忽然问道:“叶统领,你与郑侍郎一个是淮右麒麟,一个是江左明月,都是江湖中使刀的翘楚,堪称中原武道之双璧,有没有相见恨晚之意?”叶秋鸿正瞌睡呢,一个枕头抛过来,焉能不喜?拱手禀道:“侯爷慧眼如炬,卑职未出淮右时,明月出江左一刀定天山的说法便如雷贯耳。对郑侍郎的折梅刀法,卑职仰慕已久。昔年卑职求学于稷下学宫,大祭酒曾言人生在世,有三事美中不足,月下无酒,身前无敌,读书灯旁无添香手。今日与郑侍郎在桐子坊相遇,不觉技痒难耐,烦请侍郎大人指点一二,还望侯爷成全。”郑吉眼睛微眯,此人为达目的居然借势相压,不地道嘛。常惠笑眯眯看向郑吉:“郑侍郎意下如何?”郑吉笑而婉拒:“我辈习武,一为强身健体,二为报效国家,非为好勇斗狠。且江湖传闻多为捕风捉影,江东明月更是好事者言过其实,叶统领不必放在心上。郑某炼刀十余载,深知强中更有强有手,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刀法能无敌于天下。看得透想得开,拿得起放得下,立得正行得稳,才是修炼一事的根本。便是争得一时长短,不说千秋百载,只说十年之后的江湖又有谁记得你我?”叶秋鸿一手按刀:“侍郎大人巧言如簧,这是怕了么?”郑吉不说话,笑意更浓。这小子都听不懂人话,那个二等铜鱼侍卫是怎么混到手的?常惠知郑吉无意出手,笑道:“见猎心喜,人之常情。英雄相见,惺惺相惜也是一桩美谈。不过郑侍郎的话大有道理,习武炼刀不该好勇斗狠,而应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负一身所学。今日老夫与郑侍郎一见如故,相谈甚洽,归国后也算多了一桩佐酒的谈资,心下甚慰!”听常惠如此说,叶秋鸿虽心有不甘,也只好退到一旁。正在这时,外面突然大乱起来,金铁交鸣,鸡飞狗跳。有侍卫撞开门抢进来高呼:“有刺客!”叶秋鸿拔刀而起,他随常惠进出西域几次,无论马贼还是诸国好事之徒闻大汉常惠之名皆望风远遁,哪个嫌命长敢来打长罗侯的秋风?他倒要好好瞧一瞧哪里来的过江龙敢在白鹭刀前兴风作浪。(7)出了门,叶秋鸿便看见一剑飞来,仿佛天外飞仙一般朝他轻飘飘斩下来。然后……都没他娘的什么然后,白鹭刀是个不仗义的,首先脱手飞走;接着叶秋鸿也飞了起来——向后飞的,身体撞断了柱子,撞穿了墙壁,撞碎了窗棂,就这么很诗意地飞向远方,绽放一路血花。颜魋所订的这间屋子不是桐子坊最好的,却是最坚固的,清一色的圆木巨石搭建,依然被一剑斩开,连屋顶都飞到了半空中,断木残石纷纷扬扬,雨落人间。一剑之威如斯,都他娘的没道理可讲。到了这个地步,明显不是寻常江湖武夫互殴打闹,而是处于山巅的那拨高手中的某一位亲自下场踢馆了。两个侍卫攥住刀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无法拔刀出鞘。身上衣衫被剑气波及,千疮百孔,颇为狼狈。常惠像是没注意到眼前变故,一手执杯,饮酒不辍,眉头都不皱一下。北海十九年忍辱负重向死而生,老子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拿一把破剑都敢跑出来砍人,当自己是那陆地飞腾的神仙还是……不死鸟。长剑从天而落,剑气射斗牛。郑吉双手笼袖,任长剑停在眉前,目不旁瞬。身前案几抵不住剑气肆虐,轰然炸裂,碎屑如箭矢激射。一个声音冷漠响起:“为何不躲?”“传闻碔砆剑下不死无辜之人,莫非郑某听错了?”来人料不到郑吉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差点儿给当场噎死。你他娘的这是夸我呢还是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你郑酒鬼曾经为了一个女人杀穿半个西域,白骨如泥鬼夜哭,就不怕玷污了无辜两个字?手腕一拧,剑气磅礴:“阁下笃定此剑刺不下去?”郑吉不答反问:“白袍子饮誉天下,何时做了漠北鹰犬?”来人头戴斗笠,白衣如雪,身形秀拔,一双眼睛如鹰似隼。正是来自于极北不庭山的碔砆,漠北武林唯一登上十六楼的天才剑客。江湖上有那“人间白袍子,天上谪仙人”的说法。碔砆一抖手腕,长剑化作一道白光飞回背后剑鞘中。他双臂环抱,眸子冰冷如夜雪:“碔砆不求富贵,亦不问酒色,用不着做谁的鹰犬。你谋乱王庭,血染半个龙城。很多人不是你亲手所杀,却因你而亡。武者登楼如登天,修为愈高,人间愈远,但这不是滥杀无辜的托辞。一则你此举有伤天和,二则你未免了小觑了天下英雄,真以为我匈奴焉支山无血勇之辈?碔砆南下墨山国只为一事,那些枉死的族人没能说出来的道理,就让我手中三尺青锋替他们讲一讲。”碔砆是传说中一种像玉的石头,剑客碔砆祖籍陇西,是一个没落贵族的后代,生而神异,百鸟围聚而不散。长大后北人南相,疏朗如汉家子,故而市井中有“碔砆乱玉”的说法。也许是相貌方面的差异,碔砆自小遭到族人排斥,与周围格格不入,不得不在草原上四处流浪。后来到了日逐王的封地,饥寒交迫,生命垂危,恰好碰上了率领天狼骑围猎的先贤掸。先贤掸救了碔砆一命,又恐其不容于部族,于是将他送到极北不庭山。碔砆凭借天赋异禀,很快成了不庭山大山主的亲传弟子,短短数年便跻身六重天,人间白袍天下皆知。“替人讲道理,只说这把剑的资格,绝对是响当当的!”郑吉看向碔砆背上那根剑条,神色复杂。不是他认可了碔砆的指责,也不是理屈词穷辩不得,而是他清楚这柄剑的来历。就像有人偷了你家里的宝贝,还大大方方拿到你面前显摆,半点不遮掩,你他娘的心里好受?此剑名为白燕,乃当今武林三大名剑之首,有神剑之誉。郑吉很久以前就听说过这柄剑,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当年汉武帝建招灵阁,有神人赐剑一柄,长三尺七寸,重六斤十三两,据说乃天上白燕所化,通体皎洁如初雪。后招灵阁毁于大火,此剑下落不明。再后来,极北不庭山出现一名神秘剑客,而立之年就跻身于六重天,天下震惊——这个人就是碔砆,一人一剑与野鹤为伍,不染半分红尘,又喜穿白衣,被江湖好事者誉为“白袍子”。白燕怎么到了碔砆手里?招灵阁又是因何而毁?这是南北两朝以及江湖中最大的谜团。中原武林自然不乏刨根问底之人,可惜他们去了极北不庭山,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再后来白燕剑成了江湖禁忌,除非谁他娘的活够了或者喝聋了才敢唠叨几个字。神剑白燕是中原武林心头的一根刺,岁月愈久,其创愈痛。碔砆啧啧道:“世上多少英雄汉,一见白燕误终身。侍郎大人有江左明月之誉,不料亦不能免俗,真是可惜!”郑吉正色道:“白燕乃汉家之物,岂能久失于梁园。”碔砆冷笑:“神剑有灵,择人而从,岂是一家一姓之私藏?当年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找上不庭山兴师问罪,结果都被埋在了大雪下。侍郎大人登楼不易,当爱惜羽毛,莫要步了那帮瓮里醯鸡的后尘!”郑吉气笑,醯鸡是一种小虫,又名蠛蠓。撇开剑法不谈,只说酸文假醋掉书袋子,你他娘的一个欠了一屁股读书债的胡儿懂个锤子嘛。都敢嘲笑老子是那酒缸里不见日月的虫子,莫非不知道老子当年负笈江湖时有个两脚书橱的诨号?叶秋鸿又冲了回来,披头散发,衣衫上血迹斑斑。他寻回了白鹭刀,第一个想法就是报仇雪恨,砍死那个穿白袍子还一尘不染的混蛋。太憋屈了,淮右簪花郎啥时候被人一个照面揍成死狗,还他娘的免费奉送一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一剑之仇不报,这都不能活了。看他哆嗦着手要把一枝瘦梅插到乱发间,颜魋和扶岫双双扑上去,将他抱得死死的。真要把花簪上去,那就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8)也许三个男人抱在一起实在不雅,扶岫怕叶秋鸿误会,赶紧解释:“叶统领是吧,你放心,我家里有三十六个未过门儿的王妃,个个玉软花柔,真不是饥不择食才劫个色……不说阁下相貌如何,就我师父那种祸国殃民的,哪怕吹了灯烛我也下不去嘴。哎哎哎,我都是胡说八道,你别多想……头回干这活儿,我心里也是抗拒的。救人要紧,莫得法子嘛。”越说越乱,扶岫都快急哭了。偏偏颜魋是个不鸣驴,牢牢抱住了叶秋鸿,板着一张死人脸,惜字如惜金。这他娘的都啥时候了,你驴鸣一声会死啊?叶秋鸿脸孔紫涨,你们这是干什么,老子都快被你们两个死兔子勒死了,还说不是劫色?气归气,所幸那枝瘦梅没有插上去。扶岫松了口气,放手蹦跳到一边,朝着手心狠狠啐了两口唾沫。颜魋也松开手,看着扶岫又蹦又跳又吐唾沫,一脸懵逼。扶岫翻了个白眼,就是去个秽气嘛,用不着对老子含情脉脉。颜魋不理他,转头看向叶秋鸿,终于开了金口:“他是人间白袍!”啥?那个杀人就像绣花一样能杀个三天三夜、还喜欢把活人埋进雪地里的极北白袍子?叶秋鸿瞪大了眼睛,一道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一剑北来,白燕飞天,天下英雄谁抗手!遇到人间白袍子,老子一式屁股向后平沙落雁,也不算如何不堪入目嘛!白燕是天上神灵,白鹭是人间凡鸟。不是老子刀法不如他,是他倚仗神兵之利,完全没得比。这么一想,叶秋鸿的心情总算好了几分,捏着瘦梅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扶岫后知后觉:“老颜,听白袍子那意思是要与我师父问剑?”颜魋回了他一个白眼,一个字都懒得讲。扶岫咳嗽两声,朝叶秋鸿正色道:“自古高手皆寂寞,唯有无敌留美名。市井又有那一山不容二虎,一江难藏两龙的说法。淮右簪花郎的名头天下皆知,好不容易碰上个有资格拔刀的,叶大侠忍得住心痒,白鹭刀也不肯坐失良机吧。再说了,白燕剑是汉家神物,不明不白落到了白袍子手里。他一不归还,二不解释,还拿了白燕到处得瑟个没完,到底几个意思?莫不是他白袍子自认武功天下第一?依我看,有淮右簪花郎叶大侠在此,不能够嘛。”被扶岫一番话又激又捧,叶秋鸿的斗志又像嗑了药似的,噌噌地往上窜。颜魋见他蠢蠢欲动,不得不提醒道:“此地鱼龙混杂,加之刚才动静太大,想必很快就会引起很多人关注。长罗侯秘密造访墨山国一事,关系甚大,还望叶大人以侯爷的安全为重。胜负之争,只要白袍子不死,早晚都有机会决个雌雄,不必急于一时。”叶秋鸿当然不是没脑子的货色,意识到职责所在,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疾步奔向常惠,低声耳语一阵儿,劝常惠离开此地。常惠提杯又走了一个,摇头笑道:“有郑侍郎在此,不妨事!”见常惠不肯走,叶秋鸿也没办法,只好召集侍卫全力护住常惠。郑吉揉了揉额头:“非打不可吗?”碔砆皱眉:“侍郎大人不该是个优柔寡断之人,传闻似乎有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传闻之事大抵不可信。阁下来此,问剑只是托辞罢了,真正用意恐怕是受人之托将我阻在墨山城不得北上车师国。能劳动白袍子大驾的,车师王乌贵的面子不够大,匈奴大单于的面子是够了,却未必肯为了王庭内乱一事求助于不庭山。想来想去,能让人间白袍仗剑千里追杀至此的,也只有那位日逐王了。当然,有些事我也是道听途说,至于真假如何,想必阁下心知肚明。”“没有殿下当初搭救,便无今日碔砆。活命与知遇之恩,不能不报。碔砆既然南下,决没有辜负殿下重托的道理。侍郎大人想再度兵临兜訾城,除非人间再无白袍子。”郑吉眯起眸子:“这就是没得谈了?”碔砆不说话,手指攥紧了剑柄,大战一触即发。常惠放下杯子,笑道:“世之道,人不害人而人害也;人之道,人不恕己而自恕也。阁下登山练剑,不问红尘是非。且不说日逐王此举本意如何,实际上阁下已置身于两难之地。是为报恩而死或者违背本心杀个两败俱伤?阁下当三思而行。江湖上有个说法叫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阁下有人间白袍之誉,当知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匈奴穷兵黩武,如今江河日下,汉军以护佑诸国为己任,一肩挑起域内万族兴衰之重任。人心所向,天命所归,试看来日之西域,将是谁家之天下!至于车师之战,看似无关大局,实则是国运之争,汉匈双方都不会轻言放弃。大势面前,匹夫之勇不足恃。退一步讲,我汉廷人才辈出,将星云集,没有郑侍郎,也还有陈侍郎或者杜侍郎。你杀得了郑吉,能杀光所有汉家将士吗?何况你即便拥有白燕之利,也未必一定就挡得住江左明月。我们汉地有句老话叫智者不招己害,能者寻隙求功。阁下年纪轻轻就跻身十六楼,天下罕有,想必见识亦高人一等,单说此事如何取舍,其实根本用不着旁人多说半个字。”碔砆良久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是那句话,赢了我手中剑,人间再无白袍子,否则侍郎大人休想北上一步!”哦豁,这是摆明车马不死不休的架式嘛,还谈个锤儿!常惠再饮一杯,神色不为所动,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困居北海十九年,匈奴人是个什么狗熊脾气,他比谁都熟稔。一帮子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货,你除了成全他们,还有什么法子。郑吉长身而起,左手一招,扶岫怀中一刀脱鞘而出,龙吟大作,化为一道白光飞入他掌中。(9)“此刀名为吞雪,乃百杀之刃,随我出生入死多年,并不比大汉祖刀逊色。郑某以此刀迎战,没有半分看轻人间白袍的意思。”碔砆不说话,算是默认。世人皆知郑侍郎双刀无敌,重渊刀是大汉祖刀,与白燕剑皆为神兵利器。两人以之交手,谁也占不了兵器的便宜。郑吉不用重渊而取吞雪刀,一般人看来是郑吉瞧不起人间白袍。碔砆则不会这么想,跻身六重天,武道渐次登顶,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兵器好坏反在其次。吞雪刀跟随郑吉多年,二者心意相通。高手相争出不得半点差池,换作碔砆,也会选最熟悉最趁手的武器。郑吉一手抹过刀锋:“郑某有个提议,阁下有兴趣听一听?”碔砆负手冷笑:“如果交待后事,侍郎大人找错了人!”哎呦喂,扶岫怒了,你他娘的穿一身丧服就了不起啊?给你点儿阳光就灿烂,给你点儿眼药水还不得泛滥?我师父给你脸不知道兜住,非得砍你丫几刀见红了才欲仙欲死,敬酒不吃吃罚酒嘛。碔砆缓缓抽出白燕:“说到风评二字,侍郎大人虽不是有口皆碑,倒也不至于烂大街。我还是愿意相信侍郎大人不会使出撒泼打滚或者群殴的独门绝技。”郑吉气笑,你他娘的不是高冷男么,啥时候学会了腹黑和闷骚这一套?有个说法果然不错:剑客不可怕,可怕的是贱客。“桐子坊乃墨山城十二坊之首,各国人物云集。你我在此交手,刀剑无眼,难免会伤及无辜。我有一刀,阁下接得住就算我输,郑某就此南归,决不再北上一步。”一刀?碔砆攥紧了剑柄,勃然大怒。你郑酒鬼莫非登顶了十八楼或者鬼神附了体,居然异想天开一刀击败我?若有那个本事,你又何必在鹰见愁连脸都不要了借用乌孙蛮象骑和冻雀儿算计丧家犬一般的蛮岭大巫?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能群殴绝不单挑,你郑酒鬼咋个把江左明月四个字混到手的?“好,就依侍郎大人所说,一刀定胜负!我接不下此刀,就将白燕留下,从此自囚不庭山!不入十八楼,此生不履汉地半步!”碔砆这次赌得极大,赢了就能兑现对日逐王殿下的承诺,一旦败北,那就是半生囚徒,人间再无白袍子。不入十八楼,今生不得履汉地半步,纵然有再取白燕之心也是枉然。叶秋鸿见两人如此决绝,躬身禀道:“侯爷,他们二人皆为世间大高手,一旦动起手来将会石破天惊,后果难料。属下以为咱们还是暂避为好,免得刀剑无眼,有所损伤。”常惠沉吟未决,突见郑吉拧转手腕,吞雪刀劈斩而下。众人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却也想不到他出刀如此之快,简简单单当头一刀,直接无视光阴长河的存在,刀光乍起千万道,恍似人间绽放明月无数轮。金风未动蝉先觉,身为不庭山百年来最杰出的天才,碔砆的反应天下少有人及。吞雪刀未起之时他便感觉到了危险,只是想不到这一刀如此之快,简直颠覆了人类的认知。碔砆就像一只被狠狠踩了尾巴的猫,整条脊椎骨块块炸起,如一条大龙直欲透体窜出,众人耳中隐约响起滔天龙吟。几乎同时,白燕剑仿佛自动护主一般跳跃而起,鬼使神差挡在了眉间。刀剑相碰,火星四溅,碔砆一身白衣向后斜飘三尺有余。没有意料中的天鼓雷鸣,连杀气都没有溢散半分。众人大失所望,这就完了?谁赢谁输谁胜谁啊?这么多人围观,别说殃及池鱼玉石俱焚,连毛儿都没掉一根,这也算高手?都比不上他娘的市井泼皮拿一把菜刀砍人来得虎虎生风。碔砆攥紧剑柄:“敢问侍郎大人,这一刀有何说法?”“刀从心起,随意而发,除了斫砍二字,别无讲究!”碔砆怔立半晌,收剑入鞘,又将白燕剑解下来,双手奉送给郑吉:“好个斫砍二字,碔砆受教了!此剑暂寄侍郎大人之手,异日碔砆当亲赴长安取回!”郑吉摇摇头:“按照之前的说法,我先出一刀,接下来该阁下出手。胜负未分,何必急于一时。”“那一剑暂且寄下,来日碔砆一定再赴山南请侍郎大人赐教!”碔砆将剑交给郑吉,转身下楼离开桐子坊,清癯如野鹤,半分不染尘。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咋个说法?碔砆留下了白燕剑,莫非侍郎大人刚才胜了一招半式?可人间白袍从容离去,也不像败了啊。郑吉将手一扬,吞雪刀再度化作一道白光飞入扶岫怀中刀鞘里。“师父……”扶岫刚想说什么,却见郑吉突然捂住了嘴,一丝殷红的血丝从指缝间渗了出来。侍郎大人受伤了?众人五雷轰顶,想想刚才那一幕,越发觉得坠入了五里雾中。见扶岫要冲过来,郑吉摇摇头,抹去嘴角的血丝,捧着白燕剑走到常惠而前:“白剑有灵,终归汉家。侯爷东归,请携剑同行!”常惠满眼关切:“伤势如何?”郑吉脸色苍白,虽说刚才一刀耗损不小,眸子依旧清亮如澄渊:“些许伤势稍后自会调理,侯爷不必挂怀。生为汉家儿郎,当饮马瀚海提刀北望。国若强盛,何惜此身!”“好个何惜此身!”常惠击节而叹:“陛下不喜得白燕,而喜得江左明月。汉廷有郑侍郎虎踞西域,提刀四顾,陛下还有何忧!”叶秋鸿望着郑吉,脸色青赤不定,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不说武道高低,只说胸襟二字,他与郑吉何止差了十万八千里?淮右簪花郎若是一生心心念念于名利胜负,终归是个小家子气。纵然登顶十八楼逆天问长生,于国何益!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蝇营狗苟,机关算尽,到头来只是个船过水无痕。(10)碔砆出了墨山城,再也压不住身体伤势,一道血箭夺口而出。刚才硬接了郑吉一刀,脏腑及丹田受损严重,不是靠一口真气强压着,恐怕出不了墨山城就得出丑。如今体内刀气肆虐,五脏六腑就像一座八面漏风的破茅屋,糜烂不堪。若不及时调理化解,很可能后患无穷。刚才在桐子坊看似光棍,实则是别无选择。不是他想留下白燕剑,而是他知道再出一剑也未必赢得了郑吉。纵然有白燕在手,依然不会改变半分。也许是多年离群索居与野鹤为伴,不把胜负放在心上,头脑才会格外冷静。当断则断,该走就走,需要放手的时候绝不犹豫半分,这一点毫无疑问救了他的命。不然就算郑吉肯放他走,墨山城里想要人间白袍这颗脑袋的疯子大有人在。不等他走到城门前,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就能将他活活淹没。饶是如此,危险的阴云并未散去。三五成群不明来路的骑士像草原上的鬣狗一样出现在视野里。碔砆皱了皱眉头,拭去嘴边的血迹,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昂然以待。没有白燕剑,白袍子三个字也不会倒着写。有人想在这个时候捡死鸡,那就先来领教一下十六楼大高手的拳头。碔砆还是碔砆,难道没有三尺青锋在手,老子就不是剑客了?没道理嘛。半个时辰后,墨山城外多了数十具尸体,死状极惨。有的是人马俱碎,被重拳活活捶杀。有的落了个囫囵尸首,喉咙被一截草茎切开,连刀都没能拔出来。不断有食骨鸟从远方飞来,在墨山城外聚集如云团,鸣叫声远远传入城内,令人毛骨悚然。桐子坊闹这么大动静,墨山国王室早就得到了密报,只是被老国王乌梁纥给压下去了。原因无他,王子须跋陀就在他老爹旁边坐着,一条腿搭在案几上,怀里抱着个朱红酒葫芦,跟个宝贝似的都不让人碰一下。别人不知道缘由,他可是清楚这葫芦来之不易。妈的,都不能跟人说,一提起这事儿就是两行泪。自从看到郑吉腰间这个酒葫芦,他眼珠子都不会动了。硬是跟郑吉耗了三天,撒泼打滚死乞白赖,甚至以绝食威胁,非要把小葫芦弄到手不可。扶岫气不过,将他叫出去狠狠揍了个鼻青脸肿。作为补偿,还是把小葫芦给了他。小葫芦一到手,须跋陀乐呵呵挂到了腰间,再佩一把刀,走到哪儿都像骄傲的小天鹅——不,活脱脱一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须跋陀从鹰见愁归来,见到老爹就没说别的,只有一句话:“蛮岭大巫死了,十七楼大高手都他娘的挡不住郑酒鬼一刀!”乌梁纥没再多问,将文臣武将一股脑全叫到了宫中,也是一句话:“郑酒鬼就在城里,他老人家爱咋咋的。哪怕捅破天抢了你家闺女,都不许放个屁。丑话说前头,夹不紧尾巴你就自个儿吃下去,到时候别怪老子不讲义气!”左大将统率兵马多年,刚烈耿直,直着脖子问道:“这里是墨山国,不是长安城,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汉军侍郎在此撒野。陛下乃一国之君,纵容那厮予求予取胡作非为,置国体于何在?”乌梁纥不说话,眼神怜悯。须跋陀晃着个小葫芦走到左大将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诧异道:“又不是铁疙瘩做的,你咋活到现在的?”左大将一时摸不着头脑:“请殿下明示!”须跋陀摘下葫芦灌了一口酒,抹抹嘴巴叹道:“力少不畏强,国小不处卑,你还真是一头犟驴啊。就算你活够了,也不能拉着大伙儿一块儿死嘛。郑酒鬼都能一刀剁了十七楼,你那把破刀练了一辈子连个五楼也没爬上去,还敢找他问刀,真当自己是那铜头铁颈不死鸟?”“十……十七楼?”左大将双眼呆滞,嘴皮都有些不利索了。他好歹也闯荡过江湖,如何不知道十七楼意味着什么?郑吉那厮连十七楼都敢一刀宰了,他们这些人恐怕都不够塞牙缝儿啊。想想刚才的话,冷汗涔涔而下。大漠风起,鼙鼓雷鸣,汉军再度兵临兜訾城下。万余诸国联兵浩浩荡荡,马嘶如龙。不同的是此次兜訾城是不设防的,城门大开。车师王听到汉军北上的风声半分不犹豫,连夜出逃。城中奢富及权贵之家纷纷相从,尾随车师王逃去了石城。昔日繁华的兜訾城只剩下些衣不蔽体的乞儿和跑不掉的老弱病残,还有一些红着眼睛四处游荡的野狗。别说揩油,整座城从里到外比狗舔过还干净,想找到一根针都是奢望。诸国联军上次攻破兜訾城,赚了个盆满钵盈。这次嗷嗷叫着扑过来连根毛都捞不到,如何甘心?不用郑吉如何动员,联军争先恐后渡过交河,兵锋直指石城。车师王乌贵上次被汉军杀破了胆,听说联军衔后追杀,兵势如潮,魂都要吓飞了,哪里肯坐而待毙?一方面连连派使者向匈奴求救,一方面不管不顾带着王室诸人与亲信再次弃城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