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刀

小说主要讲述了西汉西域第一任都护郑吉,凭借自己的骁勇善战与聪明才智,维护西域诸国的和平稳定,将匈奴势力驱逐出西域,并借此纵横西域,镇抚诸国,成为西域第一都护的传奇故事。

第二章 人间大泽起龙蛇003
高野狐猛地站起,一脚将那个跪着的奴隶踢得滚飞出去。一手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刀,狰狞道:“武聿逆贼,胆敢如此!来人,将鱼荼老贼推到阵前,先祭了本王的大旗!”
两兵侍卫应声拖起肥胖如猪的桃槐王,迎向汹涌而来的白狼骑。
鱼荼大声求饶,声嘶力竭。
阿那夜趋身道:“大王,如今杀不杀桃槐王都不重要,武聿既然下令进攻,就不会把桃槐王的老命放在心上。自古有成王败寇之说,武聿隐忍多年,不可能在这个关头上因为鱼荼这个小小的意外而收手。咱们杀了桃槐王,反激起一国仇恨,白白让武聿落了个清净自在。卑职还是坚持前面的说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大王之英明神武,异日卷土重来自不待言。何不将桃槐王攥在手里,当成与武聿讨价还价的筹码?鱼荼一日不死,桃槐国那边就不敢轻举妄动。白姝王后一向事亲笃孝,闻名于西陵,定会因这件事与武聿暗生龃龉,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高野狐的脚步停了一下:“好,暂且让鱼荼老贼多活几日,早晚本王碎剐了他!”翻身上马,舔了舔刀锋上的血水,狞笑道:“武聿逆贼,一介黄毛小儿,何足道哉?本王不战而退,岂不让天下人笑话?名扬西陵的白狼骑又如何,且看本王斩他们的狗头!”
侍卫将鱼荼押回,鱼荼死里逃生,像堆烂泥瘫在地上。
阿那夜还要再劝,高野狐将刀高高扬起:“红隼骑何在?随本王杀敌!”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五百红隼骑发出野狼般的狂嗥之声,纵马扬刀杀向那一线白色狂潮。
战场之外的高岗上,停驻有两匹马。马上一男一女,女子戴汉家幂篱,白纱轻垂遮住了脸孔。男子衣青袍,头别绿玉簪,一副汉家读书人打扮,风姿绝世,意态娴适,绰约有君子之风。
青袍男子双手笼袖望向山下,那里正是惨烈的战场。一线雪潮与一道赤浪狠狠撞在一起,人仰马翻,惨嚎声直撞耳膜。男子面无表情道:“本是一着妙棋,反让人釜底抽了薪。天不佑我,奈何!”
女子娇笑:“又是谁坏了公子的好事?”
“除了梅子坞那个小军侯,不会有第二个人!”
“郑吉?”
“细想起来,从长安到扜弥,再到鸟飞谷,我连番谋划功败垂成,皆是毁于他手,莫非天意弄人?长安十年,桑某自诩算无遗策,到头来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小子逼得东躲西藏。说句不中听的话,本公子这张脸都被他打肿了。鬼鲤二字怕都成了江湖笑柄,反累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公子说笑了。奴家跟着公子便觉得世上最快乐之事莫过于此。从中原到西域,奴家见识了不一样的江湖,不一样的风光。这西陵秋野和天山暮雪不比长安市井更令人神往?如今你便要我再做回那个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的长安媚猪儿,奴家怕也是不甘心了。”
青袍男子爽朗大笑,而后神色落寞:“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女子知他心中所苦,柔声道:“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九死不悔之心,天大地大,哪里不可以安身立命?依奴家看来,公子如今得日逐王鼎力相助,正可以经纶济世,何愁大仇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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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神情萧索:“终究只是二三闲子,没有补天之力。螺蛳壳里做道场,输赢能有几分损益?罢了!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生梦为鱼。此间诸事已毕,我们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必要,还是走吧!”
“公子这是不看好高野狐?”
“我从来没有看好过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圣人;不知不可为而为之,愚人。天狼骑撤离之时,他就应该看看我给他的锦囊。很可惜,他有一颗骄傲的心。春风原一战之后,世上再无高野狐!”
“桃槐王怎么办?”
“鱼荼?”男子笑起来:“不用我们替他操心,郑军侯决计不会让他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郑吉杀桃槐王,怎么可能?”
“你觉得桃槐王鱼荼是个怎样的人?”
“贪生怕死,愚不可及!”
“他的确怕死,说到蠢,你可走了眼。他能活到这个岁数,绝对比很多人都要聪明!”
“肉袒牵羊,出卖亲生骨肉,这种人也配谈聪明二字?”
“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活下去,才能最大限度保护他的子民。想想看,一介蕞尔小国身处虎狼环伺之中,朝不保夕,该如何生存?除了骑墙两顾,伏低做小,好像没有太多的选择。一个肯往自己脸上糊屎、连膝盖都不揉一揉都能当众跪下来的王者,别的不说,光是这份隐忍和自辱的本事,天下几人能及?毕竟与国祚相比,无论是亲情还是自己的脸面,都是不足道的。”
“这样首鼠两端的家伙,郑吉似乎不值得杀他。难不成是任侠之心泛滥,一定要杀了这种寡廉鲜耻之徒替天行道?郑吉不怕桃槐人还有那个桀骜不驯的小公主报复?”
“恰恰相反,郑吉正是为了那个小公主才杀桃槐王!鱼荼不死,琥珀难立。老桃槐王活着,以他的奸诈精明和毫无底线,别说桃槐,恐怕异日连休循也会前景不明。休循和桃槐乃北道之要冲,锁西陵之咽喉,是汉使进出西域的必经之地。敦煌汉军又远在万里之外,很难对此地有效控制。倘若两国反复无常,不仅使汉匈之争多了一些变数,也会对大汉国策有不利影响。那个小军侯颇有几分眼光,不会容许一副好牌变成捣浆糊的局面。鱼荼必须死,别无选择!”
“我有一事不明!据谍子传来的消息,武聿拿到真正的蟠蛇印,成为了休循神子。可他那个蟠蛇印分明就是高野狐先前拿到的,高野狐已经证明那就是个赝品。到底中间出了什么幺蛾子?或者说高野狐自己瞎了狗眼,根本就是蠢货一个?”
“蟠蛇印只有一个,高野狐应该不会看错,其中必有蹊跷之处。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个变故或许和那个小军侯有关,可惜我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古人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说到底,还是我小看了高野狐对其父那郈的怨念,他攻下鸟飞谷,毫不犹豫绞死了老休循王,以致与休循国真正的秘密擦肩而过,这才是今日惨变之肇始。”
“我们要不要救下鱼荼,给那个小军侯添点儿堵?”
“救是可以救,裨益不大,反显得咱们小家子气。高野狐一死,西陵之势如破春竹,亲匈奴者噤若寒蝉。郑吉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要了鱼荼的老命,我们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况且那样一个反复无常的老滑头也不会真心归附日逐王,与其为了他在西陵大打出手,不如从容认输再弈一局。归根结底,我也看那个老巴子不顺眼,不值当为了他和那个小军侯在这儿掰断手腕子。”
女子笑起来:“公子都这么说了,奴家还纠结个啥?走吧,咱们去喝两杯,顺便买些香烛。千里迢迢来西陵一趟,又见了高野狐最后一面。毕竟相识一场,怎么着也得烧几张纸钱给他送行吧。”
男子大笑,二人掉转马头,将惨烈的战场抛在身后,从容离去。
春风原一战,白狼骑大显神威,高野狐麾下红隼骑主力尽没,余者望风而降。高野狐受创十余处,见势不妙率数十亲随突围,旋即被武聿伏兵击溃。高野狐战至力竭,失手被擒;谋士阿那夜和桃槐王鱼荼皆死于乱兵之中。
伏击高野狐的正是林氏兄弟率领的红隼骑,扶岫和虎蛮也在其中。看到桃槐王的尸体,扶岫呆了半晌:“这个老王八蛋死了不当紧,问题是师娘闹起来,咱们咋个交待?”
林染还刀入鞘:“人都死了,交待个屁!都只怪这个老巴子命不好,自己撞到流矢上,谁能救得了他?也是他作恶多端,该有此劫。你们想想看,一个卖了亲生女儿都不眨眼的老王八蛋,他不死的话,天理何在?”
扶岫看了看鱼荼颈上的伤势,眼神古怪:“你确定是流矢?”
林染笑道:“不然?”
扶岫瞥了一眼神情平淡的虎蛮,没说话。从现场看,明显是一支羽箭和鱼荼擦颈而过,箭镞翼刃凑巧割开了颈间动脉,导致鱼荼流血过多而死。能造成这种意外的,除了流矢,还真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扶岫则不然,他和虎蛮相处日久,深悉虎蛮箭术之可怕。若问世上除了流矢还有什么能造成同样的伤口,那就非虎蛮的驱山铎莫属,而这种结果比一箭穿喉难上十倍不止,也只有天生的射雕手才做得到。当然,他这样想完全是因为熟悉虎蛮,知道世上有如此可怕的神射手,换作别人很难相信。
林溪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你师父有没有讲过一句话?”
“哪一句?”
“察见渊鱼者不详!”
扶岫没有说话,眼神迷惘。
(22)
林溪叹了一口气:“你是扜弥国世子,终究不同于江湖人物。所以你眼中看到的,注定不是你想象中的江湖。你的世界将来更多的是尔虞我诈、刀光剑影和不择手段,还有更多的血腥和背叛,你要学会闭嘴和铁石心肠。我记得那些读书种子常念叨一句话,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而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你跳脱不羁,做事无偏无党,直道而行,这种性子放到江湖上,必成一代豪侠。可你偏偏是扜弥国未来的储君,天授之命,肩上的担子与别人不同。你要想在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护佑你的子民,仅仅直道而行是不够的,还要有更大的格局和非常的手段!”
“非常手段?”
“厚黑一些。”
“厚黑?”
“脸厚心黑!”
“这也是我师父讲的?”
“你师父那种人,他讲得出这种混账话?老子今儿吃饱了撑的才有耐心和你唠叨几句屁话。听不听在你,老子也不是你师父。”
“师父说江湖无处不在,你咋个知道这不是另外一个江湖?不管在哪座江湖,老子都要当一个大大有名的剑客。你们还是不了解我啊,其实都用不着担心。谁惹了我,一剑砍不死他,老子就揉揉膝盖跪下来求他去死。”
林溪怔了怔,伸出大拇指:“把老子刚才那番话当屁放了吧。”
听说了鱼荼的死讯,白姝和白莺姐妹悲痛万分。国不可一日无主,桃槐王除了两个女儿,并无儿子可以继承王位。白姝已经出嫁,那么唯一可以承袭王位的只有白莺。
白莺不愿做桃槐王,被姐姐疾言厉色痛骂了一通。
姐妹两个大吵了一架,没奈何,还得武聿私下里找到郑吉,希望郑吉出面劝说白莺。
不知郑吉都说了些什么,白莺偷偷哭了一场,第二日便扶柩离开鸟飞谷,回国继承王位。护送她的除了疏勒国五百白狼骑,还有郑吉一行五人。
白莺在桃槐国深得人望,又是王位的唯一继承人,在如今国中无主的情况下,做一代女王不是什么难事。异议也是有的,无非白莺是女儿身的缘故。可在五百把狼锋刀的威慑之下,那点儿杂音又如何能够翻得起浪花?
不过郑吉被羁住了,一时动不了身。桃槐国新逢大乱,百废待举,白莺又是个新手,得慢慢适应。他将人拱上了王位,总不能一走了之。所幸白莺极为聪明,也听得进不同的意见,对于不懂的又敢于放手让人做,国中大治。石头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宁祥和,五百白狼骑撤出桃槐国,来往商旅和驼队也多了起来。
这些日子最闲散的就是扶岫,每天除了读书,和人较技,就是纵马出城游玩,或者拉上虎蛮去山里射猎。有虎蛮在,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归,扶岫是真心觉得这样的滋润日子一直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大宛贵山城,落叶满庭阶,秋风吹复起。一座高楼之上,琴声清越,流入天际,仿佛神女舞于林泉月下,踏雪而歌。
清风徐来,帷幔低垂。有女如玉,抚琴叹伤。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侍女小泉儿善解音律,又与女子颇为亲近,自然知晓女子心中所想,小声劝慰道:“公主,多忧伤神多思伤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想得太多了。您近来身体又清减不少,还是静养一些日子,多笑笑才好。”
琴声袅袅而止,女子苦笑:“我又不是什么多愁多病之人,哪里需要静养?只是不知为何,心头有些烦闷,连琴弦也多了几许哀伤之音,难不成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小泉儿笑道:“会有什么事儿?当初安息、康居等九国王子向大宛求亲,那么大的阵仗不也被你一曲琴音倾倒,知难而退?如今放眼诸国,敢觊觎大宛公主的还有几个人?恐怕他们未到贵山城,就得担心自己的脸面从此再也拿不回去。”
嬛罗笑道:“你这丫头,是不是讥我再也嫁不出去只能做个人人厌憎的老姑娘?”
“奴婢不敢!”小泉儿笑嘻嘻道:“公主说那人是个大英雄,那么哪怕有一天全天下的男人都绝了娶公主的念头儿,那个人还是会来的。他骑着白马,像风一样越过高高的西陵,踏着五彩祥云降临到贵山城,带公主去往那春风十里香的江南姑苏。奴婢有句话,到了那个时候,公主千万别忘了带上我一起走。”
“真是个讨打的小丫头!”嬛罗笑着起身,追着要打小泉儿。
这时,门外有侍从禀报:“二王子前来探望公主殿下!”
“哥哥来啦!”嬛罗和小泉儿赶紧迎出门外,一个英武高大的青年正穿过长廊而来。
二王子佛狸长嬛罗公主两岁,最是宠溺这个妹妹,也是大宛诸王子与嬛罗最为亲近之人。
佛狸看到嬛罗的身影,大笑道:“我刚从天马苑归来,都没回府邸,直接奔你这里来了。知道么?前些日子我调用十数个叱拨郎,从渚浞山上好不容易才捉到一匹天马子。那马浑身上下火炭一般,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嘶喊咆哮,宛如天上神龙。一旦跑起来,那身上的汗水就跟桃花胭脂相似。我敢打赌,天底下再也寻不出第二匹这么漂亮又这么神骏的胭脂兽。我知你自小喜欢马,就让人好好驯了一段日子,今儿个给你送到宫里来,保证你见了就喜欢。”
叱拨原为良马之名。二王子喜欢养马,大宛天马苑很早便归他管理。天马苑里有不少他亲自招募来的勇士,也算是他的府邸私兵。近年来,在大宛王蝉封的默许下,这支私兵摇身一变为国中侦骑,名为“叱拨郎”,在大宛诸军中以战力强横著称。对外负责侦察敌情,对内负责监察百官和平民,权力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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