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庆省医大住院部心理科很有感情，这里的病人如果不在这里治疗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去精神病院，二是在家吃药。
心理疾病的患者并不等同于精神疾病，他们长期受到大众的歧视，如果综合医院能成立心理科，就表明心理疾病只是疾病而已，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并不是疯子。这就是杨树人和我想要建立住院部心理科的原因。”
王主任似乎没有想到熊慧蓉会这么说，准备的话已经用不上了，“那你认为，赵凡的死因是什么？药物成瘾？”
“不，是戒断反应。赵凡转诊到杨教授那里之后，我还在偷偷留意赵凡。尽管当时杨树人否定了我的治疗方案，但从病历上看他大幅度减少了赵凡的用药量。”
庆省医大的住院部心理科，赵凡死亡的前一天早九点。熊慧蓉提早来到了303病房。
“赵凡，你今天感觉怎么样？”熊慧蓉用例行公务的语气问。
赵凡不正经地捂着胸口：“熊慧蓉医生，我感觉很不好。胸闷，气短，我很难受。”
熊慧蓉告诉自己不能发火。尽管赵凡是在没事找事，但他自然说出了自己的问题，她就有义务来帮助解决：“和前段时间比，有什么明显变化么？”
“有啊，现在我感觉自己萌萌哒。”
熊慧蓉用手指点了一下赵凡的额头，“别开口闭口就是流行语，尤其是用烂了的流行语，听着心烦。另外我建议你减少抗抑郁药物的药量，你觉得怎么样？抗抑郁药物可能会产生药物成瘾，你现在已经有了药物成瘾的症状。”
赵凡顺势躺在了床上，呈现一个大字，“成瘾就成瘾呗，玩游戏还成瘾呢，玩手机也成瘾呢，要是没有瘾，都不好意思成为现代人！”
“吸毒者也属于药物成瘾的一种。事实上，现在国内药物成瘾的治疗就归于戒毒所。在戒毒所里你只能做三件事：吃饭、睡觉和做工。手机、网络什么的，你想都不要想。”熊慧蓉故意吓赵凡，希望他能意识到这其中的严重性。
赵凡在病床上打滚：“啊，我知道了，是你给杨教授打小报告了吧，所以杨教授把我的药都停了。”
“什么？”熊慧蓉隐隐感觉不对，正要继续问，被一个声音打断。“我不是告诉过你，你不再是他的主治医生了吗？”
熊慧蓉回头，看到杨树人就站在他身后，他带着全科的医生例行查房。
“我……”
“我什么？出去！”杨树人吼道。他刚刚听到了熊慧蓉和赵凡的对话，他给赵凡停药的事情被熊慧蓉撞了个正着，这让他非常心虚。
熊慧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在全科人面前被杨树人撵出了病房，以后在心理科恐怕再没有立足之地。
她以为这就是人生的最低点了，但人生永远有下滑空间。
一滴眼泪从熊慧蓉的眼中滑落，“如果不是我把杨教授逼得太紧，他不可能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而采取那么仓促的手段。我也是凶手之一。”
众人沉默，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看向杨树人。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杨树人站了起来，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你这完全是反事实思维。因为愧疚所以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你忘了自己是个刚刚从医学院毕业没多久的学生，而并不是独当一面的心理医生。当初当你做主治医生也是我的判断失误，所以，赵凡的死，需要承担责任的人是我。”
熊慧蓉没想到杨树人竟然会揽下责任，她本以为他们之间必有一战，而她不管自己怎么样，一定会把杨树人拖下水，没想到他竟然不等自己拖，自己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庆省医大需要杨树人这块金字招牌，所以当初大家默认由熊慧蓉来承担责任，没想到熊慧蓉不仅不愿意，反而咬出了杨树人。
院里也有不少人嫉妒杨树人的，加上之前私德的污点，很快杨树人的处分决定出来了。
他被剥夺了教授的头衔和主任医师的职务。
之后的事情像是走马灯一样，一一闪过。
熊慧蓉虽然留下，但因为没有了杨树人的庇护，所以在医院里备受排挤。她本来资质出众，是年轻一辈的明星医生。
但因为牵扯到了社会新闻，加上父亲的失势，在医院里坐了冷板凳。不到一年，便主动辞职。
之前她在医院很顺利，是认可自己的能力，没想到是因为看了‘佛面’。大家八卦归八卦，实际的好处一点儿也没少给她。
熊慧蓉离开后，杨树人依旧顾念亲情将熊慧蓉安排到弟弟杨文柏的心理咨询所工作。没想到父亲在遭到自己背叛后，还愿意帮助自己。
一滴眼泪从熊慧蓉的眼角滑落。
“天亮了，我数三下，你就会醒来，3……2……1！”
熊慧蓉的眼睛倏地睁开，好像做了一个噩梦。在梦的结局里，她在雨后阳光过得也很不愉快，杨文柏心胸狭窄，又认定了熊慧蓉是个白眼狼，所以明里暗里给她穿了不少小鞋。
现实中，杨文柏顾念哥哥的面子，而在梦里的那个世界里，父亲失去了工作和心理学权威的地位，杨文柏连杨树人也不放在眼里，何况是她？
不，这不是梦，是另一个现实。
熊慧蓉清楚，如果当时被开除的人是父亲，而不是她，这一切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
她感到后怕，以及……
庆幸。
“还后悔吗？”小林问。
熊慧蓉没有回答。
“人都想变得伟大，但如果内心不那么伟大，承认就好，不必为难自己。否则做了伟大的事情之后还要后悔。”
“你是我父亲找来的，是吗？他为什么还要揭开那件事，这样过去对他不是更有利吗，他可以稳稳地做他的主任医师和大学教授！”尽管她对杨树人已经没有那么大怨念了，但心结还没有完全解开。
“你觉得赵凡是怎么死的？”小林问。
“我说了，是戒断反应。”
“你知道戒断反应，杨树人会不知道？”
“他——”
“你觉得他是因为害怕你所以慌乱出错？他是从医三十年了，治疗方案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如果说他因为治疗方案保守出了问题还有可能，但绝不会因为治疗方案激进而造成医疗事故，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明了，也把你对杨树人的影响看得太大了。”
“我——”
“何况，戒断反应的副作用主要是生理性的。戒断反应患者的行为一切遵从于本能。我后来向杨树人求证过，他让江护士24小时监控赵凡，就是害怕他出现癫痫等后遗症。结果赵凡巧妙地把江护士支开了。你觉得这是一个戒断反应患者的行为吗？”
“可是赵凡那么开朗……”
“看起来再开朗，他还是抑郁症。他的阳光是内心痛苦的掩护。他从来没有把痛苦展示给别人看，开朗不过是假象。熊慧蓉，赵凡的死不是杨树人的医疗事故，也不是你的疏忽大意。而是心理疾病真的会死人的！所以才需要更好的心理咨询师！
你现在在做心理咨询师，手法极为保守，尽管能减少责任，但这未必不会害死人，只是那些人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