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听了哈哈大笑,熊慧蓉也觉得自己幽默,抿了抿嘴唇。被赵凡一搅和,熊慧蓉心中多日的阴霾消散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杨树人也都暂时忘却了。赵凡到了目的,扭着腰走了,熊慧蓉看着他妖娆的背影,忍俊不禁。他患的是阳光忧郁症,即把郁闷、委屈、愤怒等情绪掩藏起来,表面上给人阳光、快乐、充满激情的感觉,而长期无法宣泄而成的忧郁症。熊慧蓉突然想起了什么,翻出了赵凡的病例,越看越心惊。下午,熊慧蓉第一时间找到杨教授。最近她和杨教授的关系有点儿微妙。因为医院的人知道了他们是父女,都用八卦的眼光看着他们。他们两个见面的时候也都有点尴尬。杨树人尴尬事因为,他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熊慧蓉是自己的女儿。而熊慧蓉在戳破自己的身世之后也开始有意疏远杨树人。不过为了赵凡的事情,她在护士站截住了杨树人。“杨教授,我又重新看了一下赵凡的病例。他的客观体征出现血压升高、脉搏增加现象,主观症状出现了恶心、肌肉疼痛、失眠、食欲差……”杨教授留意到周围人正在看向他们,公事公办道:“我现在忙着,你直接说结果!”“我认为他现在已经有了‘药物成瘾’的症状。”杨教授接过病例,将病例翻得哗哗响,显然没有在看。熊慧蓉伸手帮忙把病例翻到了一页,指着其中一行说:“我发现他的抗抑郁用量在不断地提高。”“只有保证这样的药量才有效果。”杨树人撇一眼熊慧蓉指的内容。“赵凡有多年的抑郁史,我给他之前的医院打了电话,证实了用药量迅速提高。这说明他的抗抑郁药物的耐受性在降低。”“这也属于正常现象。”杨树人合上病历本。“我问了他,他没有长期用药,而是间断的用药,一停药就会出现与治疗作用相反的负面症状,然后再服药,等有效果后,他就停药,停药后又出现更加严重的负面症状。这是很明显的戒断症状。”杨树人将病例递还给熊慧蓉:“我是中国最早一批的心理医生,我知道什么是戒断症状,用不着你来给我普及这些基础知识!我是你的老师,你学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我教你的,等你成为教授再来教育我吧!”不等熊慧蓉再说,杨树人向主任医师办公室走去。熊慧蓉顾不上自己的自尊心,紧紧跟在他的后面,说:“他的自控力很低,不断地演戏,让别人注意到他。他这是在向我们求救的方式!”“你的意思是我看着我的病人陷入痛苦和绝望,但我还在袖手旁观是这样么?”杨树人脸色很难看。“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一味的开药,当然,这是我们的特权。但我们并不是药店的售货员。我知道杨教授您很忙,但我请您花时间再看一下他的病例!我认为他很有可能是药物成瘾导致的抑郁症。”熊慧蓉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杨树人被自己的学生和女儿当众质疑,觉得很没面子,突然转身,右手两个手指用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咆哮说:“是我,一手推进了庆省医大住院部精神心理科的成立;又是我,想办法让住院部有了心理科!是我,你现在才能站在你的老师面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其他医生和护士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好奇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而病人们听见了主任医师发火,也纷纷从病房中探出头来。熊慧蓉看着杨树人再次转身离去,当着她的面狠狠地把门甩上。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周围人在对她指指点点,熊慧蓉回过头,他们便移开目光,假装没有在看她。熊慧蓉下定决心,从此和这个父亲恩断义绝,他们只是同事和上下级关系而已。赵凡从病房中走了出来,熊慧蓉和他对视的那一刹那,一下子发生了共情。共情被绝大部分心理咨询师认为是心理咨询的基础。来访者痛苦时,心理咨询师也会有心痛的感觉。来访者看到心理咨询师能体会到自己的感受就会开始信任咨询师。那一刻,她真真切切被赵凡的痛苦击中了。原本已经打了退堂鼓的她再次鼓起勇气,走进了主任医师办公室,敲了三下门,不等回复就走了进去。杨树人看见熊慧蓉进来,不耐烦地说:“还有什么事?”熊慧蓉轻轻关上门,走到杨树人面前,认真地说:“您说的对,没有您的推荐我不可能站在这跟您理论。您是心理咨询界权威,但杨教授您一小时的咨询费也不过300元,比外面那些可能连职称都没有考下来的咨询师收费还要低,但是您开的药,如果按照您的病人数量来算的话,一天的药品加成就会很可观。”杨树人的脸一下变成猪肝色:“你是说我为了钱不顾患者死活是吗?”熊慧蓉知道自己说的有些过分的,但她为了赵凡必须说下去:“不,我觉得您不只是为了钱,还为了您的所谓自尊。心理病房属于医院‘劳动密集型’部门,人工耗时多但收费低,在各医院相对被边缘化,大部分医院设立病房的积极性也不高。可以说心理医生的服务价值和个人尊严不匹配。您说庆省医大心理病房是您一手建立的,但如果建立的只是个给病人灌药的地方,那么我想这种地方不建也罢。”杨树人随手拿起办公桌上一个奖杯,向熊慧蓉砸去,“滚出去,以后你不再是赵凡的主治医生!”奖杯正中熊慧蓉的额头,杨树人吓了一跳,后悔自己丧失理智。但熊慧蓉似乎并没有什么太明显的异常,而是用手揉一下被砸的地方,听话地出去了。熊慧蓉打开门,几个在门口偷听的人几乎跌了进来,看熊慧蓉出来,吓得纷纷散了。但赵凡没走,他在几步之外用忧郁的目光看着熊慧蓉。熊慧蓉将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到了赵凡面前,笑着说:“你是故意的吧,用这种眼神看着护士,所以她们每次都能原谅你。”“不是,而是因为我太帅了。”赵凡也跟着开玩笑。过了一会儿,赵凡又说:“对不起。”“和你没关系。”熊慧蓉还想说些什么,扭头看见了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那是——“啊!”熊慧蓉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