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合集(爱国篇+禁忌篇)

《古玩笔记》系列小说是以古玩为线索,讲述老年间流传下来的系列故事,其中有古玩收藏的禁忌、也有人性的搏斗,充满了传奇色彩,通篇京味十足,寓意深刻。小说曾被多家网站论坛转载,全网阅读量达几千万次,评论数万条。深受广大读者喜爱,拥有强大的受众群体。在讲述古玩玉器传奇的故事过程中,作者以真实感十足的手法向读者展示了一个个形形色色人物形象和市井百态,以及传承有序的华夏传统文化与对时代、人生的思考。很有前清民国年间的风貌。爱国篇讲述了两个故事,宝刀记讲述的是古玩中最为异类的上古神兵利刃,数百年前显露于世的青铜宝刀的故事;唐经记讲述的是一场盛唐天宝时代的凄美爱情,一部历经千年不毁的宝藏的传奇。

第36章 串货场风波(一)
张丰财小声说:“下三门,不在上下三十六门里,是咱们京城单说的。一门偷、二门盗、三门坟蝎子,干的都是不见天日的黑买卖。坑货,是坟里出来的;杂货,是偷盗来的,趸在手里,不好出货,这路人,是专门为这路买卖保媒拉纤的中人,他们自己手里也有货,给钱合适,连王府的东西都能给你踅摸着,神通广大。人家摆摊,就是个‘点儿’,在这里用黑话暗语说明白了,交易都在暗处。那把短扫帚,就是个暗号。”王文敏顿时一惊,脸色有些不自然:“这么说,这是匪人啊?怎么没见官府管呐?也不合咱们行里的规矩,就这么让他在这儿大天白日的摆摊?”
“哎哟,我的王掌柜,您小点声!”郑二爷蝎蝎螫螫起身挂了一侧的竹帘子,摆摆手,“您呐,可真实在。现而今还论什么这规矩那规矩?这路人您可得敬而远之,咱们老百姓安安稳稳做生意,不招惹他们罢了,您要是惹上了,甭说您,就是您家铺子也得让人阴喽!”
王文敏一脑袋懵懂,看了半天场子里的交易买卖,真跟天津古玩买卖决然不同,看来自己是孤陋寡闻喽。不远处一位四十多岁高个儿的爷,丰额俊眉,瞧着有些眼熟,一身团花大褂、礼帽皮鞋,后边跟着个小伙计,正跟小摊主说着什么,一眼瞅见了小茶馆里的张丰财,拱手举了举,点头微笑,气度风采着实非凡。稳坐着的张掌柜赶紧起身抱拳回礼,那双小眼满露精光,笑得嘴快咧到腮帮子上了。
王文敏问:“老哥,那位爷是?”
“贤弟,你啊,怎么连他也不认得?除了岳掌柜、梁掌柜的铺子,就数荣宝斋和人家的红火喽。”张掌柜一脸羡慕。郑二爷赶紧凑过来,笑嘻嘻介绍:“他是保德堂的大掌柜,大号李有德,人家是书画古玩世家,老爷子中过举人呢。家里从前清就供应各部院用纸,说是南纸店吧,也经营古玩书画,两挎着。后来大清国没了,人家又靠上了北洋各衙门,光每年官府采办的纸张笔墨,就是一大笔银子!那钱,赚得海啦!”两眼瞪得溜圆的郑二爷像看见一座金山似的夸耀。
“那是一节,贤弟,你才来不久,你们铺子老掌柜在的时候,李掌柜的父亲常去你们铺子坐坐。他的名头还在其次,保不齐你听说过他姐夫,四九城老少爷们无人不知大名鼎鼎的南城门神:孙德胜孙老爷!”听了张丰财的话,王文敏尴尬笑笑,这些乱如麻的人事和典故,除了他爸爸在家念叨过,他可没怎么入耳,如今看来,想在京城做好生意,着实该多听听老几位的闲话。
“那是!孙德胜孙老爷,人家是光绪爷的亲阿玛、老醇王七爷看中的,听我爷爷说……”三人正说得热闹,就见远处一位爷瞧见了张丰财,嘴里叫道:“我说张掌柜的!有礼了,今儿闲在啊!”
一声高叫,也不管周围多少人,王文敏皱眉心想:这是谁啊,在这儿大喊大嚷的?张丰财、郑二爷听出来了,都脸带古怪的笑容朝附近瞭望。王文敏转脸一看,差点笑喷了,只见走过来这位爷,打扮得那叫一个富贵逼人!
这位爷一身绛红色江绸大褂、外罩了十三太保银灰掐金边的坎肩,一色镀金疙瘩扣,脚下却是一双厚底子的锃亮的西洋大皮鞋,头上一顶崭新的礼帽。身上零碎的溜达了不少:左手中指戴着一枚赤金嵌钻石戒指,火油钻足有绿豆大小,晃人眼目。右手大拇指上,戴了只碧玉扳指,食指上还套了一只白玉指环。胸前纽扣上挂着金灿灿赤金大表链子,露出半截的腰带上全是五彩缂丝的小荷包。脖子下头,当啷着墨晶大眼镜。他右手还摇晃着一柄古色古香的斑竹折扇,晃着膀子、迈着方步、大摇大摆朝这边走过来。
这腔调、这做派,不中不西不土不洋,说富贵吧,可太过了;说穷装吧,王文敏仔细看看,他身上的东西都是真的,可穿戴,像二十年前清末八旗贵胄似的,那派头,真比王爷贝勒还豪横!
这位爷由远而近,一面走,嘴里还念叨个不停:“您说,咱们多少日子没见了?上回,就、就在六爷府上听堂会,我的提调官儿,您不是也去了?想当年,我在颐和园陪老佛爷听戏,他还不知道在哪儿呢!郑二,赶紧给张掌柜的换茶啊,哟,旁边这位瞅着眼生,张掌柜的,这位是……”那张嘴,简直跟德意志机关炮似的突突突突响个不停。
近前来,王文敏跟张掌柜的站起身,才看清那人的脸:一张黑黢黢满是横肉的四方胖脸,大蒜鼻子蛤蟆嘴,抹子眉、大驴眼立衑着,好像谁欠了他一百大洋似的,撇着嘴皮里阳秋笑得瘆人。看见两位掌柜的起身,他那方步,故意慢了,仰脸往茶馆走。也不知怎么那么寸劲儿,刚走了几步,这位爷一脚就踩上茶馆外头那摆了扫帚的摊子上,哐啷一声,一摞光绪窑的青花碗让华服大爷给踩了个粉碎!
几人来不及惊呼,蹲在地下的青年汉子慢慢站了起来,稳了稳头上破旧的大檐草帽,也不看他,伸手先把短柄扫帚拾起来吹吹,面无表情稳稳说:“这位爷,您踩了我的摊。”
刚才还皮笑肉不笑的华服大爷顿时炸了毛,四方黑胖大脸拉得跟长白山一样,大驴眼一瞪,张嘴就骂:“你个小妹妹儿养的,没长眼啊!摆摊摆在大爷脚底下,还我踩了你的摊?!就你这小屁摊子,够爷们喝碗茶的吗?还敢犟嘴!我他妈让你说!”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使出牛劲,抬腿狠狠把汉子摊上摆的瓷器小玩意跺了个粉粉碎!
本来宁静的串货场里,像闯进一头野猪,搅闹了大家的生意。此刻,爱看热闹的众人都伸着脖子往这儿瞧,有些起哄架秧子的,生怕事儿闹不大,还在一边叫好:“好!四爷不发威,敢拿四爷当病猫啊!”
“四爷,别含糊!给他来个德和勒!干他丫的!”
“妈的,敢挡四爷的道儿,不想活了,四爷别给他留面子!”
还有些胆小怕事的,知道要出事,纷纷打包收拾东西,赶紧走人。有些个琉璃厂的老人,就在一旁嚷嚷着劝:“四爷,别跟乡下人一般见识,消消火您呐!”
“嗨!我说那位汉子,赶紧给四爷赔个不是,四爷宰相肚里能撑船,高高手就过去了!赶紧的!”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看热闹的、骂的、劝的、故作深沉的、偷笑的,乱麻纷纷,沸反盈天。
这位被称为四爷的,果然是位北京大爷,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的脾气,人群越叫好、越架弄,他越趾高气扬,跳大神似的踩着地下的碎瓷片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我叫你犟嘴,小妹妹养的!你他妈知道大爷的一双脚都让你硌疼了!你这一地东西,也值不了三瓜俩枣,还在大爷面前充大个儿的!爷一双英吉利皮鞋,就值五十大洋!”
年轻气盛的王文敏见华服大爷这么仗势欺人,顿时怒火中烧,火冒三丈,就要冲出去,被张丰财一把拉住,他抿嘴摇摇头示意他往下看。满场炸了营似的惊天动地,可煞作怪,那位被踢了摊子的青年汉子,却一声不响,冷冷盯着上蹿下跳的华服大爷。一袋烟的工夫,满地的瓷器玩意全成了粉末子,累得华服大爷满头热汗,还在骂。青年汉子又冷然说了一声:“这位爷,您踩了我的摊。”声音既平和又稳重,好像俩人刚认识,没那么八宗事儿一样。
“我他妈让你在大爷面前尥蹶子!”举起右手,一个大耳刮子冲着青年汉子就抽过去。王文敏看状,到底年轻,一个箭步跑过去,后头张丰财掌柜冷笑着摇头。还没等他到近前,众人一声惊呼!青年汉子眼见着巴掌离他一尺远近,轻轻伸出手,“砰!”一把攥住了华服大爷的手腕子,也没看出怎么使劲儿,就听华服大爷“嗷!”的一声比杀猪还难听,顿时冷汗直流,眼圈子发红,不敢动弹。
“哟!这汉子有两下子嗨!”
“怕是乡下人力气大吧?”
“屁话!四爷学过几手,那德和勒也是善扑营的功夫!我看,那汉子会妖术!”众人伸脖子七嘴八舌说着。王文敏到了近前,抱拳拱手:“二位!息怒!息怒!”
华服大爷和青年汉子谁也不说话,王掌柜看看不是事,一手抓了一人的胳膊,往外拽,对着青年汉子赔笑:“二位爷!都看我了!都是买卖人,在这儿混不容易,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是瑞古阁掌柜的王文敏。这位爷只顾着跟我们几位相识说话,没注意脚下,踩了您的摊子,我代他赔不是!”
华服大爷死驴不倒架,驴眼一瞪:“哎哟!妈的,你、你是哪儿跑出来的,敢在爷跟前拔闯?!分明是他的破烂儿硌了爷的脚,你没瞧见啊!爷当年在老佛爷……”这位华服大爷还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那青年汉子一翻腕子,华服大爷“哎哟我的娘!疼死爷喽!”一下子歪倒在地,大墨眼镜子啪啦掉在地下,碎了。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张丰财看看实在不像话,迈着步子过来了,瞅瞅王掌柜,慢条斯理儿说:“这位爷,高抬贵手!这不是外人,是琉璃厂有名的文四爷,大概齐您也听说过,今儿确实没瞅见您的摊子。我们这位王掌柜的都给您赔了不是,您也不必咄咄逼人,咱们有话好说嘛,您看看,该多少银子,让四爷赔您。”周围老少爷们一听,也纷纷嚷嚷:“汉子,别过分喽,四爷可不是凡人!”
华服大爷换了苦笑:“哎!张掌柜、王掌柜的!您二位说得对,今儿算我的不是!这位爷,对不住,是我不成心踩了您的摊子,您说个价,我照价赔!”听听这还算句人话,青年汉子面无表情,轻轻松开了手。好似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的文四爷托着红肿的手腕子,龇牙咧嘴地叫,让张丰财扶了起来。
王文敏擦擦头上汗,却见青年汉子一声不吭,蹲身用地下铺的那块蓝粗布,把破瓷片子拢了个包裹,顺手拿起短柄扫帚就要走。“这位爷,您、您稍等。”王文敏想了想,从衣兜里掏出十来块银光闪闪的现大洋,抓过汉子粗糙大手,放了进去,汉子一愣,不知道这位看起来斯文敦厚的掌柜的意欲何为。
“我看您在这儿摆了半天的摊子,还没开张,这位爷总算是张掌柜和我的朋友,赔了不是,您这摊物件,虽然不起眼,也是头几十年的玩意儿,这点钱,算是赔您的,今儿带的不多,您拿上,也不能白辛苦半天。”诚挚又温和的话,说得汉子心里一暖,却不言不语,拉过王文敏右手,把钱放回去。见他使劲儿让,汉子捏了两块大洋在手,掂了掂,留下一块大洋,剩下那块用大拇指、食指捏了两下,又拍在王掌柜手里,双手抱拳,提溜着包袱,迈着大步一阵风儿似的走了。
王文敏看看手里的钱,轻叹一声装进兜里,回身跟张掌柜搀扶着文四爷,进了茶馆。张掌柜一面走,一面眯着眼笑,回身冲大家伙儿喊:“老少爷们,都散了、散了吧!嫌事儿不大是怎么着?做买卖不做了?赶紧散了吧!”
里三层外三层想看全武行对打热闹的人群,一瞅大戏还没开锣,主角先走了一个,炮仗捻儿没了,那还看个什么劲儿,叽叽喳喳一通乱说,渐渐散了。这点儿意外冲突,云消雨散。
被搀进茶馆的文四爷,兀自气得三尸神暴跳,嘴里又恢复了骂骂咧咧:“他个小妹妹儿生的下贱胚子!我呸!大清国这才玩完几年哟!这帮子乱民,不是你们拦着,今儿大爷叫巡警来,一句话送进北衙门大刑伺候!哎哟!我说张掌柜的,您是跟蒙古大夫学的吧,轻着点呐,我这是胳膊、手腕,不是猪蹄!”郑二爷一连声让店小二赶紧去端盆凉水给四爷冷敷,又去柜子里踅摸治疗跌打的白药。张丰财掌柜的帮他揉着胳膊,王文敏面色阴沉。
见几人都低眉顺眼地服侍着,文四爷慢慢心气儿上来了,噘着嘴喊道:“他娘的!咱们宣统万岁爷还在紫禁城里住着呢,这帮小人就这么骑在大爷我头上拉屎撒尿的!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倒回十来年,姥姥!不把他打进刑部天牢,定他个欺辱皇亲贵胄、弄个斩监候,爷这姓就倒着写!郑二,你说,我有一句瞎话没有?!”
郑二爷小心翼翼拿着瓶白药过来,殷勤地打开,眯着眼一点点给文四爷上着药,嘴里捧着:“没错!您老人家呀,是八旗正根儿,皇室宗亲,他那小子这是不认识您,要是知道您的身份,还不把裤子吓尿了!大清国虽然完了,可您呐,哪朝哪代也是爷!”
“郑二这话我爱听!大清国那当儿,有这么没规矩没有?绝没有!”文四爷气呼呼喘着粗气,“全是改他妈良改的,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民国啊,都他妈混蛋!”看看三人在身边,叹口气,“除了咱们老几位!”
张丰财笑眯眯的:“四爷,您就消消气呗,好不当秧儿的,您看,青紫了一大块,要我说,您就犯不上跟小人费口舌,耍脾气。”
“我耍脾气?张掌柜,你这人,越活越回去啦!我得让他们瞅瞅,大清国倒了,可大清国的爷还在!太后老佛爷说过,对付这起子乱民小人,就是不能心慈手软啊。哎,还是咱们老佛爷看得深远呐,不介,大清国也不能玩完喽,我的老佛爷,您要瞅见奴才今儿让人欺负喽,您也得气得从东陵活过来,这才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他妈付与断壁颓垣,大清朝这才玩完几年……乱党坐了江山,嚷嚷着把紫禁城变成博物院,哎呀,我这好端端的贝子爷沦落人间,真真是世态炎凉,可惋可叹!”说着,文四爷不知是不是戏瘾发作,也不管三个人围着他忙活伺候,竟唱起来了。他那张唱黑头的嗓子,把这句瞎改的《牡丹亭》唱出来,还真是有点意味,那声音如泣如诉哀怨深沉,连王文敏也听住了,不禁连连点头。
戏瘾颇深的文四爷唱了几段,直抒胸臆,长吁短叹了一会儿,才算把大爷劲儿拿足了,恢复了平静:“行了行了!老几位的好意我记着呢,郑二,这么没眼力见儿,赶紧地,把爷的康熙窑盖碗拿出来,给张掌柜、王掌柜的换茶,换西湖龙井!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们这儿的碧螺春茶,就是不新鲜,别说你们,就算京城里这些茶叶铺子,存的也是陈茶,想当年,我还是在西苑陪老佛爷听戏,喝过一回浙江巡抚六百里加急贡上来的碧螺春,那叶子,嗨!”
不大会儿,小六子捧着一个银灿灿的锡制长口瓶,郑二爷亲自捧着个红木小匣子,如同捧圣旨一样战战兢兢走出来,生怕失了手。王文敏见状觉得又奇怪又可乐,定睛看,红木匣子是抽拉的,郑二爷取出个盖碗,轻轻放在文四爷跟前儿,小六子泼了张丰财、王文敏杯子里的残茶,拔开木塞子,从中倒出点茶叶,给两位爷重新入茶沏上。就这件盖碗,张丰财见识过,还没什么,王文敏一瞧可是心中大震,这可是墨地儿加三彩,温润细腻,古朴大方,比市场上常见的素三彩漂亮多了!单这一只盖碗,最少也得值一百大洋,这位穿戴奇怪、遗老派头十足却又带点新派的四爷,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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