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笔记合集(爱国篇+禁忌篇)

《古玩笔记》系列小说是以古玩为线索,讲述老年间流传下来的系列故事,其中有古玩收藏的禁忌、也有人性的搏斗,充满了传奇色彩,通篇京味十足,寓意深刻。小说曾被多家网站论坛转载,全网阅读量达几千万次,评论数万条。深受广大读者喜爱,拥有强大的受众群体。在讲述古玩玉器传奇的故事过程中,作者以真实感十足的手法向读者展示了一个个形形色色人物形象和市井百态,以及传承有序的华夏传统文化与对时代、人生的思考。很有前清民国年间的风貌。爱国篇讲述了两个故事,宝刀记讲述的是古玩中最为异类的上古神兵利刃,数百年前显露于世的青铜宝刀的故事;唐经记讲述的是一场盛唐天宝时代的凄美爱情,一部历经千年不毁的宝藏的传奇。

第35章 琉璃厂瑞古阁
民国十一年,北京城春夏之际,起了大风沙,不少从古北口外裹挟着来的风沙铺天盖地的笼罩了四九城,只要一出门,全身上下就得沾一身土。这座曾经巍峨雄伟的北京城,显得越发破败了。
尽管北京城外各色大帅督军打翻了天,城内延寿寺附近的琉璃厂,在这乱世里,可并没有受什么损失,反而越来越红火,越来越热闹,也算得上城内一景儿。
老话不是说:乱世买黄金,盛世收古董吗?怎么这会儿,调个儿了?其中玄妙就在于,这琉璃厂,清末就像吹了气的气球一样蓬勃发展,那时流行“雅贿”。那当儿,当京官的辛苦,外官们来了,都得补贴,中、小官收银子,大官位列台阁,不好明目张胆地收钱,于是,自乾隆晚年形成、道光年间开始壮大的一种非常风雅的行贿方法:送古董书画。随着大清国一完蛋,琉璃厂沉寂了不多日子,又红火起来了。
新朝自有新气象。大大小小的新朝官员们,一部分是清末过来的老官老吏,深通迎来送往礼尚往来那一套,别的都改了,就是雅贿没改。不仅没改,而且随着北洋政府成立,朝廷各部院大换班,不少南方新贵、各部总长、将军们纷纷涌入北京城,这些人本来在花花绿绿的金粉江南待得久了,自然不太在意老北京的风俗官场,可入乡随俗,不少总长、次长和因成立新政府扶摇直上的大人老爷们来了京都,或是为着装腔作势、附庸风雅,或是为着拉拢关系、溜须拍马,也得置办些新房子、新院子、新太太、新车,只是陈设绝不能新,新的不值钱嘛,所以,大笔的银子扔在琉璃厂各家铺子里,堆山填海似的一箱箱也不论什么金银铜瓷玉器书画、金石碑版拉回家里或是摆设,或是送给更大的官儿,真正是南北合流,新朝大员也随着老北京官场“咸与维新”了一把!
另外呢,原本大清国那些王公贵胄、八旗大族、遗老遗少们虽然成天介嘴上嚷嚷着什么“不食周粟”“以身殉国”,也并没有耽误他们继续舒舒服服生活在这座二百六十多年前祖宗们打下的北京城里,吃喝嫖赌抽、听戏跑马遛鸟熬鹰、斗蛐蛐斗蝈蝈,接长不短地过生日、娶媳妇、嫁女儿,反正一切的一切,跟大清国在的时候,一点没变,这种挥金如土、纵情享乐的日子,可得有大把银子支撑,有钱是大爷、没钱是孙子嘛。
大清国到底完了,八旗亲贵、满洲遗老们的钱粮和铁杆庄稼不几年也断了秧儿,没了钱,乐个屁,想想自家关外关内的田产,家里堆积如山的古董珍宝书画,也能支应个三年五载。以后呢?嗨!得乐且乐呗,谁管以后怎么着?!
于是,不少宫廷、王府、侯门公府和遗老遗少存了多少代的祖宗珍品,就被这些子孙一件件、一盒盒拿到琉璃厂来换银子花,那些实在抹不开面子,死驴不倒架子的大爷,只能偷偷摸摸起早摸黑,带着点玩意儿,去鬼市上交易,换点银子。来琉璃厂的这些爷,起初进门,还抹不丢儿的尴尬,脸皮薄脆,期期艾艾不好开口,跟青楼里的清馆婊子第一晚接客似的,低眉顺目、拿腔作势,被不少老板三瓜俩枣收了不少好玩意。
因此,到了民国十来年,琉璃厂的生意着实红火,热闹不堪,买东西、卖东西的新朝新贵和遗老遗少们,在心里恨得对方乌眼鸡似的,可在这儿碰了面,拱手请安、握手问好、熙熙睦睦、谈笑风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君子国呢。
琉璃厂东街,有家铺子叫瑞古阁,生意做得红火。
这家铺子,早在道光年间就开了业,老掌柜姓周,原先领的是一位郡王的东,后来郡王在辛酉政变时随着顾命八大臣倒了霉,就把瑞古阁半卖半送给了周家。周掌柜是直隶人,为人厚道,不想乘人之危,想了想,给革职的郡王留了一份股,到了年节,挣来的银子拿出一份送到败落的郡王家里,算是尽了半辈子主仆之情。清末民初,周掌柜老病不堪,让大儿子接了买卖,一病归西,周家大爷举人出身,对做生意自然是外行,虽是东家,却不乐意伴着一堆老古董吃食,便将铺子交给二掌柜打理,自己个儿趁着西风东渐,特别喜欢洋人那一套,成日介在家看洋书地图。
二掌柜姓王,大号王清太,是周掌柜的老乡,琉璃厂“四大眼”之一,为人敦厚仁和,小时候就在琉璃厂学徒。后来周掌柜把王清太雇来铺子里,做了二柜,老哥俩相与得好,生意上互相支持,平日也没有东家、二柜的分别,才把瑞古阁做成琉璃厂的大买卖。他有个儿子叫王文敏,还不到四十岁便成了瑞古阁天津分号的掌柜。这几年王清太年纪也渐渐大了,东家大少爷指望不上,只好叫儿子来京城支应本号买卖。
等王文敏来了京,没过多久,王清太告了老,在家养老,接长不短来铺子里看看。周大爷见王文敏跟自己年纪相当,做事沉稳敦厚、深通世情,很像其父,非常欣喜,便升了周文敏为大掌柜,让他全权打理铺子。周大爷安排好家里,嘱咐了几句,打好行李,自己一个人远渡重洋,去欧罗巴洲见世面了。
周大爷一走,王文敏挑起了大梁,把个瑞古阁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安排着天津卫的生意,整条街都知道,王掌柜的,是个顶有能耐的年轻人。
来了北京城一年多,王文敏还真没太了解这座数百年的帝都京城,成天就在铺子里打转,晚傍下了板儿,就回家陪老爷子,跟媳妇、儿子说说笑笑,日子平淡而充实。老爷子不乐意了,没事就说他:“你啊,来了这儿就得拿北京城当家,瞧瞧,整天闷着做生意,没事也四处去转转,这四九城,比天津卫那不中不洋的半拉子地界,好多喽!咱们做古董生意的,不能不爱这块地儿。品品老北京的人物,跟品古董一个样儿。”
王文敏是个孝子,平时闲了,也四处溜达溜达,跟各个铺子掌柜的聊聊。性格温和、待人接物洵洵儒雅又和气机敏的王掌柜,认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收了不少好玩意,也算在北京城扎下了。这天,他接着周大爷的远洋电报,说是在欧罗巴洲的意大利见识了不少古物风情,接着要去奥地利玩一阵,再借道去德意志看看,让他告诉家里,一切平安。
王掌柜笑笑,觉得这位东家,真是个甩手掌柜。喝了两杯茶,王掌柜又催着伙计们把三间门面打扫干净,自己换了身江绸大褂,要去街上转转。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忙活着,他们对这位眉目舒朗、温和精明的掌柜,可都敬着三分。
怎么说呢,这位王掌柜,看起来温文尔雅,却深通古董玩意,一双明亮的圆眼,直鼻权腮,长脸阔口,一看就是个能拿事的主儿。对古董奇珍研究颇深自不必说,待人接物也是有一套,做人大方本分,该花钱的一点不省,不该花的一个不花,来往账目打理得丝毫不差。对伙计们待遇也厚重,从来不发脾气,可一遇上事儿,必然会站在理儿上,说得你自己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这性格韬略,既不像老掌柜、老二柜那么老气横秋;也不像东家周大爷那样满口之乎者也,游山逛水的潇洒自在,看着不务正业。王掌柜是个不好琢磨的人物,因此伙计们都有点怵他。
王掌柜刚出门走了两步,斜对过有人喊他:“王贤弟!今儿闲在,这是去哪儿?”他转身一看,是老熟人,雅宝堂的张大掌柜。
张掌柜叫张丰财,可是琉璃厂的老人了,据说老家是山西的,祖辈就在京城做生意,今年五十出头年纪,一张团团脸,一笑俩眼就眯成了一条细缝,有些发胖的身子,脖子下老垂着副水晶眼镜。一张嘴温馨和煦、一说话就笑容满面、亲切有礼,典型的生意人。在雅宝堂做了十几年大掌柜。在四九城里,不论跟前清王公亲贵,还是新朝的总长、次长、将军大人,都走得溜熟,领的是前清镇国公载大爷的东,又靠着他自己的精明敏捷,在京城古玩行,也是有一号的人物。
王文敏初来北京城那些日子,除了老爷子领着四处走走,拜访前辈,就数张掌柜来往得最亲热。他也没有那些老辈子人的做派,十分和气,时不常给王文敏说说琉璃厂的典故和杂七杂八的往事,也教了些看书画古董的内行窍门,俩人处得非常亲近。倒是王清太不太看重此人,说了几次:“张丰财可不是一般人,你小子跟他交往,多留个心眼,别说我,就是汇珍阁的梁大掌柜,多渊博精明的一人,也看不透他呢!”王文敏嘴上诺诺连声,心里却不以为然。
王文敏见了张丰财赶紧拱手笑道:“是张大哥啊!有礼了,最近忙了一阵,晕头转向的,也没去给您请安,这不,出来走走。”张掌柜哈哈笑着迈步过来,亲热地端详了一番,拉着他的手说:“我说呢,瑞古阁有你在,可算是有了大梁!不介,就你们那位东家,嗨!真是位名士风流,不过,现而今名士们也不吃香喽,你呀,也该好好歇歇。钱,哪能一天赚够了不是?”
俩人说了几句闲话,张掌柜说起了岳大掌柜:“人家岳掌柜,是咱们这行的新派人物,买卖都做到外洋去了,北洋衙门多少大人都是他的好朋友,也没听说他学过什么……其实啊……”张掌柜压低了声音:“他连字都认不多,靠着精明干练,照样大笔地赚银子呢!有日子没去串货场了,走,一起瞅瞅去。”王文敏自然奉陪,俩人溜溜达达来了串货场。
串货场,是行里人内部交易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河南、山西、关东老客们,从各地起早贪黑翻山越岭收来的一些“杂货”,有些还是“坑货”,在老客们大量聚集的珠市口大街兴隆店等地交易。这些人眼力不一,货物也良莠不齐,不过呢,东西大都是有来历的物件,行里人有喜欢的、想发财的、多赚点的,就去兴隆店买点。兴隆店那里,属于古玩行商的一种,跟琉璃厂各家铺户窗明几净来往贤达不一样。清末那当儿,有时候“坑货”查得严,各省行商并不敢太过于明目张胆地买卖。到了民国,没了那么些忌讳,兴隆店那头可就红火喽。
还有一处,是近年来在琉璃厂附近麻线胡同里搭的大棚。原来琉璃厂这些古玩坐商们,并没有摆摊串货的规矩,只是风闻谁家有了好玩意,有喜欢或者想“搭帮”有路子的,去铺子里谈,这不,跟着兴隆店行商学习了一把,琉璃厂自己也建了个“串货场”。
大棚里外,摆摊的不少,来来往往都是行里人,也有不少卖吃食的、摆茶摊的,都是附近的老百姓,为了挣几个嚼谷钱,做着小本生意。四处古玩摊子占了大半地界,熙熙攘攘,也有些背着褡裢、捧着包裹来往的短打扮的人,有些街上的掌柜的,斯斯文文背着手在各家摊子上仔细寻觅着各家的物件,看了这件问问价,那件摇摇头,买卖说话的声音也很小,着实有些文雅风气。还没走近,兴泰茶馆的伙计远远瞧见了,赶紧过来打千儿问安:“张掌柜、王掌柜,您二位早班?来坐坐?”
张丰财指着小伙计边走边笑:“呵呵,小六子,你这张嘴,怎么跟师傅学的?这都快晌午了,还早班?一壶香片、两碟干果。你们老板呢?”俩人进了小茶馆,小茶馆里一共十几张桌子,参差不齐的高背、没背、粗木的凳子摆得整整齐齐。一个身穿细布大褂瘦干巴的中年人满脸笑地走过来。这是小茶馆的掌柜,也是东四牌楼兴泰大茶馆郑老掌柜的儿子,郑二爷。郑二爷拱手笑道:“您二位少见!里面请!”
俩人喝了半杯茶,看着外头的摊子买卖,看来不少人今儿开张了,双方都对着袖口在里头捏咕着什么。张丰财看人跟王文敏不一样,王文敏大大方方浏览,张丰财那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对着各个摊子凝神注视,不大会儿,这些摊子上有点什么好玩意,他就门清了。
茶馆人不多,郑二爷笑嘻嘻过来聊起了闲话:“二位爷,不下场子))去?”王文敏请他坐了,问:“二爷,您在这儿也算年头不短了,算行里人,您说,都说行客拜坐客,这些摊子,有多大点油水,能比咱们坐商的铺子还大?”
张丰财眯眼笑笑:“贤弟,你有所不知,这里头学问可大了,跟你在天津卫那行里不是一式。你瞧瞧,这些摊子,趸货似的摆了一地,看着东西多,其实呢,他们卖的对手里的物件并不是那么清楚,光知道是老玩意、古董。可古董也分得细致啊,瓷器里头,乾隆和光绪就不是一个价,雍正和乾隆,还不是一个价。咱们买呢,跟在铺子里收货不一样,没那么多话头,还得上茶敬烟捂得,看上了,袖筒里一谈价,谈得拢就买,谈不拢也没二话。有些好货,可不一定比不上咱们铺子里的物件呢!二爷,您说是不是这话?”
郑二爷赔笑:“那没错!有这么一说。张掌柜的是行里的大拿,别人不说,除了岳掌柜、梁掌柜的老几位,就数咱们张掌柜了。王掌柜的从天津过来不久,有些个行情,您还得多听张掌柜的念叨念叨。您往那儿瞧。”
王文敏顺着郑二爷手指往近处一个孤零零的小摊看,地下铺着张脏兮兮的破布,上头摆了几件毫不起眼的盘子碗,连个正经东西也没有,摊子边上,顺手放了把八成新的短把扫帚。一位穿了身油脂麻花破袄、戴了顶破烂流丢宽檐儿草帽的青年汉子,抄手正闭着眼打盹呢。
张丰财掌柜侧身问:“贤弟,你瞧出什么没有?”王文敏看了足有半袋烟,那摊子半天没人过去问价,也没人搭理,东西不好不说,摊子上摆把扫炕的扫帚是什么意思?郑二爷眨眨眼小声说:“王掌柜,不是我当着二位爷班门弄斧,您瞧,这人在这众宝荟萃的地界,摆这个摊子,别说一个月,就是半年也没问价的,他那些东西,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可是,人家不是靠着这个吃饭呢。”
“哦?二爷给念叨念叨。”王文敏很机灵,给郑二爷斟茶。
“别介,到了我这儿让您斟茶,罪过。”郑二爷看看没啥人,侧过身,“这人不是为了卖东西来的。他呀,为的是找‘坑货’‘杂货’,这是下三门里的人,看着摆摊卖不出东西去,人家为的就是有识相的来卖东西、买东西,摊子只是个脸儿,好东西不在这儿,都暗中交易呢!”
“下三门?坑货?杂货?”王文敏不知所以地看看有些诡秘的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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