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柯僧院的春天

青城县外八十里有东柯山,密林绝巘,人迹不至。相传山上有东柯僧院,僧院内的和尚,都已修得阿那含果,断灭诸欲,道行高深。数十年前,曾有樵夫,偶然入得僧院中,住了数日,回到家后却闭口不提这数日内的所见所闻,只是到临死时,才隐约谈起,却也只说“僧院内有许多...

作家 骑桶人 分類 玄幻 | 29萬字 | 60章
燕奴2
    四

    燕奴醒来,看到三张丑陋的男人的脸。

    然后是布满繁星的美丽天空。

    她哭起来,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就是想哭。三个男人眼睁睁地看着燕奴缓缓从大地上升起,飞过他们的头顶,飞过树梢。他们仰着头,看着燕奴像一片云彩一样的随着风飘去,向西北方飘去,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再也看不见。

    风让燕奴落在了一个驿站的房顶上。

    铁马被风吹动,发出“叮叮”的微响。

    驿站外,肃立着几千神情激昂的士兵。

    驿站的院子里有一棵一丈多高的大梨树。

    燕奴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贵妇打扮的女子无助地吊在树上,随着风微微摇晃。

    两个小黄门哆嗦着把女子解下来,一个将官伸手到她鼻下探了探,点点头,便走出驿站。

    他站在驿站的大门前,“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举向空中。

    士兵们欢呼起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们跪下了,高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难道那个举剑的人是皇帝吗?燕奴想,不对呀,皇上爷爷没那么年轻?

    院内,两个小黄门用一块白绸把贵妇的尸体裹了裹,一个扛头,一个扛脚,从后门把尸体扛出去了。

    燕奴看着他们把尸体扛进了驿站后的黑沉沉的松林里,没过多久,他们就空着手出来了;即使是在夜里,燕奴也能看到他们的脸雪一般的白。

    士兵们已经散去,他们在驿站周围支起帐篷,升起篝火,甚至有了隐约的笑声。

    燕奴觉得好冷,她像被浸在冰里似的不由自主地打起抖来,好一会儿才停下。

    她从房顶上跃下,战战兢兢地走进松林里。

    松林里有一个草草堆起的土包。

    在土包的旁边,燕奴捡到了一只小小的精致绝伦的绣花鞋,每个男人都会为穿上了这只绣花鞋的女人发疯的,燕奴想。

    她把鞋子和自己的脚比了比,虽然她知道自己的脚并不适合这只鞋。

    从鞋里散发出一股淡雅的幽香,令燕奴沉醉。

    燕奴似乎忘了这只绣花鞋的主人刚刚死去,——她就静静地躺在那个小土包里,静静的,她的一生,从未像现在这样平静过。

    日出的时候,燕奴已经坐在了一座道观的大门前的台阶上。

    台阶好像是用墨绿的玉石凿成的,门上悬着一块匾,上面有三个曲里拐弯的古字,燕奴不认得。

    太阳在燕奴的脚下,闪着金光。往上看,是无比纯净的蓝天。

    燕奴不知道这样一座大房子怎么可能建在虚空之上。

    但这并不是她现在所要考虑的。

    她静静地坐着,想着自己的父母,她想她现在真的是孤孤单单的了,于是把头埋在膝盖里,“嘤嘤”地哭起来。

    身后的大门开了条缝,一个小道士探了半张脸出来,看了看,又把脸缩回去,把门掩上。

    燕奴越哭越伤心,后来简直就是拉开嗓门嚎叫了,衣服上也沾了许多鼻涕和眼泪,不过她的衣服本来就很脏了,所以倒也不太看得出。

    道观里隐隐传出笙箫和奏之声。

    燕奴停下,听了听,又继续哭泣。

    笙箫和奏声愈来愈响,大门訇然而开,一队队道士,穿着五彩道袍,束着紫金冠,或大或老或小,举着幢幡斧钺,从燕奴两侧鱼贯而出,在丹墀下肃立。

    音乐停止了。

    一人朗声道:“哪里来的野物,敢挡老君的道!”

    燕奴哽咽着站起,转身看去,泪眼朦胧中,只见一个相貌清矍的老道,手中握着白犀麈,侧身坐在一头肥大的青牛上,乍看去,居然跟那个赶骆驼的有些相像。

    燕奴狠狠地瞪着那个老道看,突然尖叫着冲上去,一扑,把那老道从青牛上扑了下来。

    燕奴骑坐在老道身上,左手扯住老道的山羊胡子,右手“噼啪噼啪”地扇老道的耳光,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你这不要脸的猴子,偷了我家的东西,还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老道出其不意被燕奴压在身下,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已被燕奴连着扇了几个耳光,胡子也被扯了好几根下来。他在天上位高权重,从未碰到过这样狼狈的情形,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周围的道士帮着把燕奴拉开了。

    老道从地上爬起,整整衣冠,咳了一声,旁边有人替他拾起白犀麈递上,他拉住牛绳,一跨,却不知如何脚下一滑,“噗”地一声,脑袋重重地磕在牛背上。

    众道士看到了,想笑,却又不敢笑,把脸憋得通红。

    老道却也不恼,依旧是从从容容上了牛背,对那几个扯着燕奴的道士道:“不要难为她,待我从王母处回来了,再作处置。”

    说罢,轻轻一挥手中拂尘,青牛脚下生出五色祥云,老道又道:“小心看好丹房,不要又被迦叶秃驴偷了金丹去。”

    话未说完,他已和那些吹笙箫举幢幡斧钺的道士们一起,升至半空中,飘飘摇摇,不知往何处去了。

    燕奴被关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在天上看太阳和在地上看太阳完全不同。阳光从下往上照射,大部分被遮住了,只有一些幸运的阳光从楼台殿宇的空隙处冲出来,立起一道道金黄的光柱,直向更高的天空冲去。

    许多细小的鸟儿在阳光里出出进进,它们的翅膀因为被阳光照耀而闪亮,它们的叫声像它们的身体一样细小,它们似乎就是以阳光为生。

    一整个白天燕奴就呆呆地透过窗棂看着这些美丽而脆弱的鸟儿,哭一阵,睡一阵,又哭一阵。

    直到夜晚降临,现在光柱变成了清冷的银光,是另一些鸟儿在这样的光里生活,它们的身体透明,它们默不作声,扇动巨大的翅膀绕着光柱飞舞,它们的翎羽飘落在地上,像水晶一样碎裂了。

    清晨燕奴醒来,她听到外面有人说:“把她送到太真仙子那儿去,仙子刚回来,正急需人呢。”

    然后门“嘎”地一声开了,进来一个女冠,对着燕奴和善地笑着。

    女冠让燕奴坐在一只青色的大鸟的背上。

    青鸟斜眼看了看燕奴,——它的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青色的瞳仁。

    然后它轻轻地扇动双翼,缓缓升起,在空中稍停片刻,猛地向下冲入了阳光里。

    燕奴尖叫一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她们急速地向下俯冲,离太阳越来越近,燕奴可以感觉到热度的变化。

    那个女冠坐在另一只青鸟的背上,紧跟着她们。

    太阳迅速地增大,燕奴以为自己根本就是从太阳内部穿了过去的。许多黑色的类似乌鸦的鸟在太阳四周盘旋,“呀呀”地叫着,青鸟似乎很看不起它们,每次和它们遇上,都是远远地绕过去。

    她们很快把太阳甩在了身后,向下看,已经能看到一层层堆叠着的棉絮一样的白云,而不是像原来那样,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穿过白云之后,突然出现的湛蓝大海把燕奴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燕奴欢呼着,从青鸟的背上跃下,自己向下飞去。

    青鸟朝她叫了一声,它的叫声像古琴的声音,清越而嘹亮。

    一个小岛像婴儿一样地躺在大海的怀抱里,而大海又是如此的宁静,仿佛在等着另一个小岛从天空溅落,溅落在这无边无涯的梦幻一样的海水中。

    远远看去,小岛被茂密的森林覆盖,只在小岛的边缘,有一圈银白的沙滩。

    森林里隐隐露出楼台殿宇,仿佛是寺庙的样子。

    青鸟带着燕奴落在一幢殿宇前,朱门半掩着,门上题着“玉妃太真院”五字,门前有小溪横流,一道小小石桥,横跨溪上。

    女冠领燕奴进去,只见里面是一个大园子,一条小径分花穿柳,蜿蜒而入,转过一个亭子,又是另外一个院落,微风吹来,只见片片花飞。

    转过花丛后,却是一扇小门,进去,是个厅堂,四壁镂空作各种花格,一个肌肤丰盈的女仙,半躺在竹榻上,着藕色罗衣,体态慵懒,神情落漠。旁边两个粉雕玉琢的女童,手中各拿着一柄不知何物作成的扇子,轻轻扇着。

    燕奴一眼看到这女仙,就觉得颇有些面熟,却又记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她的。

    女仙略略看了燕奴一眼,从嘴里吐出一个绿色的玉鱼,身边一个女童用一块白绢接住。女仙懒懒道:“便送到黄婆处学舞罢。”

    说罢,再不看燕奴一眼。

    女冠领燕奴躬身退出,这回却又走的另一条路,十几株垂柳边,有一架秋千,高高的,看上去竟似是吊在白云上,燕奴一时兴起,上去荡了荡,只是女冠催促,不能尽兴。

    黄婆是个面目慈祥的老太婆,就是有些唠叨。

    和燕奴一起学舞的,有十几个女孩子,大的不过十七八岁,小的也才十二三岁。

    黄婆教她们跳“紫云回”。燕奴生性聪慧,又是从小就和母亲学过舞的,所以一教就会,很得黄婆的喜欢。

    岛上无事,忽忽就过了一月光景。那天清晨,燕奴被从窗户外飘进来的雨丝弄醒了,从窗子望出去,一只小小的青凤,正栖在一棵梧桐树上,梳理胸前的羽毛。

    “紫云回”燕奴早就练得熟了,黄婆说过几天要教她跳“凌波曲”。

    燕奴冒着微雨到舞场去,只听得女孩们窃窃私语说,太真仙子今日要来看她们跳舞。

    黄婆一个劲地埋怨女孩们冒雨行路,头发都被打湿了,若生出病来,怎么办。

    女孩们早听惯了她的唠叨了,也没人搭理她。

    大约练了有半个时辰,燕奴刚到时见过的那位女仙,果然来了。她一个人悄悄地走进来,坐在那个放玉磬的架子旁。架子上的那对玉磬,燕奴从未见到有人动过。

    她并不作声,看了一会女孩们跳舞,就轻轻拈起架上的那对用来敲磬的小棒。

    “叮”的一声,她微笑,仿佛对这玉磬的声音很满意。

    她一心一意地敲起磬来。那对小棒像通了灵一般,在她的双手间飞舞。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似乎是音乐给了她活力,她的神情不再落漠,反而变得生动了。

    女孩们随着音乐的节拍跳着,渐渐就忘了一切,只感到自己的肢体在轻柔地扭动,跳跃,飞翔。

    时间似乎停顿了,又似乎绵延到了某个神秘的地方,在那儿,没有忧虑和烦恼,只有无休无止的幸福。

    突然乐声消失了,女孩们不由自主地停下,茫然若失。

    一只只鸟儿从窗户上,台阶旁,还有门外的花树上,“呼啦啦、呼啦啦”地飞起。

    雨却下得越发凄清了。

    有时候,女孩们去荡秋千。

    荡得很高很高,好像荡到了天上,绿的地,绿的树,一闪而过的黄的墙,蓝的海,蓝的天,蓝的海,一闪而过的黄的墙,绿的树,绿的地,银铃一样的笑声像长着翅的小鸟,在园子里欢快地飞。

    燕奴穿着桃红的抹胸,鹦哥绿的襦衫,鹦哥绿的长裙,偏偏只梳一个疏懒的倭堕髻,攀着绢索,腰肢间微一用力,秋千就高高地荡了上去,荡了上去,像一团绿色的火,在天地间无所顾忌地烧。

    黄婆微笑着看着燕奴,摇摇头,如果是在凡间,她会迷死多少男人啊!

    在一个晴暖的午后,燕奴听到一阵阵海风吹来的细碎的鼓声,时缓时急,时轻时重,时而热情如火,时而又忧思缠绵。

    燕奴站在秋千上,荡得高高的,看见海面平静得就像一块透明的蓝水晶。在白色的沙滩上,在一群舞动着的白马旁边,一个少年,腰间挂着羯鼓,敲得如醉如痴。

    “那是谁?”燕奴问身边的女孩。

    “新来的,仙子让他训练舞马,准备给王母祝寿。”

    燕奴从秋千上下来,“我去摘些木槿花给仙子。”

    她努力地让自己显得很漫不经心,她走出大门,木槿在山顶上,但她在门边犹豫了一下,拐进了那条通往海滩的小径。

    她顺手摘了一片不知什么树的树叶,一路走一路撕着,撕完了,又摘一片,又摘一片,在她撕完第三片树叶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离那个少年非常近了,她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罗衫。他并没有看到燕奴,他的心思全放在了鼓上。

    他使劲地抿着嘴,目光随着鼓声的变化而变化,每当他敲出了一段难度极大极花哨的段子的时候,他的眼里就会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

    马儿们在他的四周随着鼓声跳跃,奔跑,扬蹄,嘶鸣,掀起一阵阵白沙。

    燕奴等着,等着那个让她进入的间歇,她已经能感到自己的心在随着鼓声而跳动了。

    突然,她娇叱一声,还没等少年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她就已经把自己的舞姿融入少年的鼓声中了。

    少年敲了多久呢?

    她又跳了多久呢?

    当她娇喘着停下来,当她的目光和少年的目光相遇,一切都消失了,仿佛此前遭遇的所有磨难,所有痛苦,所有悲伤,都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所做的准备,所应付出代价。

    她把目光转向辽阔的大海,两只海豚正从海水里跃出来,在阳光下嬉戏着,无忧无虑。

    木槿花是一种钟形的小花。燕奴记得,在长安城的西郊,种植着许多木槿,老人说,这些木槿,汉武帝时就有了。

    一直到此刻,燕奴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仙子面熟。

    她把那只绣花鞋从怀里取出,和手中的木槿一起,摆在仙子的卧榻旁。

    燕奴看见有两滴珍珠一样的泪水,从仙子的眼角缓缓流出。

    唉!她在做什么梦呢?燕奴想。

    但她很快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她的心已被那巨大的幸福占满,没有剩余的空间,去关心别人的喜与悲。

    每个夜晚,燕奴和那个少年一起,在银色的沙滩上,尽情地享受人生最大的欢乐。

    他是一个高丽人,叫阿端,从小在宫中长大,没有姓氏。

    他骑一匹叫“照夜白”的马,那是一匹怎样的马啊!长长的鬃毛披散下来,像一头威武的雄狮。

    他喜欢和燕奴一起,骑着照夜白,沿着海滩飞奔。他把马身上的所有束缚都解下来,鞍鞯、障泥和笼头,他喜欢骑一匹没有束缚的马。

    当海潮来临,他们相互依偎着骑在马上,听城墙一般的海水汹涌而来,潮声铺天盖地。燕奴把头埋进阿端怀里,默默地流泪。在海潮之上,一轮金黄的明月高悬,像一张崭新的,刚刚震天动地地响过但现在却已睡着的鼓。

    最早发现燕奴和阿端的私情的是黄婆,老女人总是对这一类事情比较敏感。这可是触犯天条的,她神神秘秘地跑去找太真仙子,没想到仙子却对此不置可否。

    几个月之后,燕奴有了身孕。

    岛西有百亩莲塘,叶大如席,花大如盖。塘内无水,莲花都生在地上,落瓣堆积于下,深可盈尺。

    女孩们和燕奴一起坐在幽深的莲塘里,在清雅的香里,用莲叶裁剪小衣小裤,为即将出生的婴儿做准备。

    比起跳舞,这件事似乎更令女孩们兴奋。

    大约女人的天性里,对新生命总是充满了渴望。她们叽叽喳喳地在莲塘里裁剪衣裤的时候,阿端只能独自呆着,他不能进入女人们的世界,他不理解她们怎么会对生孩子如此的热情,不就是生孩子吗?他静静地敲着鼓,平静的鼓声,——他的内心是喜悦的。

    再过几天,预期的庄严而神圣的日子就要到来。燕奴可笑地挺着一个大肚子,——很难想象她曾经有过如此之细的腰。

    黄昏的时候,从那片绚烂的火烧云里,王母的使者驾着鸾车,来到了岛上。

    一个时辰之后,使者走了。随后响起了召集众人议事的钟声。

    是关于为王母祝寿的事。但是在众人散去后,太真仙子留下了燕奴和阿端。

    仙子斜躺在卧榻上,看着他们。

    燕奴惊讶地发现,仙子的眼神里,带着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她沉默着,从玉枕下拿出了那只绣花鞋,轻声道:“不知谁走露了风声,我也保不住你们了,刚才使者要我将你们两个送到昆仑去,听候王母处置。”

    她轻抚着鞋上那朵开得娇艳之极的牡丹,抬起脸来,对着门外道:“黄婆,黄婆!”

    黄婆进来,“送他们的澒洞之门去,”仙子道,“燕奴,这只绣花鞋,你替我带回去,还给你们的老皇上吧。”

    说完这些话,她转身面壁而卧,似乎对一切都已厌倦。

    黄婆领着燕奴和阿端,转身要走。仙子却突然招手叫阿端过去,附耳说了几句。

    澒洞之门,是一条通往凡间的秘道。

    在黑暗中,燕奴和阿端茫然无助地向前飞,阿端的腰间挂着鼓。

    “仙子说什么?”燕奴紧紧拉着阿端的手,她的身孕让她行动起来极不方便。

    阿端不作声。

    “你怎么了?”

    ……

    “是不是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到凡间去?”

    ……

    “你讨厌我了,”燕奴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就落了下来。

    “你,”阿端轻轻地把燕奴抱在怀里,“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他们紧紧地抱着对方,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怪兽,在低声地咆哮。

    五宝应元年四月初五,西内神龙殿。

    重病之中的唐玄宗李隆基,最后一次召见燕奴。

    此时,安史之乱早已平息,燕奴回到凡间,也已将近二十年了。

    从西内出来,燕奴的儿子阿端,扶着燕奴上了一乘小轿。

    经过西市的时候,燕奴听到一匹马在嘶鸣。

    她揭开轿帘,对旁边骑着马的阿端道:“端儿,去看看那匹马怎么了?”

    阿端去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回来了。

    “母亲,那匹马好奇怪,一听见乐声就要跳舞,不愿拉车。那位赶车的老大爷气坏了,正用鞭子狠狠地抽它呢?”

    燕奴一怔,道:“去,出个价,看那位大爷愿不愿意把马卖给咱们,那是一匹舞马,他们不知道。”

    阿端去了,过了一会儿,就把那匹马牵来了。

    燕奴看了一看,是一匹老马了,身上已被鞭子抽出了无数的血痕。

    从长安到大海边,要走很远很远的路。阿端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每年都要去看看大海,而且还一定要带上自己。

    他对母亲说,不如就住在海边好了。母亲却说,不,还是住在长安吧,阿端喜欢长安城,长安城热闹。

    今年这一次,母亲还特意带上了那匹在长安城买来的舞马。

    “阿端,敲敲鼓吧!”

    阿端就用心地敲起来,他知道母亲喜欢听他敲鼓。

    “砰砰”的鼓声在海滩上回荡。

    那匹马随着阿端的鼓声轻舞。

    在燕奴听来,这鼓声却像是从大海的深处传来的。

    是吗?他还在不知疲倦地敲着鼓吗?

    燕奴重又想起那个夜晚,在无边的黑暗里,阿端用平静的声音告诉燕奴,仙子说,在澒洞之门的出口,有一只叫做夔的怪兽,唯有阿端的鼓声,能让它从震怒中归于平静。

    是的,阿端就这样敲着鼓,看着燕奴一步一步地向远处的那个亮点走去,那儿意味着自由和生命。这是生离,亦是死别。

    但在燕奴的心中,却始终相信阿端仍在大海深处不停地敲着鼓,“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他使劲地抿着嘴,目光随着鼓声的变化而变化,每当他敲出一段难度极大极花哨的段子的时候,他的眼里就会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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