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柯僧院的春天

青城县外八十里有东柯山,密林绝巘,人迹不至。相传山上有东柯僧院,僧院内的和尚,都已修得阿那含果,断灭诸欲,道行高深。数十年前,曾有樵夫,偶然入得僧院中,住了数日,回到家后却闭口不提这数日内的所见所闻,只是到临死时,才隐约谈起,却也只说“僧院内有许多...

作家 骑桶人 分類 玄幻 | 29萬字 | 60章
屋梁
    我在屋梁上生活,那里阴暗、干燥,视野开阔,而且也很适合我窜来窜去。我把食物储藏在墙洞里,我在桌子腿上磨牙,我的生活富足安康,唯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没有朋友。

    直到屋梁之下多了那个小人儿。他一个人躺在摇篮里,他不像那些大人那样用嘴说话,他用眼睛说话,他不能奔跑,不能磨牙,不能自己找东西吃,他只能一直一直地躺在摇篮里,我不知道他要这样躺多久。

    他成了我的朋友,我用“吱吱吱”的声音说话,而他则用他的眼睛回答我。我说“吱吱吱吱吱”,他就眨眨眼,或者转转眼珠子,或者把眼睁大一些,或者缩小他黑亮的瞳孔,他总能知道我在说什么,而我也总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们一起游戏,我爬上他的摇篮,在他的脸上嗅来嗅去,或者把他的手指头啃上几下,他总是会笑出来,“咯咯咯咯”,他笑个不停,他喜欢和我在一起。

    他的爸爸和妈妈很少在家,常常天一亮就出门,中午,他的妈妈会回来给他喂一次奶,抱一抱他,亲一亲他,然后又匆匆忙忙地出去,然后,如果运气特别的好,他的妈妈会在天还没黑透之前就回来,而他的爸爸,总是要到所有的灯都已经亮起,才会回来。

    所以他和我一样孤独,所以我们会成为朋友。

    然而游戏很快就玩腻了,我们相互看着对方,大眼瞪着小眼,“玩啃鼻子的游戏吧?”“不。”“玩弹肚皮的游戏吧?”“不。”“玩啃手指头儿的游戏吧?”“不。”其实我也不想玩这些游戏,除了吃——他甚至连吃都不行,他更可怜——我还能干什么呢?

    有一天,正当我们百无聊赖地看着对方的时候,一只蚂蚁爬上了摇篮,这种小动物我认识,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他们不会说话,但是这一次,他竟然说起话来了。那只小蚂蚁摇动他的触角,我看懂了他的意思,他在说:“我们一起玩吧?”我说:“吱吱吱吱吱?”我的意思是:“玩什么?”他再一次摇动他的触角,他的意思是:“玩大力士的游戏。”我说:“吱吱吱?”我的意思是:“怎么玩?”他就抬起他的两只手,举起了一个小石子儿,老实说,以他的小身板能举起这么大的一颗小石子儿,实在是很了不起。于是我也抬起我的手,举起了一个花生壳,而那个小小人儿,则抬起他的一双手,举起了我。

    我们——我、小人儿和那只蚂蚁,就这样成了朋友。我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小人儿已经不在乎他的爸爸和妈妈什么时候才回来了,有时候,他甚至会抱怨他的爸爸和妈妈回来得太早,妨碍了我们玩游戏,当然,他的爸爸和妈妈不会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然而再多的游戏也有玩完的一天,终于,我们又开始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所有的游戏我们都玩腻了,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蚂蚁摇动他的触角,他是在说:“你们到我的家去吧!那里有很多很多跟我一样的蚂蚁,多得数不清,所以也会有多得数不清的游戏可以玩,其实,我们经常花了很长的时间也不能玩完一个游戏,因为跟我一样的蚂蚁实在太多太多了,仅仅让每个蚂蚁玩一遍那个游戏,就能够让我们玩到蚂蚁洞被洪水冲毁的那一天。”我说:“吱。”我的意思是:“好呀。”我就和蚂蚁一起走下摇篮,但是小人儿用他的眼睛喊起来:“你们不能丢下我!”这时候我们才想起来,他是不能走路的呀!

    这回应该怎么办呢?虽然蚂蚁的力气很大,但是也不可能举得起小人儿,而我这只小老鼠,就更不可能做得到了。

    我们想呀想呀,最后蚂蚁摇动他的触角,说:“我有办法了!”他摆动他的手和脚,迅速地走下摇篮,消失在门外。

    不久之后,从门外走进来十几只蚂蚁,我们的朋友蚂蚁也在里面,他们绕着小人儿转圈,似乎像是在测量他的重量,“没有办法了,”蚂蚁们说,“他太重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越来越多的蚂蚁走进来,我很快就数晕了,他们的数量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智商肯定有问题,很久以来,我都认为我是一只聪明的小老鼠,我能数清我储藏的花生米的数量、瓜子仁儿的数量、谷粒的数量、豆子的数量,然而我永远也数不清,来到摇篮上的蚂蚁究竟有多少只,不过我又安慰自己,一定是全宇宙的蚂蚁都来了,因此我就算数不清也不足为奇,想想看吧,人类到现在还数不清楚这个宇宙到底有多少颗原子呢?

    废话少说,蚂蚁们开始干起活来,他们从小小人儿的嘴里钻了进去,用他们的大牙把小小人儿切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再一块一块地把他搬走,他们或者五只蚂蚁扛一块,或者十只蚂蚁扛一块,他们这样搬了一整天,终于把小人儿整个儿都搬走了,现在摇篮里只有小人儿的一张皮还在那里,“没有办法了,”蚂蚁摇着触角说,“我们可没法搬走这张皮,不过无关紧要,他没有皮还是一样可以玩游戏。”

    我就跟着蚂蚁一起,向着蚁窝走去。这真是宇宙间最伟大的宫殿,里面阴凉、安静,一层又一层奇巧的建筑堆叠起来,使每个进到里面的生物都要感到佩服。

    我们开始玩游戏,先玩大力士的游戏,果然,就像那只蚂蚁朋友说的那样,仅仅这么一个游戏就足以让我们玩到蚂蚁洞被洪水冲毁的那一天,我们玩呀玩呀,先是我举起了花生壳,然后是小人儿——他现在没有皮了,蚂蚁虽然把他组合得很好,但浑身红通通的看起来还是有点奇怪——举起了我,然后是一只蚂蚁举起了石子儿,一只蚂蚁举起了石子儿,一只蚂蚁举起了石子儿,一只蚂蚁举起了石子儿,一只蚂蚁举起了石子儿,一只蚂蚁举起了石子儿,一只蚂蚁举起了石子儿,一只蚂蚁举起了石子儿,一只蚂蚁举起了石子儿,一只蚂蚁举起了石子儿,……

    我不会打算一直这样子把这个故事讲下去的,我不是这样的老鼠,我会把故事讲下去。

    终于,在我们还在玩着大力士游戏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来找他了,他们用嘴说话:“啊啊啊啊啊……”我想他们其实是在哭而不是在说话,我不能理解他们,他们为什么要哭呢?难道不是他们一直以来都把他独自抛在家里,不与他一起玩游戏么?我真的不能理解他们,既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哭,也不能理解他们哭泣的含义。

    最后他们终于来求我了,他们钻进蚂蚁洞里,舍弃了他们作为人类的一切骄傲,匍伏在我脚前,他们说他们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让他们的儿子回家。他们已经意识到掌握了权力和命运的那一个生物,其实就是我,因为小人儿还不会用嘴说话,而蚂蚁又太卑微,当然其实什么也不因为,仅仅只是因为,是我在讲这个故事。

    他们就来求我,问我怎么样才能把小人儿带回家,我说不怎么样,我会让他回家的。

    于是蚂蚁们就停止了他们的大力士游戏,蚂蚁们再一次把小人儿分成一块一块的,他们或者五只蚂蚁扛一块,或者十只蚂蚁扛一块,他们这样搬了一个晚上,终于把小人儿全都搬了回去,很幸运的是,他的皮还好好地躺在摇篮里。

    他的爸爸和妈妈哭了一个晚上,哭得眼睛都肿了,肿得就像四个熟透的皮球桃——不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皮球桃是什么,直到天亮起来,清明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小人儿终于也整个儿的回来了,他伸了一个懒腰,踢了一下腿,他张开大嘴巴哭起来,他肚子饿了,要吃奶,他的妈妈停止了哭泣,掏出乳房,把乳头塞进他的嘴里。

    而我——一只喜欢玩游戏的小老鼠,重新回到了屋梁上,这里阴暗、干燥,视野开阔,而且也很适合我窜来窜去。我把食物储藏在墙洞里,我在桌子腿上磨牙,我的生活安康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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