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柯僧院的春天

青城县外八十里有东柯山,密林绝巘,人迹不至。相传山上有东柯僧院,僧院内的和尚,都已修得阿那含果,断灭诸欲,道行高深。数十年前,曾有樵夫,偶然入得僧院中,住了数日,回到家后却闭口不提这数日内的所见所闻,只是到临死时,才隐约谈起,却也只说“僧院内有许多...

作家 骑桶人 分類 玄幻 | 29萬字 | 60章
寻头者小畜
    小畜用鼻子搜寻白骨,他的鼻子能嗅到白骨的味,——一种甜甜的腥腥的味道。小畜十岁,小畜一直都是十岁。小畜只有一只手,他的右手断了,被一把刀一刀砍断了。小畜左手握一把用秋天的枯草叶子做成的刀,他用这把刀杀人,——不过其实他很少杀人。

    小畜有一个伙伴,叫丁财旺,丁财旺不会说话,因为丁财旺是一只老鼠,一只大象那么大的老鼠。

    每个夜晚,小畜和丁财旺都外出搜寻那颗骷髅头。他们在乱坟岗子里乱翻,把白骨翻得漫山遍野,像刚下过一场凄惨怪异的大雪。小畜找到了无数个骷髅头,有的大得像老虎的头,有的小得像兔子的头,可是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头。

    小畜最早是在一个乱坟岗子里遇上丁财旺的,那时小畜像往常一样,钻进坟墓里翻死人骨头,他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一个大墓,小畜从来没有在乱坟岗子里看到过这样大的墓。他提着刀,贴着墓墙,向坟墓深处走,咯吱咯吱的声音愈来愈响,他嗅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突然一个庞大的黑影向他扑过来,小畜扬手一刀,刀劈在肉上,血溅出来,溅在小畜的脸上,腥臭难闻。小畜甩一甩头把脸上的血甩去,那黑影又扑了过来,小畜又是一刀劈去,黑影“吱吱”叫着,退缩了。

    小畜看到黑暗里闪出一双绿眼,拳头那么大,阴冷,绝望。他们一直对峙到天明,光从坟墓的入口照进来,小畜才知道自己的对手居然是一只老鼠,一只巨大的老鼠。

    小畜把奄奄一息的老鼠拖出坟墓,在它的伤口上敷上草药。等它活过来,小畜就给它起名叫丁财旺,因为它不仅喜欢吃死人的肉,更喜欢吃死人的陪葬品,不管是布帛竹册瓦罐,还是石斧铁剑铜鼎,它都照吃不误。

    “如果你做盗墓贼,一定会发财的,”小畜说。

    丁财旺点点头。

    “如今你就叫丁财旺了,你是我的奴隶,”小畜拍了拍丁财旺的脑门说,——他的刀插在背上。

    丁财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后来他们就一直一前一后地出去,丁财旺帮小畜把坟墓拱翻,然后小畜伸手去拨拉那些白骨。丁财旺总是喜欢去拱那些巨大的墓,因为那些墓里有更多的陪葬品,而小畜却喜欢去翻那些乱坟岗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要找的东西只会出现在乱坟岗子里。

    他们总是在一起的,除非小畜要到人多的地方去。

    丁财旺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它甚至不应该被人看到。人们看到丁财旺,一开始总是落荒而逃,然后,就会有成百上千的人,拿着刀剑长矛,或者菜刀木棍钉耙,追杀上来,到那时,就轮到小畜和丁财旺落荒而逃了。

    但他们更多的是夜晚出现,这是可以理解的,挖人祖坟的事总是夜里做起来比较方便。

    有时小畜会异乎寻常的在白天活动,丁财旺知道这是小畜要到人烟密集处去打探消息。它会和小畜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不能再往前走了,它会停下来,看小畜只有一只手的背影愈来愈远。

    小畜是去寻找城市里的白骨,他能嗅到白骨的味,隔着好远,他就能嗅到,那腥腥的甜甜的味道,像波斯的大胡子商人吃的奇怪的奶酪。

    在城市里小畜总是贴着墙根走,走在墙的阴影里。他习惯于靠近那些老房子,那些古井,那些巍峨的宫殿,那些幽深的寺院……因为他总是能在这样的地方发现白骨,有时甚至是比乱坟岗子里的白骨还多得多的白骨。

    他发现了太多太多城市的隐密:悬梁自尽的女子,自相残杀的兄弟,被活活抛入古井的宫娥,还有被人鄙弃的卖淫的尼姑和道姑……到了夜里,他就和丁财旺在城市的街道上徜徉,闯入蛛网横生的老房,搜寻那些藏在墙壁夹层里的经年的骷髅,跳入黑沉沉的古井,摸索那早已腐烂的尸体,蹑手蹑脚地潜入皇宫内院,从龙床下拖出一根根白瘆瘆的骨头,翻过寺院的高墙,挖出那被埋在牡丹花树下的曾经的美艳……

    但他们一直没有找到他们想要找到的东西。他们找了多少年呢?没有人算过,他们只找到别的东西,太多太多的别的东西,残酷、冷漠、虚伪、奸诈……但他们却找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天夜里他们遇上了橘逸势。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橘逸势的名字,那时他们正在一个坟墓里乱翻。那个坟被丁财旺全拱开了,小畜正在坟坑里一根根地察看那些白骨,丁财旺在旁边捧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剑拼命地啃,像啃一根死人的大腿。突然丁财旺把那根已啃了一半的铁剑一扔,向坟坑里缩去,一双绿眼惊惧地看着坟坑上方。这时小畜才发觉月光被遮住了,有人立在坟坑边上,小畜抬头,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着白衣的男子。月光是从他后面照下来的,小畜看不清那个男子的面目,但他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男子默默地看着丁财旺,丁财旺开始发抖,但男子转身离去了。小畜跃出坟坑,去追那个男子,他对他产生了好奇心。但他跑出了一段后,觉得有些异样,回头看,才发现丁财旺没有跟上来,他朝丁财旺招了招手,丁财旺从坟坑里探出半个脑袋摇了摇,——它被橘逸势的古怪和冰冷吓坏了。

    橘逸势的白色身影向西北方奔去,小畜跟了上去。一直跑到拂晓时分,橘逸势在一座小山脚下停住了,他整了整衣衫,放缓脚步向山上走去。天渐渐亮了,小畜看到一条生满青苔的石头的小径,蜿蜒曲折,引他们来到山顶上一个草庵前。

    草庵里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地上,坐着一个矮小枯干的老人。老人的声音也是枯干的,而橘逸势的声音却清冷得像春天的冰。小畜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他们说得好像鸟语,也可能是某个遥远国度的语言。然后橘逸势走出了草庵。小畜犹豫了好一阵,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继续跟着橘逸势还是该留下来探察这个老人,但他还是跟上了橘逸势,大概,毕竟还是跟着橘逸势比较有趣。

    在阳光下,小畜能够更清楚地看清橘逸势的容貌。他虽然瘦,但仍不失为一个俊美的男子,惟一让小畜惊讶的是他的手,——他的手那样瘦,那样长,那样柔弱,那样苍白,简直不像是一个男子的手,甚至也不是女子的手,那双手比女子的手更柔若无骨,似乎是水做的,但又隐隐透出一些让人害怕的东西,小畜想,或许用鸟爪来形容,会更贴切一些。

    橘逸势顺着原路回去,日落时分,来到了一座道观前。他敲开山门,观内的道士正在晚课,传来悠扬的颂经声。开门的是一个小道童。

    “我找王纯五,”橘逸势垂手立在山门外,对那小道童说。

    “这里没有叫王纯五的道长。”

    “我找王纯五,”橘逸势向前跨出了一步,十指微张。

    小畜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手指,——他的拇指有三个指节,而其余的八根手指,每根都有四个指节,这就使他的手指看起来非常的长。

    “这里没有王纯五,”小道童向后退了一步。

    小畜看到橘逸势的手迅速变得苍白,变得透明,于是指骨和掌骨都露了出来。橘逸势手握成拳,收于腰侧,然后左手一拳击出。颂经声消失了,道童消失了,山门也消失了。橘逸势往里走,步入大殿,“王纯五,快出来!”他喊道。

    观主从人群里走出来,“这里没有王纯五。”

    橘逸势看也不看他,右拳无声击出,于是观主也消失了,橘逸势身周方圆数尺的道士也都消失了,还有他拳锋所指的香案和三清像,也消失了。

    橘逸势不再呼喊,他一拳一拳击出,于是道士消失,道观消失,所有的一切都在消失,连天和地也消失了,小畜发现自己和橘逸势仿佛是站在虚空里。

    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道士,站在橘逸势的对面。

    “你就是来自扶桑岛的空寂拳高手橘逸势?”那个道士五短身材,大腹便便,满面虬髯,暴眼环睛,长相极为粗豪,嗓音却是极尖极细。

    小畜隐隐嗅到一丝白骨的味道,但这味道很快就消散了,然后他嗅到一丝蜂蜜的味道,他有些惊讶。

    “不错。”橘逸势微微点头。

    “你还有一位师兄,叫千利休。”

    “不错。”

    “你找我何事?”

    “我来找‘死神之头’。”

    “你的空寂拳使得还有点意思,不过,想夺‘死神之头’,还差得远!”

    “哼!”橘逸势似乎不相信王纯五能抵挡得了自己的空寂拳。

    “你何不出手试试。”

    橘逸势就出手了。他双拳轮番击出,同时脚下一步步向王纯五靠近。王纯五却是形若无事。橘逸势击出五拳后,已有些胆怯,脚下略慢了慢,这时王纯五忽地深吸了口气,张开大嘴,向着橘逸势长啸起来。开始小畜听不到任何声音,似乎王纯五是一个哑巴,但橘逸势的脸色变了,他不再出拳,一步步后退,于是啸声倏然而起,起初如虫唱,如蛙鸣,渐渐如松涛,如龙吟,到了最后,竟如惊雷滚动,如海潮呼啸。而那些消失了的东西——苍天,大地,死去的道士,坍塌的道观……,也都重新出现。

    而橘逸势却消失了,他在王纯五的啸声里消失了,就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小畜也退得远远的,——他不是受不了王纯五的啸声,而是受不了王纯五的口臭。他听到山后有人在喧哗,便爬上山顶去看,只见山麓上丁财旺正落荒而逃,后面几百山民鼓噪着穷追不舍。丁财旺虽是身躯庞大,跑起来却颇迅疾,一转眼就窜过山侧去了,小畜竟没来得及唤它。只听得后面的山民呼喊道:“快追!快追!”“那么大一只老鼠,够咱们吃个把月!”“晒干了做肉脯,真是味美无比。”“比人肉还好吃哪!”……

    小畜正待去追,却听到山下又有响动,回转身去看,只见王纯五正踞坐在道观的废墟上,他身前数丈处,立着一个黑衣人。

    “我家主人请道长去叙一叙,”黑衣人拱手道。

    王纯五冷笑几声,随着那个黑衣人,向东南方向行去。

    月亮升起时,他们来到了江边。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泊在江心,黑衣人侧身拱了拱手,道:“我家主人便在那艘船上。”王纯五又是一声冷笑,抬脚跨入江中。风从江面上直吹过来,把王纯五的道袍吹得贴在身上,更显出他肚子的奇大无比。他却不沉下去,反倒在江面上四平八稳地踱起方步来,每逢一个浪头打过来,他便随着那个浪头向后退去,但不知如何地一跨,却又变成向前去了,仿佛那浪头其实是在助他行走一般。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船下,伸手在船舷上一拍,已一个跟头翻到了船上。

    “蛴螬鬼,”他喊道,“你也想要‘死神之头’么?”

    船上黑沉沉的无人回应。王纯五大大咧咧地走到前面甲板上,只见一大团白花花的肉堆在那儿,王纯五笑了起来,道:“蛴螬鬼,你比以前又瘦了点儿呢!”

    “拿来!”那一大团白肉并不理会王纯五的说笑。

    “你有本事便来拿,”王纯五冷冷道。

    蛴螬鬼伸出一根肥肥短短的手指,——那手指果真便如蛴螬一般。只听“铮”的一声,一团白光从他的指尖弹出。小畜睁眼细看,隐约看出那团白光其实是一把圆形利刃,滴溜溜在蛴螬鬼的指尖上转着。蛴螬鬼手指轻弹,那团白光便跳起来,如有灵性一般,“嗖嗖嗖”地在他身上窜动,跟着又是“铮”的一声,又一团白光从他的指尖弹出,滴溜溜地转着跳起,落在他身上,依旧如前面那把一般“嗖嗖嗖”地窜,紧跟着又是“铮”的一声,……那利刃便这般无休无止地从他的手指尖上弹出,不一会儿,就有百十团的白光,在他身上前后左右地窜动,偶尔相撞,又“叮”地弹开。

    王纯五缩了缩脖子道:“‘冷月斩’,果然好吓人!”

    蛴螬鬼身上肥肉一颤,便有一把冷月斩“唰”地向王纯五射去,王纯五侧身避开,那冷月斩绕了个圈,又回到蛴螬鬼身上。

    王纯五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蛴螬鬼并不出声,忽地周身肥肉一阵乱颤,所有的冷月斩同时从他身上弹起,向王纯五射去。有些冷月斩是直射,有些是绕了个弯攻击王纯五的侧面,有些更从背后偷袭,还有一些相互碰撞、交叉、超越……只见到无数银白光华如蛇、如练、如龙,刹那间把王纯五裹缠住,那耀眼光芒,竟令月光也黯淡了。

    王纯五腾身跃起,避开从后面袭来的冷月斩,脚下一踢,身子便如一只黑色圆球般向后飘去。冷月斩虽然极为迅疾,但一时间竟追不上王纯五。只见到那些银色光练交错缠结,紧跟着王纯五,一起一落,愈飞愈远,渐渐只看到一个光点,在江面上跳动,忽的眼睛一眨,就再寻不见了。

    蛴螬鬼身上的肥肉只是乱颤,慢慢由白而红,由红而紫,由紫而青,待到那些肥肉重又变得雪白的时候,王纯五也回到了船上,冷月斩却已无影无踪,只王纯五手上握着一把。

    “蛴螬鬼,”王纯五笑嘻嘻地道,“也不知你这一身肥肉鱼爱不爱吃?”

    蛴螬鬼脸色微变,腾腾腾后退。——直到这时,小畜才发现他还长着两条又粗又短的腿。

    王纯五身形一动,已用冷月斩从蛴螬鬼的胸腹处割下一大块肉来,他一脚把那块肉踢入水中。不知为何,蛴螬鬼被割下了一大块肉后,竟无法动弹了,他瘫坐在甲板上,回头望着船下黑沉沉的水面,脸色灰败。

    王纯五道:“你想跳下去么?不要急,我让你慢慢地下。”他一抬手,又从蛴螬鬼身上割下一大块肉。蛴螬鬼再忍不住,惨叫起来。

    王纯五却是不为所动,他好整以暇地从蛴螬鬼身上割肉,每割一块,都要絮叨一番,似乎是在品评肉的好坏。蛴螬鬼开始还能厉声惨叫,渐渐就只能低声呻吟了,逐渐连呻吟声也没有了,只在血泊中横躺着,虽已被剐得只剩下骨架,但手脚却仍在不由自主地颤动。

    王纯五低头看看自己的道袍,微笑道:“还好,没脏了我的袍子。”他抬脚把蛴螬鬼的骨架踢入水中,把冷月斩也扔了,寻了个干净处盘腿坐下,闭目念起往生咒来。

    天色微明时,江边来了个着朱衫的妇人。

    “王纯五,你在船上么?”那妇人唤道。

    王纯五缓缓站起,走到船边,应道:“缕仙儿,连你也想要‘死神之头’?”

    缕仙儿道:“凭什么你王纯五能要,我缕仙儿就不能要?”

    王纯五大声道:“那你来取啊!”

    缕仙儿道:“你欺我过不去么?”

    王纯五并不出声。缕仙儿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梨般大的赤球来。王纯五看了,冷笑一声道:“你当我怕你的赤缕珠么?”

    缕仙儿手一甩,便从那赤缕珠里甩出一根火红的线来,那线愈来愈长,波浪般涌过来,“啪”地打在船舷上,登时木屑纷飞,竟将舷墙抽去了数尺。王纯五退了一步,依旧是冷笑着。那根红线退了回去,一转眼又涌了过来,“唰”地一声,把一根桅杆从当中劈成两半。桅杆“吱吱呀呀”倒入水中,溅起丈余高的浪花,把船也带得斜了。王纯五笑道:“臭婆娘,你从哪里偷来月老的红线,不老老实实做媒去,倒来这里杀人。”缕仙儿骂道:“原来臭道士也晓得害怕!”红线又是波翻浪涌般过来,“嘭”地一声,在船侧捅出一个大洞,水汩汩而入,那船渐渐沉了下去。王纯五看船上是呆不住了,待红线又抽过来,趁它将退而未退时,翻掌抓住线头,借着缕仙儿的力道,随着红线,飘飘悠悠地,落在江岸上。

    缕仙儿身上朱衫被初升的太阳一照,直晃人眼。她戴了高高一摞银项圈,把她的脖颈抻得比寻常人长了三倍有余,令她乍看去颇似一只红羽的鹭。

    王纯五双脚落地,手中攥着线头道:“臭婆娘,你这红球,借给道爷玩玩如何?”缕仙儿却是有些心慌,手一甩,想把红线从王纯五手中甩脱,没想到王纯五却如纸做的一般,随着那红线飘了起来,缕仙儿愈发慌了,又是用劲一甩,王纯五却飘得更高了,这情形倒不似两人在生死相搏了,却似缕仙儿在放纸鸢,只是那“纸鸢”,不是纸做的,却是人做的。

    只听得王纯五在天上唱道:“天和树色霭苍苍,霞重岚深路渺茫。云实满山无鸟雀,水声沿涧有笙簧。碧沙洞里乾坤别,红树枝前日月长。愿得花间有人出,免令仙犬吠王郎。”那歌声尖细如铁丝,在江面上曲折回旋,刺人心魄。

    他唱的是曹唐的游仙诗《刘阮洞中遇仙子》,咏的是刘晨、阮肇天台山遇仙之事,只是却把诗末的“刘郎”改成了“王郎”。

    一曲唱罢,他从天上倏然而下,右手一伸,在缕仙儿脖子上“叮叮叮”地弹过去,登时把她的银项圈全都弹断。缕仙儿的脖子只有婴儿手臂般粗细,没了银项圈支撑,头颅立时软塌下来。缕仙儿手忙脚乱,把赤缕珠一扔,抬起双手去扶自己的头。王纯五“哈哈”大笑,欺近前来,伸手把缕仙儿的双臂捏断。缕仙儿被自己的头带得向后倒去,她双腿乱蹬,想站起身来,却站不起。“臭道士,你不得好死!”缕仙儿厉声骂道。

    王纯五低头看着缕仙儿,笑眯眯道:“那赤缕珠,我就却之不恭啦!”缕仙儿大怒,抬腿向王纯五踢去,王纯五皱了皱眉,顺手把缕仙儿双腿也捏折了,又道:“道爷本要一走了之,但是想到你要躺在这儿慢慢死去,又有些儿于心不忍,不如给你一个痛快。”他蹲下,右手缓缓向缕仙儿的脖子伸去。缕仙儿瞪大了双眼,看着王纯五那只生满黑毛的手愈来愈近,终于触到了自己的颈项……

    “喀喇”一声,王纯五把缕仙儿的脖子捏断了,站起来甩了甩手。

    天已大亮,江岸上生满茂密的青草。王纯五四下望了望,放开脚步,向下游走去。

    日午时分,小畜随着王纯五来到一个大村镇旁,远远听到村子里鼓乐齐鸣,又看见祠堂上香烟缭绕,便撇了王纯五,进村去探看。只见祠堂大殿里,兀兀然蹲着一只大老鼠,正是丁财旺。它身前堆着许多腐臭尸首,又还有人正陆陆续续地扛了尸首进来。丁财旺眼也不斜一下,两只前爪各拿着一根手臂,啃得正欢。祠堂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个个睁大了双眼,瞪着丁财旺屁眼儿看。忽然丁财旺打了个饱嗝,“噗”地一声,屙出一颗珍珠来,在大殿里骨碌碌地转。——原来它本不喜吃珠宝玉石,但偶尔吃得急了,也难免误吃了一些进肚里去,老不消化,积存了许多在里头。那群人看见珍珠,都哄然一声,抢了进去,推推搡搡,拳打脚踢,最后是一个大汉抢到了,塞进怀里。众人看了,又都出了大殿,乖乖地跪在院中,等着丁财旺再屙珠宝出来。

    小畜正想唤丁财旺一道出去,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便如打了个霹雳一般。他抬头望天,却是晴空万里,没一丝儿要下雨的意思。小畜正在疑惑,跟着又传来了一声,这回愈发响了,震得他耳朵里“嗡嗡”直闹。他转身跑出祠堂,向江边冲去。祠堂里那群人,却依旧动也不动地瞪着丁财旺的屁眼,——他们发财心切,便是天塌了,也别想让他们转一转眼珠子。

    江岸上,王纯五与一个矮子相对而立。小畜跑近了看时,那矮子原来便是草庵里的那个老者,他身材枯干,高不及三尺,却拄着一根丈余长的狼牙棒。王纯五手中则拿着一个盾形兵刃,盾面上生着许多铁齿。

    王纯五额上青筋微露,森然道:“你,便是千利休?”

    那矮子并不答话。

    王纯五又道:“那么说,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枯寂之牙’了?”

    千利休抬了抬嘴角,单手擎起狼牙棒,横在身前。

    小畜看到许多气泡从水底冒了出来,噗噗作响,突然之间,江水沸腾了,白色的蒸汽从江面上升起,如野马,如尘埃。

    千利休低吼一声,双手将狼牙棒高举过头,向王纯五冲去。

    咣——嗡嗡嗡……

    王纯五退了两步,道:“‘枯寂之牙’虽然厉害,我的‘雷震挡’却正是它的克星。”

    江水在陷落,露出龟裂的河床。千利休始终不做声,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朝着王纯五当头砸下。他虽然比王纯五矮了许多,但看那气势,却仿佛比王纯五高出许多一般。王纯五一步步后退,用雷震挡抵御千利休的攻击,他的面色渐渐转青,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而千利休依旧如木石之人般地攻击、攻击、攻击……

    但是在小畜的耳中,那“咣——嗡嗡嗡……”的声音却渐渐小了,消失了,似乎整个世界的声音也都消失了。江岸的草尖上几只蝴蝶在飞,但江里却已没有了水,龟裂的河床上布满鱼的骷髅。

    王纯五已经跪在了地上,他勉强把雷震挡举在头顶,抵挡千利休的枯寂之牙。终于到了最后一击的时候,雷震挡无声地碎裂,“别杀我——”,王纯五哀号道。

    千利休停住了。

    “我给你‘死神之头’,”王纯五伸手入怀,掏出了赤缕珠。

    千利休似乎有些奇怪,——“死神之头”怎么会是这样?便是此时,那红线如蛇般从珠子里窜了出来,缠住了千利休的颈项。千利休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他扔掉枯寂之牙,想挣脱红线的纠缠,但红线迅速地收紧了,千利休的眼珠凸了出来,舌头伸出口外,还没等他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红线便已将他勒死了。

    王纯五呼呼地喘着气,重新将赤缕珠收入怀中。

    而小畜则被一阵水花泼溅声惊醒。他转头,看见一群野鸭子正在飞起,它们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鼓动双翼奔跑,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轨迹。

    黄昏时从下游走上来一个骑驴的中年书生,后面跟着他的书僮。那书僮是哑的,而书生则是聋的。

    “李耷,你也来了,”王纯五道。

    书僮向书生比划了一下,于是书生道:“不错,道兄近来可好?”

    王纯五苦笑道:“不错不错,被人追得都没处逃啦!”

    李耷看了一眼书僮的手势,笑道:“山人倒有个办法,能让道兄逍遥自在。”

    王纯五斜了李耷一眼,道:“原来你也是为俺的‘死神之头’来的!”

    李耷看了王纯五脸上神色,已猜到他说的什么,便道:“惭愧惭愧,山人也不过是一介凡夫,未能免俗。”

    王纯五道:“你有本事便把道爷杀了,那劳什子‘死神之头’自然便是你的了。”

    李耷看了看书僮,道:“岂敢岂敢,只要道长把‘死神之头’交给在下,山人又何必伤了道长性命。”

    王纯五哈哈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只可惜都是屁话!”他雷震挡已被千利休击碎,赤缕珠虽然好用,但若非出奇不意,怕也无济于事。他低头想了想,从脑后拔下一根头发,右手两指捏住,手腕一抖,那发丝立时绷直了,宛然便是一把尺来长的细剑。

    李耷捻须微笑,抬脚从驴上下来,四周看了看,伸掌虚虚一抓,已从江里抓了一捧水在手,他“咄”了一声,一缕水剑倏地从他手心弹出,一颗颗水珠清晰可辨,被夕阳一照,立时幻出数道七彩霞光。

    “山人便以这柄清波剑对道长的乌丝剑,”李耷道。

    王纯五心头一跳,知道此时已退无可退,只能鼓勇向前,他“喳”地大喝一声,振臂向李耷胸口刺去,乌丝剑“嗖嗖”地破开空气,带得四周青草一阵乱舞。李耷微一侧身,食指轻弹,清波剑剑尖的一颗水珠如铁丸般射出,击偏王纯五的乌丝剑,他自己向前踏出一步,清波剑已指住王纯五咽喉。王纯五心中一凉,没想到自己竟会命丧此处,却见到清波剑如碎裂的水晶般散落了。

    “你输了,”李耷道。

    王纯五重施故伎,从怀里掏出了赤缕珠,那道红线如蛇般向李耷卷去。李耷退了半步,一仰头,已咬住线头,又一扯,竟将赤缕珠从王纯五手里扯了过来。他吐出线头,收了赤缕珠,道:“你又输了。”

    王纯五退了一步,忽地一个筋斗,翻到江面上,放开脚步狂奔。他心中暗想,我打不过你,难道逃也逃不过么?瞬息之间,已奔出了数十里,他回头一望,却见江面上,李耷举了他的驴子,正一步三摇地走过来,稍远些的江岸上,又还有一道灰色人影,疾速奔来,想必便是那个哑书僮。王纯五吓了一跳,头也不回地向下游奔去。也不知跑了多久,月亮缓缓升了上来,映得江水一片银白。王纯五用眼角瞟了瞟身后,发现李耷仍是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他暗想,如此逃下去,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脱,非得想个法子不可。猛地想到那个哑书僮,倒是心生一计。又跑了片刻,他忽地回身向李耷冲去,李耷没想到他会跑回头,本能地一让,王纯五已从他身前冲了过去。李耷哈哈一笑,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跟住。王纯五看看已距那哑书僮不远,便跃上岸,立住了。那书僮只顾低了头拼命往前跑,似乎根本没料到王纯五竟会倒回头等住自己,竟是糊里糊涂地便被王纯五擒住了。

    王纯五捏住书僮脉门,高声对李耷喊道:“你这考一万年也考不中的臭穷酸,再敢跟着道爷,道爷便杀了这哑巴!”

    他本来只是万般无奈之中胡乱想出条计策,聊做一搏,没想到李耷果真停了下来,“不可伤他,”他颤声道。

    “哈哈哈,”王纯五狂笑道,“你且发下毒誓,从此不再觊觎道爷的‘死神之头’,不对道爷起一星半点的歹意,道爷便放了他。”

    他说完这番话,才忽地想起李耷本是聋子,自己说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见,便踢了那哑书僮一脚,道:“快快将道爷的话告知你家主人!”

    那哑书僮只有一只手可用,比划了半天,才把王纯五的话比划清楚。李耷看罢,沉声道:“我李耷说过的话,何时做不得数了,又何须发什么毒誓!”

    王纯五道:“不错,你在江湖上大名鼎鼎,鼎鼎大名,如果说话做不得数,从此便是小乌龟、小王八、小婊子、小畜牲……从此被人唾骂,遗臭万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扯了哑书僮,向下游走去,撇下李耷一人,举着驴子,呆呆立在江水之上。

    小畜跟着王纯五和哑书僮,在月色里匆匆而行,走到半夜,看看四周景物,晓得前面不远便是平望亭,索性越过王纯五,先到亭角上坐住了,等王纯五过来。

    片刻之后,王纯五也扯着哑书僮过来了。他折腾了两日,直到此时,才能稍稍定下心来,看见前面有个亭子,便扯了哑书僮进去坐下。他点了哑书僮的穴道,扔在一边,自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歪住身子,他本来只想眯一眯眼,没想到不知不觉却睡着了。

    小畜在上面看见王纯五睡得鼾声大作,口角流涎,不禁心中暗笑。突然,那哑书僮动了动,从地上爬了起来,只见他的手渐渐变得透明,现出了指骨和掌骨,他缓缓向王纯五靠近,忽地一拳打在了王纯五的肚子上。

    王纯五大喊一声,从梦中醒来,喝道:“你是谁!你是谁!”

    哑书僮退到亭角,离得王纯五远远的,似乎害怕他尚有余力反击。小畜只听得哑书僮身上嘎吱嘎吱地响,转眼之间,他的身子长大了三倍不止,相貌亦是大变。

    王纯五瞪大了眼,喊道:“你不是哑书僮,你是——你是那个橘逸势!”

    橘逸势冷冷看着王纯五,并不出声。王纯五的肚子渐渐流出水来,瘪了下去,跟着他的胸口、手脚、脑门……也都流出了水,他的身子在缩小,在消失。半个时辰之后,橘逸势小心翼翼走过去,俯身揭开王纯五身上道袍,下面只有一具白森森的骷髅,髅髅的肚子里,又藏着一个骷髅头,他颤巍巍伸手拾起,忍不住仰天长笑。

    几只灰鹤,被这骇人笑声惊醒,从芦苇丛里飞了出来,在月光下盘旋不已。

    橘逸势笑够了,走出亭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拖着一具尸体回来了,原来便是那哑书僮。他把哑书僮的尸体撇在亭子里,又把王纯五的骷髅拖到江边,绑上块大石头,扔入水中,自语道:“从此还有谁人晓得是我橘逸势得到了这‘死神之头’,哈哈哈!”

    他心中得意,一边在江岸上走,一边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江水在前面拐了个大弯,无数银色波光闪烁着,跳动着。橘逸势心中畅快,走起来也轻松迅疾。也不知走了多远,忽地看见路边闪出两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他心中暗道,怪哉,此处何时又多出了这两间破屋?那屋里燃着灯火,橘逸势“吱呀”一声推开柴门,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只一个瘦瘦的小男孩坐在灯下。

    “把‘死神之头’给我,”那男孩道。

    橘逸势冷冷道:“黄口小儿,居然也敢来抢大爷的宝贝!”

    说罢,他猛地击出一拳。这拳似是打在了那小男孩身上,又似没有打到。橘逸势觉得那男孩的身子并不存在,自己打到的只是一团空虚,但那男孩又明明是清清楚楚地立在自己面前,他看得到他那稀疏的眉毛、忧郁的眼睛、尖尖的下巴,还有他的瘦小的身躯。

    橘逸势疯子一样的出拳,他的每一拳都打在了小男孩的身上,也都没有打在小男孩身上,小男孩只是用忧郁而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不断地道:“把‘死神之头’给我,把‘死神之头’给我,把‘死神之头’给我,……”

    橘逸势再也没有气力出拳了,他喘着气道:“你做梦,……”

    于是小男孩从背后拔出了一把枯草叶子一样的刀,轻轻在橘逸势的咽喉上割了一下,只发出一声枯叶飘落的微响。一丝血痕从橘逸势的喉头沁了出来,他并没有死,可他以为自己死了,倒在地上。

    小男孩从橘逸势怀里摸出那骷髅头,低声喊道:“爹,你快出来啊!”

    于是从里面走出一个人,一个没有头的人。小男孩轻声道:“爹,你弯下腰好么?”那没有头的人便把腰弯了下来,小男孩踮起脚尖,把骷髅头按在了那人颈上,血和肉从骷髅头的底部生了出来,像藤蔓一般地向上生长,一转眼的工夫,眼睛、鼻子、嘴巴……都生了出来,那骷髅头,已经像天生的一样,长在了那人颈上。

    橘逸势昏了过去,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茅草屋不见了,在他面前只有两个馒头一样的野坟,在野坟后面,是大片大片绿得发黑的野草,和一条滚滚奔流的大江。

    “爹,咱们走吧!”在暗夜里,小畜领着他的父亲向夜的更深处行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丁财旺也寻了过来,——它肚里的珠宝都屙完了,人们又想把它杀了做肉脯吃,它便逃出来寻找小畜,它觉得还是跟小畜在一起开心。

    他们来到了一座黑黑的城市里,到处都弥漫着血的味道,到处都有人在惨叫、在咒骂、在痛哭、在呼喊,到处都有人在杀人,人在吃人,天空黑暗而潮湿。

    四个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个又白又胖,是蛴螬鬼,一个脖子长长的,是缕仙儿,一个拿着根狼牙棒,是千利休,还有一个大腹便便,是王纯五。

    小畜道:“爹,这便把它们放出来吧!”

    “嗯,”小畜的父亲道。于是一只金黄的蜜蜂从他的头里飞了出来,“嗡嗡”地绕着圈,似乎在等它的伙伴,很快又一只蜜蜂飞了出来,又一只,又一只,越来越多金黄的蜜蜂从小畜父亲的头里飞出,它们聚成一团,在天空下飞舞,于是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白色的骷髅,于是黑暗而潮湿的天空塌了下来,于是这黑暗的一切堕入了比它更深的黑暗之中。

    许多年以后,橘逸势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折磨,再次来到那两座野坟之前。他把两个坟包都挖开了,从左边那个野坟里,他挖出了一个小孩的枯骨,从右边那个,他挖出一个大人的骷髅,——它的头与身躯是相离的。橘逸势看出来了,那个骷髅头,果然就是他一直想得到的“死神之头”。

    他满怀喜悦地从坟坑里把那个骷髅头抱了出来,在阳光下,他把它高举过头。于是,从骷髅头空空的黑黑的眼眶里,飞出了一只金黄的蜜蜂,跟着又飞出了一只,又是一只,又是一只,……它们聚成一团,在天空下飞舞着,突然,它们飞了下来,裹住了橘逸势。橘逸势尖叫着倒下,翻滚,挣扎,却无济于事,当蜜蜂飞走,地上又多了一具白色的骷髅。

    在耀眼的阳光下,无数金黄的蜜蜂掠过江边丰盛的草地,在墨绿的水上跳起了神秘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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