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柯僧院的春天

青城县外八十里有东柯山,密林绝巘,人迹不至。相传山上有东柯僧院,僧院内的和尚,都已修得阿那含果,断灭诸欲,道行高深。数十年前,曾有樵夫,偶然入得僧院中,住了数日,回到家后却闭口不提这数日内的所见所闻,只是到临死时,才隐约谈起,却也只说“僧院内有许多...

作家 骑桶人 分類 玄幻 | 29萬字 | 60章
尖之娟2
    翦娟八岁的时候,梅姑说想看看翦野人的黑玉扳指。翦娟知道那个黑玉扳指,那是道士画过符下过咒的,说是能避邪驱魔。那个风月晴莹的夜晚,翦娟趁着父亲熟睡的时候,偷偷把黑玉扳指从父亲的手上褪了下来,坐在河岸边等梅姑和青葙。

    翦野人在“芳蕊苑”建起了巨大的庄园。翦娟远远地看到梅姑和青葙飘过了小河,直向庄园里飘去。翦娟使劲地招手,但梅姑连头也没回,只有青葙似乎是朝她笑了笑。翦娟想,他们待会儿就会来找我的,便坐下继续等。约摸一个时辰之后,梅姑和青葙回来了,梅姑揪着一个人的头发,在野地上走。那人脸色苍白,目光呆痴,在梅姑身后踉踉跄跄走着。翦娟只隐约听得青葙道:“娘,怎么不飞?怎么不飞?”他一边说一边用胖嘟嘟的手指头指着天空。梅姑答道:“不行,你以为他和阿娟一样么?他一身的铜臭,死沉死沉的,拖着他娘飞不起来。”

    翦娟忽然认出那人原来是自己的父亲。她拼命地追过去,喊道:“梅姨!梅姨!你要把我爹拖到哪儿去?”但梅姑和青葙都不搭理她。他们走上了河面,翦野人沉了下去,只露出头和脖子在河面上。翦娟也跟着跃下了河,春天的河水还非常冷,但翦娟顾不上了。她爬上河岸,跟在了梅姑和青葙的后面,幸好他们拖着翦野人,也走不快。在山野里追了不知多久,又来到那两间茅屋前,梅姑把翦野人拖了进去,青葙似乎是停了下来,回头看翦娟,却被梅姑一把拉了进去,柴门掩上了。

    翦娟拍着门,哭着,喊着,但茅屋里黑沉沉的,无声无息。她浑身湿漉漉的,冻得直抖,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喊得声音也哑了,拍得手也肿了,突然,她想起了那个黑玉扳指,那不是能避邪驱魔么?她把手去摸,但却找不到了,一定是掉在河里了,她想。她背靠着茅屋,无力地坐下。

    夜色深沉,虫儿“唧唧”地叫着。她把头伏在膝盖上,睡着了,一边睡,还一边喃喃地说着什么。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她看见自己是坐在两座坟前,不远处立着两株松柏,再望下去,是一条小河在山脚下流过,河两岸,是一座又一座的、笼罩在晨雾里的茶山。

    一朵淡紫的芫花轻轻地飘下来,落在了翦娟的衣襟上。

    翦娟下山去找人来挖坟。找来了十几个男人,后面又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妇人和孩子,喧喧嚷嚷地上山去。可距坟墓还有十几丈时,人们停下了,喧哗声也止息了。“那是梅姑的墓!”“那是梅姑和青葙的墓!”人们交头接耳地道。翦娟道:“是啊!就是梅姑和青葙把我爹拖进去的。”可人们渐渐地散去了,“我们不挖梅姑的墓!”翦娟一下愣住了。

    她独自在坟前坐倒,一直坐到太阳落了,天黑了,月亮升起了。除了镬八公,她不知道还有谁能帮助自己,可镬八公在祁门码头的大船上,离这儿还有好远。她哭哭停停,直到夜深,忽然有一股浓郁的茶香飘来,隔不久,又还响起一记棋子敲落在棋盘上的脆响。她觅路行去,但那茶香飘乎不定,棋子的声音也是忽远忽近。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一只青白的粉蝶飞了过来,拖曳着一缕月光。“是翩翩儿!”翦娟跟了上去,终于,茂密的松林里,亮起了一团莹白的光。她跑了过去,那团光把方圆数十丈的松林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两个人,一个书生打扮,另一个则是和尚,正坐在山石上,饮茶,下棋。数十只翩翩儿一样的粉蝶拖曳着月光在他们的身周飞舞,正是它们拖曳的月光,把松林照亮。

    “你们是神仙吗?”翦娟走过去,怯生生地问,“如果你们是神仙,请你们帮我救我的父亲!”

    “哈哈哈!”那两人笑了起来,那书生打扮的道:“我们当然是神仙,我叫褚乘霞,他叫周寂川。”那个叫周寂川的和尚道:“小姑娘,你想叫我们如何帮你呢?”翦娟道:“我原先有个黑玉扳指,能避邪驱魔,你们帮我把她找回来,我就能去救我爹了。”褚乘霞道:“呸!你是叫我们帮你找赵叔牙的破铜烂铁吗?”翦娟问道:“赵叔牙是谁?”周寂川道:“就是那个给你父亲黑玉扳指的道士,老褚和他是多年的仇家了。”褚乘霞道:“赵叔牙的东西顶得什么屁用,不如我赐你一样本事,你便能救你爹了。”

    翦娟把两手交叉握在身前,用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褚乘霞,道:“请大仙救我!”褚乘霞诡笑着道:“不过,你要拿一样东西来交换。”翦娟道:“要用什么换?”褚乘霞道:“不多不多,我只想要你的十根手指头。”

    翦娟吓了一跳,她退了一步,又走上前来,把十根手指伸出,道:“如果大仙要,便拿去罢,我只想救我爹!”褚乘霞便大喊了一声:“阿富!”从山石下跳出一只癞蛤蟆来,两只前脚握着一把小小的玉斧。褚乘霞又道:“把手放在那石头上。”翦娟把手张开,平放在一块山石上,又怯怯地问道:“会不会很疼?”褚乘霞道:“怎么,你怕了吗?”翦娟摇了摇头。阿富便跳到山石上,斧头轻轻落下,“哧”地一声,一根手指掉了下来。

    翦娟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但疼痛很快消失了,像有一块寒冰封住了她的伤口。阿富连续地挥起斧头,翦娟的十根手指都掉了下来,散落在地上。阿富把斧头放下,捡起手指抱住,一摇一摆地,送到褚乘霞手中。

    褚乘霞笑嘻嘻地道:“好啦!不疼吧?现在跳进我的茶杯里来吧。”翦娟看着那个小小的茶杯,有些犹豫。褚乘霞道:“怎么,不敢跳?”翦娟一闭眼,没头没脑地跳了下去。

    她的身子迅速地变小,当她落入茶杯里时,已变得只有红枣那么大了。

    片刻之后,褚乘霞把翦娟从茶杯里拎了出来。翦娟的身子慢慢变回原来的大小,但她却再也不是原来的翦娟了,她变得有些矮胖,脸也变得黄而浮肿,像一片被泡开的茶叶,她茫然地看着四周,渐渐回过神来,道:“大仙,我……我能去救我爹了吗?”

    褚乘霞傲然道:“现在你便是有一百个爹也救得!”翦娟问道:“怎么救?”褚乘霞道:“你试试叫一声看。”翦娟有些不解,又问:“叫什么?”褚乘霞道:“随便你。”翦娟便轻轻叫了声:“爹!”但没什么变化。褚乘霞道:“笨姑娘,大点声叫!”翦娟又叫了一声:“爹!”可仍然是没有变化。褚乘霞道:“再大点声,就像……就像你们姑娘家猛地看到一只老鼠一样。”翦娟便放开了声音尖声叫道:“爹——!”

    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这阵风把那些拖曳着月光的粉蝶都刮跑了,还有癞蛤蟆阿富,还有放在山石上的茶盏、玉斧、棋盘、棋子,还有原先是放在褚乘霞身前的那个古琴,也都被吹得无影无踪,褚乘霞和周寂川身上的衣衫被吹得稀烂,褚乘霞的头发也散开来,向后飘飞。

    风停了之后,四周一片漆黑,便似这阵风竟将天上的月亮也吹跑了。只听得褚乘霞道:“坏了坏了,我忘了告诉她不可对着咱们叫了!”周寂川道:“老褚,你要小姑娘的手指头做什么?”褚乘霞道:“本是想用来做我松月琴的承露。”周寂川道:“我看还是先做把梳子,给你这老杂毛梳梳头吧!”

    清晨,翦娟回到了梅姑和青葙的坟前。就这样尖叫就能把我的爹爹唤回来么?她想。于是她尖声地叫起来:“爹——!爹——!”

    天空刹那间暗了,一道旋风像一条黑龙,从翦娟的身后卷了过来,把坟头卷平了,松柏被连根拔起,旋风带着它们向远处飘去,翦娟看着它们被卷下了山腰,远远地落在小河里。

    梅姑立在那被卷成平地的坟墓前,叫道:“青葙,你不要出来!”翦娟犹豫了,她看到梅姑眼里燃着仇恨的火,她问道:“为什么要抓我的爹爹!”梅姑恶狠狠地道:“像他这样的王八蛋,便是有一千一万个,我也要一个个抓来杀了!”翦娟道:“你放了他,我便不再叫了。”梅姑道:“你便是叫到山都平了,我也不放!”

    “那我叫了,”翦娟就像在和梅姑商量,但她叫起来却是倾尽全力,“放了我爹爹!放了我爹爹!”一道更大的旋风猛地扑了下来,梅姑被风卷得轱辘辘直转,她的衣衫被卷去了,她的皮肉被卷去了,只剩森森的白骨,那白骨也在断裂,粉碎,她倒了下来,碎裂的白骨被旋风卷着,向遥远的天际飘去,在她原先立着的地方,只余下一个大坑。

    翦野人俯身卧在大坑里,一动不动。“爹爹!”翦娟叫了一声。又是一阵风把翦野人从大坑里卷了起来,“砰”地摔在山石上。翦娟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她跑过去,轻轻地唤着:“爹,你醒醒!”

    翦野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手抬起,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那手也落了下去。

    一个白骨小儿,从坟坑里跳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纸梳,一匹纸马,一摇一晃、忽左忽右地跑着,“青葙!青葙!”翦娟低声地唤道。青葙猛地转过身来,用一双黑黑的眼眶看着翦娟,片刻之后,他“哗啦”倒在地上,破碎成一堆细小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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