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柯僧院的春天

青城县外八十里有东柯山,密林绝巘,人迹不至。相传山上有东柯僧院,僧院内的和尚,都已修得阿那含果,断灭诸欲,道行高深。数十年前,曾有樵夫,偶然入得僧院中,住了数日,回到家后却闭口不提这数日内的所见所闻,只是到临死时,才隐约谈起,却也只说“僧院内有许多...

作家 骑桶人 分類 玄幻 | 29萬字 | 60章
清溪异人录1
    南山上飘过来一大片乌云。不知谁喊了一声,人们不约而同地仰脸一望,都从稻田里跳出来,没命地跑。

    清明才过去不久,正是插秧时节。稻田里的水被风卷起了一阵阵涟漪。有些胆小的婆姨,一边跑一边就哭了起来。

    天暗了下去,风卷起路上的尘土。突然“喀喇喇”一声,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大家跑得愈发快了。荀阿大的老婆脚一软,“扑”地跌在地上。她撑起身子,正要爬起来再跑,却看见明晃晃的一道电光打下来,正打在王阿多的头顶上。王阿多又向前冲了两步才倒在尘土里,手脚痉挛着,身上冒出一股烟。荀阿大的老婆“哇”地就哭出来了,她坐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觉得手也软了,脚也软了。王阿多的身子都焦黑了,倒在地上,像一截烂木头。

    荀老爹在蚕房里收拾蚕种,隐约听到雷声,走出门外一张,看见在田里插秧的人都在往回跑。他也跟着扯开嗓门喊:“阿大!快回来喽!响雷喽——!”村人乱拥着跑进村里,却不见到阿大和他老婆的身影,荀老爹揪住一个人问,那人只指了指后面,便一头钻进自家屋里去了。荀老爹爬到土冈上张望,看见阿大正背着他的女人,刚进村口,那女人正没命价地哭,跟刚死了爹娘一样。

    荀老爹急忙去把他们迎回来,阿大跟他急:“爹,你不到屋里躲着,跑出来干啥哩?”荀老爹问他:“你媳妇咋啦!”阿大道:“吓傻了呗!王阿多被劈啦!正在她身前。”

    雨停了之后,也没人再去插秧了,都聚到王保甲家里议论。

    众人都不吱声,末了,荀老爹叹气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阿多的老婆本还是哭丧着脸,一听,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王保甲一拍桌子,道:“还不收声,咱们是来议事的,可不是来听你哭男人!”王阿多的老婆抽抽答答地道:“今年的童男女,可都是供过了,前日里劈死了王家的二妞,说是去推雷车,今天又劈死了我家阿多,莫不成也要他去推雷车么?”

    便有人道:“是哩!你家阿多和二妞推雷车,正好做了一对哩!”众人都笑,王阿多的老婆回头去寻说话的人,却寻不着,便叉起腰,祖宗十八代地骂,被王保甲吼了几嗓子,才住了嘴。

    荀老爹咳了一声,道:“不如再去请个道公来!”后头有人冷笑一声,道:“道公顶个屁用!”荀老爹眯眼一看,认得是邓家的小子,叫邓山。荀老爹知他是个愣头青,也不与他计较,只是“唉”了一声,低下头去。

    原来村里往年也曾凑了几两银子,请了个道公来降伏雷公。道公初来时还是满嘴大话,要吃要穿,磨蹭了几天,终究筑了坛,做起法来,却被一阵乱雷劈下来,坛也坍了,道公也烧成了半截焦炭,花费了村人的安葬银子不说,还惹恼了雷公,那年的献仪,就改成了两对童男女,——荀老爹一个四岁的孙,就是那年死的。

    众人议了半天,有说再献一对童男女的,有说再去请道公的,也有说索性搬出这里,另寻地方建村的,还有说去请官兵来擒雷公的,终究是议不出一个道道。

    末了王保甲的老婆子走出来,说王老爹有话要说。王保甲道了“失陪”,进去抬了王老爹出来。那王老爹也有九十来岁了,齿落发白,走不得路,在床上躺了七、八年,村里人都要把他忘了。

    王老爹“哼哼”着道:“我幼时听我爷爷说,青溪山中,有一种异人,会一种异术,叫缚雷术,专是降伏雷公的。不如咱们凑些银子,着几个人去将异人请来,或许有望。”

    王老爹说罢,便进去了。众人又再商议起来,也有说去请异人的,也有说不去请异人,再献一对童男女的。

    说到献童男女,却是赵六老和赵板儿最是反对,原来该是轮到他们家出童男童女。但听赵六老道:“不是我爱惜我家春郎,但咱们也献了多少年的童男女了,何时是个尽头?不如这一回豁出去,请了异人来,与那恶雷公斗一场,或许有望!”

    又有另一个人道:“异人的话,王老爹是听他爷爷说的,那可是有年头的事,且不说是不是真有异人,便是真有,也不知他们现今还活不活,便是还活着,也不知他们还在不在青溪山,便是还在青溪山,那也跟咱们村隔着几百里的路,等请了他们来时,也不知又被劈死几个人了。”

    最后毕竟还是定了下来,由赵六老、荀老大、邓山还有赵板儿,一共四个人,去青溪山中请异人,却需在三十日内回来,若到时未回,便在第三十日,将童男女抬到雷公祠里,做了祭礼。

    大伙儿凑了份子钱,王保甲、赵六老和赵板儿出得多些,王阿多刚死,他女人就不须再出钱了。

    次日一早,结束停当,盘缠和请异人的花销都紧缚在邓山的裹肚内,扎在腰间,四人别了众村民,向青溪山行去。

    非止一日,来到青溪山山脚下的远安城。远安古称临沮,有漳水、沮水环绕,也是个繁华所在。四人入城内寻了一家客栈安身,向那客栈内的小二打听道:“城内可有异人?”小二道:“有啊!有啊!”四人大喜,荀老大拿出一串钱,塞在小二手里,道:“相烦小二哥指引,咱们前去拜见。”那小二颇有些诧异,却也不愿多言,便引他们到客栈门首,指着一个抱着二胡的瞎老汉和一个唱小曲的女子道:“这可不是卖艺的‘艺人’么?”那瞎老汉穿着一件褴褛的长衫,两眼翻白,听见有人来了,急忙躬身道:“官人可是要听小曲么?”那唱曲的女子也转过身来,虽是年轻,长得却是粗丑。邓山大怒,揪住小二的衣领,抬起老拳便要打,小二叫苦道:“是你们自己要寻‘艺人’的,这个可不是‘艺人’?却要打我!”荀老大急忙拉住邓山道:“本是我们说不清楚,岂可怪罪小二哥!”邓山也知怪他不得,只好松了手,四人自回房中歇息。

    次日在城内打听,却哪有人听说过什么会“缚雷术”的异人。寻了两日,邓山着恼道:“这般寻下去,便是寻到天边也寻不见。”赵六老道:“王老爹说异人是在青溪山里头,可不是在城里头,咱们在城里头寻,自然寻不见。”赵板儿也道:“是哩!何曾见过住在城里头的神仙哩!”荀老大便道:“明日起咱们到青溪山里头去找。”赵六老又道:“城里也要留一个人,保不定异人自个儿找上门来,若咱们都不在,却不坏事?”末了定下,荀老大、赵六老和邓山入山寻访,赵板儿身子骨弱,留在城内打探消息,约定十日之后碰头。

    赵板儿在城内又寻了两日,仍是茫无头绪,不免心焦。忽一日,一条大汉找上门来,自称异人,自小习得缚雷术。赵板儿看他穿一领青衣,腰间悬一把钢刀,身长七尺,膀阔三停,极是威武,心中暗道:“便是这样的人才能与雷公斗哩!”急忙将他请到一处酒馆中,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鸡鸭鱼肉地叫上来,又打了一坛上好的富水酒。那大汉自称姓乌,名大有,幼时在山中碰到一个老神仙,学得缚雷术在身,如今少说也降伏了十七、八个雷公了,从未失过手,听到赵板儿等人寻异人,特意从青溪山上下来与他们相会。赵板儿跌脚道:“可惜可惜!他们已经上山去了,只好等十日后,他们从山上下来,才好走路。”乌大有但道“不妨事”,说他还有几个同伴未到,还要等人来齐了,才能动身。

    果然两三日内,又来了几个“异人”,与乌大有聚在一处,每日只要赵板儿请他们噇酒,稍不如意,便大声叱骂。赵板儿还指望着他们救自己女儿,只能忍气吞声,好酒好肉相待,才到第五日,就已经把带在身上的钱花了十之七八了。村人凑的钱,倒有一大半是留在赵板儿身上,如今异人还没请到村里,钱却已花得差不多了,赵板儿不免暗暗心焦,只盼着荀老大等人快些回来。

    到第八日,赵板儿再无钱请乌大有等人饮酒吃肉。乌大有怒道:“连钱都没有,请什么异人,降什么雷公!”引了众人便要走。赵板儿拦在门前,求爷爷告奶奶,说等荀老大等人从山上下来,便有钱了,这些人哪里听他的,反倒给了赵板儿一顿老拳,骂骂咧咧、大摇大摆地走了。待人都走得远了,小二才扶起赵板儿道:“这些人哪是什么‘异人’,不过是街上的闲汉,来骗酒喝罢了!”赵板儿自觉没脸皮再见荀老大等人,寻思到半夜,便要悬梁自尽,又想到在客栈内做这等事,会坏了人家生意,不如去外头寻棵歪脖子树为妙,便趁着天黑,蹭出门去。

    再说荀老大等三人,在青溪山大小道观内打听异人踪迹,却是无人知晓。三、五日后,赵六老道:“这些杂毛道士,都不成样子,前日还瞅见几个窑子里的姐儿,把腰扭得像蛇一样,从后门进去了,能有什么好事?咱们要寻异人,还得到深山里去寻。”荀老大道:“说的也是,不如你和小邓进山去寻,我留在这里,看看能否打听到一些头绪。”

    次日便分做两路,荀老大只在道观内寻访,赵六老和邓山攀藤附葛,向深山内行去。行了一日,看看日色将晚,正好遇上一个归家的樵夫,赵六老从侧边赶上去,堆起笑脸,打听异人消息,那樵夫道:“翻过前面两座山,茅屋里住着一个隐士,却不知道是不是异人。”

    赵六老和邓山欢喜道:“这必是异人了!”两人就在樵夫家中宿了一晚,次日清晨,三步一拜,向那隐士所住之处行去。

    翻了两座山,转过一处山坳,下面是好大一片竹林,竹林外小桥流水,桥边果然有一间歪歪斜斜的茅屋。赵六老喜道:“这样好景致,必定是神仙住的地方!”邓山被赵六老逼着三步一拜,弄得脖子都有些歪了,气恼道:“害得我磕了几千个头,若不是真神仙,定要把他从茅屋里揪出来,撺到水里去!”

    两人沿着山脚,拜到茅屋前,只见柴门半开,里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了一件半旧的道袍,正在打坐。那老者看到有人来了,急忙站起身来,伸颈一望,看赵六老和邓山都是农夫打扮,鼻子里头“哼”了一声,依旧坐回去,连眼也懒得再睁一下。

    赵六老和邓山看老者行径有些古怪,倒不知如何是好。依邓山的意思,便要入茅屋内询问,赵六老却拼命拉住邓山,只在茅屋外跪着,大声道:“村民赵六老、邓山拜见老神仙,有事相求!”那老者也不知是不是聋了,只在茅屋内坐住,既不出来,亦不吭声。赵六老便又把方才所说之话,依样再说了一遍,老者仍是不吭声。赵六老只道老者在打坐,不愿别人打扰,也就不再出声了,和邓山并排跪在门外,等着老者自行出门相询。

    哪想到从日中直跪到日暮,老者只是打坐,并不来搭理他们。两人跪得手脚酸麻,双膝肿痛,邓山数次要起身,赵六老却只当老神仙在试他们的诚心,死命拉住邓山,不让他莽撞行事。

    渐渐暮色四合,老者才慢悠悠起身,提个小竹桶,却是要去溪边打水的意思。邓山再也忍不住,一跳跳起来,挡在老者身前,大大地唱了个喏,粗声道:“老神仙,我们已在门外跪了半天了,你为何并不搭理?”老者一甩袖子,道:“村野俗人,谁耐烦搭理你们!”邓山便有些恼了,斜跨一步,道:“修仙之人,都是心肠慈善的,我们老远地走过来,三步一拜,你却是瞅也不瞅,不像是修仙的样子。”老者却道:“谁稀罕当神仙!我隐居于此,是等着皇上听到我的大名,好下个诏书,请我入朝为官,你们要我搭理,却也容易,拿出皇上的诏书来,我自然随你们去。”邓山听了大怒,一把将那老者提起,甩在肩上,大步走到溪边,肩膀一耸,便撺了下去。老者在水中大骂,邓山也不理他,捡了老者的小竹桶,打了水,便用老者的米做起饭来,与赵六老两个人吃了,当晚便在老者的茅屋中过夜。老者在水中骂了半天,到了夜里,露水打下来,却有些凉,老者耐不住饥寒,踅到门边,涎着脸求赵六老让他进去避寒。赵六老看他可怜,把他放了进来,又拿出冷饭来让他吃了。邓山也不理会,只当看不见。

    赵板儿凄凄惶惶地行出城去,找到一带野林,便一头钻将进去。他搬来一块石头,站上去,解开裤带往树枝上一搭,打个死结,伸颈一钻,道:“女儿,爹对不住你!”脚下一蹬,把石头蹬过一边,身子便吊住了。

    正在将死而未死时,却来了一个人,把赵板儿从树上解下来,放他在地上躺着。

    赵板儿昏昏沉沉醒来,借着月色,看到身边蹲着一个老者,大大的两块颧骨,长眉长须,只道是地狱里的判官,翻身便拜了下去。

    老者道:“跟我来。”便转身向林子外走去。赵板儿举步便追,却摔了个狗吃屎,他还道是有什么鬼物做祟,吓得跪倒在地胡乱磕头。老者在前面道:“你裤带还在树上!”赵板儿才知道原来是裤子落下来,绊了自己一跤,他爬起来,从树上解下裤带,系在腰上,亦步亦趋跟在老者后面,连气也不敢喘。他只当自己已是鬼了,看到月光下的影儿,还颇诧异:“世人都说鬼没影儿,原来是胡扯!”

    行了有半个时辰,却转到一片山谷里来,谷中一排三间茅屋。老者引赵板儿进了左首一间,指着地上一张苇席道:“你先睡一觉,明日再说话。”说罢,便出去了。

    赵板儿躺在苇席上,暗暗算着自己以前做过什么坏事:小时候常常偷别人地里的瓜,大一些了偷看过村里的女人洗澡,成了亲后还去窑子里逛了几次,——不过可都是别人硬拉去的,还有就是有一年饥荒,牛都饿死了,赵板儿把牛肉卖了换小米,剩下的牛骨头,熬了一大锅汤,全家人吃了,老辈人说过,庄稼人吃牛肉,是要遭天罚的……赵板儿想到这里,身上起了许多的寒粟子,——也不知阎王爷要怎么罚自己,是下油锅,还是上刀山?

    便这么胡乱想着,渐渐却也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朦朦亮,山谷里迷迷茫茫的,全是雾。赵板儿战战兢兢,踉跄行去,看到雾中隐约现出一个坟头,他靠过去一瞧,只见那坟头后边也还是坟头,他向前行去,坟头一个接着一个,一片接着一片,看这情形,这山谷里似乎除了那三间茅屋外,四周全都是坟头了。

    坟前都立着石碑,赵板儿认不得字,却不晓得碑上都刻了些什么。愈是往前,坟前的石碑就愈古旧,到了后来,也有缺了边角甚而裂成两片又重新修补起来的,只是无论坟之新旧,坟头上都没长草,显是有人精心照管。

    行到后来,晨雾渐渐散了,只见那老者正背着手,在坟头间缓行,偶尔看到坟头上长了草,便信手拔去。

    到了此时,赵板儿再蠢,也知道自己没死了。那老者远远看到赵板儿,朝他招了招手。

    赵板儿走过去,直直站着,心中暗道:“这老东西若不是判官,难道是神仙?却也不像,哪有神仙住的地方全是坟头的!”老者道:“你们不是在找异人么?我便是异人!”赵板儿瞪着眼看他,颇有些不信。老者道:“异人很了不起么?你看看这些坟头,里边埋的全是异人,他们从小学得缚雷术,却一辈子都没用过,便这么死啦!”

    赵板儿不解道:“咋的一辈子都没用过?”老者道:“古时有一个人,叫朱泙漫,花费千金,用三年时间,从支离益处学得屠龙术,结果却一无所用,只能郁郁而终。世人只道朱泙漫寻不到龙来施展屠龙术,却不知道,世间未尝没有龙,只是世人不敢屠龙、不愿屠龙罢了,便是朱泙漫果真屠了条龙,拖到他们面前来,他们也是战战兢兢,不敢说这是龙,反倒都硬把龙说成了蛇。异人之缚雷术,与朱泙漫的屠龙术有何差别?是以异人学了缚雷术后,便都弃之不用了,反倒去种田地,去做生意,去屠鸡屠狗……”

    赵板儿听了,急忙转到老者前面来,扑通跪下,道:“求老丈替咱们降了那雷公,救我等脱离苦海!”老者道:“你们真的要降那雷公么?”赵板儿道:“要降要降,他可害得咱们好苦,我那苦命的溜儿,我我……我若是三十日内请不到异人回去,她便要被送去雷公祠里做祭礼啦!”老者道:“既是如此,你且回客栈去,等我消息。”赵板儿听罢大喜,跳起身便要走,想了想,又回身道:“老丈,只是有件事不好说,咱们可……可没什么钱了。”老者点点头,道:“有饭吃便好,钱是小事。”赵板儿听罢,乐得颠头耸脑地走了。

    赵板儿回到客栈中,一夜不曾睡好,寻思着这回溜儿有救了,又想到以前被送去做祭礼的大姐,不免掉了几滴浊泪。不觉天光大亮,他因是没钱了,昨天便没吃晚饭,此时难免肚子“咕咕”作响,便走到一个包子铺前,看着热腾腾的包子干咽唾沫。忽听到一阵鼓噪,他是喜热闹的人,追上去一望,只见一群人,拥着三条大汉,往斜对面的一家铁匠铺子里去了。那三条大汉合力扛着老大一根铁柱子,少说也有三、四百斤重,前面又还有一个客商打扮的中年人,气冲冲地走。

    铁匠铺门首拉风箱的小童,看到这么多人来了,吓得把炉丢过一边,跑到铺子里去了。一个老汉,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往门前一站,倒把众人都唬了一个愣怔。只见那老汉赤着上身,露两条粗膀子,胸前围一条又黑又破的皮裙,手中拿一只三、四十斤的铁锤,身长足足八尺有余,乍一看,便似那落魄的门神、遭殃的韦驮一般。

    那客商上前,指着那老汉道:“你你……你好个祥瘸子,快来看看你打的铁锚!”那祥瘸子上前一看,半天作声不得。客商转过身来,对着看热闹的人群道:“诸位,我肖某日前在这瘸子铺里打了个一千斤重的铁锚,说好是三十两银子的价钱,没想到才不到两个月,这铁锚便……便……唉!那日,肖某置了一船货,要到杭州城里交易,半道上遇见粮船,堵塞了水路,便下了锚泊船,哪想到次日起锚,便轻了好多,拉起来一看,一个一千斤的大铁锚,就只剩下这根铁棍,那四根锚爪,都落到江里去了!诸位说说,我的船若是泊在水急处,便这么冲下去了,可还有命在?”那祥瘸子紫涨着一张脸,粗声道:“我退了工钱,再替你重打一只便是!”说罢,伸出一只蒲扇般大的巨掌,一把抓住铁柱子,“呛啷”扔在铁砧上,喝道:“把火给我烧旺了!”那客商却慌忙道:“不敢有劳您老大驾了!前日已有人对我说过,祥瘸子打些镰刀镢头,还过得去,要打铁锚,那锚爪非掉了不可,是我贪这里工价贱,不合到此处来打那铁锚,现今我已在别处另打了一只,您老只把那三十两银子退我罢了,我也不敢要什么别的费用。”祥瘸子愣了半天,入内去寻出几锭沾了许多煤灰铁粉的银两来,一股脑都给了那客商,自己挥起铁锤,噼哩啪啦地,把那铁匠铺子砸得粉碎。众人都惊得呆了,又不敢上前相劝,便是那客商,也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有这样的后果。祥瘸子把铺子里的东西全砸了,自己把锤一扔,蹲下来抱住头,便大哭起来。众人面面相觑,劝了几声,也就散了,连那拉风箱的小童,也一溜烟跑了,只留下祥瘸子在那里,“呜呜”哭得震天价响。

    赵板儿正待要走,却见昨日遇上的老者从街上拐了过来,看见赵板儿道:“正好正好,与我进去一同劝说那瘸子。”便进去对那瘸子道:“瘸子,莫哭了,有件天大的喜事!”祥瘸子听了,收泪道:“有甚喜事?”老者道:“有人请咱们去降雷公!”祥瘸子道:“你不要看我傻,却来骗我,都几百年了,还没碰上这样的事哩!”老者便把赵板儿推过前面来。赵板儿“扑通”跪下,道:“小人怎敢说假话,委实是本村人受雷公欺侮不过,特来相求!”祥瘸子听了,立时破涕为笑,道:“嘿嘿,从我爷爷的爷爷,都是学了缚雷术在身,却从未用过,没想到却被我遇上如此好事,也算是傻人有些傻福!”回身捡了铁锤,插在腰上,拽开脚便走。老者急忙把他拉住道:“你到哪里去?”祥瘸子道:“这不是去降伏雷公么?”老者道:“只我们两人济得甚事,还得多叫几人。”祥瘸子拍了拍后脑勺,道:“是哩是哩!还有阿推婆、殷瞎子、朱六和潘鸿德,我倒忘了!”老者道:“这便先去找阿推婆罢!殷瞎子是必定要去的,朱六也罢了,就是潘鸿德少不得要费些口舌。”

    三人向城北行去,不一刻到了一处所在,只见处处是绣阁朱楼,原来却是个青楼汇聚之所。赵板儿以前也逛过乡下窑子,却如何能与这远安城的相比,耳中听的是肉竹管弦,鼻中嗅的是脂粉奇香,眼中看的是妖姿丽色,却把他弄得像个落入火中的雪狮子一般,不觉身都化去了,落在后面,行路不得。祥瘸子喝道:“你怎的不走了?”那老者原来姓薛,名孤延,人家看他守了一辈子的墓,都不叫他薛孤延了,只叫他薛孤鬼。那薛孤鬼看见赵板儿如此模样,也只是笑。赵板儿被祥瘸子一喝,回过神来,急忙跟上去。三人行到一处门楼下,一个龟奴把他们迎了进去,陪笑道:“三位且入内喝杯茶!”又喊道:“多多,快唤姑娘们出来伺候!”便有一个伛兜脸的小厮趿着鞋往内跑去。赵板儿在后头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些姑娘们是甚么模样。薛孤鬼却道:“且住,我们是来找人的。”那龟奴一听“找人”二字,笑容便倏地没了,道:“多多莫去了!”又道:“三位要找谁啊?”原来他们做这一行的,少不得有逼良为娼的事,最怕的是有人来找,翻出姑娘们的老底来,告上官府。薛孤鬼道:“却是找你们的老娘阿推婆!”龟奴一听是找阿推婆的,又是笑容可掬了,原来那阿推婆却是这妓院的老鸨。

    龟奴将三人让入一个阁子内,奉上茶来。片刻之后,便听得门外有人踏着急碎步走来,一个妇人道:“那张生囊中已是没钱了,明日若还赖着不走,只管一顿乱棍打出门去,不要理他!”方才那龟奴应道:“是,只是绿蔻对他似有些舍不得哩!”那妇人道:“有本事拿二百两银子来,把她赎出去,我阿推婆可不是红娘!”话音方落,一个人揭开帘子走了进来。

    赵板儿正抓桌上的点心吃哩,猛一跳头,却吓了一跳。这人乍一看去,却似三十来岁,再仔细一看,才知她脸上是搽了白粉,颊上是抹了胭脂,唇上是涂了口红,那满头的青丝,怕也是假的,说她有五十岁了,怕还是少的。

    薛孤鬼道:“阿推婆,你钱也赚得不少了,怎地还是如此不长进!”阿推婆挥了挥手绢,一屁股坐在桌边,又扶了扶鬓边的一朵大红花,方才道:“孤鬼,你找我甚事?莫不是拐来了一个美貌女鬼,要卖到我院里来!”薛孤鬼“哼”了一声,道:“有人请我们去降伏雷公,你去还是不去?”阿推婆道:“那请我们去的人,是个大财主?”薛孤鬼道:“却不是财主,是一伙村夫!”阿推婆道:“这么说,那雷公是母的?貌美如花,还会调脂弄粉,我去降了她,还能弄到我院里来,招呼客人么?”薛孤鬼一时倒不知如何应对了。祥瘸子狠狠道:“阿推婆,你若不去,我就拿这把锤子,把你这里砸得粉碎!”阿推婆扭扭腰,道:“哟!你是祥瘸子吧?有本事你砸呀?我阿推婆可也不是泥捏的!”

    薛孤鬼咳了一声,道:“瘸子也只是说说罢了!只是我薛孤鬼倒没想到,阿推婆居然会忘了自己年轻时的事!”阿推婆听薛孤鬼如此说,脸色便一黑,正要开言,却听得门帘一响,一个女子跳进来。赵板儿塞了满嘴的点心,嚼得正起劲,一看到那女子,差点便被噎住了,心头“卟卟”直跳。原来那女子上半身只穿一条鹦哥绿的抹胸,下边也只穿条亵裤,入眼尽是春意。阿推婆看到那女子,便道:“红玉,却又怎的?”红玉嗲声道:“娘,以后再也不要让我去陪那老货了,一碰到他,我浑身都起寒粟子!”阿推婆道:“人家就是看上你了,你想怎的?总不成让老娘我把送上门的银子又送回去!”红玉便跺着脚,哭道:“你就是偏心,让绿蔻去招呼张生,不让我去!”阿推婆道:“呸!有本事你也去勾引一个王生李生来,……”

    正说着呢,忽然帘子半开,一个老头子探了半身进来,道:“红玉!红玉!”红玉急忙收了泪,娇声笑道:“哟,我找我娘说句话呢!”说着走出去,便听得“叭”的一声响,大约是红玉在老头子的额上亲了一口。

    阿推婆转过身来,冷冷道:“孤鬼,我年轻时的事,也轮不到你管,我爱怎的便怎的。你们要降雷公,便请吧,却莫来烦我!”说罢,站起来,道了“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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