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就是山上原本就有的猴子,很多,大约有几百只,分成了好几群,一直以来都是由寺院来喂养。当然他们大多数时候是在山里生活和找吃的,每天固定的时间,寺院会在固定的地点向他们投食,香客和游人也以向他们投食和与他们戏耍取乐。 寺院被烧毁以后,猴子们仍然像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来到固定的地点,等待和尚们的投食,它们不知道已经没有和尚、没有寺院也没有香客和游人了。他们在寺院的废墟上打闹、发呆、游戏、哺乳、交配……直到天黑下来,他们才唿哨一声,随着猴群的首领向山里跃去,他们长长的手臂抓住树枝,他们在山林里跳跃就如同虱子在它们的身上跳跃。 直到无念出现,它们就开始聚集在无念周围,它们自然认得无念,因为无念以前也常去给它们投食,更何况无念身边还有许多食物。 猴子们一开始还不太敢动手去拿无念身边的食物,但是它们看到无念对它们的试探不闻不问,它们就变得大胆了,大大小小的猴子都聚集在无念面前,像开家族宴会一样地大吃特吃,而香客们看到无念并不驱逐猴子,他们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 几天之后,猴子们对无念已经视而不见,他们在无念身周吃食、打闹、争吵,无所顾忌,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些小猴子甚至还爬到无念背上睡觉,或者干脆就坐在无念的头顶上打望。 无念自己其实也有嫌猴子们烦人的时候,然而大部分时候,他需要猴子们的陪伴,因为已经没有别的人能做他的陪伴了,师兄弟们早已不在,——听说他们的下场惨不忍睹,是被流寇抓去做了腊人,唯一的一个没有被抓去的和尚,也被大火活活地烧死,——而香客们又视他为圣僧,对他唯唯诺诺,将他的一言一语视为不得违抗的圣旨,虽然其实无念也并没有说过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和可以说什么。而猴子们早已把无念当成了它们中的一员,而且还是最可以无视的一员,无念也更喜欢与猴群在一起,相比于在人群中,他觉得自己在猴群中更自在。 无念自己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除了在晨起和午前吃一点食物,以及不可少的大解小解之外,其他时间他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打坐或念经,他很少去想自己的事情。 然而有一天,无意之中,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猴子身上的味道,那种味道与人的味道不同,也与被驯养的猴子的味道不同,它们身上的味道自然仍不免有野物的臭,但同时又混杂了更多的山林的味道,树叶、山泉、野果、羊齿的植物、青苔、雨和雪……以及自由和恐惧。 自从无念意识到自己喜欢猴子的味道之后,他就开始有些排斥人的味道,并进而排斥起人来,他觉得人身上的味道像猪,虽然他其实也并没有真正闻过猪的味道,但他想象中就是如此,不久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对人产生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恶心感觉。 然而从无念的外表看,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的变化,他仍然是一个让人感到莫测高深的和尚。几个月之后,寺院重新建起来了,很小的寺院,但终于是一个新的寺院了,无念自然就做了这个新寺的住持。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几个小沙弥,伺候无念的起居,无念也是无可无不可,而对于那些来拜访他的士绅和官员们,他也已经习惯了不见,见了也不说话,然而同时他也不会主动或刻意地拒绝他们的拜访。 五随着寺院的完工,香客也越来越多,不少香客是从几百里之外慕名而来,无念的名声也越来越大,而关于他的传闻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神奇。 人们说他是普贤菩萨下凡,能看清前后无数劫的因果,他座下的白象拥有无穷的力量,能把一切邪魔打败。 人们说这一年的风调雨顺全是因为无念的护佑,而正好这一年来流寇也转到别的省份去了,县城的百姓和士绅们享受了一年的平静,他们便把这也归功于无念。 许多人声称自己的病因为向无念许了愿就好了,求子的得了子,求财的得了财,求亲的得了亲,无论大事小事,无念都能护佑,出门求无雨,商人求路途平安,农民求五谷丰登,女人求貌美如花,全都能够实现。 然而无念自己并不知道外面已经把他传得神乎其神,他仍然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和尚,那因为别人的崇拜而生起的微喜渐渐地就消散了,或者不是消散,而是因为习惯而变得麻木了。新建的寺庙逐渐扩大,寺庙里的和尚也越来越多,渐渐地就达到了十多人,大家发现这个住持只管自己念经拜佛,其他的事一律不管,其他的话一律不说,于是又公推了另一个年纪大德行高的和尚出来管事,他们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或不正常,因为无念本就是圣僧,圣僧所做的一切事,所说的一切话,都是不可以被质疑的。 无念唯一承担的工作,就是喂猴子,他越来越喜欢和猴子在一起,猴子们也越来越把他当成自己的同类,或许唯一的区别仅仅只是无念天黑了之后不会与他们一起回山林里去睡觉。 无念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忍受人的味道,他对那些士绅和官员们的拜访已经生出了厌恶之情,因为他受不了拜访者的口臭和体味,虽然这些人大部分其实都很注意卫生,有许多人甚至在来拜访他之前还要焚香沐浴,但无念还是能从他们身上嗅出那丝丝的体臭,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显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的表情令拜访者们惶恐和惊惧,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于是他们会更虔诚地献上更多的奉献。 无念无法理解自己的变化,也无法不在内心中责怪自己,学佛的人必须慈悲,而无念不仅谈不上慈悲,反倒对人生出了厌恶之情,他现在这样的情形,与佛经中所云是背道而驰的。无念内心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为了缓解或摆脱这压力,变得有些奇怪,常常一入定就是好几天不出来,甚至连喂猴子的事情都交给了别的和尚去做,然而这仍然没有什么用,无念变得忧心忡忡,这变化连他身边的和尚都感觉到了,于是整个寺院都变得忧虑起来。 六在寺院建成大约一年半之后的某一天,忽然之间,寺院就变得冷清了,不再有香客,不再有游人,只有猴子们在冷冷清清的院子里徜徉和发呆。 无念早晨醒来之后发现了这变化,他感到神清气爽,多少天以来,第一次从屋里出来,与猴子们在一起散步。其他的和尚却没有无念这样的好心情,有些和尚跑到山下去探听情况,回来之后,带来了很不好的消息:流寇回来了,而且这一次的声势浩大,县城被包围了,流寇们的攻打非常猛烈,县城很快就会被攻破。 和尚们问无念应该怎么办,无念并无表示,因为他委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就他自己而言,只要和猴子们待在一起,一切都无所谓,即便流寇们再一次上山来把寺院给烧了,他也没有办法,因为他实在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去。 和尚们面面相觑,支撑到天黑之后,他们看到了县城里处处燃起的火光,知道县城已经被攻破,他们终于无法再支撑下去了,被做成腊人的恐惧超越了他们对圣僧的信任,他们卷起行李,一哄而散,不到半个时辰,寺院里就只剩下无念一个人。 无念依旧照着原来的习惯,在规定的时间睡下,他的内心平静,甚至还有一些欣悦,模糊中他觉得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一刻终于要到来了,然而下一个刹那他又感觉到自己的心像被揪住了一样的疼痛,他知道县城已经被攻破,流寇们已经进入了县城,杀戮、强奸和抢劫正在山下肆无忌惮地发生,然而自己又能做什么呢?除了念经和拜佛,他什么也不能做,除了求告、忍受和面对,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同时被欣悦和羞愧两种情感折磨,直到深夜才进入梦乡,第二天他仍然是在规定的时间醒来,如果只看天空和山林的话,这一天应该依旧是美好而晴明的一天。没有人撞钟,无念只好自己去撞钟,他快步走过庭院,猴子们围着他,和他一起来到铜钟面前。他撞起钟来,铜钟震响。他看到山下的县城仍然在冒着残烟,如果不仔细辨别会让人误以为是早晨的炊烟,然而在淡淡的烟雾笼罩之下,无念发现,县城之中几乎已经没有一座房子是完好的了。 七撞完了钟,无念来到大殿里,在释迦面前坐定,默默地念起经来。大殿里安静、清凉,微尘在晨光里浮沉,而光正在用阴暗和明亮切割着大殿的空间。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老妇踉跄着冲了进来,她披散着头发,衣衫被撕烂了,裸露着半边的乳房,她的乳房干瘪,她的头发也花白了,她冲到无念身旁,和身扑倒,她抓住了无念的脚踝。“菩萨救命呀!救命呀!救命呀!”她哭喊着,惊惧而又无助,仿佛身后有一个魔鬼在追赶。 无念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加快了自己念经的节奏,似乎这样就能够给这老妇以安慰。两个兵冲进了大殿里,他们仿佛没有看到无念,冲上去将老妇抓住,一个兵扯老妇的腿,一个兵把老妇紧紧抓着无念脚踝的手指头一个个掰开。老妇像一只即将被送去屠宰的猪一般尖叫。无念终于停止了念经,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老妇的手臂,他抬眼看那个正在掰老妇手指头的兵。老妇突然停止了尖叫,仿佛看到了希望,但兵抬起脚来,把无念踢翻在地,于是老妇被拖出了大殿,她的尖叫一路地小下去。 无念重新坐好,整了整乱了的僧衣,他看到自己胸前有一个脚印,他拍了拍,发现无法拍掉,也就算了。他继续念经。 一直都不再有人来,大殿里安静极了,无念中间仿佛略走了走神,停止了念经,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但似乎也不是很快,他自己无法判定时间,总之他再次听到人的脚步声的时候,必定已经是下午了,因为阳光已经从大殿的大门斜照进来,将来人的阴影直接打在了佛前的香案上。来的人很多,但除了脚步声却听不到有人说话。 来人跪了下来,——只有一个人跪下,其他人都留在了大殿外。无念听到那个人在喃喃地许愿,是一个中年的男人,无念并没有抬头,更没有转身,他继续低声念着经。来人许完了愿,站起身,有两个人抬着东西走进大殿,抬的东西似乎很重,东西被放在了无念身旁。无念可以感觉到那个人在向自己行礼,随后,在很短的时间内,所有人都退走了。 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无念才抬起头来,他看到身旁堆满了珍宝,有绿的玉,黄的玛瑙,白的珍珠,还有许多东西是无念不认识的。 无念无声地哭起来,他哭了一小会儿,太阳就落下去了,光线变得暗淡;一只小猴子靠着门槛在看他,随后就转身跑了出去。 无念想起了什么,他艰难地站起来,向山门外走去。他看到夕阳给山下苍茫的大地涂上了一层血红,而在山门一侧的山林里,猴子们正在树上坐着、立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它们看到无念出来了,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参差不齐的唿哨。 直到这时无念才彻底地明白过来,于是他一件一件地脱掉自己身上僧衣,脱掉鞋和袜,脱掉身上的所有一切,重新成为一个赤裸裸的人,然而他觉得这样都还不够,于是他忍着痛,扒开了自己的胸口,露出那层人皮之下的长满棕色硬毛的胸膛,他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鸟鸣一样的喊叫,他几下就撕掉了紧紧巴在它的身上的人皮,将它猴子的身体完全地暴露在了天光下,长长的手,长长的脚,棕色的硬毛遍布全身,它弓起身体,四肢着地站着,它回头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寺宇,于是向着正在树林里等待自己的猴群跃去。 夕阳之下,猴群发出了起起落落的尖叫,那只从寺院里跑出来的猴子刚刚跃上树——它的动作还有一些笨拙——猴群就转身向着山林跃去。莽莽苍苍的山林很快就吞没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