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分三种:草金鱼、文金鱼和蛋金鱼。 草金鱼会变成草。它们长啊长啊,颜色就慢慢地变绿,从黑色、白色、红色、紫色、花点变成墨绿、柳绿、水绿……它们的尾巴变成水草的叶子,身子变成水草的茎,头变成水草的根。变化是从尾部开始的,然后是身子,最后才是头。当它最后还剩下头还像个金鱼的时候,它就会向别的金鱼告别,告诉它们自己就要变成草了,然后找一个地方静静地待着……它就这样变成了一株草,名字也从草金鱼变成了鱼金草。 鱼金草们待在一处,默默生长,毫不起眼,直到春天,突然之间,仿佛是约定好了的,它们开出了各种颜色——黑色、白色、红色、紫色、花点——的小花,静静地盛放在翡翠一样绿的水面上,一天之后,这些小花就会变成新的草金鱼——黑色、白色、红色、紫色、花点——在水里游动。而鱼金草们就慢慢地枯残了,最终消失在水中,在冬天的时候。 有一种草金鱼有一个别致的名字,叫燕尾,因为它们的尾巴特别的修长,就像燕子的尾巴一样。大约一千朵小花变成的草金鱼里面,会有一尾燕尾,它们比别的草金鱼更美丽,更飘逸,但这还不是人们喜爱它们的真正原因——在春天的时候,它就像所有草金鱼一样,变成了草,开出了自己的小花,但是它的小花不是黑色、白色、红色、紫色或花点的,而是金色的,这些金色的小花也仅有一天的花期,当它凋谢的时候,它不会变成新的草金鱼,而是变成了一只只金色的燕子,它们飞离水面,飞向天空…… 每一尾燕尾都价值不菲,不仅因为它可遇而不可求,更因为它是无法繁殖的——它的下一代将是燕子,而不是金鱼。曾经有人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尾燕尾,他想看看燕子的下一代会不会又变回金鱼,于是在春天鱼金草开花的那一日,用网把鱼缸罩住——但他什么也没有得到,金色的燕子一碰到网,就变成了风,它们总是自由的。 在草河南岸的柳庄里,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年朱标养的草金鱼全都变成了鱼金草,而每株鱼金草开出的花又都奇迹般地变成了燕尾,这件事传得这样快,以至于第二天就有人从扬州城里过来,出千两黄金跟他买十尾燕尾,但朱标一尾燕尾都不卖,他把所有的燕尾都藏起来,独自守着它们,看它们慢慢地变成一株株鱼金草,直到第三年,在一夜之间,所有的鱼金草都开出了花,朱标才命人把那十几口鱼缸都从隐匿处抬出来,放在院子里,他负手在那些鱼缸旁站了一日,直到所有的鱼金草开出的花都变成金色的燕子飞走,他才揉着因为仰头太久而酸疼的脖子,进到屋里坐定。 那时日头已经落了,屋外仍然立着十几个和他一起看金燕子飞走的柳庄的少年,和狗。 文金鱼是不会变成草,也不会变成燕子的。它们的肚子比草金鱼大,身子比草金鱼短,游动起来也比草金鱼慢;在那狭小的鱼缸里,他们的泳姿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舞蹈,它们的嘴巴不断地开合,仿佛是在载歌载舞,它们舞姿曼妙,歌喉婉转——可惜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听到它们的歌声。 但或许也有例外,柳庄的少年中,有一个叫郭暖的,曾经热衷于蹲在朱标的院子里看文金鱼,但他并不说他在看,他说他只是在听,他把眼睛闭住,蹲在鱼缸旁摇头晃脑,他说他听到金鱼在唱好听的歌,但柳庄里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因为他长得是那样的憨和傻。 春天的时候,文金鱼总是互相撕咬,很多人以为那是因为雄鱼在争夺雌鱼,但朱标却知道,它们不过是在互相打扮罢了。文金鱼喜欢残破的尾巴、碎裂的鳞片、硬生生翻卷出来的腮和穿孔的嘴,如果在春天的时候把它们隔开,不让它们互相打扮,它们就会忧郁而死。 有一种被称为蝶尾的文金鱼不仅仅是春天里会互相撕咬,它们一整年都在互相撕咬,它们是狂热而病态的美的信徒,如果任它们撕咬下去,那么每一尾蝶尾都不会活过半年,即使活过了半年,也往往只剩下半边残躯。因此人们总是单独喂养蝶尾,一般而言,一尾蝶尾养不过一年,就会忧郁而死,但是,也有例外,如果运气特别好的话,那尾蝶尾就会变成蝴蝶。 没有人真正知道它们是怎么变成蝴蝶的,常常只是一眨眼间,鱼缸里的蝶尾就不见了,而在缸沿却发现了一只娇小的蝶,这蝴蝶是不能捕捉的,你只能任它们飞去,每一个想把它们留下的人,最终得到的,都只能是它们的尸体。 但这并不是最让人惊讶的文金鱼,还有另一种被称为孔雀的文金鱼,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它们总是长着一条如孔雀般绚丽的长尾,但这并不是它们被称为孔雀的真正原因——传说中,伴着一声震天动地的雷鸣,这种名为孔雀的文金鱼会变成真正的孔雀,但这只是传说而已,从来没有人看到过。 蛋金鱼长得就像一个蛋,它们没有背鳍,尾巴也很短,在所有金鱼中,蛋金鱼最不惹人喜爱,因为它们长得很难看,游动起来又是那样的笨拙,像一个愁苦的老头子。许多养金鱼的人都会把蛋金鱼丢弃在路边,或者直接把它们扔给猫狗,好心一些的,会把蛋金鱼扔到河里,但是谁都知道,它们是不可能在那种严酷的环境里生存的,它们早已习惯了鱼缸里的生活。 只有那些长得丑陋异常的蛋金鱼能够逃脱被抛弃的命运,比如,头上长出一个巨大的瘤,或者眼睛周围长出巨大的水泡……有些蛋金鱼头上的瘤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它们只能够倒立着游动,而那些长着巨大水泡眼的蛋金鱼也好不到哪儿去——它们的水泡眼太大了,只要稍微被什么东西碰一下就会涨破,而这就意味着它们将立即被抛弃。 但这并不是说蛋金鱼很快就将灭绝,一些穷苦的、养不起草金鱼或文金鱼的人,会从路边或者河里把蛋金鱼找回来,他们的家里是不会有精致的、描着花纹的鱼缸的,那些蛋金鱼只能生活在破了的瓦罐或陶碗里,陪伴着它们的将不会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姐,而只会是一些流着鼻涕、打着赤脚、穿着破衣烂衫的少年。但是它们也有它们的好处:那些穷苦人家的少年所给予它们的爱,是任何草金鱼或文金鱼都不可能得到的。 因此就出现了这样一种蛋金鱼,当它得到了足够的爱,它就会变成那个喂养它的少年,它变得是如此之像,以至于连那个少年都无法辨出它的真假。他们——少年和他的蛋金鱼——将成为一对比孪生兄弟更像孪生兄弟的兄弟,但这仍然不够准确,或者我们应该这样说:少年获得了另一个自己,一个蛋金鱼变成的自己。 但这是一个秘密,只有那些喂养蛋金鱼,并对他们的蛋金鱼付出了足够的爱的少年才会知道,但当他们知道的时候,他们将绝不会说出来。 于是,你会看到,当蛋金鱼变成少年的时候,同时也就意味着少年变成了蛋金鱼,二者不断地互换着它们的身份,共同享受着人与金鱼的双重生活,直到有一天,其中的一个死去,这时候,只会留下一个——蛋金鱼或少年,而这个蛋金鱼或少年,将再也不能够变换他们的身份,而从此也将不会有人知道,他或它究竟是由蛋金鱼变成的少年,还是由少年变成的蛋金鱼。 我是柳庄那十几个与朱标一起看金燕子飞走的少年之一,我叫虎头,我有一尾蛋金鱼。 没事的时候,我们总是在朱标的房子前面玩,过去就是草河,河对岸是稻田和荷塘,有白鹭在上面飞。 朱标的房屋前立着好大一片柳树,树下摆着好多的鱼缸,那些鱼缸都是上好的砂缸,只有有钱人家才用得起,但是这些缸里的金鱼都是朱标不要的,每隔十天半个月,朱标家的园丁就会把这些金鱼挑到集市上去卖掉。院子里种了好多花木,还有堆在木架子上的盆景,还有假山和溪水,院子里的鱼缸都是白粉缸,这些白粉缸又比柳树下的砂缸更精致了,但是这些白粉缸里养着的金鱼,也还是朱标不要的,不过他也不会让园丁把它们挑到集市上卖掉,而是留在院子里,等着有大官儿还是别的穿长衫的客人来了,就把这些白粉缸里的金鱼送两三对给他们做礼物,那些得到了金鱼的人,都会非常的高兴,而且还会到处宣扬,因为在扬州,假如你家里没有养着几对朱标送的金鱼,那你必定还不算是一个风雅的人物。真正好的金鱼是养在屋里的,那里的鱼缸都是从景德镇买回来的景泰蓝缸,每一个都有我那么高,上面盖着皇帝老儿的红印,因为这些鱼缸里的金鱼都是贡品,每回皇帝老儿到扬州来,都要到柳庄来看这些金鱼,那排场比戏台上的还吓人,衣服也比戏台上的还阔气,朱标家里就有了很多的皇帝老儿写的诗,还有皇帝老儿题的匾。但是我知道,在朱标的眼里,所有这些金鱼其实都是次品,只有养在他的后院里的水晶缸里的金鱼,才是真正的好金鱼。 他的后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那几口水晶缸也是藏在密密的柳荫里,从外面根本别想看见。 水晶缸里养着的金鱼都是世上最罕见的品种:巨大的燕尾拖曳着它长长的尾巴,蝶尾的美丽令真正的蝴蝶也相形见绌,这里还是惟一一个孔雀曾经变成真正的孔雀的地方,在很多年前,那时朱标还是一个年轻人,他被隆隆的春雷声从梦中惊醒,于是目睹了那绝美的一刻。此后很多年,虽然他养出了好几尾绝品的孔雀,但是再也没有哪尾孔雀,能变成真正的孔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