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把身子向后仰,把自己埋进了水里。黑的、透明的水淹没了我,我能看见水的纹路在我的眼前荡漾,荡漾,直到最后平息。 世界变得更阴暗了,天空也变成了彻底的灰色——然而它其实早就已经是彻底的灰色了,现在不过是变得更彻底。然而即便这样我也仍然能够看到那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他们让我感到恐惧。虽然我并不明确地知道我为什么感到恐惧,似乎是来自本能,就像一只第一次遇上狮子的小鹿,但似乎也不尽如此,因为无论如何我并不能跟小鹿相提并论:我既没有它那样的弱小,也没有它那样的美;而他们却是比狮子更可怕更残忍,因为他们的杀戮并不是出于需要或本能,而仅仅是出于职责和习惯。 他们终于离开了——那两个穿制服的人,似乎他们并没有发现我,或许是因为我躲藏得比较及时,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注意力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我放松了一些,然而我仍然不敢从水里出来。我觉得我应该能够在水里一直躲藏下去,因为我并没有感觉到我需要呼吸,或许我竟然能够如同一具尸体一般,一直在水中躲藏下去,从而得以彻底地摆脱那长久以来一直让我——也让其他人——感到恐惧的恐惧。是的,为了摆脱这可怕的恐惧,我甚至愿意我仅仅是一具尸体,即便不得不放弃阳光、黄土路、路边的青葱和蓝得刺眼的天空也在所不惜。从何时起,这恐惧如同一条冰冷的蛇一般缠住了我们,我们再也无法感受到幸福,即便我们无病无痛,即便我们吃饱喝足,即便我们没有感觉到寒冷,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幸福也不会来敲我们的门,因为我们的家早已被那条蛇占据,如同空气占据了空间一般地占据着,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如同尘土,如同角落里破败的蛛丝,如同蛛丝上残存的躯壳,这就是我们,可怜的我们,而最让我们感到恐惧的,是我们不知道我们的恐惧从何而来,不知道我们的恐惧因何而起,更不知道我们的恐惧何时才会、才能结束或离去。 我们知道有一个统治者——一个独裁者,他统治一切,审判一切,也赐予一切——如果他愿意的话。但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我们曾经坚定地相信,我们的所有恐惧都是来自于他,但长久以来,这坚定的相信也渐渐地松动了,如同一个信仰者长久以来地没有得到神的回应,我们的恐惧长久以来,也没有得到独裁者的任何回应,那么,我们又有什么依据说这恐惧是与他有关的呢?然而即便一直没有回应,我们却也没有办法终止我们的恐惧,恰恰相反,这使我们的恐惧更令我们感到恐惧——它长久地沉默着,仿佛它并不存在,仿佛它只是一个虚无,——确实如此,还有什么比虚无更让人感到恐惧的呢?这比死亡更让人感到恐惧的恐惧,相对于这恐惧而言,甚至连死亡也是无上的幸福。 这就是我如此地想让自己成为一具沉没于水底的尸体的原因,像石头一样,沉在深深的水中,我的唯一的娱乐是欣赏水流的波动,如果光线太暗,连这也看不到,那也无所谓,总之,我只想摆脱一切,摆脱这一切,摆脱那让我感到恐惧的恐惧本身。 当我终于开始相信自己已经摆脱了他们的时候(虽然同时我也深知我的相信不过是出于欺骗),我感觉到水纹的波动出现了变化,而且还传来了趟水的声音:有人走过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个。随后一张张苍白的小脸在水面上浮现出来,他们都是孩子,他们说“看,他在这里”。 他们比我更像尸体,他们的紧紧裹在骨架上的灰白的皮肤,皮肤上凸起的乌青的静脉,他们的硕大的无神的眼睛,他们的干枯的头发和高突的颧骨,都使他们比我更像是一具尸体。这些可怜的孩子,我在水里流出了眼泪,咸的眼泪又立即融入了水中;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只会看到苍白得如同尸体一般的大人漂浮在水中,他的紧紧裹在骨架上的灰白的皮肤,皮肤上凸起的乌青的静脉,他的硕大的无神的眼睛,他的干枯的头发飘散在水中如同死的水草,他的高突的颧骨则像死的珍珠…… 他们从腰间抽出刀具,麻利而漠然,我从中认出了我的儿子——一个苍白消瘦的男孩。我们曾经是如此的熟悉和亲密,然而四岁时一个穿着制服的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至今我仍能清楚地听到他被带走时的凄厉哭声。我向他伸出手:“儿子!”他茫然地看着我。然后白茫茫的利刃劈开水面,插入我瘦骨嶙峋的肩膀。 他们的切割熟练而默契,如果我们仅从观察一种技艺的角度去欣赏它的话,甚至可以称之为美。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他们是一支训练已久的、自出生时就在一起生活和成长的军队;同时这些动作又是精致的、准确的,像机器一样,像子弹一样,不带感情地,切割着我的身体。我的瘦弱的身体迅速地在他们的切割中变成碎片。他们每个人的分工都很明确,有的切割我的大腿,有的破开我的肚子,有的则负责迅速地把我的内脏从已经破开的肚子中挖出,有的自己并不动手,只是负责收集和装袋,他们只切割,既不砍(我想这会令他们的刀具损伤),也不削(这是一种不美观的缺乏效率和训练的动作),他们熟悉人体,他们都是解剖大师,他们的切割是如此的精切,以至于在他们把我身上的肉全部切割下来之后,我的骨头上甚至都没有留下一丝的划痕,同时也没有留下哪怕是一丁点儿的肉。他们的刀具必定有止血的功能,因此在这迅速同时又漫长的切割过程中我竟然没有流出哪怕一滴的血,但他们并不仁慈,不会为我止痛,因为并不需要止痛,我在他们的控制下毫无挣扎的能力,在整个的切割过程中,甚至在切割已经完成,我的身体仅余一具骨架的时候,我的头脑都是清醒的,清醒而——不能说是疼痛,疼痛于我而言如蜜般甜美,也不能说是死亡,因为死亡正是我所渴盼,这是抑郁、绝望、仇恨、痛苦、撕裂、灼烧和冰冻,是清醒地看到宇宙和人的末日。 在切割的最后阶段,他们放松下来,偶尔会捡起一些小肉块扔进嘴里咀嚼,甚至还会闲聊几句,但我不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听到他们似乎有说出“提供者”这个奇怪的词。 然后他们将一根细而长的金属链子穿过我空空的眼眶,我被从水里拉了起来,水从我苍白的骨架上滑下,落入更多的水中。我摇摇晃晃地站起,一个孩子骑在我的肩上,他抖动金属链子,示意我往前走。我尝试迈开脚步,而其他的孩子跟在我的后面。我把水趟开,我走上了岸,并且走进了市镇里,我在街道上走着,所有人都能看见我,但他们并没有觉得怪异。我一直向前走着,我不敢回头,但我能听到孩子们的脚步声,还有他们咀嚼肉块的声音。 末日一般的痛苦延续着,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不再感到恐惧。 我的妹妹他们将我挖出来的时候,我正趺坐于棺木中。我的头发披散到腰际,胡子老长,脸上全是黑黑的土垢,我的手指甲和脚趾甲都长长地卷曲着。但他们看不到这么多的细节;他们是在一个阴郁的天气里把我的墓葬挖开的,空气中全是水份,在青白的天光下,他们只能看到我的长发披散的头顶,和披着朽烂长袍的肩,像一个浮在水里的又大又老的黑色蘑菇。 棺木也已经朽烂,泥土是潮湿的、黑色的,遍布了树的根须、蚯蚓、蝼蛄、腐殖质、尚未完全腐坏的去年的落叶……他们抓住我的两腋,将我从坟墓里抬了出来,放在平地上,地上也全是正在腐烂的落叶和草根。然后他们去挖别的坟墓。没有人向我解释为什么现在可以把我和我们——这些被囚入死亡的牢笼里的人——挖出来。是因为他放松了他的统治了么?还是因为他的仁慈的恩典?不,没有人解释,他们忙着去解救别的人。他们穿着帆布的工作服,戴着遮雨用的破烂草帽,他们的工作服上全是泥,草帽上也溅满了泥点,他们的脸是麻木而急切的,似乎如果不能把我们尽快地挖出来,他们就会心怀愧疚,或者会遭受某种刑罚。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恢复了一点力气,就独自走路回家去。幸好我还记得回家的路,也幸好这路并不长。拐了几个弯——全是泥路,并没有铺上水泥或柏油的大路,路两边是茂盛的林子,我相信那里面也埋了不少人——就看到了我们家的白墙青瓦的房子。 爸爸妈妈的迎接是真诚的,但远远谈不上热情,下午他们还得去上班呢。他们匆忙地为我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和午饭,就离开了。我慢慢地把饭吃完,慢慢地烧水洗了个澡,把头发扎起,把胡子剃掉,再剪掉手指甲和脚趾甲,换上干净的衣服,觉得体力基本上恢复了,就出门去,我得赶紧去把妹妹也挖出来,我知道我的父母希望在他们下班回来的时候能看到她。 但我记不太清妹妹究竟是埋在哪里了。我只记得她是埋在一个小山包上,山包上有许多被伐倒的大树留下的树桩和大坑,泥土也是黑色的,充满了腐殖质,遍布根须,山包的表面还长满了蕨类和灌木。我爬到山包顶上,看到有太多的坟,也看到有不少人正在挖着他们自己想挖的坟。我犹豫着挑了一个坟包来挖,铲子——我带了铲子过来——插入潮湿的黑色泥土中,切断了树的根须,然而总是如此,没有等我完全把坟挖开,我就确定这并不是我妹妹应该在的地方,我换着挖了好几个地方,但都很快又放弃了。我几乎绝望,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满足父母的愿望,再说我也已经疲倦——并不是来自肌体的疲倦,虽然也确实有一方面这样的原因——更多的是来自心理的,可能正是绝望导致了我的疲倦,我甚至以为我永远也不可能把她挖出来了。 我回家去,家里没有人,我把铲子放了,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我看了一会儿电视,我不想描述电视的内容,虽然或许对我会有一些帮助,但我想他只会转移你们的注意力。随后我又出去,仍是到那个小山包上。我相信他们准备在晚上庆祝一些什么,因为山包下有不少人正在露天里做吃的,而且在一块平地上还搭起了篷子,我相信会有一个宴会,甚至还可能有焰火。 山包上仍然有不少人在挖坟,但是比之前少了一些,我又挑了几个坟挖,但仍然没有结果,全都不是我妹妹的坟墓。我决定暂时停止,好好地想一想办法。我转头四顾,看见在我左边大约二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对姐妹在挖坟,她们穿着白色的衣服,扎着辫子,弯着腰在那里用小镢头挖着,专注而努力,我甚至可以想象她们的乳房在她们的胸口下晃荡。我走过去。 “嗨!我认识你们,虽然我忘了你们是谁。” 她们停止了挖掘,直起身看着我,脸上汗津津的,但却并不像之前那些人那样身上全是泥点。 “你是在找你的妹妹吗?”其中一个姑娘说,她看起来年纪要大一些。她指着我右手边的一个土坑,“她应该在那里,我记得。” 于是我往那个大坑走去,我把铲子插进坑底的土里,立刻就把坑给挖开了,看到里面小小的棺木,它已经朽烂得仿佛一个笼子,妹妹坐在里面,穿着红色的衣衫,我把她连着笼子一起抱出来,她已经变得那么小,仿佛一只兔子,而那个笼子也更像是一个用来装鸟的笼子。 我好像也并没有非常的喜悦,只是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这时天已经要黑了,我感觉到了妹妹的凉意,我必须找一件衣服把她包起来。这时我看见姑姑正在山包下面忙碌,我高喊着,让她回去拿一件衣服过来给我,我好给妹妹穿上取暖。但是姑姑不太愿意,我知道她是嫌我的妹妹刚从坟墓里出来,她总是有很多忌讳。我生了气,把自己的衣服脱下了,把妹妹连笼子一起包起来。幸好我里面还穿着一件背心。这时候姑姑终究还是拿了一件衣服过来,我就把那件衣服也包在了笼子外。我把笼子抱起来,这时候我才感觉到我心里充溢着喜悦。虽然隔着笼子,我仍然能感觉到妹妹的身体的柔软和温暖,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刚从坟墓里出来的人,而更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成年的婴儿。 神我随着他向深水区走去。 那是一个黑的深夜,高天浩渺,星辰闪烁。我是抱着必死的心随着他一起向深水区走去的。可是那个夜晚是如此的美,以至于我选择于彼时死去竟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 然而他却是满不在乎的。他的矫捷而年轻的躯体即便在黑夜中也仍然是黑色的,光滑,与水流融合无间,仿佛他其实是一条泥鳅,一条龙,一条生于此水亦死于此水的暗流。他就这样带着我向深水区走去,既不曾犹豫,亦谈不上自信,他走进去的样子就跟回自己生活已久的家似的。于是水就没过了他的头顶,我稍一犹豫,也挣扎着走出了那关键的一步,水流冰凉,带着鱼腥气和水草的味道,漫过了我的鼻子,我的头顶心,我紧张得忘了一切,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水立即穿过我的喉咙、气管,潮涌一般淹没了我的肺,有一瞬间死亡的恐惧控制了我,但这感觉转瞬即逝,我的肺攫取到了空气,就如它们从空气中攫取到了氧气一样。我的心跳逐渐平稳,开始笨拙地滑水,借着那微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夜晚的光亮,随着他继续向深处的深处而去。 我不知道走了有多久,我相信其实并不算久,但在深水的重压和黑暗中我对时间失去了感受力。 已经是毫无光亮的黑暗了,我只能凭着水的波动,感受他前进的方向,我必须专心致志,否则就会有与他失散的可能。有一次我甚至差点儿就与他走散了,因为一尾大鱼游过了我的身边,干扰了我的判断,但幸好我被它的鱼尾拍了一下,使我意识到我的错误。 我很难向你们表述我第一眼看到它时的感受。想象一个独行者,在茫无际涯的沙漠中行走了多日,被干渴和绝望折磨,猛一抬头看到敦煌鸣沙山上如蜂巢一般排列的无穷的洞窟,我的感受或许与此相类,但我缺少了独行者的喜悦,我没有喜悦,除了一点如释重负,我谈不上喜悦。 那是一座高得如同巴别塔、大得如同尼亚加拉瀑布的无穷无尽的建筑,上面规则地排列着一扇扇的窗,每扇窗都透出白的灯光,以至于把它前面将近一里远的深水都照亮了,它是如此庞大、辉煌,同时又是无声的和规律的,每一个试图靠近它的人都会产生它是极具力量和极具效率的感觉,于是你不由得就想向着它俯伏并膜拜。 但他并没有停下来。我因此也必须克服自己俯身下去的冲动,继续随着他向那建筑走去。越是靠近它,我越是能感受到它的强大的伟力。每一扇窗里都有人在忙碌,但我却不能从外面听到任何的声响,仿佛有一台精密的电脑在控制着这建筑里的每一个人,使他们不会浪费他们的任何一点时间,使他们的精力总是处在最理想的状态,从而保证他们能够以最高的效率工作着。 他终于带我走到了那建筑的底部。这里似乎应该是建筑的正中的位置,因为这里有一扇极大的门。我试探着伸出手去,摸了一下那建筑的墙——金属的冰凉,虽然常年处于水中但却并没有长出水生的植物,或者被壳类附上,反而给人一种干燥的错觉。 这时他向里推开了一扇小门,我随着他走进去。水并没有跟着进来,我得重新适应没有水压的环境以及没有水阻碍的步行。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藏着壁灯,把甬道照得通明透亮,我估算了一下这甬道恐怕得有近百米长。我跟着他一直向甬道的底部走,在甬道的尽头,我终于看到了统治者的画像——原本我以为这建筑里应该挂满了他的画像才对——它挂在甬道尽头的墙上,用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照亮,画像上的统治者带着充满亲和力同时又高高在上的笑容,俯视着我,以及和我一样的每一个其他人,他是光明的、宽容的、值得信赖的和无所不能的,至少画像上的统治者所给与我的感觉,确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