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金鱼们会从柳荫下的水晶缸里游出来——朱葵是那样的美丽,以至于以美丽著称的金鱼也羡慕她,在她睡着之后,金鱼们从窗棂或门缝间偷偷地窥视她,虽然她每天都会到水晶缸旁去给金鱼喂食,但金鱼们还是看不够,它们在朱葵的闺房四周游来游去,发出只有它们自己才听得到的“啧啧”的称羡声,直到天快亮了,才匆匆地游回水晶缸,装作一切都不曾发生的样子。 有一天一尾冒失的孔雀撞开了窗纸,游进了朱葵的闺房。它把朱葵惊醒了,但她并不惊讶,而是把房门打开,走到院子里与金鱼们快乐地嬉戏。从此她总是在睡前悄悄地把门打开条缝,好让金鱼们在她睡着之后游进来。她的房子里渐渐充满了鱼的气息,而柳庄里的人也总是称她为“那个鱼一样的朱葵”,因为朱葵走起路来,就仿佛是一尾金鱼在水里漫无目的地、懒懒地游动。 人们甚至相信朱葵总有一天会变成一尾金鱼,虽然这样的想法直到朱葵十六岁了也没有实现,但是更多的时候,柳庄的人仍然习惯于把朱葵看成一尾美丽绝伦的、会说话的金鱼,而不是把她看成一个美丽绝伦、沉默寡言的少女。 开始有人向她提亲,都是扬州城里有权有势的人物:刺史的儿子、转运使的儿子、盐商的儿子……刺史是一个好刺史,他整天都帮老百姓写“福”字,因为他字写得好;转运使也是一个好转运使,他养了很多驴,每天都骑着驴去衙门办事,是一个隐士一样的大官;盐商也是好盐商,他家的园子里有九块太湖石,每年都有文人雅士到那儿去品茗题诗。但朱葵总是摇头,谁的聘礼她都不收,后来她不耐烦了,便说:“想娶我,金银财宝再多都没用,我只想要三尾金鱼,一尾是世间最小的金鱼,一尾是世间最大的金鱼,还有一尾,是世间最怪的金鱼。” 刺史的儿子第一个把金鱼送来了,最小的那尾小得就像一颗黄豆,最大的那尾足有十多斤重,如果不是因为它有着金鱼的外形,人们一定会以为它是一尾鲤鱼,还有一尾金鱼,它是最怪的,因为它有着一身彩虹一样的鳞片。 “这三尾金鱼花了我五千两白银,”刺史的儿子得意地说,“最小的那尾,从小就养在一个极小的鱼缸里,所以它总是长不大,我总共养了一千零一尾这样的金鱼,有一千尾因为鱼缸太小死去了,只有这尾活着;最大的那尾金鱼,是从小就放在鱼池里和鲤鱼一起养着的,我总共养了一千零一尾这样的金鱼,有一千尾被鲤鱼吃掉了,只有这尾还活着,因为它竟能长得跟鲤鱼一样大,大约它以为自己也是鲤鱼哩;有着一身彩虹一样鳞片的那尾……” 这时朱葵打断了他的话,说:“有彩虹一样鳞片的金鱼,是你让人用颜料绘上去的,你一共绘了一千零一尾这样的金鱼,有一千尾因为受不了身上的颜料死去了,只有这一尾活着,对么?” 刺史的儿子张口结舌地看着朱葵,他不明白朱葵为什么不喜欢他送的金鱼,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个送金鱼来的人,是转运使的儿子,他送来的金鱼,最小的那尾,只有蚊子那么大,最大的那尾,把柳庄的狗吓得都不敢吠叫了,还有一尾是最怪的,因为它竟长着四条腿。 “这三尾金鱼花了我一万两白银,”转运使的儿子得意地说,“最小的那尾,是我派使者到南方蛮荒之地找到的,它只能生活在瘴气里,有一万尾因为离开了瘴气死了,只有这尾还活着;最大的那尾,是我派使者到北方苦寒之地找到了,它只能生活在冰里,有一万尾因为离开了冰死了,只有这尾还活着;有四条腿的金鱼……” 这时朱葵打断了他的话,说:“有腿的那尾金鱼,是你从西洋请来了最有名的医生,把四条青蛙的腿硬接到金鱼的身上,有一万尾金鱼和一万零一只青蛙死了,只有这尾金鱼还活着,对么?” 转运使的儿子张口结舌地看着朱葵,他同样不明白朱葵为什么不喜欢他送的金鱼,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第三个送金鱼来的人,是盐商的儿子,他送来的金鱼,最小的那尾,只有蚂蚁那么大,最大的那尾,简直就是一头生活在水中的老虎,还有一尾最怪异,因为它竟长着两个头。 “这三尾金鱼花了我一万两黄金,”盐商的儿子得意地说,“最小的那尾,是我花了二千五百两黄金,请一个杀手到印度国去抢来的,它的主人是位公主,因为失去了她最心爱的金鱼,她已经伤心而死;最大的那尾,是我花了二千五百两黄金,请一个神偷到日本国去偷来的,它的主人是一位王子,因为失去了他最心爱的金鱼,他已经剖腹自杀;有两个头那尾金鱼……” 这时朱葵打断了他的话,说:“有两个头的金鱼,是你花了五千两黄金请来一个骗子,不远万里,到大英吉利国去骗来的,它的主人是大英吉利国的女王,为了这尾金鱼,她已经发誓要派战船来攻打我们,对么?” 盐商的儿子张口结舌地看着朱葵,他不明白朱葵为什么不喜欢他送的金鱼,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又憨又傻的郭暖每天都跑到柳树林里照着一本拳谱练少林伏虎拳,一边练一边“咿咿啊啊”地喊,我们一直拿这个取笑他。练完拳后,他就到朱标的院子里听文金鱼唱歌——听文金鱼唱歌不假,但更重要的,他是想看看朱标的女儿朱葵。每当朱葵到院子里来,他的心就会猛地揪紧,他不敢睁开眼睛,只是喘着气,听朱葵清清脆脆的说话声、细碎的脚步声和沙沙的衣服声。 天气好时,郭暖会跑到后山上,爬上一棵槐树,在那儿看朱葵穿着红裙,鱼一样在后院里走动。有时她会恹恹地坐在鱼缸旁一根斜垂下来的柳枝上,嘴里念叨着什么,穿着宝蓝绣花缎鞋的小脚一前一后地摆。那时郭暖就会暗暗地心疼,觉得朱葵又是在为什么事情伤心了,可是他从来也不敢把自己对朱葵的情意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太憨太傻,跟朱葵根本不配。 其实朱葵不过是在念叨着金鱼们的名字罢了:苏儿、花眉、辛夷子、饕餮公、清琵、阿胭……她家里那几千尾金鱼,她都给取了名字。 郭暖偷看朱葵的事,不知怎么的被我们发现了,我们把他从树上扯下来。他的少林伏虎拳一点儿用也没有,我们把他狠狠地打了一顿,他的眼睛肿了,鼻子也歪了,躺在地上不动弹。 我们打累了,天也黑了,就走了。只有我留下来。 “我帮你!” “帮我什么?”郭暖从地上坐起来,傻傻地看着我,不太相信的样子。 “我帮你找到朱葵要的金鱼,最小的、最大的和最怪的。”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我走啦,我要回家吃饭。” “今天夜里,月亮爬上朱葵家屋脊的时候,你到这儿来。” 郭暖竟然真的来了。我带他到山顶上,面朝着东方——那是大海的方向,也是金燕子飞走的方向,说:“你叫它们!叫它们回来。” “叫谁呢?”他微张着嘴,傻傻地看着我。 “金燕子。” 于是他就喊,一点不犹豫,那嗓音难听极了,“金——燕——子——快——回——来!” 他喊得那么大声,只怕整个柳庄的人都听到了,不过他们只会当郭暖又犯傻了。月亮升得很高了,蝙蝠横横竖竖地在树影里飞,到处都是“唧唧”的虫唱。好一会儿没有动静,郭暖有些讪讪地说:“我走啦!”大约他以为自己又被人玩了一把。 我指指东边,说:“再等等。” 在东边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已经有一点一点的金光在闪烁了,很快,它们像一片金光闪闪的云一样飞到了我们的头顶上,“扑哧哧”地落下来,树上和岩石上全都落满了,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只。 我说:“金燕子啊,带他去找世间最小的金鱼吧。”于是金燕子们忙碌起来,它们用草叶编出一张结实的大网,让郭暖坐在里面,用喙叼住网缘,在太阳即将升起的那一刻,金燕子带着郭暖飞了起来,它们背着初升的太阳向西方飞去,很快就消失了。 几天之后,金燕子带着郭暖回来了,但他并没有带回世界上最小的金鱼。 在那几天里,金燕子带着郭暖飞越了河流和群山,最后降落在一座巨大的土山上。那座土山里全是黑蚂蚁,整座山就是一个巨大的蚁巢。黑蚂蚁们被一个穿山甲怪统治着,穿山甲怪逼迫黑蚂蚁钻到土山下去挖煤,黑蚂蚁们钻得如此之深,以至于它们不得不修筑一个巨大的通道以穿过地底的河流,那通道用泥和石头建成,似乎随时都会在水的压力下崩塌,但穿山甲怪才不管这些呢,它命令黑蚂蚁没日没夜地挖煤,否则便要把黑蚂蚁吃了,而它则用黑蚂蚁挖出的煤块建起了庞大华美的黑色宫殿,它住在这宫殿里,享受着同样是用那些煤块换回来的美酒和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