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柯僧院的春天

青城县外八十里有东柯山,密林绝巘,人迹不至。相传山上有东柯僧院,僧院内的和尚,都已修得阿那含果,断灭诸欲,道行高深。数十年前,曾有樵夫,偶然入得僧院中,住了数日,回到家后却闭口不提这数日内的所见所闻,只是到临死时,才隐约谈起,却也只说“僧院内有许多...

作家 骑桶人 分類 玄幻 | 29萬字 | 60章
薤露1
    绿野苑里的绿,野得像一只山猫,一只有着一双绿幽幽猫眼的山猫,一身黑夜般美丽的皮毛,在山野间无声无息地潜行。

    你可以想象它优雅的步子,像一首歌,轻轻弹唱。

    绿野苑有绿野池,绿野池有夜舒荷。在月色朦胧的夜晚,夜舒荷悄悄开放,它的叶子其实亦是一朵花,张狂地在水面上舒展它的绿,有着月光一般容颜的荷花肆无忌惮地盛开,它无须顾忌,它是这座园子的主人,它把自己的妖艳与圣洁点燃,照亮绿野苑每一个有月光的夏夜,照亮绿野苑每一个角落,和苑里每一个人。

    孟湄清楚记得,当她让最后一块轻纱轻轻滑落,月光为之一暗。她看到阿难陀的眼里有疯狂、迷茫、痛苦、欢喜、忧伤……她听到他一字一句地念:“……来与众生治心病,能使迷者醒,狂者定,垢者净,邪者正,凡者圣。”他把孟湄当成了佛了?或者,魔?

    那年,她十六岁,她把自己的贞洁献给了阿难陀,一个从天竺来的和尚。

    现在,她清楚地知道,她的贞洁还在,她并没有把它献给任何人,她的贞洁始终还在她的心底最深处藏着,藏在一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少年,有着一张松鼠一样的小脸,和一双松鼠一样警惕的眼睛,不,他不是松鼠,他怎么会是松鼠呢?他是一滴泪水,一滴从佛祖的眼眶中滑落的泪水,一滴渐渐拉长的泪水,他在尘世间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他瞬间滑落,落在地上,碎了,消失了,可是他却在消失之前发现了孟湄深藏在内心深处的贞洁,他在月光下看着,终于他哭了,他知道这个世界原来是美的。

    当他还躲在通化坊东门下的阴沟里的时候,他深信这世界其实亦不过是一条阴沟,他活着,为了活着而活着,他深信自己亦不过是这条阴沟里的一只蛆,蠕动,翻滚,寻找着什么,其实什么也不可能找得到,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寻找。

    他叫李漠。

    街鼓刚响过不久,他就悄悄跳进这条阴沟里藏了起来。他仿佛听到城门在轧轧关闭,一队神策军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长矛闪亮,从金光门沿着皇城南街,向春明门骑行,马蹄同时落下,又同时抬起,踏在皇城南街铺了细沙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阴沟里弥漫着死老鼠腐烂的气息,潮湿,郁闷,蚊子“嗡嗡”绕着他转。这一切都没什么,当他决定做一个刺客,就已决定了他必须忍受现在这一切,在令人惊艳的翩然一击之前,刺客必须学会忍受人世间所有的苦难屈辱,否则他就不是一个好的刺客,而不是一个好的刺客,就意味着挣不到钱和,死。

    他倏地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一只正在飞舞的蚊子,轻轻将它碾碎。

    这样的动作,他已重复了千万遍。

    有时他会想象自己其实是一棵树,在某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春天里长出了一根枝杈,这根枝杈慢慢生长,终于在经过了多少个春天之后,长到了它想要长到的地方。

    但其实他的动作迅如闪电,他必须快,也只能快,但快并不足够,他还必须准,因为每次出手,都只有一次机会,但准仍然不够,他还必须尽量的简单,就像一棵树上的枝杈,总是用最简洁的路径去追寻阳光,他要让每一击的每一动作都不浪费,浪费就意味着,死。

    他默默数着梆子响。这是一个晴朗的夏夜,虽然阴沟上有石板盖着,他看不到天上的星星,但他仍然知道,这是一个晴朗的夏夜,星河流转,仿佛要洇湿每一个仰望者的眼。

    将近五更,他把铁丸装进弹弓,握在手上,他蹲下,像一头豹子,鼻翼翕动,双目紧闭,触摸从通化坊里传来的轻微振动,一个人,两个人……八人一骑,振动越来越坚实,“嘎”地一响,坊门开了,他双足一振,从阴沟中跃起,后背顶开石板,手中弹弓将铁丸弹出,黑黑的铁丸“呜呜”低啸,撕裂长安夏季凌晨的死寂,狠狠咬在了那个骑在马上的人的额头上。他脚下一蹬,把尚在空中的石板向慌乱的人群踢去,自己则借力翻上了通化坊墙头,再一跃,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在正德门和启夏门之间翻过城墙。晨光熹微,大片的乌云从终南山后压过来。

    街鼓乍起,最先是从宫城里传出,然后由北向南,各坊的街鼓也依次响起,刹那间满城鼓声如雷,惊天动地。

    清明渠对岸山脚下,有一小庙,里面大殿墙上的地狱变图,据说是吴道子画的。李漠曾在那庙里唱过挽歌。夜里,他独自举着蜡烛,去看壁画。大殿空旷,头顶上是高而深的黑。复活地狱、黑绳地狱、众合地狱、号叫地狱、大号叫地狱……他一层层看下去,刀山、火海、剑树、镬汤、油锅,哭嚎的灵魂,碎裂的肢体,吸引着他,阴森恐怖却又弥漫着神秘的诱惑。在最下一层,靠近墙角的地方,李漠看到一个被冻在冰里的女子,身躯赤裸,眼神迷茫,孤独而冷漠,却媚得令李漠心碎。他坐在地上,呆呆看着这女子,直到黎明降临。

    黎明降临时,乌云遮住了整个天空,风低低刮着,灰的光,冷冷的死寂。李漠站在渠边,百无聊赖,默默看一群蚂蚁搬一只死蚂蚱,它们似乎想在暴雨来临之前把蚂蚱搬入洞穴中,但雨点砸下来了,伴着几声闷雷,蚂蚁们四处奔逃。

    一年前,就是在这里,李漠开始了他的刺客生涯,也是在这里,他拿到了第一笔报酬。可是现在他再也回想不起当时是如何开始的了,仿佛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对着他说:“杀死他!杀死他!”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那个人的音容服饰。他把那人杀死了,一个和尚,简单得像捏死一只苍蝇,不,或许更简单,因为捏死一只苍蝇还要洗手,而李漠杀了人后,连手也不用洗。他在清明渠边一棵榆树下拿到了钱,后来,每次杀了人后,他就会立即来到这儿,总会有一小袋钱,放在树下,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等着父母把自己领回家。

    每一次行刺,他都充满了恐惧。他害怕被人捉住,更害怕失手。那个声音,温婉而坚定,李漠知道他是强有力的,绝不会容忍失败与背叛。

    可他却从没有见过他,他直接控制了李漠的大脑,李漠不由自主地按着他的话去做,而他则给李漠丰厚的报酬——杀一个人十贯,足够一个国子监的书生舒舒服服过一个月。

    李漠需要这笔钱。

    李漠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摆脱他了,除非自己死去,一个人只有死了,才能摆脱自己的命运。

    可是这一回,树下没有钱。

    李漠有些慌乱,任由雨水淋湿自己瘦削的肩膀。

    雨越下越大。清明渠上,白亮的雨幕被风吹向北,又吹向南。

    李漠听到身后有人向自己走来,每一步都安闲自在,仿佛不是行走在雨中,而是在踏青。

    李漠转身。一个人,白衣乌帽,轻柔如一抹春野上的晨雾。

    这人在李漠身前站定,缓缓出手,方圆数丈的雨水都被他的掌力吸去了,回旋盘绕,渐渐在他手掌上聚成一条水柱。这水柱愈来愈粗,在他的掌上伸缩着,如一条欲振鬣飞起的龙。

    但此时李漠却被他的脸吸引住了,这是一张怎样的脸!连李漠自己也惊讶了,在这生死关头,自己竟会去关心对手的脸,但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呵!

    可是李漠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死吗?现在那水柱扑过来了,须髯怒张,李漠茫然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是多么的不值一提,和刚才那些蚂蚁本无区别。

    可是就这么死了么?可是就这么死了么!他向后退了一步,水柱已吻上了他的前胸,他拼了命向后一跃,但没有用没有用,他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一般飘落在渠里,半浮半沉,随着湍急的渠水向北去了。

    向北去了,由安化门西进去,就是安乐坊。安乐坊内有绿野苑,绿野苑内有绿野池,绿野池上有夜舒荷,还有那个比夜舒荷更美的女人,那个女人,叫孟湄。

    孟湄第一次见到李漠,是在元和八年上元节那天。

    长安的上元节,“九陌连灯影,千门度月华。倾城出宝驹,匝路转香车”,繁华热闹到了极至。

    孟湄在平康坊笼月楼最高一层上,倚着栏杆,嗑着瓜子,独自看楼下袨服靓妆,车马填噎。

    平康坊是长安的风流薮泽,长安的妓院,大多在此。笼月楼又是平康坊里最大的一家妓院。但是很少有人知道,笼月楼的主人,居然是大荐福寺的长老阿难陀,而孟湄,又是阿难陀的姬妾。

    以和尚而开妓院,养小妾,似乎很怪异,但在当时的长安,却并非完全不可能。

    楼下有人在喝花酒。孟湄知道他们都是国子监的书生。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与平康坊只隔一条街,来往异常方便;而这些书生又都是风流自赏的,笼月楼墙上,就免不了要留下许多他们的墨迹了。

    现在,这些书生们就在谈论一首去年秋天才写上墙的诗。孟湄那时正好也在,见过那个书生,二十来岁,身材瘦高,双眼白多黑少,衣衫弊旧,牵一匹瘦马,在笼月楼门廊下避雨。孟湄看他可怜,叫龟奴唤他进来,在楼内小坐。没想到那场秋雨却下得淅淅沥沥,一发而不可收。书生大约坐久了,不好意思,要了一壶清酒,又求龟奴拿一些草喂马,自己则坐着慢慢喝酒。喝到半酣时,他从怀里掏出笔砚来,把诗写在了墙上。

    他走后,孟湄下去看,没想到却是一首难得一见的好诗。

    孟湄想至此处,不知不觉把诗念了出来:“落漠谁家子,来感长安秋。……”

    这时楼下跟着也有人朗声念道:“落漠谁家子,来感长安秋。壮年抱羁恨,梦泣生白头。瘦马秣败草,雨沫飘寒沟。南宫古帘暗,湿景传谶筹。家山远千里,云脚天东头。忧眠枕剑匣,客帐梦封侯。”

    又听一人评道:“起得便极愤郁之致,既说‘南宫古帘暗’,看来他也是吃过贡院的亏的,末句‘忧眠枕剑匣,客帐梦封侯’,粗看是说要投笔从戎,其实却是激愤语,亦是从‘南宫古帘暗’而来。”

    另一人道:“又是一个牢骚满腹的才子,可惜没有署名,要不拼死也要请了他来,畅怀一叙,方才快意。”

    旁边的歌伎娇红却不耐烦了,嗲嗲道:“一个穷措大写的诗,有什么好的,不如听奴家唱一曲,好么?”

    众人自然都叫好。娇红便铮铮弹了几声琵琶,唱道:“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姊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仔细思量着,淡薄知闻解好么?”

    方才唱罢,众人都起哄,有一人道:“什么‘少年公子负恩多’,娇红姊姊,我对你可是死心塌地,连下月的吃饭钱也丢在你床头上了,我看倒是你们青楼女子水性的多,你且听我这首。”停了一会,响起两声琵琶,却不成曲调,随后一破锣嗓唱道:“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攀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众人听了,都哈哈笑起来。孟湄颇觉无趣,放眼往街上望去,月已西沉,行人却不见减少,笼月楼前的水西桥上,依旧是摩肩接踵,一个小孩,被人群挤得双脚离地,带着走了好远,急得“哇哇”哭起来。孟湄微微一笑,蓦地看到桥栏上坐着一人,十七八的年纪,尖尖的小脸,却无丝毫表情。孟湄心里砰地一跳,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一般,但拼命去想,却再也想不起来。再看那人的样子,忽觉他竟不像是一个人,倒更像一个刚从荒山老坟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那几个书生直闹到三更,才醉醺醺骑着马回国子监,将要行到水西桥上,那少年从桥栏上跳下,扯住了其中一个书生的马头。那书生似乎极不愿意停下,他不耐烦地挥了挥马鞭,示意同伴先走,自己低下头,冷冷地对那少年说了一句什么。

    孟湄站在楼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书生的侧脸,她忽地想起,原来他便是去年秋天题诗墙上的那人,只是现在穿着蜀锦夹衫,骑着大白马,比那时要阔气多了。

    这时却听到极轻脆的“啪”的一响,孟湄看下去,只见少年捂着左脸,执拗地看着那书生,书生却不理他,自顾自拨转马头,“得得得”走了。

    少年把手放下,眼里噙着泪。孟湄看到他脸上已多了一道艳红的鞭痕。

    她心里一痛,仿佛这一鞭并不是抽在少年的脸上,竟是抽在自己的心里。

    “真可怜,”旁边服侍的丫鬟四儿轻道。

    “你认得他?”孟湄问。

    “他叫李漠,”四儿低低地道,“可是全长安城有名的挽郎呢。”

    孟湄有些奇怪,夜舒荷怎么就开了呢?

    青白的花,浮在水上,纯洁如佛的足印。

    几只小小的蝴蝶,阳光般金黄的翅,在水面上飞舞,这是多么奇怪的蝴蝶呀!孟湄轻轻跃上水面,悄悄靠近那些蝴蝶。有一只憩在花上了,孟湄看到它脆而薄的翅,仿佛透明。孟湄小心翼翼伸手,把蝴蝶捉住。她心里有隐秘的喜悦,令她想起多年前在大荐福寺上香时,与卢舍那佛那一眼对视。这是佛的赐予吗?爱情,或只是漫长而痛苦的生命中一次小小安慰?孟湄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是满足的,在她捉住蝴蝶的那一刹那,她是满足的。幸福原本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醒时,阳光满室。她想了很久,才知道刚才不过是做了一梦。

    一只蝴蝶在阳光里轻舞,慢慢从窗口飞出去了。

    这是上元节第二天的早晨。阿难陀从大荐福寺过来看她,现在,他似乎离不开孟湄了。

    孟湄让四儿去吩咐厨房准备酒菜。片刻之后,四儿回来了,说厨下的人问,大节里的,是不是还喝断肠醪?孟湄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断肠醪,是阿难陀最爱喝的酒。

    有时孟湄会想,自己还有没有另一种选择,但怎么可能呢?她父母种的是大荐福寺的地,她还只十岁时,阿难陀就为她造好了绿野苑,接她进来,教她舞蹈、音乐和作诗,她又怎能有另一种选择?

    在她十六岁时,一个有月光的夜晚,阿难陀来看她,她就知道那早已注定要来的一天终究来了。

    她还有其他的选择吗?这个面目冷峻、深陷的眼眶里藏着一双泛着黄光的鹰眼的天竺僧人,是孟湄一生的主宰。

    第二次见到李漠,已是寒食节。

    这个凄冷的节日,因介之推而来。晋文公要介之推做官,介之推不愿意,和老母亲跑到山里藏了起来;晋文公放火烧山,想把介之推逼出,可大火直烧了三天三夜,也没见介之推下山。火熄了,人们到山上去找,只找到了介之推和他母亲的被烧焦的尸体。

    这火就这样熄灭了,一直熄了一千多年,——寒食节是禁火的;人们吃青粳饭,到城外去上坟,惨惨戚戚过这个节。

    孟湄母亲的坟头,在延兴门外灞水岸边。

    孤零零一个坟头,四周只有荒草凄迷。孟湄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四儿催促,才懒懒上了桃花驹,一路回去,日头竟已低了。

    远远听到有人在唱挽歌,尖尖的童音,却略带些沙哑,仿佛一个坐禅多年的老僧,早已看破了万丈红尘,却毕竟不能斩断所有的尘缘。

    是最后的一首了吧,扶着灵柩的挽郎,穿着素白的丧衣,扯着嗓子,从城里唱到城外。

    孟湄在山头一棵白杨下,立马俯视,棺材已放入坟坑,人们正在填土,一个瘦小的挽郎,逼着嗓子,如醉如痴地唱:“寒日蒿上明,凄凄东郭路。素车谁家子,丹旐引将去。原下荆棘丛,丛边有新墓。人间痛伤别,此是长别处。旷野何萧条,青松白杨树。”

    “素车谁家子,丹旐引将去,”孟湄心里默默地想,“素车丹旐,谁能逃得过,死时能有素车丹旐,就算不错了。”

    孟湄直等到李漠把歌唱完,捡起丧家丢在地上的挽歌钱,独自往回走了,才催马下山,缓缓跟在李漠后面。

    这个谜一样的少年,孟湄看到他蹲下捡钱的时候,眼里有刀一样的恨。

    挽郎是最低贱的职业,丧家甚至不愿意直接把钱交到李漠的手中,虽然他是“全长安城有名的挽郎”,可他仍然只是一个挽郎。

    洛阳有一个挽郎,好不容易娶了一个寡妇进门,三年了,却连那寡妇的床也上不去。

    没有人指责那个寡妇,谁叫你只不过是一个挽郎。

    可这个世界上,谁离得开挽郎呢?今天,我们站在别人的坟头上,看着别人死去;明天,是别人站在我们的坟头上,看着我们被埋入黑暗之中。

    每年夏天,阿难陀都在绿野苑里度过。

    孟湄给他的不仅仅是欲望的满足,还有内心的平静。修行几十年,他才猛地发现真正的平静并不是靠坐禅能得来的。东土大唐说西天在天竺灵鹫山上,天竺倒说祗园精舍本在东土,他跋山涉水来到这里,没有找到祗园精舍,但他不后悔,他找到了比祗园精舍更宝贵的东西。

    第一次见到孟湄,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长安附近一个小山谷里,他已走了千万里的路,渴极累极,在小溪旁跌坐。一个小姑娘,那时她多小呀!挎着小小一篮野樱桃,从山上下来。她已经走过去了,又走回来,把那篮野樱桃放下。

    他来到长安,靠着辩才无碍,成了长安最大寺院大荐福寺的长老,他疯一样地找那个小姑娘,他早已看透了一切,——原来她才是他的佛呢。

    他把他的佛找来,为她建起了绿野苑。

    元和八年夏,一个寻常的下雨的早晨,小沙弥跌跌撞撞跑进禅房,气喘吁吁地告诉阿难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元衡被刺身亡,御史中丞裴度亦同时遇刺,因戴了一顶扬州出的厚毡帽,侥幸未死。

    阿难陀一双鹰眼中黄光一闪,又渐渐黯淡了。

    因为下雨,阿难陀没有到绿野苑来。

    一个早上,孟湄坐在窗前默默看雨,听一只黄莺在雨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将近午时,雨停了。她独自划着小舟,到绿野池里摘莲子。

    夜舒荷的莲子,色黑如墨,更奇妙的是异香扑鼻。

    相传汉代时,汉昭帝穿淋池,在里面种夜舒荷。宫女们把夜舒荷的莲子戴在身上,芬芳之气徹十余里,而且据说吃下去还能益人肌理。

    孟湄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香自然是极香,但说“徹十余里”未免太夸张,至于“益人肌理”,可能吧,这世上益人肌理的东西可多了。

    她缓缓用手划水,渐渐划入荷花深处。

    阿难陀说,这荷花,其实是从天竺传入东土的呢。那么说,或许连释迦也见过这种奇妙的荷花吧。

    夜舒荷的叶子底垂,花瓣紧闭。在荷叶的下面,绿野池水稠得像是化不开。

    这样的水,死在里面或许是件幸福的事,孟湄暗想。

    但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一张苍白的脸慢慢从水里浮现出来,孟湄吓了一跳,身子向小舟的另一边倒下去,攥紧拳头塞住了牙。

    但很快她又想到这只手是碰过那张脸的,她把手从嘴里拔出,俯身干呕,却呕不出什么东西。

    是随着雨水,从清明渠里过来的吧?

    她右手使劲摁着前胸,仿佛要把那颗狂跳的心摁回去,然后,她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看,她猛地捂住了嘴,天呀,是李漠呢,就是那个挽郎,那个挽郎啊!

    她伸手探看,良久,终于从李漠的鼻孔里呼出一丝细而又细的气息,她也跟着长出了口气。

    阿难陀有些惊愕。面前这个女人,虽然一直都很温顺,但却从未主动到大荐福寺来,更从未向自己求过什么,而现在,她不仅来了,而且居然开口了。

    为了什么呢?阿难陀吩咐小沙弥拿出灵玉膏,交给孟湄。为了什么呢?他没有问。窗外竹枝摇曳,沙沙地响。

    长安城里已乱成了一锅粥,金吾将军和京兆尹的人,守住了城门坊门,又挨家挨户搜查,就是阀阅名家,也不得免,连大荐福寺里也来了人,兵士们虽然都很客气,但搜查却极严密,比起以往,大不相同。

    他开了张路条,说孟湄是到大荐福寺上香的信士,再加上孟湄乘的是七宝香车,华丽至极,所以倒没遇上什么麻烦,就回到了绿野苑。

    下午,传来了风声,说刺客捉到了,共十来人,领头的叫张晏,恒州人。京兆尹裴武和监察御史陈中师,严刑鞠问,张晏受不住拷打,供出来说乃承德节度使王承宗主使,到第二天,城里就渐渐松了下来。

    但绿野苑外即便天翻地覆了,又算得了什么呢?

    孟湄用酒把灵玉膏化了,细细涂在李漠身上。她不知道李漠为什么会受这样重的伤,她也不想知道。现在,这个青白瘦小的身体,在她面前赤裸着,令她心疼得想哭。

    她也不知道她内心的感情是怎么回事,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为了另一个人,一个可以说是素不相识的人,献出自己的命。

    曾经,她以为自己已经爱上阿难陀了,但如今看来,这不过是对命运的屈服罢了,——她不爱又能如何呢?

    可是,现在,她就能爱了吗?能爱了吗?

    她低下头,轻轻吻在李漠灰白的唇上,这或许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吧!当他醒来,他要离开,继续做他的挽郎,而自己仍然是一个天竺僧人的秘密的姬妾,在这个美丽的庭院里,过完自己苍白的一生。

    阿难陀仍旧一有空就来,他也知道孟湄在给李漠治伤,但他没有问。

    孟湄隐隐感觉到,阿难陀在触摸自己的时候,有些犹豫了。但孟湄更关心李漠的伤,她又一次问阿难陀要灵玉膏,这是他从天竺带来的疗伤圣药,用完了就完了,但阿难陀连问也不问就给了孟湄。

    孟湄看着李漠苏醒,脸色一点点红润起来,心里的欢喜就一点点增加。

    但李漠是冰冷的,孟湄来了,他只斜了斜眼,一声不吭,孟湄讪讪的,坐了一会,和他聊些连自己也觉得很无聊的事,李漠心不在焉应着。

    孟湄想,他是知道了阿难陀的事了吧?但她本无所求,能这样坐在李漠身边,本就已是奢望了,奢望而能实现,她应该庆幸才是。

    但渐渐她就有些怨恨了,她想倒在李漠怀里,细细嗅他的体香,捕捉他的心跳,有时他突然希望李漠的伤永远也不要好,就这样无力地躺在床上一辈子好了,让她来照顾。可即便是现在,照顾着他的,也不是孟湄呀!孟湄暗暗恨起那个照顾李漠起居的妇人,但有时又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每天早上,她细心把自己打扮起来,穿上最好的衣裙,袅袅婷婷去看李漠,又依依不舍出来,心里一半是喜,一半是嗔。

    但有一天,李漠突然主动开口了,他不看孟湄的眼,他说请孟湄借他十吊钱,并代他送给国子监的生员李凉。

    孟湄自然照办。

    送钱的是四儿,回来神神秘秘说,那个李凉,原来就是上元节那晚抽了李漠一鞭的书生,高傲得紧呢。

    七月很快过去。

    裴度升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顶替了武元衡的位置。

    四儿把钱送给李凉那日,傍晚时,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黄蒙蒙的光中。

    李凉缩着肩,沿着墙根儿,偷偷踅到了裴府大门前。

    裴府的门子倒没有其他大官儿的门子那样倨傲,接了李凉的名刺进去,片刻之后,出来说,相爷正在见客,请李凉在前厅暂候。

    进去是堵照壁,绕过花园,西首便是客人等候的前厅。

    李凉等了一会儿,听到园子里有人说话,他挪到门旁,偷眼看去,是两个人,那着紫袍带金鱼的自然便是裴度,另一人着绯袍,却不知是谁。

    只听那着绯袍的人大声道:“外面都说,入御史为佛道,入评事为仙道,入京尉为人道,入畿丞为苦海道,入县令为畜生道,入了判司,那可就是饿鬼道了……。”

    裴度笑吟吟地,一路招呼着,把那人送出去,匆匆回来。过了一会,便有人招呼李凉去见“相爷”。

    裴度面皮微黑,眉眼细小,身量亦不高,形容颇猥琐,但待人却极和气。

    李凉把话说出来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说话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那人的声音离他是如此的近,如同是从他的耳中发出的一般,但李凉对自己说,那绝不是自己,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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