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把那根断了的琴弦从七弦琴上取下,然后,把智空的已经被揉搓得极长极细的左臂安了上去。他朝智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继续弹起琴来。 一开始,智空还能感觉到自己手臂的颤动,这颤动是如此的迅速,令智空想到蜜蜂翅膀的扇动。渐渐地,智空的手臂麻木了,他的感觉和心智也麻木了,他不再抽泣,他完全陷入了虚空之中。 这是恐惧带来的虚空。疼痛能使人喊叫,使人哭泣,使人晕厥;而恐惧,却使人陷入虚空,当一个人的恐惧达到了极致,他也就落入虚空的底部,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虚幻而快乐的世界。 琴声停止了。智空朝老道笑了笑,自己把手臂从琴上取了下来,他仔细地的把这根又细又长的左手缠在自己的腰上,仿佛他已这样做过千百次一般熟练。 老道似乎已对这一切颇为厌倦。他朝郝劲道挥了挥手,道:“带他下去吧!” 郝劲道牵着满脸笑容的智空,退了下去。 一位气度雍容的女道士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手中握着一管玉箫。 老道道:“图不在他身上。” 女道士道:“我们不过迟来了两个时辰,他能把图藏在哪儿呢?” 老道道:“不如把他杀了,我们拿不到图,也绝不能让佛教的人拿到。” 女道士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玉箫,并不言语。 这是一间小小的舱室,涛声透过薄薄的船板传入智空的耳中。 没有灯光,更没有月光,舱室里一片漆黑。 智空从恐惧中苏醒过来,但这并不意味着恐惧已离他而去,不,恐惧依然包围着他,他不由自主地发抖,啜泣,断断续续地回忆着与婆婆在一起的日子。 他睡着了。 又从恶梦中惊醒,再一次入睡。 他忘了吗?忘了吗?他下意识地要把那段记忆忘却,他究竟把图藏在了哪儿呢?他忘了吗?如果人能够想忘掉什么就忘掉什么该多好啊!那么人生将不再是一场无法逃脱的苦役,而是一次无休无止的极乐之旅。 智空被人摇醒了。他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道士,细细长长的丹凤眼,威严,神秘,又带着一丝淫邪。 智空把头转过一边,紧抿着嘴唇。 女道士把她白腻而修长的手伸到智空眼前,她的手中不知握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女道士把手慢慢张开,一个朱红色的夜明珠在她的掌心中转动着,仿佛是一团拥有生命的火焰。 智空伸出右手,握住夜明珠,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夜明珠光滑的表面。 “喜欢吗?送给你。”女道士说。 智空把夜明珠贴在面颊上,细心体味着它的温暖。 然后,他把夜明珠还给了女道士,“我不要你们的东西,”他说。 女道士笑了。 她站起来,转身离去。 脚步声逐渐逝去。 智空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地敲着舱壁。 “有事吗?”女道士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那老道是谁?” “叶法善。” “我要告诉婆婆!” “你忘了,你的婆婆已经死了。” 智空紧紧捏着拳头,无声地哭了。 第三章功德尼寺水,水,水,全是水。 铁锚冷冷地贴着智空的背。 透过水面,智空看到郝劲道扭曲的身体。他一只手提着缆绳,另一只手上下挥舞着,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在喊些什么。 智空被野蛮地拉起,阳光突然打在智空身上,“说!快说!图在哪里?” 水花溅起,阳光消失了。 水,水,水,全是水。 智空从未想到过水会变得这样可怕。以前,在瓯江的浅滩,智空常常和小伙伴们比赛谁憋气憋得久,他总是最后一个从水里伸头出来。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智空觉得天空越来越暗,黑夜提前将他包围了。 模模糊糊地,他听到一个甜美的女声喊道:“叶法恶,郝弱道,快把小和尚交出来!” 智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睡在一张软软的,散发着阳光的香味的床上。 智空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惊醒了,是阳光,耀眼的阳光,从窗口澎湃而下。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见一张秀气的脸,是一个小姑娘。“姐姐,姐姐!”小姑娘兴奋地冲了出去,边跑边喊,“他醒了,那个小和尚醒了。我就说那药有用嘛,你还说什么死马活马的,……” 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知她究竟是跑去哪里找她的姐姐。 智空第三次醒来,已是黄昏。 两个女孩在窗外低声地说着话。 “前几日在兜率天听弥勒佛说法,那个目连罗汉,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姐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不许胡说!” “我不是胡说,我说的是大实话。其实目连罗汉长得也还行,和姐姐站在一起,还不至于丢姐姐的脸。” “你怎么越说越难听。” “这就叫难听吗?还有更难听的呢。你还没听到泰山那个老虔婆说的话,听到了,非把姐姐气晕不可。” “碧霞元君说什么?” “她说,咱们功德尼寺已经被叶法善拉拢过去了,而且姐姐也已经和叶法善……” “不许说了!” “我就说姐姐听了非气晕的嘛!其实那个叶法善人老不说,还整天捧着一张八弦琴到处招摇,看到了都恶心。那天他拿着一颗避水珠,就想让姐姐把功德尼寺搬到鹤川去,根本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要说一颗避水珠,就是十颗,一百颗,又能怎样?……” 智空轻轻从床上爬起,赤着脚,向门外走去。 两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尼姑,并排坐在屋外的草地上。一个只有十六、七岁上下,另一个稍大些,但也不到二十岁。 一只鹦鹉,在她们身边一摇一摆地散步。 那个小一些的尼姑看见了智空。她忽地从地上跳起,指着智空,顿着脚道:“姐姐,姐姐,你看,那个小和尚偷听我们说话,真讨厌,我说的话全被他听去了。” 这是怎样一个小尼姑啊!智空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定定地站在门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她的薄薄的嘴唇,还有她左耳垂上那只银质耳环,在那一刻,智空只想着,自己如果有一天,能变成一只耳环,戴在她的左耳垂上,那该多好啊! “姐姐,姐姐,你看,他——他还色迷迷地看着我。” 她姐姐一阵急碎步走过来,牵着智空的手,把他拉回了房里,道:“你刚复元,不要到屋外去,被风一吹,就不好了。” 智空恍恍惚惚上了床,躺下,任由别人给他盖上被子。心里只是想着,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小姑娘?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小姑娘? “你的手还难受么?” 智空抬起自己的右手,摇摇头,又抬起自己的左手。 我的手好了?他想,可是,她会生我的气么?她还会来看我么? “你在干嘛?” …… “你是不是叫圆瑛?” …… “你为什么不理我?” …… 一阵清风吹过竹林,竹叶相触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逍遥子,你快回来!” 鹦鹉在空中绕了个圈,重又落在圆瑛的肩上,歪着头看着智空,道:“傻瓜,傻瓜!” “这些草晒干了就像一只鹤。” “是呀,它就叫鹤子草。帮我把它贴到这儿好吗?” 智空很小心很小心地捏起一片鹤子草,把它贴在了圆瑛的额头上。 “这种草还有一个名字。” “叫什么?” “媚草。女孩子的脸上贴了这种草,就能让男人神魂颠倒。” “是吗?” “你看,”圆瑛从腰间摸出一只浅紫色的香囊,用食指和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拈出一只赤黄色的蝴蝶,“这是媚蝶,是吃媚草的叶子长大的,漂亮吗?” 圆瑛重又把蝴蝶放回了香囊里。 “带你去个地方。” 圆瑛牵着智空的手,向山上走去。他们一直走到了山顶,四周是茫茫云海。 “莲花儿,莲花儿!”圆瑛喊道。 两朵巨大的白莲从天边飘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智空和圆瑛的脚下。 圆瑛道:“上去。” 莲花悠悠乎乎升起。智空有些紧张,他蹲在莲花的中央,两手紧紧抓住花瓣。 鹦鹉绕着智空飞着,不停地喊:“傻瓜,傻瓜!” 他们越飞越高。阳光像用清水洗过的一般纯净,向下望去,一些蓝色的湖泊在群山间沉默着。 “我们会飞上三十三天吗?”智空问道。 圆瑛笑了,她道:“不,我们现在正在去找阎罗王。” 他们降落在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平台上。圆瑛牵着智空,来到平台的中央,那儿立着一堵巨大的气墙。 圆瑛道:“你伸头出去看看。” 智空把头伸进气墙里。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其实他一开始根本就弄不清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无底的深渊,深渊里有个大得无法想象的老尼姑,在老尼姑旁边,立着一个同样大得无法想象的香炉,香炉里的香,每根都粗得像一座山。 智空把头缩了回来,惊道:“天上的神仙都是这么大么?” 圆瑛捧着肚子笑起来。 她笑够了,道:“我们回去罢。” 他们又坐上莲花,向下飞去。 智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天上的神仙都是这么大么?”他再一次问道。 圆瑛又笑了,她笑得连坐都坐不住了,她趴在莲花上,一边笑,一边不停地抹着眼泪。 “讨厌,”她道,“不准再逗我笑了。” 然后,她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