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虽然萧昕特意在铁甲内又多穿了一件短袄,但仍是冷。 是一件新发下的短袄。 别人都说萧昕的运气好,因为他的那件显而易见是比其他人的多厚一些,针线也更细密。 从城楼上望下去,沙漠在黄黄的月牙下平躺着,像敦煌城里那些成天躺在床上的一丝不挂的妓女。 萧昕打了个寒颤。 不知从何处传来梆子声,萧昕往手中呵了口暖气,龟儿子的,李大炮怎么还不来换岗。 但就听到了橐橐的脚步声,李大炮瑟缩着肩膀,拖着一杆长枪走上来。 突厥人的袭击总是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 萧昕听到“哎唷”的一声,回转身看的时候,李大炮已经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了。 旁边兀然立着一个裹在狼皮袍子里的大汉,手中一把偃月弯刀,刀身上蒙着一层黄沙。 “突厥人,突厥人!”萧昕扯开嗓门高喊,心中充满恐惧。 突厥人轻轻一纵,弯刀就顺着那一纵之势斜劈了过来,萧昕把手中的长枪擎起,但刀锋一转,萧昕听到“哧啦”一声,突厥人的刀已劈在了他胸口的铁甲上。 他“噔噔”地退了几步,终究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突厥人冷冷地看了萧昕一眼,想上前来再补一刀,但这时已有人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转身从堞墙的缺口处跃了下去,底下传来马的嘶鸣声、突厥人的喝斥声,随后是马蹄蹬在黄沙上的“哧哧”声,转眼间连声音也听不到了。 萧昕摸了摸胸口,——铁甲破了,但似乎并没有受伤。 他的心疯一样地跳。 其他人也已经赶到,在萧昕四周围了一圈,有两个探头出去,想看看下面还有没有突厥人。 一声尖利的呼啸,“王八羔子的!”一个探头出去的人捂着自己的脸骂。 一根用红柳木和雁毛制成的箭一头扎进了城楼的木柱子里,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响声。 董斌以为萧昕受了伤,正忙乱地撕扯他的甲胄,想替他止血。 萧昕粗暴地推开董斌的手,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下城楼,回营房去了。 他倒在土炕上。 半晌,他起身,解下铁甲。 这样的事他并不是第一次碰上,虽然每次他都异常害怕,但很快就会平静下来。 他把短袄也脱了,只穿中衣,钻进了被窝里。 很快他就睡着了。 “秀才,快起来!”董斌边摇边喊。 因为萧昕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字,所以要塞里的人都叫萧昕“秀才”。 萧昕迷迷糊糊地撑起半个身子,“什么事?胖子。” “你看,你看,在你的棉袄里发现的,”董斌手里拿着一张小纸片。 萧昕的那件新短袄,被突厥人的弯刀带出了一个大口子,董斌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小纸片,上面还写得有字。 萧昕就着烛光,看见那纸片上原来是写得一首诗:“沙场征戍客,苦寒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于今已过也,重结后生缘。” 萧昕看罢,并不作声。 “写的什么?”董斌兴冲冲地问。 “没什么,可能是哪个道士写的符咒,”萧昕随手把纸片塞进怀里,重又躺下。 据说这一次发下的短袄,都是由宫女们缝制的,这首诗若传出去,只怕要殃及那位缝制短袄的人。 “这件事,你不可告诉别人,”萧昕急切地说。 董斌见萧昕拿话搪塞自己,嘴里嘟嘟囔囔,爱理不理地走了。 第二天清晨,负责镇守要塞的偏将马大胡子从萧昕怀里搜出了那张小纸片,六百里加急送入凉州,当时在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下作书记官的高适接到纸片后,不敢自专,向哥舒翰禀报,哥舒翰微微一笑,在当晚写常例奏折的时候,把关于纸片的事当作一件趣闻附在了折子的末尾,又过了一天,那张小纸片就和哥舒翰的奏折一起,被送往长安。 当时是开元二十七年,十五年后,安史乱起,再过一年,萧昕以起居郎职随哥舒翰守潼关,潼关破,萧昕死,哥舒翰降安禄山,唐玄宗李隆基幸蜀。 但对小蛮而言,不要说十五年以后,她已经连明天将会如何都不关心了,因为她相信自己很快就要死去。 那张小纸片,就是她的杰作。 那年她十六岁,正在西苑的宫廷教坊学舞,本来是轮不到她们这些跳舞的人去缝制纩服的,但小蛮好奇,自己要求去缝衣,负责此事的太监见她也确实做得一手好女工,便让她去了。 她顺手写了首诗,又顺手把诗缝入了棉袄中,因为好玩,更因为寂寞。 高力士站在丹墀下,对一大群战战兢兢的宫女说道:“大家别怕,皇上说了,谁写了那张小纸片,皇上并不怪罪,皇上还说这小宫女的诗写得不错呢?竟比皇上自己写的还好,”说到此处,高力士“嘿嘿”笑了两声,“皇上还说,那宫女若胆大敢认了这件事,皇上就把她嫁给那位守关的将士,若胆子小不敢认呢?也没事,皇上说这件事绝不会再查下去,请大家放心。”高力士说完,宫女们并没有什么动静,他又等了一会,看看是不会有人出来承认了,便转身想走。 猛听到身后有个人怯怯地道:“高公公。” 高力士回转身低头一看,原来是教坊司的谢小蛮跪在下面。因她舞跳得好,人又机灵,所以高力士对她还约略有些印象。 高力士道:“你说诗是你写的,且背一背我听。” 小蛮便又大着胆子把诗背了一遍。 高力士笑嘻嘻地道:“造化造化,皇上还对我说八成是没人有胆子认下这件事哩?快起来,随我去见皇上吧!” 第二年开春,萧昕从河西轮值回来,就把谢小蛮从宫里娶回了家。 这件由皇上作主许下的婚事在长安引起了轰动。 冬天的时候,小蛮生下了一个女儿,皇上让高力士送来了贺礼,并给这女孩儿取了个名字,叫燕奴。 二天宝七年的八月初五,天刚开始暗下来,燕奴就已穿得整整齐齐的,守在大门口,等着她的父亲带她到勤政楼下去看百戏。 这一天是千秋节,——虽然皇上已经听了不知哪个大臣的建议,把千秋节改成了天长节,但老百姓还是习惯于把今天称为千秋节。 门外的街道上已有许多行人。 平常的日子,一入夜,街上的人就会迅速地消失,但今天不同,今天可是千秋节呀! 燕奴有些焦燥不安,她仿佛已经听到勤政楼下人群的嘈杂声了,还有楼上那些文武百官,相互间低声地交谈着,等待皇帝的到来。 月似峨眉,悄悄地升起来,静静地看着长安城内鳞次栉比的屋宇。 “燕奴。” 燕奴抬起头,看到了父亲那张笑嘻嘻的,留着些微胡子的白净的脸。 燕奴欢欢喜喜地牵起父亲的手,向勤政楼走去。 像往常一样,总是由一个大胖子开场。他嘹亮的歌喉就像是召集众人的钟鼓声,人群从四面八方向勤政楼下聚集。 然后老皇上来了。燕奴坐在父亲的肩上,一边瞪大眼睛看着,一边向他父亲描述她所看到的一切。 “皇上爷爷坐下了,他旁边的那个胖妃子也跟着坐下了,啊啊,后面还跟着几个好美好美的女子,……啊啊,现在出来一辆大车子,车上有许多的老虎狮子,啊不,都是假的,难为他们扮得那么像,……啊爹爹,你再站得高些好么,是呀,呀,爹爹你看,那个人在喷火,他真的在喷火呀!……这个不好看,咿咿呀呀唱的什么呀!爹爹,你在瞌睡么,口水都流出来了,我回去告诉母亲,看她今晚还不把你踢下床,……唉呀!这个好,许多大姑娘跳舞,唉呀!有一个还飞起来了,她真的会飞么?爹爹,她们跳的是什么舞呀?好像母亲也跳过呢?……啊啊啊啊啊,这会儿出来的可是真的了,呀,爹爹你看,那是大象,那是狮子,那是狗熊,啊,那鼻子上长角的是什么呀?……” 突然,燕奴停下了。 “燕奴,燕奴?你看到了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她父亲使劲地踮着脚,想看看燕奴究竟看到了什么。 “是一个……”,她不说了。 萧昕这会儿也看到了,是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少年,年纪和燕奴也差不多,腰间挂着羯鼓,站在一个小圆台上,那个圆台,也就二尺见方。 “燕奴,他怎么站得那么高,不怕摔下来么?” “一个女人在下面用根竹竿顶着呢?”燕奴的心思似乎有些涣散了。 然后鼓声响起来,“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他一边敲着鼓,一边在小圆台上做出各种动作,有时,甚至是连着几个空翻,把燕奴惊得呆了。 那天夜里,燕奴平生第一次失眠了,脑海里全是那少年的鼓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三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拂晓,蓟城南郊,安禄山率领“号二十万”的大军,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叛乱。 十一月二十一,叛军攻陷博陵。 十二月初二,叛军自灵昌渡过黄河,直逼陈留。 十二月初五,陈留郡太守郭纳开城门投降,河南节度使张介然被俘,斩于军门,陈留陷落。 十二月初八,荥阳失守,郡太守崔无诐被杀。 从荥阳到洛阳,只有二百七十里。镇守洛阳的范阳、平卢节度使封常清亲自督军于武牢拒敌。武牢形势险要,是洛阳的东大门。安禄山以前锋铁骑进攻,唐军大败。封常清收集余众,战于罂子谷南之葵园,安禄山大军继至,唐军败退入洛阳城东之上春门。 十二月十二日,安禄山大军突入城内。封常清战于都亭驿,不胜;退守宣仁门,又败;再从提象门出来,砍伐大树,阻塞道路;最后从禁苑西边坏墙逃出,至谷水,西奔陕郡。 镇守陕郡的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听从了封常清的“陕郡不可守”的建议,率部众仓皇退入潼关。唐玄宗大怒,斩高仙芝及封常清,改派当时已中风瘫痪正在长安城内居家养病的的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去镇守。 萧昕积十数年军功,已累升至起居郎,亦随哥舒翰去了。 家中只留下夫人小蛮、女儿燕奴、老仆萧成及一些丫环小厮。 天宝十五年六月十三日,一大清早,萧成就带着小厮兴儿,从怀仁坊东南隅的萧府侧门出来,想到西市的米铺去看看能不能买一些糙米回来。 前几天就有传闻说,潼关已经失守,燕奴一听说,就闹着要出去打听她父亲的消息,萧成好不容易拦住了。 夫人小蛮既要照顾女儿,又要收拾家中细软准备逃难,又牵挂丈夫,忙得焦头烂额。 临天亮时下起了濛濛细雨,萧成一手擎着油纸伞,一手扶着兴儿,一步一滑地走在路上。 刚入西市,离米铺还老远,就已听到一片喧闹之声。 原来那米铺大门还没开,门前倒已经簇拥了许多等着买米的人。 只听得有人议论道:“若听从那监察御史高大人的话,即日招募城中敢死之士,再加上朝官们的家僮子弟,这长安城未必就不可守。” 另一个冷笑道:“只怕皇上和杨国奸早吓破了胆,恨不得开城门投降,哪还有心抵抗。” 又听一个道:“投降倒不会,我只听说今早有人出门小解,恍惚看到从宫中出来许多车仗人马,往延秋门方向去了。” 头先那人道:“是不是要逃?” 另一人道:“不会吧,昨日还下旨说要御驾亲征……” 话还没说完,却听见那米铺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掌柜,腆着肚子,道:“今日无米,大家请回。” 众人一听,都轰然一声散了。 萧成听到没有米,记挂府中无人,便也急着要回去。 走到小雁塔下时,看见一群人扎成一堆,却不知在干嘛。萧成也走得乏了,找了个茶摊坐下,命兴儿去看看怎么回事。兴儿正是好事的年纪,看到有热闹,早就拉长了脖子往那儿瞧,一听到萧成命他去探听情况,便一溜烟跑过去,尖了头往人堆里钻。 路上已经有许多行人,背着大包小包,或骑驴,或乘轿,或步行,仓皇出城去避兵灾。 雨下得淅淅沥沥,竟没有一丝儿要停的意思。 听说东都洛阳城破时,安禄山放手让兵士们随意烧杀掳掠,奸人妻女,所以长安城里的老百姓,一听说潼关失守,都心急火燎地往城外跑,指望着到乡下去避一阵,等战事平息了再回来。 萧成想到这里,触动了心事,不禁捂着胸口一阵干咳。 原来自从潼关失守的消息传来,满城的百姓都人心惶惶,有些人私下里就想,安禄山手下那些兵士有不少是胡人,难保他们攻入长安城后,不做出些无耻兽行来,于是那些女人们,都暗暗贴身藏了些刀剪毒药一类东西,以备危急时自尽之用。萧成是男人,在这些事上就没女人想得快,等到夫人提醒他的时候,药铺里的毒药竟已卖完了。萧成央告说没有鹤顶红鸩毒,便是砒霜也好。卖药的小二却说连老鼠药也没有了,那些人参茯苓何首乌倒还有许多,不知大爷您要不要。萧成没有办法,只好找了两只利剪来,磨了磨,让夫人小姐先贴身藏了。 正想着时,兴儿兴冲冲地回来了,“大爷,您说这事怪不怪,里头一个满脸卷曲黄胡子也不知哪儿来的胡僧,先是嚷着十两银子卖一丸仙药,自然是没人搭理,他也不想想,谁有仙药不自个儿先吃了好成仙去,还跑到大街上去卖?他见没人搭理,便改口说他卖的不是仙药,竟是毒药,一小丸就能毒死一万头牛。他这么一说,倒有几个人心动了,只是还不太信他,而且十两银子一丸,也贵得吓人。” 萧成一听,便站起身,让兴儿速速带他过去看看。 只见里面果然立着一个满脸卷曲黄胡子的胡僧,破衲芒鞋,腰间斜挂着一个酒葫芦。 “我想喝酒,”那胡僧操着吭吭巴巴的汉话说道,“没钱,只好卖这丸药,如果我有钱,打死我我也不卖。” 萧成心想,也不知他的药是真有毒假有毒,如今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先买回来再说。 便高声道:“大和尚,十两银子太贵,打个对折,五两一丸卖给我好了。” 那胡僧果然从怀中摸出一粒黄豆般大的药丸出来,“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萧成道:“一丸不够,要两丸。” 胡僧道:“天底下就有这一丸了。” 萧成想,既是一小丸就能毒死一万头牛,回府了就拿刀切成两半,夫人一半,小姐一半,也使得。便从怀里摸了一锭银子出来,递给那胡僧,道:“这块我家里刚称来,五两还多了一钱半。” 胡僧把那锭银子放嘴里咬了咬,便把手中的药丸扔给了萧成。 萧成把药丸用一块白布手绢包了,收进怀中,与兴儿一起,喜滋滋地回怀仁坊萧府去了。 两人刚进坊门,就看见府中的小厮旺儿急匆匆地跑来,从萧成和兴儿跟前冲过去,竟然都没看见人。 兴儿喊一声:“哪里去?” 旺儿才停下,过来向萧成唱了个大诺,喘着气道:“大爷,您快回去罢,府中这会儿已闹翻天了。” 萧成一听,知道一定又是小姐生事。 因为忙着收拾东西逃难,萧府内已是一片狼籍。 老远就听到闺房里传出的声音:“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找爹爹去!” 兴儿朝旺儿吐了吐舌头,两人留在院内。萧成是老仆,并不避讳,揭开帘子进去一看,几个老婆子死命抱住燕奴,燕奴一身男装,腰间还挂着一把剑。 夫人独自坐在里间床边垂泪。 原来燕奴趁着家中忙乱,又想偷跑出去找她的父亲。 萧成道:“放开放开,小姐要去找老爷,便让她去好了。” 众人听了一愣,都只等着萧成回来把小姐劝住,让她不要出去,那里想到萧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只听得萧成又道:“反正夫人也还有我这把老骨头照应,——唉,要是当年老爷夫人能多生下一儿半女,也没人会拦着小姐去找老爷。” 燕奴一听,却不挣了,愣了愣神,道:“放开我,我不去找父亲了,我陪我娘到乡下去。” 萧成“嘿嘿”笑着,一边吩咐兴儿旺儿去喊两辆大车来,一边指挥丫环婆子们收拾家中细软,一边又偷空把那丸从胡僧处买得的毒药拿出来给夫人看,又说只有一丸,只好夫人小姐各藏一半了。 夫人拿出怀中的那把剪子来,发狠劲剪了几下,没想到丸药上竟连个印痕也没有,又拿锤子砸,竟然也是没有效果,看起来竟是比铜铁还硬的。 两人没办法,只好整个儿拿去给燕奴。燕奴一看,知道是毒药,红着脸藏在腰间香囊里,又问母亲有了没有,萧成想,若照实说,她必是要把这丸药扔回给夫人,不如骗她说一人一丸,大家相安无事。 燕奴原本是直肠子,一听,也就信了。 濛濛细雨笼罩了长安城。 兴儿旺儿找了半个时辰,只找到了两头骆驼,价钱是一天一两现银,比平时高了十倍还不止。 赶骆驼的是一个猴子一样的中年男子,两眼骨碌碌直转。 燕奴就在心里偷偷地叫那男子“猴子”。 燕奴、母亲和丫环昆仑乘萧府自己的油壁小车,——找不到马,都被征去打仗了,只好用牛拉。萧成骑一头瘦驴,兴儿旺儿驾车,后面“猴子”牵着两头驮着细软的骆驼,一行人出了城门,直往西去了。 西去的路上已是摩肩接踵。 行到渭水便桥的时候,燕奴叫停车,揭开车帘回望,只见细雨中的长安城静默无语。 他们的打算是到武功去避一避,那儿有萧府的两处田庄。 从长安到武功,经金城,马嵬坡,大约要走三天。 渐行渐西,人也渐渐稀少,草木却逐渐葱茏起来。 除了逃难的人,偶尔还有从潼关败退下来的残兵,衣衫褴褛,身上又大多有伤,拄着刀枪,站在路边,用或呆滞或仇恨或贪婪的目光看着燕奴他们。 黄昏时燕奴和母亲乘坐的油壁小车“吱吱呀呀”的晃进了金城的洞开的城门。 城里已聚集了许多逃难的人。 他们到城里最大的客栈来福居投宿,没想到竟已没有客房。 只好沿着大街,一路寻下去,最后在街角的一家又矮又小的客栈里找到了两间客房,也只好将就了。 半夜,萧成年老睡不安稳,隐隐听到院内有杂乱的脚步声,又有骆驼“咻咻”的呼气声,他披衣出门一看,竟是“猴子”和另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大汉,正把萧府从长安带出来的东西往骆驼上搬。 萧成上去阻止,却被那大汉一推,倒在地上。 萧成便扯开嗓门高喊起来。 “有贼呀——!大家快来捉贼呀!” 那大汉急了,过来又朝萧成连踢了几脚狠的,把萧成踢得晕了过去。 夫人和燕奴听到喊叫,也出来看。兴儿和旺儿更是操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木棍,鼓噪着冲出来。 那两人见到有人出来,心内慌张,也不等搬完东西,赶着骆驼,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众人救醒了萧成,幸好没什么大碍。 一检视,虽然还有一些东西,但十成中也仅剩这么二、三成了。 也没心情再睡了,看看天已蒙蒙亮,便又上了路。 从金城到马嵬坡,约有七八十里。官道已被马蹄和车辙辗压得一片泥泞,倒像是刚有大队人马走过一般。 太阳渐渐升高,眼看已到中午,燕奴和母亲商量着找个背阴的地方歇歇,吃点东西。 忽然斜刺里冲出了一队官兵,却又不像是从潼关败退下来的,个个甲胄鲜明,又都骑着高头大马。 里面一个将官打扮的人朝萧成一抱拳,道:“老爷子,有什么吃的喝的,拿出来帮衬帮衬,兄弟们可都饿坏了。” 萧成哪敢怠慢,急忙把从金城带出来的十几块胡饼都拿了出来,又拿出一牛皮袋的清水。 那将官命手下将东西接了,道一声“叨扰”,便领着人绝尘而去。 直把萧成看得瞠目结舌。 众人只好饿着肚子继续前行。 天黑时只走到了距马嵬坡还有十几里的赤霞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找个避风干燥的地方,露宿一晚了。 兴儿和旺儿抱来一些干树枝,升起了篝火,昆仑从溪里舀了些水回来,让夫人和萧成喝。 燕奴生性坐不住,却是自己和昆仑一起到溪边喝了水。 虽然是兵荒马乱之时,但初夏的荒郊野外,却依旧是蛙鸣虫唱,一片安宁。 半夜里雨竟停了,露出满天繁星来。 燕奴从睡梦中惊醒,看到篝火已渐渐要熄灭,守夜的旺儿正垂着头在火边打盹。 燕奴轻轻骂了一声,把火拔旺,想躺下再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索性爬起来,想起那道小溪,她从小胆子就很大,竟不叫人,自己向小溪行去。 溪水平缓,在一些转折处,传出细微的水声,“咕咕咕……”,仿佛一个小女孩在暗暗地哭。 燕奴把衣服脱了,鱼一样滑入水中,冰凉的溪水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把手圈到脑后,堵住耳朵,缓缓沉入水中。 水里静极,暗极,像是另一个世界。 小时候,她常常瞒着父母亲,和男孩子们一起,跑到渭水去游泳。 他们比试谁潜水潜得久,燕奴喜欢那种深藏在水底的感觉。 几只小鱼在她的腰腹间游来游去,她憋不住庠庠,吞了口水下去。 “哗啦”一声从水里冒出头来,一只青蛙有一声没一声地“呱呱”叫着,好像极远,又好像极近。 她走上岸,迅速地穿好衣服。 篝火在远处无声地烧着,火边似乎有人影晃动,难道他们都醒了吗?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竟然一个人跑到溪边去,一定会担心的。 燕奴越走越近,渐渐就听出了篝火边传来的是陌生的声音,那些人影也是陌生的。 她趴在地上,一点点地向篝火爬去。 那是三个官兵,身上的号衣十分破烂,手里都握着刀。 燕奴看到兴儿、旺儿还有萧成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然后是昆仑,她的裙子已被撕去了半幅。 燕奴的心“砰砰”地跳着,她爬得更近了。 枯枝和草叶在燕奴的身体下“窸窸窣窣”地响,她的目光突然被一只急速飞翔的蝙蝠吸引了,那只蝙蝠在篝火上茫然地绕着圈,然后在一棵老松下梦一样消失了。 就在这时燕奴看到了她的母亲,她斜靠着松树坐着,表情安详,胸口上静静地插着一把剪刀。 燕奴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把脸埋进泥里,像一头小兽一样地呜咽起来。 燕奴的哭声惊动了那三个男人。 他们把燕奴的手脚都捆了,扔在一边。 “还是雏的哪!” “手脚捆上了好,要不又自尽一个,大家没意思。” “老黄,先把烧鸡和酒拿出来,吃饱了,咱们也缓过劲了,再轮到这一个。” 那个三十来岁佝偻着背的就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和油纸包着的半只烧鸡出来,三个人围坐着吃喝。 “大叔,也让奴家吃点喝点好么?”燕奴突然娇娇地媚媚地问道。 三个男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嘻嘻笑起来。 老黄果真撕了一块鸡胸脯肉塞进燕奴嘴里,又举起酒壶,让燕奴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燕奴又道:“大叔,三个男人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让奴家来陪酒吧。”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道:“放了你,只怕又要偷空自尽。” 燕奴道:“我自尽干嘛?奴家活还没活够呢?再说,我身上又没藏什么刀呀剪呀的,要自尽还没那么容易呢?不信,大叔来搜一搜就知道了。” 那个八字胡便老实不客气地把手伸入燕奴怀里摸了几摸,却只摸出一些手绢胭脂出来。 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又问道:“你家人死了,你就不伤心?” 燕奴道:“他们不是我家人,只是路上遇到,搭伴走罢咧。” 老黄道:“那你刚才哭什么?” 燕奴道:“奴家一个小女子,突然见到那么多死人,吓坏了呗。” 那个八字胡早已笑嘻嘻地把绳索解开了,道:“乖乖地待候大爷,等咱们回了家,也替你成个好亲,一辈子吃喝不愁。” 燕奴作出一副娇滴滴的样子来,揉了揉自己的手脚,便娇笑着端起酒壶,道:“就先让奴家喂各位大叔喝一口酒,算是道谢吧。” 那三个人便都大张了嘴,让燕奴倒酒入自己口中。 没想到这一口喝下去,就觉得比先前喝的颇有些不同,竟好像是喝下了一团火一般。 知道是上了燕奴的当,待要站起来,却站不起,仿佛天地都旋转着,便“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原来燕奴趁着他们不备,把萧成从胡僧处买来的毒药扔进了酒壶里。 燕奴也不理他们,哭着挖了两个坑,一个埋她母亲,另一个埋萧成、兴儿、旺儿和昆仑四人。 然后她又端起酒壶,摇了摇,那粒药丸竟似乎还没化去,她喊一声:“母亲,等等女儿!”把壶口伸进嘴里,“咕噜”一声,把药丸吞了下去。 就觉得丹田里有一股火铺天盖地地烧起来,仿佛轻易就可以把这个世界烧成灰烬,她感到自己的血也化了,身子也化了,只余下一个空空的没有感觉的绝望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