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诗芳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爸让司机送你们俩一起去老宅参加你奶奶的生日宴,并没有让我出席,司机疲劳驾驶,轿车在高速公路上追尾了运钢材的卡车,你哥坐在副驾驶上,被撞个……" 宋诗芳顿了顿,咽下了一个血腥的词语:"你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出了院之后,问我你哥怎么不见了……" 曲凌恭:"……!" "医生说是心理应激反应,不影响智力的。"顿了顿,她又说:"你小时候的事,好像也记不太清了。有些事记得,有些事不记得,我问你,你就皱眉说头痛,最后你也不怎么提了。我想,忘了就忘了,也不错。反正你小时候跟我住在那种郊区,读放羊式的学校,经常有高年级的坏学生欺负你,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曲凌恭僵立了半晌,终于颓然地坐在了沙发上。 宋诗芳心疼不已,赶紧上前劝慰道:"忘了不是正好吗?忘了就是新的开始。你那时在住院不知道,你哥出殡都没做遗体告别……那些血腥的画面忘了真是幸运。" 曲凌恭靠在沙发上不为所动,看得宋诗芳一阵焦躁。 半晌,只听曲凌恭有气无力地说:"妈,我小时候的照片,日记,同学纪念册,随便什么都行,还能找到吗?" * 当曲凌恭拿到那张泛huáng的集体照时,还是忍不住心脏骤停了几拍。 他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睛,虽然眼睛的主人在照片上那么矮小瘦弱,衣着陈旧,皮肤黝黑,全无现在的贵气和白净,但那双注视着镜头之外的眼睛,是那样的安静宁逸,带着点与生俱来的忧郁与纯真,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就算淹没在人海里,曲凌恭也确信不会错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什么沛然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席卷上来,就快要淹没他。 曲凌恭甚至觉得有一道闪电穿过层层雾霾,直直辟在心间。 而照片背后对应的人名,也让事实得到验证。那个叫井勋的孩子,真的是张钧若,他曾经跟自己是同班同学。 时隔五年,他们又再次相遇。 曲凌恭指尖因为紧张和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微微颤动着,他带着盘旋在心底的质疑,翻开了自己小时候涂鸦的日记。 【6月20日,下小雨,发现小勋爱吃甜的,特别是巧克力糖,雨伞形状上面画兔子的那个,他就爱吃那个。想要把小卖店里的那一桶全都送给他。】 【7月15日,晴,高年级的垃圾又找我麻烦,小勋帮我,被那个死胖子打了一下,这仇我记下了。】 【2月27日,我把我的宝贝送给小勋了。我说,我要永远保护他。要记住这个约定啊,要记一辈子的。】 …… 啪嗒一声,一滴泪倏然掉落,砸在那泛huáng的纸页上,将纸上七扭八歪的字迹洇得斑驳。曲凌恭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落泪,他被自己无意识的行为震惊。 他想,那滴泪大概是帮他祭奠他那被蒙尘,被雪藏,被时间湮没的一颗真心和那些赤诚美好的时光吧。 他紧紧合上眼,脑中快速闪回的是张钧若默然望向自己的眼神,湖水般宁静澄澈的眼瞳里,确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邃和凄恻,就像主人略带忧郁的气质一样,让人想去探究又无法看透。 他在得知张钧若对自己的心意后,把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统统解读为默默喜欢一个人时的孤寂与失落。 但是现在,曲凌恭觉得那落寞的眼神里,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如果是从小要好的朋友,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在想通了这件事后,曲凌恭瑟缩双肩,蜷起长腿,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里。 他想到了张钧若刚转学过来时,自己就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一样,每天对他的恶劣言行。 那个人,没办法说的----没办法告诉自己他是谁的,在一个完全记不起你是谁的人面前。 还有一种可能,更让人觉得窒息,在一个明明知道你是谁,却不愿意承认认得你的人面前。 不管张钧若是哪种可能,曲凌恭都觉得痛彻心扉。 还有一件让曲凌恭在意的事,高一的那场奥数竞赛之后,张钧若横跨两个市区,从岭东转校到星忆,那究竟会不会是因为----自己。 从那些幼稚拙劣的文字里,曲凌恭能看出儿时的自己对"井勋"的喜欢,而张钧若转校之后,也被自己发现他在默默喜欢着自己。 张钧若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呢?面对着一个自他转校以来,就对他横眉竖目的人,默默投注着恋慕的情感,这有点说不通。 而另一种在脑海中盘桓不去的可能,则清晰地浮出水面。 曲凌恭隐隐觉得,也许,他的初恋发生在更早的时候,而不是他认为的高中,只是那个初恋对象却没有变更。 曾经有一个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默默守着那些被自己遗忘的记忆,带着一整颗真心勇敢地奔向了自己。 而自己不但将他遗忘了,还狠狠地践踏过他的真心。 他误会过张钧若,骂过张钧若,踹伤过张钧若,甚至找过人教训过张钧若…… 曲凌恭想到雪夜告白时,那人说过的话,他说:没有什么是永远的,既然最终都会失去,又为何要制造那些脆弱易碎的东西? 他想起他曾经流着泪,在教学楼后院的苦楝树下,埋葬了什么东西。 那个人,他害怕了。 在那之前,他还问过自己,这世上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他终于知道害怕了。知道不要让自己受伤了…… 曲凌恭觉得自己的心抽痛得就快要坏掉了。 曾经跨越了遥远的时光和距离,不顾一切奔向自己的那个人,退却了。 曲凌恭觉得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能理解张钧若这个人,理解他在听到自己表白后的惶惶和不安。 他当然会害怕,会退缩,会担心那颗刚刚拼补上的真心再次被冷酷地践踏…… 为什么自己这样恶劣至极…… 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骨节发出咯咯的声音,但那刺痛不及心脏抽痛的万分之一。 心痛,痛到全身脱力。 ☆、星忆双璧 第55章 星忆双璧 机场, 曲凌恭带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 张钧若则是轻装上阵,只带了必要的衣服。 曲凌恭就知道他家小天使恪守极简风格,什么多余的东西都不会带上, 他跟张钧若说自己的行李箱是要给家人带榴莲gān的, 其实里面装的满满都是为张钧若准备的小东西。 他怕张钧若吃不惯泰国酸辣口味的菜,准备了营养包、能量棒和各种口服液,争取在七天时间里把张钧若暑假瘦下来的体重补回去,除此之外还有全套的浮潜装备和应急的药。 曲凌恭把这次旅行看得跟度蜜月一样, 当天穿了一件calvin klein闪电黑t,深色破dong牛仔裤,重新做了发型, 将一头奔放不羁的碎发烫得很有时尚感。 他是有备而来,还在后颈偷偷擦了雪松和红柏木的香水,甚至很是骚包地带了个只为造型存在的爵士帽,帅气中透着浓浓的时尚味, 远远看去, 男团c位的气质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