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神坛太高了,摔下来的时候,便只能粉身碎骨。 韩淇奥一直垂着眼,曾平阳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伸手搭上儿子的手臂,低声问:“淇奥,你怎么了?” 韩淇奥偏头望她,眼神深邃、复杂,完全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他微微一笑,说了句没事。 随着笑容,颊边那条疤痕也跟着蜿蜒起来,眼前的一切太过刺眼,令她心头一疼,只是抬手抚了抚儿子的侧脸。 韩淇奥握住母亲手背,绅士一吻,起身迎段应麟入座----仪态自然,神色有度,已全然是个大人的姿态了。 “段叔叔,坐这里吧。”他让段应麟坐到自己对面,转头让人盛饭。 长桌上珍馐满席,到头来他也不知道吃了些什么东西,抬眸,却见段应麟在看着自己。 “淇奥,我认得一位国外的医生,对疤痕祛除颇有经验。” 段应麟的声音有些哑,这话在满桌人听来,不过是关心,只有他和他清楚背后的来由,眼神交换后,韩淇奥会心一笑,示意知道了。 倒是曾寒山更关心这个,追问医生来历,又言及韩淇奥的疤痕能否彻底消除,感叹道:“我们曾家世代遗传了祖上的优越基因,个个相貌堂堂,旁人羡慕还来不及,这孩子却不珍惜,不知道怎么,就把好好一张脸搞成这样……” 韩淇奥轻笑着打断曾寒山:“别聊我这道疤了,你们瞧着难受,我反倒一身自在。我不打算消去,也不会去做什么手术,就这样留作纪念,于我而言更好。” 曾平阳敏锐地察觉到儿子话里有话:“你这是什么话?什么纪念?你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韩淇奥垂了眉眼,只说:“我还有事,段叔叔,恕不能陪坐在席了,您不介意吧?” 他说完也不等回答,就起身离开。 气氛如此诡异,这会儿就是心再大的人也该觉出不对----韩淇奥明显是在避着段应麟啊。 曾平阳忽地心口一突,起身抓住儿子的手,不让他走,回身看着段应麟,冷声道:“段先生……可是与淇奥生了龃龉?” 段应麟不惊不动,慢条斯理吃饭,末了将餐具搁下,才起身,看着厅中母子,叹了口气。 “淇奥,我今天来的时候就在想,事到如今,能不能进曾家这个门,都是变数。我想着你母亲嫉恶如仇,视你如珍宝,或许已将我当做敌人,没想到我轻轻松松就走进来了,还被你迎上桌吃饭。你何苦为难自己粉饰太平?就为了这么一个家吗?” 曾寒山听了这番话,兀自心惊,知道事情绝不简单,站起身来,暗自吩咐阿钟戒备。 曾平阳握紧了儿子的手,看向段应麟,终于在故友眼里,发现了某些不该有的情愫。她咬住牙关,微微颤抖起来。 段应麟仍是望着韩淇奥。他的话没说完。 “你离开我,就为了这么一个烂摊子?” “段应麟!” 曾平阳扬起头来,冷冷注目他:“ 你难道不该先给我一个解释!?” 段应麟神色y-in沉下来。 韩淇奥缓缓拦住母亲,将她挡在身后:“你是连装样子也懒得装了吗?” 他知道段应麟上门来者不善,却没料到对方要这样撕破脸皮,明摆着是为了逼他。若是为了曾家不在明面上树敌,他就得拦住段应麟这场大戏,受人掣肘。若是为了自己,他就得任凭段应麟说下去,让曾家和段家撇清关系,视如仇敌。 他相信,为了他,曾平阳多半是要和段应麟划清界限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母亲眼里,家族存亡早已不算什么了。 该失去的,他们都失去过了。 段应麟把他推到这个悬崖边上,无非是还不死心,想要挽回。可还能挽回什么呢? 韩淇奥连退路也不想,冷冷看着段应麟,替他把话说完了。 “我离开你,是因为你对我满脑子龌龊想法。我划了脸,也是因为这张脸被你心心念念记挂着,让我觉得恶心,我图个清静而已。段应麟,你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低头,大约是想错了。” 他握着曾平阳的手,只觉妈妈浑身颤抖,回身拍拍母亲肩头,说道:“妈妈,你也不要太生气,事情是我自己惹出来的,我担着。” 段应麟眼神变了又变,被他一通反诘,倒有些哑口无言。 韩淇奥说完又朝曾寒山道:“粉饰太平、装着若无其事,我都试过了,是段先生得寸进尺,非要告白自己的无耻,我也不拦着。幺爷,我担了一个家主虚名,不欲给曾家生事,但也不能教人欺负到头上去。段先生是我父亲旧友,又教养我长大,虽然身体发肤不是他给的,到底也有恩情。可是----这恩情总不能报到床上去。” 段应麟被当面指责成一个罔顾伦常的好色之徒,一时有点接受不了。他以为韩淇奥不会将这些事说出来,因此逼他回头恳求自己缄口,如此一来,或许还有和解的可能。 毕竟这孩子在膝下长大,让他从此视如陌路,他是舍不得的。 没想到,自己还没威胁几句,韩淇奥自己先说完了! 段应麟此刻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真是滋味难言。 少年立在众人眼色里,神情自若,倒真的有几分家主盘桓四方的气度,他放开母亲的手,朝段应麟走近,微微一笑:“我也不是要段叔叔难做,段叔叔今天上门,我诚心接待,但段叔叔说这些话,不是在新年给大家找不痛快吗?” “这样。”韩淇奥说,“段叔叔,你我自此断了父子恩情,你若再上门,可以绝口不提是我父亲故友,不提是韩家旧交----” 曾寒山怕段应麟发难,人都部署好了,听到韩淇奥这么说,偏了偏头,有点不明所以。 段应麟也是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颇有些忐忑。 韩淇奥微微一笑,接着道:“你可以以追求者的身份来见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