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义璠回来已是深夜。 韩淇奥躺在非常宽阔的床榻上,朦朦胧胧听见有人进来。 阔大的紫檀木床一侧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他知道是男人坐下来了。 他想睁眼,但是睡意尚浓,只得带着鼻音哑声道:“几点了?”说着翻了个身,不妨硌到了男人伸过来的手。 裹挟着寒气的吻落在他颈间,随后,腰间揽住的手迅速抽离,熟悉的气息渐渐远了。 睡意渐消,韩淇奥坐起身,手撑在身侧,只是出神。 主卧这张床并不柔软,因为主人偏爱硬铺的恶趣味,导致这精工细琢的一张大床,即便上采用了中西合璧的构架,但床褥却采用丝绸。蚕丝质地冬暖夏凉,但的确蓬松不足,他从来无法适应。 脚步声响起,他抬头,尹义璠□□上身,朝他走过来。 还带着凉意的唇印上韩淇奥眉心,男人的口气带着丝疲倦:“吵醒你了?” 韩淇奥安静地回眸注视对方,撞上尹义璠深邃的眼神。 “我想出门。” 尹义璠握着他后颈的手微微一顿。那些刻意回避的,生死、疼痛、割舍,终于还是要被不留余地揭开来,摊到他和他面前。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年低声说,“你若要我当禁脔,一开始就不该给余地。你给了余地,利用我的死做文章,就不该任我活着回来。既然你肯容我活着,又承诺放我走,更不该吃回头cao。” 尹义璠站在他身前,没有言声。 他知道少年说的不错。他向来执棋落地无悔,唯在韩淇奥三个字面前,一次次推翻前面的决定,莫说是少年觉得他荒唐,连他自己也觉得荒唐。 “你身份贵重,即便不是我,就是世家名媛公子,得你垂青也该感恩戴德。”韩淇奥淡淡说,“我知道,你没有哪样不好,做情人也是一等一的。可是尹先生,你就是不该在我身上耗这么多时间。” “你可能想要一条好狗,我却是养不熟的,什么时候咬了你也说不准。” 少年轻描淡写,自认为狗,也没眨眨眼。 经过生死后,他仿佛对这些都不在意了。命都不值钱的世上,尊严又算什么。 尹义璠静了良久。 韩淇奥抬头,在那双眼中看不到任何信息,男人向来能将心意隐藏极深,他知道,所以不做徒劳之功。 “如果我让你做人呢?” 少年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淇奥。” 男人抬手,将他半身揽入臂怀,不叫他看见自己的神情。 “我很喜欢你。”停了一停,尹义璠呢喃道,“很喜欢。” “你的喜欢我恐怕受不起。” 韩淇奥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你喜欢我,就威胁我和你上床。你喜欢我,就拿枪对着我心口还当成情趣。”少年淡声说道,“你喜欢我,就让赵成安追车逼得我落海。你喜欢我,就肆意对待我,仿佛我不是人是个物件。” “尹先生的喜欢真实别致,我倒是想看看,尹先生要是讨厌我,我是不是早绞成一滩肉泥,下海喂鱼了?” 少年半张脸被他臂弯揽在怀中,呼吸便毫无阻隔散在腹上,激得尹义璠绷紧了肌肉。 心明明因他冷静陈述而沉下去,身体却不由自主起了变化。 “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别人的命都不是命。” “曾端阳只因为疑心病犯了,担心妹妹篡权,就把好好一个家搞到家破人亡。你只是为了万无一失,就要看着我去死。你们这些人得了疑心病,代价都是别人付。” “所以啊。你喜欢我,我真是谢谢你。” 韩淇奥说到这,稍稍撤开距离,颇为揶揄地抬头望他。 “你看----就算我掏心掏肺说这些话,尹先生脑子里想的还是怎么睡我。” 尹义璠闭了一下眼睛,克制再三,才松开抚摸他侧脸的手。 “我们改天再聊。” 尹义璠不欲在口头上纠缠下去。 韩淇奥的话说得讨巧,将自己放在极致被动和委屈的位置,听得人揪心。 而韩淇奥之所以这么说,是明知道他会因此动摇,未见得多么真心实意。 这是话术,他不必在谈话陷入僵局的时候咬饵----否则他也无法估量,自己会做出怎样的让步。 在谈判这件事上,尹义璠从来冷静到残忍。 男人返身要走,下一刻,少年却自身后勾住他脖子,没头没尾在颈侧咬了一口。 感受到对方一瞬间的僵硬,韩淇奥低声道:“喜欢吗?” 答案显而易见。 下一刻,少年被按倒在榻上,不妨后脑撞出咚一声,但很快就被男人的掌心护住。 “疼不疼?” “你给过我更疼的。” 韩淇奥仰面,轻描淡写间,望进他眼底。 算了。 男人心尖蓦地一软,像是糊了层纸,韩淇奥只要肯伸伸指头,一戳就破了。 他想,去他妈的话术,圈套,管他妈是不是咬饵……都算了,他已经那么狠心地待过他,就算给他蒙骗几回又有何妨。 他垂首吻在少年鼻尖,耳垂,眼底是克制再三仍流露出的一点温柔。 “不会再让你疼了。” 他说着凝视少年的漆黑的眸子,那双眼瞳里是无尽孤寂,如果他愿意,他就可以一脚踏进这座叫韩淇奥的寂寞城池里,添砖加瓦,留下亘久的印记。 所以----“试着喜欢我,好不好?” 韩淇奥有一霎怔忡,他听到来自脏腑深处的,某个角落分崩离析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