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冰释前嫌 这一闭眼,如同跌落了深渊,怎么也醒不过来,昏昏默默,只觉着,洛天,凤英,凤娟,都在,各个对我怒目圆瞪,每每过去,便被他们踢开,用尽了力气挣扎,纠缠,逃脱,右儿阿薇呢?大姐婉如呢?为何头疼的要裂开一般,只觉一阵酸涩苦楚的温热从我口中而入,那胃翻涌起来,只觉得难受的让我作呕,耳边响起:“总算要醒了。” 我只觉得眼皮如千金之重,费力张开,却只明晃晃看见人影,看不清楚眼前到底是谁,倒是耳边的声音恢复的更快一点,像是阿薇和陆子轩在交谈,又仿佛有右儿交代迎春让她去回转婆婆说我已无大碍。半梦半醒,我都没有太过在意,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又散又疼,实在不想去应付这些人,便调整了姿势又继续闭着眼,虽然不会再入眠,这样也好恢复一些力气。 迷迷糊糊间,忽然觉得有人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坐了下来,恍恍惚惚,听得那人悲戚之声,我努力从昏沉中醒来,缓缓睁眼一看,不是别人,确实那与我要决绝的婉如大嫂。我唯恐是梦,使劲闭了下眼睛,只见那婉如满脸憔悴,泪痕斑驳,眼更肿的如同桃子一般,我惊讶无比,刚想撑起,却觉得头重身轻,还没用力,整个身子便如同散架不似自己的一般,吃疼落泪:“姐姐怎么来了?我不过是惊风染了寒气,才躺着动弹不得,这清明本就阴寒,你身子又不好,回头别给病着了。” 婉如一听,慌了神,忙止了哭,忍了泪,手忙脚乱上前帮我拭泪,然后吩咐如儿将我扶起,良久抽抽噎噎的说道:“苦了你了,我竟然不知道,你为我的事,竟梦魇了。”她的眼神满是深深的疼惜和歉意。可是不知道怎么,我却觉得,心中一下宽慰了许多。 我本想与她嬉笑缓和几句,可是心中纵然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喉头如同堵塞了住,好一会才艰难开口:“姐姐可都原谅如意了?” 她眼中有着无尽的怜惜,我这才发现她双眸不但红肿,眼中尽是血丝。只听她凄婉说道:“我要还怨你,就不会来看你,强忍了一天,听子轩兄说你昏迷了一夜,一宿不合眼,傻傻等着天亮人少就过来,早知道就不和你说那些丧气话,悔的我肠子都青了。” 我勉力一笑,轻轻握住她手道:“我这病生的好,否则日日想着姐姐,叫我茶饭不思。” 婉如抹了眼泪,抚着我手,一脸抱歉道:“那日是我不好,居然把分毫无关的你,怪罪了进去。” 我笑着摇头:“我们姐妹不是说好虽不能同生,却要共死吗?我知道姐姐断断不会舍弃了我。” 婉如唇角扬起一抹惨然的笑容,自责道:“我这种孤家寡人,有人与我亲近我就要感恩戴德了,仗着你敬我,居然对你恶语相加,才让你伤心到如此田地。” 我忙拍着她的手,笑道:“冰释前嫌,才知道这姐妹情弥足珍贵。何况姐姐的痛,如意不曾体会半分,你与我生气,只不过是看重我,要是对我恍若不闻,才真真让我伤心。” 我抬眼,双眸中尽是重获之宝般的喜悦,婉如与我相视而笑,只轻轻刮了下我的脸:“才能说话,便知道贫嘴了,看来确实要好了。”本没有恩怨,不过是误会,如同昨夜风雨,终究要雨过天晴。 我见婉如此刻对我饱含歉意,见没得外人,便叫如儿去门口与阿薇一起守着,才悠悠开口:“姐姐信我,你的仇妹妹挂在心上。只是凡事要铁证如山,不能冤屈了任何人。” 婉如知道我在帮凤仙开解,便说道:“我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就算认准了她,抓不到她罪证,不过是我欲加之罪。” 我见婉如明白过来,便轻声道:“姐姐,我想问问李茂这个人,你可曾了解,听说他之前是大哥的贴身侍卫,此人可靠吗?” 言下之意,不用我点破,婉如沉声道:“他和洛天一起自小长大。是洛天身边最可靠的人,等于左臂右膀。我这么比方,他就如你我身边的贴身丫鬟,如果他都信不得,那就没什么人可信了。” 我经过了一天一夜昏睡,虽然身子疲累不堪,脑子却转得飞快,忙道:“姐姐你当日的吃食里,有红花麝香之物?” 婉如倒抽一口冷气:“此物我知道是堕胎之物,莫说入口,我连见都不敢,就怕万一,平日里焚香的习惯我都戒掉了。” 我对着门口张望了下,贴在婉如耳边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姐姐可知我问过陆子轩,他说这碗馄饨除非换成一碗红花,才会叫你滑胎,否则我那未曾蒙面的侄子,断断不会这么离奇陨落了。” 婉如大骇,惊道:“子轩真这么说?” 我点点头:“姐姐要是觉得我受洛凤仙蒙蔽,还情有可原。但是陆子轩根本不认识她,他没有必要替她辩护。” 婉如遽然起身,又缓缓坐下:“我一直以来认定了她,却没想到,这事原来这么经不起推敲,因为一点点嫌隙,彼此居然误会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实在是不值。现在想更是很多疑点,怨我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但凡这些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怪自己心软。” 我见婉如说的没头没脑,便睁大眼睛看住她。 她咬了咬唇,眼光雪亮而悲壮:“诸多疑点,你听我说来,当日我胎儿滑落之后,只有我哭天喊地,和凤仙惊慌失措。婆婆虽然也伤心,可照如儿说,也就一两天便好了,此其一。而这府中的郎中,我出事十天后,我让他诊脉,他只说我母体孱弱,悲伤过度,可我也看过一些医理,就算我胎动不安,也不至于此,此其二。而第三便是李茂,他此举开始我总觉得要对他千恩万谢。可细细琢磨下来却觉得不对了,他这纸条要是递在我出事之前,那他算是存心护着我,提醒我小心,可他偏偏在我出事,偷偷塞给如儿字条。那时候我对凤仙早就恨得怒火攻心,他此举反而更像是添油加醋,多此一举。” 我听了,片刻语气冷静说道:“姐姐想的便是如意日日思虑的,我总觉得,此事必定是上下通了气,否则为什么那郎中不敢和你明说,那李茂为何这么凑巧能在姐姐最神志不清的时候,塞条提醒,他们又和姐姐没深仇大恨,利害关系,那必定是有人授意了。” 我压着一股寒意,缓缓道:“姐姐知道我梦魇看到了谁吗?洛天和未曾出世的侄子。”我见婉如大惊失色:“我听阿薇说,这未曾见过的冤魂找上来,便是托你为他们报仇,姐姐,要真是这样,此人我不敢说。” 婉如被我此话,惊愕的捂住嘴,眼睛血红,喉咙处不断咽着唾沫,那声音缥缈的如同不似人音:“你怀疑是婆婆?” 我缓缓点头,背脊发凉道:“身在洛府,我也不敢这么说,可是难道姐姐还能有其他之人,除非就是鬼做的了?” 婉如怔怔良久,冷笑连连,如同知道自己要死一番,笑的如同放下一切:“若真是婆婆的主意,那便是怪我害死她儿子,可是她因为这孩子身上留着我一半的血,而迁怒于此。也不用留我至今日。婆婆一向待我仁慈宽厚,这样岂不是把那她大女儿也架在我怒火上煎熬吗?” 我定了定神,安抚道:“姐姐,这一切一切都只是怀疑,我信大姐也是子轩证实之后才全然信她,至于之前为何袒护她,实在是她拿自己的孩子诅咒发誓,叫我不得不信她。” 婉如深深吸了几口气,吃力说道:“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连我那未出娘胎的孩子,失去都让我痛不欲生,她这样敢冒天谴的去诅咒自己,那此事定然不是她所做了。可若说是婆婆,我失子之后,与洛府已无瓜葛,她就算把我扫地出门也无妨,让我呆在洛府,岂不是如背芒刺?倒不如大家落个眼不见为净不是更好,何必这般假仁假义养着我吃白饭?” 我木然的靠在床头,忽然想起那日去凤英那婆婆说的话,虽然觉得此话有点挑拨的嫌隙,可是除了我别人也不便和婉如说,何况婆婆对我这么说,不就是旁敲侧击吗?下定决心说道:“那日婆婆和我商议凤英出嫁之事,提及你,她居然说出海棠未雨,梨花先雪的话。我当时只觉得莫名,可是现在想来,婆婆此话大有试探之意,她不能赶你走,所以才想了这改嫁的法子,不落人口舌?” 婉如闻得此话,眼波泛起悲凉,笑得如一粒石子丢进一潭死水:“我总以为自己这般贞烈,他们看在眼里,总还挂念我是他们媳妇,想不到原来早就被嫌弃至这般地步,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若不是妹妹告诉我这话,我还觉着面对二老,未尽足孝心心,于心有愧呢!” 我知道婉如的性子与我一半刚烈,窗外的杏花开得真好。花绽枝头,柳抽新芽,不负好春光。只可惜,我这病榻之人,无福欣赏,却辜负了春光怡然,我细细打量婉如,一双愁眉远山黛,如斯韶光,亦被人看得轻贱了。 她是那样的悲凉,音容笑貌,到丝丝发尖,脉脉秋波,无一不是风萧萧,恨迢迢。 此事想来对她的冲击大的难以承受。她与我坐得那么近,便轻轻宽慰道:“姐姐或是我们多想了。婆婆此话虽然吃心,兴许她只想你有一个解脱,不要白白耗费了大好年华。” 婉如缓缓,红肿的眼神已然无了华彩,如同坠入湖底的人,近在咫尺,我去怎么也抓不到:“她若真心为我好,便应该知道,洛天死后,我的心早跟着一块去了。好女不嫁二夫。”春天这样红啊,可是她的话,却说得让人一层一层发凉,自言自语凄然道:“我只是想知道,真正害死我孩儿之人到底是谁,之后我便是三尺白绫也无憾,不必她借你之口来提醒我,哪怕不自寻死路,我也会遁入空门,绝对不在这洛府多吃她一粒米饭。” 我知道婉如的性子如同傲霜之菊,看似恬淡安分,其实那股孤芳自傲的冷冽性子生气气来,让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这样的女子,除非她心中对那个男子放下了,否则黄泉碧落,她心里就永远都只会装着洛天一人。 她的命运,岂非也是我的写照?淡然苦笑:“姐姐,人生在世,大隐于市,活着不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明白吗?何况你忘记了吗?你还有我呢,只要我还在这洛家未来少奶奶位置上一天,你便是我心中唯一的洛家大嫂,真到了她们想撵你出门那个地步,到时候就算婆婆有那心思,也需要看看我的脸色吧。我想她还不至于不顾全洛家的颜面,与我这媳妇一拍两散。” 我的指尖在婉如的掌心中,没有温度,如同腊月中,窗檐下的冰柱,冷冷道:“我寻思着,此事既然已经是说开了,姐姐只能先忍着,心字头上一把刀,凤英出嫁前洛凤仙回来,我带她上你那,大家一起坐下了商讨,你也不用再怨恨她,她也不用背这黑锅,咱们活要活的安心,死也死的明白,不管是谁,这蛛丝马迹总归得叫我们抓出来!” 婉如冷冷点头,挤出一丝残笑:“五年了,我已早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萱婉如了,自诩不笨,居然叫人耍弄成这样,看来这姜还是老的辣,确有道理,此事就算不是她做的,我想也和她脱不了关系,她是主谋还是旁凶。是她亲自动手,还是为虎作伥。咱们来日方长,我断断不会轻易就顺了某些人的意,轻易一了百了。留着这口气这幅身子,就是为了干干净净走出这洛府,我先告辞了,妹妹好生休息!” 婉如缓缓缓缓起身,一步一步离开,如同来的时候那般步履曼轻,似花谢花飞,风过无痕。可是我却知道,凉风如水淌过,总归是泛起了涟漪点点,摇曳心思浅浅,婉如,望断梧桐深院,却总归逃不过的是寂寞锁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