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除夕雪夜 公公的生辰是大寒的前一日,温度已经是一天比一天更冷了。我虽一直待在屋内装作日赶夜赶的绣花,总免不了也有出去的时候,也是换了冬裘带着手炉。窗前梅朵摇寒影,暮冬萧瑟遐思远。洛府早已上下忙碌了起来。只要有事,迎春便来知会我过去商议,没事我便继续在那绣着。所幸洛林大小事宜,都帮我经历挡着拦着,他以为我好胜心重。什么礼仪仗队,丝竹管弦他都一力承担了。其实私底下,我早就把婉如那副完工了,现在刺得不过是摆摆样子,掩人耳目的另外一幅。 不过我那小姑子,洛凤英从我嫁入洛家。不曾到访的,居然在前日,临门而立。看着我的绣作进程,便怪腔怪调的在那假意装作心疼我。我只当没听见,应付了她几句后,便头也不抬,不冷不热,她讨了没趣便走了。 那天的大日子总算是到了。宴席开在朝南的一件屋中。屋中红毯铺地,坐北向南设雕镂金漆宝座。东西两梢间为暖阁,安板门两扇,早已是张灯结彩,贴上了喜庆的对联。屋内多余的摆设也搬空,只留着接待宾客的桌椅。 整个洛府,早已是金银焕彩,珠宝生辉,鼎焚百合之香,公公和婆婆,并肩坐着,婆婆难得换上了五品命妇的官制服饰,祥和端然的注视着在场每一个人。虽然她还是如同往常一般,举止娴雅,神情自若,可是到底眉目之间,朝着门口多看了几眼。我听洛林说,他大姐已经近一年未曾还转家门,梦里故乡慈母泪,滴滴穿石盼儿归。天下的爹娘牵挂思念儿女都是一样的。 我安份恭敬的坐着,缓缓看着整个屋子装扮的帐舞蟠龙,帘飞绣凤,极是喜气。便轻轻喝了一口碧螺春。细细打量在场每个人。那洛凤英一袭紫色绣花袄裙,内着丹红纱衣贵气逼人,绣着瑞年凤凰,颈配玉白平安锁,成霜金蝶翩翩,缠绵于牡丹花间,难为她这身装扮,取意平安吉祥,长寿团圆了。只是云鬓绕绕,凤眼轻挑,气定神闲,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入人眼。 而对桌的洛凤娟,倒是低调了不少,芙蓉色广袖宽身上衣,绣着垂种海棠花纹,如同垂挂在枝头的小小灯笼,下裙为一片式绣花褶裙,干净明丽,我倒更注意她身边的男子,一直素未蒙面,今日总算是见着真身。他穿着一身浅黄色的劲装,祥云的刺绣,造型华丽繁复,卷曲流畅,如波如澜,想来是寓意君子包纳万物的气度与胸襟。乌黑的头发束起来戴着顶嵌玉象牙簪。端端一副王孙公子样貌,只是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有点违和。 难怪这洛家二小姐会看上他,也算是有棱有角,清俊非凡,只是他那双桃花眼,看人轻佻,几次飘向我这里,总带着一溪春水。我向来极为厌恶男子的轻佻,暗暗鄙弃,真是辱没了他这幅好皮囊。 至于别的桌位多半都是些远亲近邻,也有些好友至交。所有人倒是说说笑笑,唯有我身边空无也人。洛林是没法子陪在我身边,早早的就让他爹爹遣去接他姐姐和姐夫了,而本应是坐于我一桌的婉如,却早早来报说染了风寒不能前来,我自然知道这不过是推脱之词。 于是,闲来无聊,除了喝茶外,便只能按照礼数,对每一个前来恭贺道喜的人,点头,还礼,反复的一边又一边。 正当我等得精疲力竭,昏昏欲睡的时候,门外鞭炮声起夹杂着马蹄车声,屋内人声一下鼎沸了起来,公公婆婆,忙迎出门去。我立刻明白洛家的大小姐总算姗姗来迟了。忙跟着公婆的脚步一同来到洛府大门,而凤娟凤英则跟在我身后。 到了我门口,洛林便来到我身旁,轻轻说道:“娘子,可委屈你了。” 我凑到他耳根处,暗暗回道:“没事,就是有点闷。”而此时,洛凤仙也跟着下了马车。 我抬头看着来人,只见她黄色缕金挑线绣着观音莲的碧霞罗,一袭拖地而行的赤红色羽毛裙,云鬓步摇发间花,绫罗绸缎美人裳。不负翠眉开、娇横远岫,绿鬓单、浓染春烟。近了长相也是端庄秀丽,眉目和善,实在看不出像婉如说的那般是个狠绝工于心计之人。 而她身后的男子想来便是她夫婿乔为忠,高挑挺拔的神采,衣服是前襟和下摆绣着倒悬的松枝和云丝,松枝舒展延伸,云丝蜿蜒袅袅,倒是彰显了坚韧挺拔,卓尔不群之态,头上的金色簪冠,也是显得此人丰神朗朗。他目光炯炯的扫到我的时候,正好我也在偷偷看他,我忙羞涩低下头,可是却感觉到他眼中含着一丝失望。 而她们身后则跟着一个抱着孩儿的乳娘,想必是洛林和我提起过的长子:乔健宇。 这洛凤仙,把披风摘了之后,便扶着婆婆坐回主位,然后自己退后,毕恭毕敬地对着公公婆婆行了三个跪礼。刚完,凤英和凤娟便上前将她扶起。只见她明眸绛唇,珠泪点点,挽着婆婆似有满腹的话,却无从说起,只不停的哽咽,话都说不清。婆婆见了也不由地抱住她,母女双双对泣起来。 我和凤英,凤娟忙各自拈着帕子垂泪不止。好一会,洛凤仙才收了眼泪,笑着安慰起婆婆道:“娘,是女儿不孝,去了这么久今日才回家,只是为忠要保边关,不过这次回来,也要住些时日。” 婆婆忙擦了泪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为娘的理解,只是每年到了这份上,日积月累,总是忍不住。” 说完便像是想起了什么,看见我立在一旁,忙拉了我过去说道:“这是你二弟迎娶的赵织造加女而,如意。淑德贤惠,知书达礼。” 我忙上前,毕恭毕敬得行礼,轻言细语道:“弟妹如意见过大姐,大姐夫,愿姐姐姐夫鱼水和谐,心想事成。” 洛凤仙心头欢喜,忙上来扶我,轻笑一声:“我弟妹好甜的一张小嘴,怨不得这一路上我弟弟对你夸赞不已,如今我见了都爱不释手。”转而冲着婆婆说道:“娘,我二弟可真是上辈子攒了福,这苏州城最好的女子居然叫他得了。” 我只觉她身上环佩叮当,香风袭来。说不出的富贵逼人,却不让人有半分讨厌,她拉着我的手,便不松开,没等我开口就反客为主的说道:“妹妹你坐哪一桌,今个可要陪着姐姐。这模样我瞧着欢喜、”然后冲着一旁的洛林说道:“小弟,弟妹今天大姐借用一下,你可不准吃心。” 说完,先吩咐身旁的乳娘,将她孩儿带回房中。然后笑盈盈得拉我坐到她那桌酒席。不过这八仙桌,要是算上所有人,便是九个,坐不下。只见洛凤仙,看也不看,微微冷笑:“这位置什么时候轮到一市井小人同坐了?别以为入赘了,就似烈马按了好鞍,就算做了主子,也得知道自个身份到底是个什么。” 那二姐夫听闻此言,一下便窘在那里,凤仙此话当着我们全部人说的,连同洛凤娟都窘得满脸绯红。要不是我和那洛凤娟有过节,我都觉得不忿,好歹也是一家子人了,就算劝人离席,也无需这般不留情面。 那二姐夫极为尴尬,看得出他心中恼怒,无奈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只得硬压着讪讪去了别桌。向来沉稳的洛家二姐想过去,那凤仙冷冷喝道:“坐下。好歹你也是名门闺秀,别失了分寸。” 那洛凤娟默默看了一眼她夫婿,虽然心有不舍,却不敢迈步过去,只好缓缓坐下。 我心中暗道:“这大姐果然是厉害。片刻之间便换了两幅面孔。而且这大喜的日子她说出的话再怎么不客气,公公和婆婆居然都未曾有过只字片语的制止,就算一向厉害的洛家姐妹,都端坐着,不敢出言顶撞她。她左边还情真意切拉着我的手,如沐春雨,右边便在谈笑间,秋风扫叶般让二姐夫灰溜溜得没了脸面,这份霸气,真真叫我又是钦佩,又是害怕。” 我坐下后,轻轻将手抽出,那洛凤仙恢复神色之后,又冲我笑着说:“刚才疾言令色让妹妹受惊了,也怪我素日里不在家,爹娘又专宠着我两个妹妹,居然连高低尊卑都分不清楚了。” 我心头直接惊慌,到底碍于洛凤娟在场,不能让她挂不住忙劝和道:“寒门生贵子,白门出公卿。说不定哪天二姐夫便出息了。” 那洛凤仙听了,勾起一抹冷笑:“妹妹到底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把人好处里想。不过好妹妹,你要记得一句话叫:戏子薄情,男人薄幸,翻脸如翻书,换人如换鞋。” 这话简直是得罪在场所有的男人,我忙不做声,不敢附和,只偷偷瞄了瞄身边的洛林,平日里和见惯了河我嬉笑怒骂的他,居然也选择默不作声,估计也是忌惮他这说一不二的大姐,而她身边的公公和大姐夫也只当无视,在这向来男尊女卑的宅院中,这洛凤仙居然一副唯我独尊的做派,倒让我不由又多佩服了几分。 不过细细想来,她这话也不为过,戏子本就轻薄,也怨不得他们,若是在台上逢场作戏惯了,面对任何人,都不可能有天长地久的感情。 容不得我细想,一会桌上便是美酒佳肴,庖凤烹龙,满屋弦管,红楼玉盘金缕盏。在座的人忘记了片刻的不悦,慢慢便来了兴致。桌上的男子开始兴致高了起来,包括公公在内,都酒深情亦深,莫诉金杯满。我不太会饮酒,一杯女儿红,便觉得脸热辣辣的烫了起来,果然是如人所云:杯深琥珀浓,沈醉意先融。 酒席中间,婆婆便领着洛凤仙和那些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一一见过。我不太习惯耳边嘈杂,觅了个空,和洛林耳语几句,便批了件雪狐昭君套出去醒酒。 外面也是人汹汹,鼓冬冬,出门便去寻阿薇,这南院待客厅前,种了不少红梅,交枝相映,密密蒙蒙。我记得嘱咐过她不要乱走的。秋波流转间,却忽然发现,暗处,有人红袖半遮,细细一看居然是有人在那郎情妾意。 本应该回避,却不想瞄见了石榴裙带,眼熟的很。我猛然惊觉是阿薇的裙带,而那身边立着的男子,不就是宋可吗? 也难为他们了,朝暮相见,却锁在这深深的庭院,不敢逾越半份,两情相悦,也不知道何日缱绻,本无意打断他们,毕竟难得主子都不在,片刻的浓情蜜意,也是好的,可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妥。 便冲着那方向故意大喊阿薇。不一会,那丫头便跑了过来,我看她果然是春情凝结在眉心。看见我站着等她,不好意思的看着我说道:“小姐,奴婢站得伐了,见那梅花开的正好,寻思着剪上几枝,回去装瓶子里养着。不想小姐中途出来。” 我笑了笑,也不点破她,淡淡说道:“何期良夜得相逢,鬓乱四肢柔。” 刚说完,她便羞得面红耳赤。忙轻声说道:“小姐你看见了?奴婢知道错了。” 我摇头笑道:“你当我是你谁?好歹是你妹妹吧?我只是想提醒你,如你意,感他怜,这是好事,可是不管如何,清规礼数不能不顾忌!虽然难为了你和宋可,还是要忍着,断断不可以越礼,明白吗?万一被人看见了,说你们败坏门风,那一切就都完了。你和他没人能保住你们!所以切不可情迷意乱,失去了分寸!” 阿薇点头道:“奴婢知道,只是真的撞见了,就脱不开身了……” 我忙裹紧了雪狐披肩,慢慢朝着洛家的书楼那走着说道:“行了,不用说了,日后留心便是,回头我和宋可说下,让他再熬上一年便是了。” 阿薇红着脸,轻声问道:“小姐,今天不是家宴吗?你怎么好端端的出来了?” 我走得不疾不徐:“刚不胜酒力,而且今日的台子主人是洛林的大姐。我怕我喝多了,失了礼仪,就和洛林说,要回去小解下。说白了就是尿遁。” 阿薇已经从方才的害羞中镇定了下来,笑道:“我记得书房那有梅子茶,最能解酒。” 我坐在书房中,阿薇便泡了一杯梅子茶过来,喝了一口,总算是缓解了一点口干舌燥的感觉。只是脸还是觉得热得发烫。估计面红耳赤的不能见人了。 阿薇见了笑道:“小姐这脸红得跟那层层的晚霞,还真是好看。” 我双手捧着脸,果然是滚烫,便说道:“你倒夸的好听,我自己估计红的跟那煮熟的螃蟹一般了,怎会好看。”说完便跑到窗前想吹吹风。 没料到发现居然下起了雪,我忽然想起那雪中寒梅的词:雪里清香,月下疏枝。更无花,比并琼姿。不远处便有一片红梅,就来了兴致。起身朝着那堆红梅丛中奔去。 阿薇忙帮我盖上披风说道:“小姐,酒宴不是还在继续吗?你这样乱走不会不妥吧?” 我仗着酒劲不理她,看见宋可居然在远处眺望,想了想,跑了过去:“宋侍卫,酒过三巡,我实在头昏脑热,现在头还晕着,我去前头摘几朵红梅去去便回,你帮我照看好阿薇。兴许吹风驱驱酒我便舒服了。有什么动静我会喊你们,你跟她在这里等我便是。” 那团红云锦簇,看着近其实过去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我一直不知道为何叫踏雪寻梅,忽然走着走着便明白了,在大雪中开出繁花满树,幽幽冷香,随风袭人。那踩着雪地咯吱的声音,顺着那暗香浮动而来,果然是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 枝枝朵朵,我却不知道折哪一朵,说什么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我只觉得唯有这最晶莹剔透的片片白雪,才能村的出这红梅花开的铮铮傲骨。 边看边走,来到一处偏宅,却看见几株梅花,数枝开与短墙平,见雪萼红跗相映。便觉得这里摘折几朵,不会破坏了这好景致。 正使劲间,忽然听得宅门口有一个声音轻朗朗地出声:“习习笼中鸟,举翮触四隅。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 那声音忧思郁结,我心中疑惑,此刻在这洛府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居然有人说出这般郁郁不得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