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疏影横窗 洛林随着他大姐和姐夫一起去犒劳军士,我本就不会饮酒,又有诗云: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此话有贬低女子之意,我便对军队这种地方没了好感,便不愿意同去。寻了大姐做挡箭牌,洛凤仙本就泼辣,又开得起玩笑,这八面玲珑性格,最适合去那里吃酒周旋,至于我不去,反而更让她一枝独秀。 我扯着她手摇的时候,她便哄着我道:“啊呀,不去不去,我弟妹如花似玉,干嘛叫那些个糙爷们看见。姐姐做主了,你乖乖在家呆着便是。” 右儿撩开了帘子,进来笑着说道:“小姐,这次大姐回来,可是让我们扬眉吐气了。奴婢现在走在这院子中,就跟之前在自个家一样,之前背地里斜眼看的,现在看见我走过,都低着头,甭提多神气了。” 我笑了笑:“你啊,就知道得意忘形,不过也好,随便她们背后恨得我牙痒痒,这些日子能平静祥和,总算是可以过个好年了。” 我见她忙进忙出的,手里捧着绫罗绸缎,沉香如意,便问道:“怎么这般多?” 右儿命华平把一个玉如意搁好说道:“小姐,这些都是大小姐吩咐的,说让你过完初一回门的时候,送给娘家的礼品。” 我笑笑:“她帮我想的倒是周全,对了,怎么好端端多了一幅如意?” 右儿看我摆弄,气呼呼说道:“还不是那三小姐,说看见这东西便想起小姐。硬生生的让下人退了回去,大小姐说她憋成失心疯了,又多罚她绣完花后,再好好关上一个月,非要熬熬她的脾气,省的她日后嫁人成了怨妇。” 我哑然失笑:“这洛凤英也真是的,这么多怨愤,光冲着我撒气了?” 右儿道:“可不是怎么滴,那卷碧禀了大小姐后,大小姐也不恼,只是让张妈妈备好了如意软枕,如意金钗,如意宝砚,连这对联都准备了万事如意的横批。她越是听不得,见不得,大小姐越是膈应她!我估计这会子,那三小姐定是气得发疯了。回头我去张妈妈那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撞墙了。” 我扑哧一笑:“她们姐妹也真是一个比一个犟,互相斗气,居然如此有趣,只是那张妈妈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要幸灾乐祸,在她面前说话留神点。” 右儿吐了吐舌头:“奴婢是觉得好笑,才和小姐你说,外人面前我可不敢多言语半句,反正张妈妈的为人,我是明白的,最喜欢的便是落井下石,她让库房给三小姐那备下的糕点都是特意换好从如意斋选的。” 我摇了摇头,看见阿福抱着一箱子棉衣进来,说道:“小姐,这些衣服是库房张妈妈送给咱们下人的,说让我们有事没事在小姐跟前多说些好,不过我们自个都分了点,还剩余不少,小姐你说剩下这些怎么办?” 我想了下,俗话说:南邻更可念,布破冬未赎。便吩咐到:“阿福,你带上一套棉服,和华平一起她姐姐那,记得多点赏赐,和那婆子说,只要对他姐姐照顾着点,日后洛府有的是赏她的好。” 华平谢过后,跟阿福一起出去后,我又招呼了右儿道:“你偷偷去选一套最好的绫罗绸缎,以及玉如意,笔砚,金银细软,送去大嫂那,嘱咐如儿藏好了,别叫人发现了,就说等洛凤仙走了,我便去看望她们。” 右儿点点头,“小姐真是用心,平日里人来人往,总归怕冷眼的人看见,正好趁着四下无人,就连阿福都不在的档儿送去生蚝。” 这丫头的手脚素来利落,不一会便把该用的,该吃得整理完毕,选得也都是最入我眼的,然后和我冲着我叩首后道:“小姐,奴婢去去便会。” 我叮嘱了几声,让她小心后,便融入到那漫天雪色之中。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看着那大雪纷纷,梅朵簇簇。彻骨寒冷,世人常说,梅香扑鼻之时,便是冬寒最彻骨的日子。思来想去,总觉得心中割舍不下那瑟瑟发抖的清瘦身影。于是起身抓过一件银白色的弹花暗纹锦服,再批了一件羊毛大氅?拿了几锭银子,和余下的棉服朝着那日的偏院奔去。 一路上,无人扫雪,路面甚是湿滑,好几次将将滑倒,还好穿得鞋子是日前大姐送过来的鹿皮靴。只是天寒地冻不说,还加上寒风凛冽,只觉得寒意袭人,就算我穿得这般厚实,也觉得那风如冰刀吹的脸上生疼。一路行过,居然连个人都没撞见。倒是省去了我不少麻烦。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到了那偏院,只觉着风一更,雪一更,拂了一身还满,看着房门紧闭,侧耳细听,屋中之人居然还在醇声诵读。我不免暗暗佩服,是个无冬无夏,勤学苦读之人,看来当日激他一激,没有白费功夫。只是细细听来,那声音瑟瑟缩缩,每每念上几句,便抽了几口凉气。 我见雪势不减,不一会,肩上都堆了不少。忙举手拍门。洛海估计没料到会有人来,便略略用手掀起窗门,生怕里面的温度走漏了出来。我听见声响,忙后退几步,他看见是我,盈盈站在门前,疏影横窗争料峭,孤立雪中笑。 洛海想开门迎接,我忙摆手制止。 他忙大开窗门,拱手道:“风寒雪冷,孤灯孑影。不知道姑娘为何到来?” 我见风雪相袭,他居然咬着牙关,还对我彬彬有礼,越发欣赏他。忙走过去说道:“上次踏雪寻梅。见公子衣衫单薄,便禀了库房的张妈妈,寻了冬衣予你送来,还有一些银两,你也拿去做备用。” 洛海,接过冬衣忙感激说道:“姑娘你送我冬衣已经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怎可再收你银两?人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志士不饮盗泉之水,这棉衣我便收下,银两还请姑娘收回。” 果然书呆子发起蠢来,便开始冒着迂腐的酸气,他倚着陈旧斑驳的门。眉心中似有一丝期许,果然,他颤然然道:“姑娘敢问芳名?” 我笑道:“你既然自诩是君子又是志士,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随便打听别人姑娘家的闺名,实属轻浮之举,有辱斯文。” 我见洛海听我此话,脸上大为窘迫。便忙安慰道:“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可我却以为青鞋布袜兹何时,穷年饱吃衲子饭。孔孟虽是圣人,可也没见过他们饿肚子啊。” 洛海把银子捏在手里,动容说道:“姑娘待我,如再生父母,洛海只想知道他日有幸鱼跃龙门,如何报这一饭千金?” 我看时候不早,身上已有寒意,边退边说:“萍水相逢,不过是漂母进饭,礼无不答。公子你只要可以考取功名,就算对得起我来这一遭了。” 素年锦时,安暖便好。今日种种,只能如拂去的雪花,似水无痕,既已经记得我音容笑貌,他日真能成为天子门生。对洛林仕途也是有所帮助的。若是他一生碌碌无奇只要安好,我也算是对得起这片刻的驻足停留,为他悬心。 花落月明残,锦衾知晓寒。过了须臾,只觉着积雪皑皑,逆风而行,勉强走了两步,退一步。只用力把羊氅紧紧裹住,风雪之中,觉得顶着人快疲累倒下了,只觉得珠钗松散,鬓发遮面,一颗心喘得仿佛要接不上气来,暗骂自己,每每想到什么,便任性妄为。万一出了什么差池,爬都爬不回去。 等我用足累了半条命的力气,才蹒跚回到宅院拐角处,右儿和华平早已在那张望,看见我步履艰难,忙飞奔过来,搀着我便进屋,焦心问道:“小姐不是叫你呆屋里吗?吓死奴婢了,阿福都已经出去又找了。” 我喘着气和华平说:“你把阿福叫回来,别让他找久了。”右儿见我快顺不过气了,忙斟了一杯沏好的牛乳茶,我喝下道:“怪我自己无用,我这院子里只有寒梅,颜色太单调了,那日和阿薇看见红梅开得真好,一直想去折来,今日总算得空。却不料差点人都回不来。” 右儿微微怪责道:“小姐你自小身子弱,这要是摔倒了,着了寒,那我有几个脑袋也不够赔啊。” 我了却心头之事,看见桌子上摆着的送予婉如的绫罗,忙惊讶问道:“你怎么把送过去的东西,又给原封不动的拿回来了?” 右儿懊恼道:“我也不知道,大少奶奶就收了银两。然后还写了个纸条,压在这笔砚下。小姐你看看。” 我急忙起身,翻开绸缎一看,上面小小一方信纸,只写了寥寥八字:“明哲保身,视若罔闻。” 我看了一知半解,抬头不明所以的问向幼儿:“大少奶奶没和你说什么吗?” 见右儿摇摇头,我心中不由得又是难过,又是茫然,她自己这般度日如年,孤苦无依,却要我少去她那周全自身,因为怕万一连累我,绫罗绸缎这些身外之物不要我还理解,笔砚是她之爱,居然也拒绝了。 婉如啊婉如?世人嗟叹知己难觅,其实难觅的不是知己,而是一颗平静淡然且自得于世事的心,有你这个知己姐妹,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今生来世我定莫相负。 我把信纸揉成团放进香炉烧了,上面的八字了然于心。 总算把旧的一年,心中一切牵挂给了了。 ——那一年,烟波未渺,幽草连连。 ——那一年,人流涌动,灼灼其华。 素裹红妆,灯火纷繁,万家的烟火映红了半屏天。 大年夜开始雪才停,我和洛林吃过年夜饭,守岁完,第二日便回了赵府。一路上马蹄踏雪,双双握手,依偎看着雪景,果然是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路上的闲碎时光居然也过得飞快。轻言慢语,指尖温柔,有的时候彼此不必多说什么,只觉得,互相传递着的涓涓爱意,足够我们笑看流年。 没什么,比心头的宁静祥和更叫人心平气舒了。 这一次回转娘家,也就深叙离别思念,家务私情。只是临别之时,娘和我在耳边说道:“夫妻恩爱固然是好的,可是也要有自己的骨血,才过得安稳。” 羞得我满脸通红,本来还舍不得,想跟娘和妹妹她们呜咽对泣一番,这样反而让我别了头就上了马车。 回转之后,倒开始清闲了起来。倚窗蘸墨,洛林见了冲着我说道,娘子,要不,我们对对子玩可好? 我一听,兴致来了,便说道:“那为妻可要好好讨教一番了?” 正巧金乌中空,远处楼中晓钟鸣,洛林略一思索,轻轻写到:钟鼓楼中,终夜钟声撞不断。 对对子本来不是我所长,本以为不过是寻常游戏之举罢了,却不想洛林居然出这么难得给我。 我苦思冥想许久,洛林在一旁笑道:“娘子素来诗句见长,此番可要认输。” 不想,阿薇正好进来,手捧着棉服,我忽然想到雪夜送洛海棉服之事,便对上了心头,笔随心动,写道:“金科场内,今日金榜才提名。” 洛林呆滞了一下,抚掌笑道:“娘子居然能想出此对,不容易,那接下来便亲娘子出对了。” 我笑吟吟向他道:“妾身不是已经出对了吗?相公以为如何?” 洛林大笑:“娘子可真是调皮,就着原对出对,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笑嘻嘻道:“大丈夫不拘小节,俗话说了,天下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你让让我又有什么关系。” 洛林见我耍赖还偷懒,突然笑道:“多谢娘子提醒,这接的对我想好了,俚歌曲里,历朝俚语续无穷,娘子该你了。” 我一愣,恼得扑到他肩上,娇嗔道:“不管不管,这是我提醒的,这不算数不算数。” 洛林抱住我,见我这番,亲了下我的鼻翼说道:“平日里光见着娘子,纤纤之态,知书达理的样子了,想不到,女儿家的娇憨也让为夫好生喜欢。” 我撅着嘴,心里甜滋滋的,可是言语上却依旧不让:“我不管,相公你继续对。否则就算你输。” 洛林宠溺得看着我,与我厮磨了一会,福至心灵。居然又想了个对子:“候车台后,厚情候鸟去重来。” 我抬头对上他眼睛,看见他星瞳之中的浓情厚仪。知道这个对子是冲我作的。只觉着,洛林的脉脉深情,如一江春水,快刀斩不断,无论我曾经经历了什么情感,遇到了别的男子,他此情此景,嘴角含笑的样子,深深印在了我心中。 正当我和洛林,情随意动,就这般彼此抱着。一动也不动。其实我的长得不算娇小,站在洛林面前,却只到他的下巴处,可是这样的落差,却更让我欢喜,枕着他的时候在他厚实的胸膛,抬头便是他新挂的下颚,微微青色如远黛。叫我莫名的安心。 窗外北风吹起枝头落雪,如同杏花天雨。 我见了,不由感触这良辰美景:“北风其凉,雨雪其雾,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这话出自《诗经·邶风·北风》,说的是,双人同行,遇到北风吹来冷飕飕,大雪纷纷落得久,承蒙你多情来爱怜我,我愿意和你一起牵手走过去。 洛林听了,低低接道:“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说完,便吻山上我额头:“娘子,你心意如此,以后不用害怕,只要我还在,必定许你美满。” 可谁知话音刚落,右儿在门外,大叫:“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我忙挣脱了洛林的怀抱,看他懊恼的脸,忙歉意一笑,我俩刚闪身,右儿便在门外慌张的敲着门:“小姐小姐,大少奶奶那出事了,你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