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医者仁心 翠翠死后三四日,右儿一日傍晚气呼呼的回来骂道:“这嚼舌根的人就应该下地狱,让阎王老爷一个个拔了她们那烂舌头。” 我没事正好在帮洛林缝制秋衣,听右儿一说,便知道婉如姐定下的计策生效了。这好好的在我这里呆着的丫头,一个接着一个出事,现在更闹出了人命。早就成了饭后茶余那些老妇嗑瓜子最好时谈资。 我笑着问那咬牙切齿的右儿:“好端端的生什么气呢,还咒起人来了,我这可不兴这套哦。” 右儿努着嘴过来,和我细细描述道。原来,风传那水池接连两个丫鬟落水,她们便说是落水鬼找替身。还说那鬼魂心有不甘,阴魂不散,便在那二小姐和我这来回飘忽。本来也是道听途说,想不到一日晚上,大少奶奶远远看着,就看见那翠翠水淋淋得站在那池子边。 这一般人说,别人可能还不信,可是大少奶奶是个不祥的人,她连自家的丈夫和未出世的孩子都能见着,这见个新死的女鬼有什么不可信的。何况张妈妈拦住如儿问个究竟,那如儿吓的只说什么都不知道,却无半点否认的意思。更落实了闹鬼的说法。 我听完后,暗暗佩服婉如姐。这事说的越玄乎,越模棱两可,那以讹传讹的人,就越说得天花乱坠,想必做鬼之人心里便越惊恐。既然大嫂都这样帮了,我便要在这火苗子上好好扇点风,浇点油。 于是我让华平第二天一早便去库房要些红纸,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回来的时候,他关好门,便捧腹大笑。 原来华平一问张妈妈要红纸的时候,那张妈妈便扯住他问了起来:“二少奶奶好端端要这红纸做什么。” 华平本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这世上谁的话最可信,便是这半大的小子。 他被张妈妈扯住之后,便拉着那碎嘴的婆子来到暗处说道:“二少奶奶昨日夜半醒来,看见了那翠翠的鬼魂,立在窗下,据说穿着死的时候的衣服,眼睛凸起冒着红光,只直勾勾的盯着二少奶奶。吓得她连连惨呼,我们这些丫鬟仆从们赶紧点灯去查看。却发现窗下毫无踪迹,可是细看之下却把在场所有之人都唬了一跳,那里居然留着两个湿淋淋的脚印。然后少奶奶便当夜被吓得起不来床了,据说红纸贴在门口那冤鬼便进不来。” 华平刚说完,那张妈妈吓的一屁股坐地上,直让华平留下点红纸,说自己也要防范着点。 我听了,也是暗笑不止,这些人也是,平日里欺善怕恶没见她们问心有愧,反而是这子虚乌有的事情,让她们吓得天色还没暗就都不敢出门了。 不过我倒要谢谢她们绘声绘色,夸大其词,也不知道传到那洛凤娟耳里,她是何做想?听说,她从翠翠进棺材之后,便躲在房中再也不没有出来过。 我嘱咐华平切不要声张,然后让宋侍卫提着刀,片刻不离身的来回守着。那些风言风语更是谣言四起,整个洛府都人心惶惶的说这女鬼就盯着她前两个主子了。 我也不动声色,反正装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那迎春奉命来看我的时候,禀明了来意,阿薇上前拦着,直说我现在的样子,见不得生人,正好要去请大夫,便打发着她一起离开。阿薇也是个聪明人,一路上有的没的真的假的都说点,反正谁没事会去请大夫? 阿薇去请陆子轩过来的时候,正好是午间下人们小憩的时候,所以那些个爱搬弄是非的,更是交头接耳。那上了年纪有点见识的人,更是说要找道士来超度,找这郎中又有何用。可是他们岂知我让陆子轩来并非是要他看病。 陆子轩一踏进门便满脸不爽的对我说道:“我说我的大小姐,你现在没事三天两头就喊我过来,我那里还要不要开门做生意了?之前落水,蛇祸我也就认了,你说这次又是为何?” 我看着恼怒得他,偷偷笑道:“这次是让你抓鬼来了。” 陆子轩一听,直接便勃然大怒了:“我杏林之术最不信的便是这些了,你要抓鬼画符你去找那茅山道士。陆某没空跟你这种闲着没事干的少奶奶胡闹。” 他刚要走,宋可便伸手拦住,陆子轩一腔怒火直接发泄到了他身上:“我说,她们几个妇道人家乱来便是了,宋兄你好歹也是见过市面的,跟着她们一起凑什么热闹?” 陆子轩说这话明显是气急败坏了,宋可是个习武的,本就笨嘴粗舌,平日里就不太爱说话,对上次课火头上的陆子轩,拿着手指戳着他破口大骂,简直招架不住。 我忍俊不住,果然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忙上去扯开陆子轩说道:“你别生气,陆大哥,我不过和你开玩笑呢。今儿个让你过来,一是让你帮我看看那久病卧床的大嫂,二来确实要你帮着抓鬼。不过这鬼呢,到我大嫂那里再和你细说。” 陆子轩这才放下医箱,狐疑得看着我道:“你这鬼丫头怎么这么多心思。行吧,我便再信你一回,你要诓我,我以后死活不来了。” 事不宜迟,我也不跟陆子轩多说什么,让宋可跟着我们,一路上,啼鸟声声明灭,很是冷清,醉舞黄叶铺满路,令人倍觉秋意渐浓。只见孤零零一座宅院,远处一萧管弦悠扬,袅袅的音丝,透着惜花的惆怅。陆子轩是懂音律的,不由心生好奇,问我道:“这是便是大少奶奶住的地方?怎么这般萧瑟?” 我没直接回答他只说道:“夜听雨泣,独賞忧伤。一个避了尘世的女子,能活着便是不错了。” 我领着他们到了门口的时候,便轻轻叩起了门上的铜环,那箫声哑然而止,不一会如儿便过来开门,看见我身后跟着两个男子,便有点惊恐,我忙解释道:“别怕,一个是我侍卫,他在门口守着不会进去,另一位是常年替我诊脉的陆大夫。” 如儿忙展颜,含笑道:“二少奶奶,领着陆大夫上去便是,宋侍卫也请进来吧。” 陆子轩在我身后跟着,四下张望了一番,轻声说道:“好歹也是个洛府的大少奶奶,居然一个伺候的人都没,宋某进去不方便,我就在门口守着吧。” 我面露哀色:“陆大哥,有些事情我不想和你多说,凭着你的聪明才智,也能窥豹一斑。女人一生的指望是什么,你是男人自然不能感同身受。” 陆子轩点点头,不再多问,此刻的他,早已换了一幅面容,待我们上了楼,只见婉如拿着箫,在那凭窗而立,所谓伊人,皎若秋月,柔若秋华。 她转身看我到来,放下玉箫,唇边挽笑:“你果然还是让人来给我医治了,真是退却不了你。” 说完,她看见陆子轩,便莲步轻移,如弱柳扶风面,姗姗一拜。 陆子轩早看呆了,我轻轻嗯哼了一声,他忙彬彬有礼道:“在下陆子轩,略懂药物之道。还请大少奶奶不嫌弃,伸出手,让我诊疗一番。” 婉如苦笑了一笑:“我不过是个让人嫌弃之人,还劳烦先生不辞辛劳过来。真是难为了。” 陆子轩剑眉微微皱了下,从药箱拿出个诊脉的丝垫道:“大少奶奶,我不是会劝人的主,读书也不多,只知道一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人再苦着,也得想想离开的人,是否希望自己这般过得不好?” 我难得看到陆子轩说什么宽慰人的话,他见得最多的便是生老病死,便跟着说道:“治疾及其未笃,除患贵其未深,我虽然不知道医理,可是不管怎么说,还是明白有些事情再未成气候的时候,变动手除去,这句话对病对人,姐姐是个聪明人,想必如意的心意也明白。” 婉如见我们两个都叫她珍惜自己,似有所动,眼中难得闪烁一丝欣慰,点头道:“我这样的人,居然也被人关心了起来。看来活着还是有点意思的。” 陆子轩细细聚神诊断了好一会,然后擦了擦手道:“大少奶奶,本就身子羸弱,加上之前滑胎,损伤了机理血脉。” 我动容凑前,眉眼间满满都是关切,问道:“那你可有发让我大嫂,平复如故?” 陆子轩看了婉如一眼,眼中一丝怜惜,叹了口气道:“这身子上的调理,虽然我不敢夸口完全痊愈,倒也能好全到之前八九分。可是脉象上,大少奶奶神思郁结,心房闭而不开,被那劳燕分飞之苦累着,这心病还需心药,这我想华佗在世,也不能医治。” 婉如浅浅一笑:“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她笑着说出这话,却让我绝对无尽的悲凉。听完几欲落泪。陆子轩定神看了一眼,摇着头提笔写了方子:“气血双补,熟地黄、芍药、当归、川芎、人参、茯苓、白术、甘草,先拿这八珍汤将养着。”说罢他又冲着我说:“你没事多来这里走动走动。或则让你大嫂多上你那。你大嫂这里就是太缺少了人气,我这般血气方刚,都觉得这地太偏北了,阴湿潮冷,本就容易患病。你嫂子又日思夜想,现在这个情况,已属万幸了。” 我心中感激,开口谢道:“都说医者仁心,陆大哥以后也要靠你多来。” 陆子轩满脸无可奈何:“惹上你这个姑奶奶,我便知道推辞不得,只是也要劳烦大少奶奶,不要自暴自弃,更不要谢绝不见我才好。” 婉如轻轻应了一声是,道:“陆大夫言重了。只是我一介未亡人,何幸只有,如意待我似亲姐,你以后又要常来照拂我。妾身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 我不觉笑道:“姐姐忘记了,我们在这洛府现在有的是看我不顺眼的,也少不得之前没将你置之死地,心有不甘者,新仇旧恨,咱们不得清算吗?我们躲不开她们避不了。” 我说到最后,语气已是寒冷,婉如目视了我一眼,又看向洛林,我知道她诧异我对陆子轩怎么这般不设防,我忙笑着道:“姐姐别担心,这世上要是连陆大哥都信不得,那我就再也无他人可信了。” 婉如点点头:“唉,我当然不担心陆大夫,只是让他听这般龌蹉之事,实在觉得汗颜。” 陆子轩平静得说道:“我虽然一生希望悬壶济世,可也明白人情是非,要我害人我不会,可救人却万难不辞。”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了下去,然后看着婉如,无比用力得吐字:“只要随时吩咐一声,我当倾尽全力,护你们如意安好。” 婉如听了,不止为何居然清泪涟涟,居然缓缓转身道:“想不到多年之后,这如意安好我居然又能听到,恍如隔世。” 我心头一跳,明白此话必定当年洛天也说过。便知婉如又要悲伤不已了,忙岔开了话题道:“陆大哥,你也瞧着我们在这洛府做媳妇有多难了,其实我刚说了,让你来帮大嫂诊脉,二来是想你能否明日送药的时候,多带一物。” 陆子轩眉毛向上扬起,问道:“你可不要让我带害人之物,虽说我赞同睚眦必报,可是要是伤天害理,你难逃干系的事情,我断断不会答应。” 我素手斟了一杯茶,然后递到他面前:“我只想陆大哥帮我回头取一物,白磷一包。” 陆子轩不明白我要此物干嘛,只迟疑看着我,倒是一旁婉如融融一笑:“这东西确实要得,虽说不是害人,却能对付心中有鬼的,也该让她知道什么叫冤魂不散了,而且陆大夫给我便可,明日劳烦带过来便好。” 陆子轩看我妯娌互相默契,相似看透了对方心意一般。便端详里一会恭身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何打算,不过婉如姑娘要的,想来也是防身用的,那我明日一早送来吧,嗯,我看天色不早了,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我忙跟着起身说道:“陆大哥,我送送你。” 我和陆子轩走出这北院,我忙开门见山问:“陆大哥,婉如姐的身子,你没隐瞒什么吧?” 他愣了下,反过来问我:“鸳鸯对对嬉,嬉上嬉下碧波春。到头来,鸳自飞,鸯独鸣。你懂这诗歌的意思吗?” 我哑声道:“看来心不在,终究淡褪了的记忆,消散了的芬芳,这心病确实难医啊。” 他点头:“你放心,我素来不喜欢说假话,只要她肯按时服药,也不会再止损下去。” 等到了我院门,我让宋可继续送他。 关上门,阿薇和右儿居然已经备好了晚饭等我食用,我执意等宋可一起来才开动。 等入夜,华平他们都休息了,我让右儿关上房门,然后把她们两个招呼道我身边:“翠翠的头七快到了。我这做少奶奶的,可要好好送送那丫头。” 右儿忙道:“主子你干嘛这般好心,又不是我们害了她。”她一脸不舒服:“这要叫外头的婆子看见了,还不是要说是我们心里做贼心虚,没得做这无用功?” 我抚了下脸庞留下的鬓发,无视右儿阻扰,反对着她笑道:“那你说,我们该不该去?去了是不是会撞到什么?” “小姐,你可别说这些个,这几天我吓得可不轻,现在府里到处说头七的时候,要是不烧点什么,那落水鬼还魂夜必定现身要来拖人下水。” 一旁的阿薇毕竟深谙我心思:“鬼神出自人心,小姐又没害过她,就算她寻仇,也是找那二小姐,如此说来,我们要是去那水池边,应该撞到她前主子?” 我并不回答,只笑着:“这翠翠是自尽还是屈死,洛凤娟必定都脱不了干系。送去当天夜半投河。她要真有这份烈性,当日也不会怕一条蛇。右儿不是说这几日那洛凤娟一直称病着吗?我让华平问过郎中了,原来是梦魇了。她满手的血腥,定是梦见了翠翠冤魂纠缠不休了。” 右儿恍然大悟:“那小姐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错。”我轻咬着下唇,笑有深意:“那几日,她男人不是要去德州官窑进瓷器,真是连个护着她的人都没。” 我眼珠一转,低头和她们耳语几句。 右儿听罢,笑道:“我们日日防范,每次被人爬到头上作福都强忍着,让人以为我们太老实了,这回子也好叫她们知道,老虎的尾巴,摸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