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世间男女 这一日,因为洛林回来,愁春漏短便起的晚了些,等一早赶去婆婆那的时候,居然瞧见从未出门的婉如也在,她见我到来,便马上辞了告退。我本想留她说上几句话,可她只身先去,瞧都未瞧我一眼,只有冷冷淡淡的神情,就连和我照面客气一句都未曾愿意,心中实在是有些空落落的失意。 婆婆洞察秋毫,温言道:“婉如自从洛天没了之后,这性子就成了这个样子,与任何人都不亲近,难得为了清明之事今日过来请安,如意你也不必往心里去。” 我啼笑两难,道:“大约是一来清明快到了,生死茫茫,触目恸心,二来时气所感,婉如的身子总不大好,不想多计较,也是应该的。” 婆婆微微一笑,道:“怪不得她拜别说的时候,说是约了大夫来诊脉,这些年也难为她了,起初的时候,死活都不愿意看病,这女人家身子娇贵,就得要好好保养,这对洛天的殷殷思念也是该放下了,所谓海棠未雨,梨花先雪,她到底还年轻。” 婆婆难得在我跟前说些诗词歌赋的东西,难得提及,居然是王公之子王雱在弥留病危之中,写下的一首《眼儿媚》。 这个典故还是夫子谈及熙宁变法说起的,王安石主张变法,以图富国强兵,而庞公则属于保守派。政见不同,两家甚少来往。但是他们各自儿女,王雱与庞荻却在清明踏青之日一见钟情,又门当户对,自是一段好姻缘,还是结了亲。 小两口郎情妾意,情意浓浓。然而王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新婚后不久他们分居了。王安石同情儿媳的遭遇提议再嫁,开始庞荻坚决拒绝另嫁,可是后来王雱脾气多变,故意冷待她,而昌王对她确心仪有加,呵护备至。总之,王家经过细细思量,最后王雱看着庞荻以王安石义女的身份出嫁了。在丈夫家里另嫁他人,不是寡居,更非被弃,就是在现下也惊世骇俗的,何况百年以前,故史书云:“王太祝生前嫁妇”王雱妥善安排了挚爱的女人之后去了,留下一阕婆婆刚刚提到的带血的《眼儿媚》。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我不知道婆婆当着我面提及这首词是何意。可是不管她有意还是无意,此话由她说出来,实在是让我始料未及。 婆婆一向端厚仁慈,从不苛待我,只是她在对大嫂的事上,还是让我有些微词。谁都知道,于公,好女不嫁二男,婆婆不可能不知道婉如的脾气是外柔内刚,烈性的很,洛天走了之后,她早就抱着孤老终身的心思。 于私,大哥人走茶凉,人王公是当嫁女,让庞荻改嫁。而洛家二老也未将婉如视如己出,婉如大嫂的日子过得如浮萍一般孤苦无依,这是洛府上下皆知的事情。 于情,婉如心中从未真正放下,让她改嫁,并非为她好,在我看来,更像是丢掉累赘。 于理,骤失爱子,却在洛天忌日来临之时,有意试探我这个二儿媳妇口吻,不由得让我拂一拂裙上挽系的丝带,心生胆寒。 我假意拂去裙上沾着的杨柳飞絮,只见她对我笑得安详宁和,看怯怯打量她,婆婆现在正当盛年,也算的上锦衣玉食,可是不知道是保养不当还是痛失爱子,却比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娘亲显得苍老许多,特别是笑的时候,眼尾的皱纹,细细密密,让我不觉有点愕然。 我微微凝神,心中颤颤,我一直不该忘记,婆婆也是这深宅中的女人,她懂得这个庭院中,一切处事哲学,笼络安抚于我,孤立排挤婉如,袒护爱惜自己的女儿。她能锤炼到现在,发灏无损,而我,婉如,凤家三个女儿,早就斗得波涛汹涌,说你死我活也不为过,可她却只在适当的时候,场面快失控的时候,出面说几句,把一切震慑住。若非这磨砺出来坚硬如石头般的心,岂能寸寸步步在她把握中。 我茫然出神,暗叹人心难测,婆婆唤道:“如意你怎么在发呆?在为婉如的身子担心吗?我前几日问过那陆大夫,说她大有起色,今日见了,确实不似之前苍白了。” 我忙回过神来,笑道:“我和婉如嫂嫂也没多接触,她身子若能康复,便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婆婆微微起身,和蔼道:“三丫头那,我还是不太放心,她到底还是年轻,性质上又没你乖巧懂事,到底是我骄纵宠溺坏了。娘毕竟已生华发,有的事情凤仙不在,到底是力不从心了,只能靠你协理帮衬了。” 我微哂道:“婆婆只管吩咐便是,如意必定言听计从。” 于是我跟着婆婆款款而行。来到凤英的住处,院外粉墙欢呼,绿柳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再最西面的一处厢房内,四面帷帘高高卷起,晨光熹微迷离,两株桃花开得遮天匝地。中间设有金色镂空牡丹花纹的香炉,丝丝缕缕的淡淡紫檀香缓缓在屋中弥漫。 洛凤英正倚在绣榻上,怨声载道:“不绣了不绣了!每次听二姐的都是挖坑给自己跳!” 婆婆听见,忙咳嗽了一声,凤英听了以为来了救兵,忙娇嗔满面得嚷道:“娘,我不锈了,你帮我买一福……” 她刚说到一半,看见我跟在后面,马上转了脸色道:“二嫂你怎么也来了?” 我的脸上如桃花铺面,盈盈笑着:“我可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是娘担心你婚事准备不周全,命我跟来的,你放心此番过来我绝对不和你多说半句,只看看还缺什么,帮你细细再打点一番。” 洛凤英挽着一头牡丹髻,斜插一支金丝翡翠步摇,藕丝琵琶衿上裳,下着百花曳地裙,打扮的依旧艳丽。她一见我调侃她,难得服软。伸出食指怨道:“二嫂,我现在可真没力气和你斗嘴,你看看我这十个手指,扎的都成马蜂窝了,你帮写信给大姐,说说好话吧,这牡丹图,我估计到我嫁人我还绣不完。” 我抿嘴一笑:“你以为大姐真要你绣花啊?她是怕你这脾气太冲,嫁人吃亏,所以才故意熬练你。行了,你只要与我化戾气为祥和,好好出嫁给洛家争脸,那就不要绣了。” 洛凤英一听此话,忙丢了针线,冲着我说:“二嫂这可是你说的,早知道你这么好相与,我二姐那些话我才不会听见耳里。” 婆婆坐下,轻轻含了一口茶,笑道:“你和你嫂子能摒弃前嫌,姑嫂和睦再好不过了,你二姐也是细心过了头,才教唆你一些不好的,现在雨过天晴,就都忘记了吧。你二嫂宽厚大度不会和你计较这些,不过你以后要多记着你二嫂的好才是。” 我轻轻笑道:“娘你不要把我说得这般好,三妹天性快人快语,这般天真活泼,我自然不会计较,其中我也有负才任气的错,在娘家的时候,我爹爹就说我太过于得理不饶人。像那些一而再,再而三,绵里藏针之人,我只要吃过一次亏,就一辈子都会记在心头,睚眦必报。” 我话一语双关,说给婆婆听,也是说给凤英听。婆婆马上淡笑道:“如意的性子,就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如同这茶,喝得时候苦,回味起来便是甘的。做人先苦后甜才是福份。” 我定了定,目光落在婆婆身上:“婆婆这话我爱听,只不过不是人人都有婆婆这般福份,有些人,命如同药店的抹布,擦来擦去都是苦,若还是想着一味的知苦忆甜,那活着也太索然无味了。” 见我难得说话没那么乖顺,婆婆笑的有些讪讪。转而冲着凤英说道:“你把张妈妈为你准备的东西,都说来听听。娘和你二嫂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换的,再做定夺。” 一旁的洛凤英到底年少不更事,听不懂这话中的暗波汹涌,递上礼品的单子后,又一听不用再受罚,居然和我亲近示好起来:“今日嫂嫂难得过来,留下吃顿饭吧。” 我刚想谢绝,却不料婆婆在一旁说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如意你就留下陪她一起用餐吧。凤英从小嘴刁,她这里的菜肴算是我们洛府最精细的。” 我忙道:“这怎么好意思。我本是来探视妹妹的,现在都没出上什么力,好歹无功不受禄,居然要让妹妹费心招待,如何使得?” 凤英神色殷勤,笑着说道:“有什么使得不使得,回头我都要嫁人人,想请嫂嫂一起用餐都没得机会,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婆婆笑道:“如意,你就留下吧。正好替我和她说说为人妻子的礼节,规矩。省的她嫁过去被人笑话。” 我微微一愣:“那娘,你不留下来一起用餐吗?” 婆婆起身道:“我今天吃素,留下多有不便,而且这丫头,仗着我在,你要是说她几句,她又要狂妄自大了。” 婆婆一走,凤英便和我说道:“嫂嫂身子羸弱,等下上点清淡的小菜,如何?” 我忙点回道:“随意便好。” 婆婆不在,凤英倒有点拘谨扭捏了起来,两人毕竟有过心结,无言了一会,她终于道:“嫂嫂,我有一事,不知道你可帮我拿主意?” 我上下打量她,难得见她这番娇羞,便笑道:“妹妹尽管问吧,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凤英脸微微泛红,低头道:“嫂嫂,虽然我之前一直嫉恨于你,可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却不得不佩服你,当日哥哥弃你而去,新婚之夜给你这么大的羞辱,之后是怎么做到这般恩爱有加?” 我抿嘴一笑:“妹妹此话折煞姐姐了,我们女人不过是遇到懂自己的人,有夫君的地方,就是吾心归处,我除了忍,没有别的法子。” 她不懂我话中意思,一如她喝的茶,玫瑰玉露。只有芬芳,没有半点苦涩。 初见她时,她便是嫣然无方。偌大的洛府中,娇艳欲滴的似一朵玫瑰,所有人都宠着她,让着她。就因为她是洛家三小姐。可我的到来,或许是天真无邪,或许是骄纵无理,她身陷对我的敌意不可自拔。女人的嫉恨,总归是来得莫名其妙,有的时候,抢了半点风头,都会彼此妒火中烧。 今日靠近她,才发现她原来也有这般娇羞可爱的时候,心底明白,她虽然不会如凤仙和婉如一般那样与我亲近。可是除了我之外又没人帮她。待嫁少女心,我是明白的。那满头的珠翠盖不住她忸怩,一向的跋扈嚣张,原来不过是那刺猬身上的刺。 她总归与我一样要嫁人,能安慰她几句,也是我做嫂嫂的一点情分,便微笑道:“妹妹是不是想知道御夫之术?” 凤英见我点破话,羞得捂脸道:“嫂嫂胡说什么,妹妹不要听!”说罢又瞅着我。”难不成真有?怪不得哥哥这么心高气傲的人,对嫂嫂这般死心塌地,什么事都顺着你。” 我凝眸抬眼看了她,笑道:“那你不要听便算了,刚想对你掏心挖肺,你就嫌弃我来了,我就说,妹妹你从来对我是生分的。”我此举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只含笑坐着,闭口不言。 她又羞又恼,正巧饭菜端了上来。青椒炒扇贝,家乡三皇蛋,鲮鱼肉丸汤,糟卤凤爪,以及搭配着各种时令炒鲜蔬,虽然比不得素日里的鸡鸭鱼肉,重油荤腻,这几样精致的小菜,反而更合我胃口。 凤英忙每样都夹着给我,我见她从未有过这番款曲周至,也不逗她,便道:“妹妹这的小菜果然是样样精致,其实你有这份心思,用在未来夫婿身上,必定让他钟爱于你。” 凤英忙停下手中为我夹送的筷子,冲我低眉垂眼道:“嫂嫂的意思,就是只要一门心思对他好,他便会什么都听你的吗?” 我颇有意味地一笑:“傻丫头,恪守妇道、孝养尊长这是必须的。你要做的,是握住他的心,可关键是男人的心和我们女人是一样的,别人都说我们女人善变,其实这男人的变起来,远胜过我们女人。” 凤英似懂非懂,羞涩道:“嫂嫂能把话说的再清楚点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妹妹愚笨。没读过太多书。” 我轻轻喝了一口鱼丸汤,真诚说道:“咱们女人的变化,你应该知道,就如六月的天,变来变去只为了让人注意自己。”见凤英点头,我继续说道:“而男人的变则是心的变化。他们绝对不会像我们女人那样哭闹,笑骂。所以说,女人善变的是脸,男人善变的是心。” 凤英不住点头,附和说道:“嫂嫂的意思,我算有点明白了,就是抓住男人的心,如同抓住他的胃一般,投其所好,才能让夫君对你死心塌地?” 我看窗外掠水双双飞燕,流水无情落花游,情爱有的时候就是思亦悠悠,恨亦悠悠,谁人能说清,便无奈说道:“是也不是,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分,就像我嫁于你二哥时日不多,他现在待我极好,可保不齐日后之事,所以也只能将我的心得说与你一二。这情爱的事情,如同恩怨,是非对错,都是凭着自己的良心。我只能说惜取眼前人,妹妹你懂吗?不去强求,也绝对不委曲求全的挽回,做到问心无愧,明白了吗?” 凤英显然没听懂太多,不过好歹最后一句像是明白了,便说道:“嫂嫂的意思,就是心若变了,留住也是白搭,对吗?” 我只笑着不再言语,这洛府的女人,哪个不是君沙场挥剑,卿候着相思。满简诗残半阙词断,三生情深一世缘浅。有些事情不过是缘起缘灭,世间男女,都挣脱不了这是非对错。能看穿的,早就不在红尘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