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人生如棋 次日一早,用过了早膳,我便领着阿薇和右儿去拜见婆婆,一看那凤娟和凤英已经坐在那了。我细细打量洛凤娟,虽然神色还是有点不济,但是婆婆和她三妹在旁,到底是心神稳住了。 我对着婆婆作揖后,就坐到了那两姐妹对面。 婆婆见我坐定,便不愠不恼问道:“昨夜休息的可还安好,没有梦魇吧?” 我不知道婆婆说这话什么意思,便如实回答:“劳婆婆惦记,昨日泡过姜汤,倒是难得睡安稳了。” 她听了点点头,问道:“没事便好,否则又要请大夫过去看看了。” 我微微笑着,看了眼洛凤娟,假意关心道:“二姐看着还是憔悴,婆婆要不还是喊了郎中来帮二姐看看吧。” 岂料我说完此话,一旁的洛家三小姐冷哼一声:“二嫂真是会做好人,要不是昨日你冲着我二姐胡言乱语,虚声恫吓,我姐姐也不会害怕成这个样子。” 我缓缓道:“妹妹你这话可是欲加之罪了。我自己也吓的不轻,又何来吓唬你二姐一说呢?” 婆婆见凤英又要和我争吵,忙喝止:“行了,一见面就掐,当我这老婆子不在吗?不过,如意啊,昨天我夜里问凤娟的贴身丫鬟珠儿,她说凤娟离去的时候,你在后头出言翠翠托梦与你,要报仇,可有此回事?” 我心里暗暗计较,婆婆这么问了,就肯定也问过了她二女儿,我现在矢口否认,反而落她口舌。 略一思索,我便回道:“是。” 那洛凤娟一听,便提着手绢,嘤嘤哭了起来:“娘,你看,我没胡说吧,你还说我冤枉弟妹。我不过是去最后送送翠翠,弟妹就在那颠三倒四吓唬人,娘你是知道的,我想来胆小,最怕这些个有的没的。”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款款到来,可是我心中明白,这必定是她醒来之后,想好了法子来找我兴师问罪了。也是,昨晚我刚说完,她便撞鬼了,这么凑巧的事,我自己都早明白了,不能细细推敲。 果然她一说完,那洛凤英便紧接着说道:“二姐你也真是,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是真是假吓坏了自己,倒让别人开了心。” 我看她们姐妹珠联璧合,估计早已想好了用什么话来怼我。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外带婆婆在那黑着脸,这活脱脱一出周瑜打黄盖,可是她们愿打,我未必愿挨。 我微微看了一眼凤娟,虽然她强自镇定,哭得悲悲切切,却始终不敢拿正眼看我,做贼心虚,有人在背后撑腰又如何?做过得便是做过,就算推在我身上,她也撇不清干系。 我目光流转,直觉婆婆眼光盯着我,到底是自己女儿,不过柿子还是挑软的捏,洛凤娟戏演的再好,可是终归逃不过自己的心魔。我始终得从她身上撕开口子。 婆婆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说:“我原以为凤娟吓傻了,听错了话,如意啊,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可这般一片胡言?” 我起身道:“娘,冤魂鬼影,确实是道听途说不能做真。不过媳妇倒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是信口开河。古人说,天知地知神知鬼知,何谓无知。善报恶报速报迟报,终须有报。” 我默默看向凤娟,却见她也正好看向我,眼神互相顶上,她忙闪烁避开,我语气凛然,冲着她说道:“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否则又何来报应一说,二姐你不心虚你怕什么?” 凤英见我话锋对着她二姐,忙帮腔道:“二嫂,你这话吓唬谁?要是真照你这般说来,你自个不也梦魇不能出门吗?难不成也是报应?” 我眼神凌厉地注视着她,没有马上回话,只看得那洛凤英不自在低头,才缓缓说道:“三妹,你可知道我梦魇的是何事吗?因为原本那翠翠在我这里过得时候还好好的,去你二姐那,才一宿就没了性命,其中的缘由我不想去追究了,你二姐也一样,有些事叫死无对证。我自认做不出那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敢去草菅人命。你说我怕翠翠报复?笑话,我待她如何,你二哥都可以作证。只是我这里连着三个丫头出事,你说我日有所见,也有所思,怕的到底是虚无缥缈的厉鬼,还是那心怀叵测的恶人?” 说完,那态度嚣张的洛凤英都低头不敢吱声了,我转而看向婆婆,我想她老人家耳聪目明,这话已经是再明白不过了。洛府之中,她几个女儿是什么样子的人,她比我了解,我为了自保出手让她两个女儿难堪,自然是怨不得我的。 婆婆摇了下头,语气转为轻柔:“如意,这话说重了。是我洛家最近风水不顺,一桩接着一桩,这样说来也难怪你担惊受怕了。”她抚慰我几句话里,早已存了推脱之意,于是对着洛家那两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女儿说道:“此事就算过去了,以后不必再提!要是再动扰了如意那边,别怪为娘不念母女亲情。” 我听了此话,几分感慨,几分伤怀。忽然觉得有亲娘在真好,否则哪里轮得上她们这般三堂会审,形同逼供一般。不过我还是眼眸闪烁着眼泪,对着婆婆说道:“多谢婆婆怜爱。” 婆婆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在意言语上高低,家和万事兴嘛。等洛林回来,做场法事去去这多日来的晦气吧,回去都好好休息吧。” 酌酒独饮,一罐醉生梦死怎敌缠绵不尽的思念。从来没有如这一刻,我忽然好想洛林在我边。 身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事我不再提及,凤娟也避恐不及,洛林回转那日,婆婆便请了法事在府中好好做了一场超度。 门口贴符,每间屋内挂五帝钱。洛林趁着我挂铜钱的时候,趁着私下无人的时候,偷偷从后面环住我。我意兮,长伴君处。 “娘子,想你了。” 我转而匍匐在他胸口处,这几日的算计,周旋,惊心,让我只觉得,或许洛林不能感同身受我的伤痛。 他与我,是夫君,也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如同一把伞,可遮风雨,可挡骄阳。满满爱意收拢就是一颗心,可以暖寒冬,可以阴凉酷暑。 我只觉得自己情根深种,不可自拔,静静的好一会。才开口说道:“你来了,你可都知道了?” “知道了。娘和我说了些,宋可私下也说了些。”我抬头看着洛林,多日不见他下颚青青,成熟沧桑了不少。唯有一双眸子依旧让我痴迷安心不少。 我双眼迷蒙地望着他,卸下防备,心中一处柔软问道:“相公,我不想害人,更不想去卷入纷争,可是翠翠的死终究和我有关联。要是我不把她送去你二姐那,反过来让娘处置她,或许她的命运不过是被赶出洛府。” 洛林见我自责,爱怜安分:“娘子休要胡说,你以为你不杀伯仁,伯仁便不死了吗?从她害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要承受这一切后果,只是有些后果的代价,太大太大了。” 我听他此言不觉心头宽慰了许多,便牵他手坐下:“你去看过你二姐了吗?” “恩,看过了,我二姐这个人,是心思最缜密的,这次的事情,到底她做了多少,她自己最心知肚明。娘子这次做的好,让她投鼠忌器,以后别老是想着这些子歪门邪道对付自家人。”洛林说得时候义愤填膺,果然是对他二姐很不满。” “是啊,我虽然不求和她关系亲如姐妹,可是只喜欢大家可以和和睦睦便是好的。这般闹出人命,于我于她甚至洛府,都是不是什么行善积德的事。” “希望二姐她可以幡然悔悟。我真有的时候不知道她们几个在想些什么。”洛林眼中满是懊恼。 我微微抬眸看着他,有些事情,洛林是明白清楚的,可是他不能和我一样,说撕破脸就撕破脸。任何的举动,就像我和宋可说过的,他们毕竟是一母同胞。只怕她此番过后,不是大彻大悟,而是养精蓄锐,想出更毒的法子对付我,那到时候必定是腥风血雨,你死我活的了。 洛林见我破涕为笑,也跟着心情大好,便说道:“娘子,今日我刚回转,天色也好,你可会下棋?” 我微笑道:“我擅长的是女工刺绣,虽说我也会那么一点皮毛,可今天人来人往多,万一叫婆婆知道了,倒怪我怎么有这般闲情雅致,这两军对垒还是男人的事,我去喊宋侍卫吧。” 洛林似有不舍,扯住我说:“那娘子可否在我身边看着?” 我点了下他脑门:“你啊,自己下棋还要旁人作陪,还真是十足的少爷架子。行了,我让阿薇搬把凳子便是。” 不一会,宋可和洛林两个人摆开了楚河汉界,两军便厮杀了起来,我则坐与洛林身旁,轻轻摇着团扇,不为驱热,只是那法事过来的烟雾让我觉得呛鼻。阿薇在旁端茶奉水。 洛林缓缓将一枚棋子落下,道:“宋兄,此番诸多事,娘子已和我说了,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宋可貌似棋艺并不精,每次落子,都要等上片刻:“你我兄弟,你说这些客套话干嘛?只是我是真没想明白,你家怎么就这么多是非?” 洛林笑着道:“女人多的地方事情便多了,要么自求多福,要么惹是生非。和下棋是一个道理。” 宋可浅笑道:“这个比喻我倒是第一次听来。还请洛兄赐教。” 洛林拿起一枚棋子全神贯注的盯着棋盘,斟酌中和我说道:“如意,你和宋兄说说。” 我轻摇团扇,笑道:“女人间的芝麻烂谷,也要说点道理,妾身可不会,让阿薇说吧。” 阿薇添了点茶,见我对她点头,便轻声道:“奴婢不懂棋道,只看出来少爷是步步紧逼,宋大哥是招招为营。” 我见他们厮杀的兴起,便漫不经心接着阿薇的话说到:“棋子越下越少,人生越来越短。赢,固然漂亮圆满;输,也要落子无悔。” 洛林听了,冲着我笑道:“我娘子说的极是,进退之间,你围我闯。不过既然下棋总归是为了争勇斗胜。输了终归是扫兴。” 我淡淡一笑,这棋盘上的战局,看来快要结束了:“对手比自己强,以守为攻,总能找到一丝机会,要是攻的太急了,被人一旦发现了破绽,迟早是自取灭亡。” 洛林听我此话明细一愣,刚把棋落下,便要收回。宋可和阿薇忙同时叫道:“落子无悔。” 洛林马上回头皱着眉头懊恼的看了我一眼,我知道这错落一字,本来大好形势的情况下,却因为一招不慎,局势顿时急转直下,果然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回头不过是百年身。 夜色牵绊,抛洒斑驳的碎影。风透过窗,携一丝微凉,我和洛林双双躺着。洛林对下午的那盘输棋依旧心存不甘。 忽然撑起头来对我问道:“娘子,你下午说的话是何意思啊?害我心惊乱想,输了一盘好局。” 我看着洛林,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每当夜深人静,他就会如孩童一般,对我撒娇,胡搅。 我调笑道:“这算什么,是你自己棋艺不精,还要悔棋耍赖,反倒怨起我来了。举棋不悔大丈夫,不懂啊?” 洛林盯着我,忽然心事重重问道:“娘子你下午的话,我听着有点触心。”他眼神中透着一丝焦虑:“虽然翠翠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是我怕,再起别的事端。” 我用手抚上他脸道:“此事婆婆叫我不要再提了,只是此事,输赢之间的这步棋我走的好险,看你和宋可下棋这般惊心动魄,联想着翠翠的事开始到现在才有下午的感慨。” “我实在是不明白,她们之前处处针对婉如大嫂。”洛林恼怒得翻身躺下:“现在又时时对你下手,好歹我是她亲弟啊,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 我心中叹了口气,其实设身处地而想,我那大哥不也是这样,便把头枕到他的臂弯,直言正色得说道:“其实在这洛府里,我不是她们的朋友,也不可能和她们有亲情,自然也没有什么信任可言,我与她们之间不过是因为你才有的这层关系,于我,她们是你的姐妹,于她们,我不过是个外姓人。正如这棋盘,落了子就要定胜负。” 洛林,脸颊轻轻摩擦着我的发丝,沙哑得说道:“那娘子,如果她们害你之心不死,我只想问,你会不会因为我的情面,而对她们网开一面,留她们一条活路呢?” 我知道洛林已经明白,我和这洛家中的女人,一定要分个胜负,便一字一句说道:“我不知道,就像这回,赢,不是因为我心狠手辣,输也不是你二姐刚正不阿。你问我如果,我只能告诉你,人生如棋,我愿为卒,行动虽缓,我却一步都后退不得,冲与不冲,是其次;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他转而侧身对着我说:“我知道娘子你秉性纯良,每每都是,未雨绸缪,后发制人。”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娘子你不必担心我的感受,之前我便说过,如果她们再害你,你也不用太留情面,要是爹娘那里怪责下来,我自会去帮你担待着。” 我听了很是欣慰,不觉哽咽:“你放心,只要她们收手,不再犯我,我必定不会主动生事,嫁于你,我不悔。我做不来左右逢源,也学不会抽身事外。有些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有些事,既然知道了,我便只能争斗竟逐,我要保全自己,保全你,以及我们将来的孩儿。” 洛林终于眉头舒展开:“恩,大哥走了以后,我便是这洛家的唯一继承人了。娘子不但是贤内助,更是未来洛家的女主人,若要举案齐眉,白首齐发,有些事情总归是不能手软的。” 我知道,他在亲和爱中,终究是选择了我,便体贴说道:“这次还好娘护着我,宋侍卫又救我于危难中。明日的法事,我定要好好为他们祈福一番。” 洛林轻轻靠近:“娘子说的正合我心意,我从来不觉得放下屠刀,就应该原谅,能做到这样子的,除非那人是活菩萨,你我凡夫俗子,倒不是自己问心无愧,求个平安长久更好。” 我轻轻钻入他怀中,只觉得这几日从来没有的安全感,甜声唤着:“相公。” 之前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今日方觉小别胜新婚,几度饮散歌阑,香暖鸳鸯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