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推涛作浪 洛林见我回来,微微一笑:“娘子,去了好些时间呢,我都快等得心焦了。大嫂没为难你吧?” 我弯唇:“你大嫂那又不是龙潭虎穴,她对我极好,许是她那好久没人过去了,不免扯着我多说了几句。” 他吃惊的看着我:“你和我大嫂竟然如此投缘?大嫂自从我大哥没了之后,就闭门不见客了。连奴才都一并遣散了。” 我心中暗道:“人家早就把你们洛家隔的山山水水了,就怕你那些姐姐妹妹又背后捅刀子。你是真不知,还是假糊涂?”不过嘴上我却说:“她也是顾忌自己身份,说到底是个可怜的人。回头我多多探望便是了。” 他呵呵一笑:“全凭娘子做主,不过我娘那里好像不甚喜欢,你去的时候,别多呆便是。” 我一听此话,心中不免咯噔一下,不过还是觉得自己多想了,婆婆说这话估计是丧子之痛,太过悲伤,不想多看见大嫂,免得想起大儿子伤心吧。 我这觉得站的有点酸疼,便拉着洛林一起进门坐好,问道:“你三妹那如何?没给你脸色看把?” 洛林摇头笑道:“我三妹不过是小孩子脾气,虽说见我还没完全放下,倒也没给我什么脸色。我就和她稍微聊了几句,便出来了。” 我点点头,起身:“那剩下的便是你二姐那了。走,我和你一起过去。” 洛凤娟住在花苑的左边,我随着洛林进屋,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一路上的清凉沉静;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才进门,那凤娟便迎了出来,冲着我们笑意盈盈,伸手便拉我:“今个什么风把弟弟和弟妹吹来了,我说为什么喜鹊叽喳吵个没完,原来是贵客临门啊。姐姐这小门小户,让弟妹见笑了,只消说一声便是,我自个就过去了,何必劳驾你们亲自登门。” 她的一张巧嘴,我是领教过的。现在又说得如此亲密,活脱脱好像我的关系比她三妹还要情同手足。 我只笑笑,顺着她坐下。洛林鼻尖,对着空气嗅着。我深吸一口气,也闻出这空气中,有一股奇香扑鼻,我自幼喝此茶,却也暗叹这凤娟居然有此好东西,原是洞庭碧螺春。 洛林毕竟是自己二姐这,也不忌讳,便调侃起来:“二姐,你从哪里觅得这样香得吓煞人的茶?可不许藏私,快奉上让你弟妹一起品来。” 这洞庭碧螺春。外形条索纤细,茸毛遍布,白毫隐翠;泡成茶后,色嫩绿明亮,味道清香浓郁,饮后有回甜之感。茶客赞道:“铜丝条,螺旋形,浑身毛,花香果味,鲜爽生津”。乃是碧螺春中的极品。 我轻轻抿了一口,果然是上等的,忙赞道:“二姐真能耐,此等上品,就算我在我娘家之时,也难得喝上几次。我爹爹更是视如珍宝,绝不用来待客。” 洛凤娟听我夸赞,笑得春风满面,对着我说:“妹妹母家可是苏州城赫赫有名的,这般抬举姐姐,我倒不好意思了。这样吧,你若喜欢,让洛林上我这里拿点。”说完她招呼身边的丫鬟:“去取一点洞庭碧螺春来,包好了,让少爷少奶奶带回去。也算我对叔父略表心意。” 我正想推辞。却让洛林抢了先:“那就多谢姐姐了,正好我拿来孝敬岳丈,不过话说我姐夫呢?” 洛凤娟听到洛林问她自己相公,略略沉吟,似是无奈叹了口气:“休提你那不争气的姐夫,他除了做点小买卖还能干嘛,三天两头不在,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完轻轻含了一口茶,看向我:“不过说来也是凑巧,他这次进的珠宝,居然是通过弟妹嫂嫂的娘家之手。倒让我们沾了不少光。” 她忽然提起潘氏,我不禁皱眉,便说道:“应该的,算起来,沾亲带故的怎好不照顾价格?” 洛林插口:“二姐你好算盘,原来这洞庭碧螺春不是白给的啊,这般大方原来是拐着弯的贿赂如意啊?” 我马上笑着迎合:“你少在那取巧卖乖,做那顺水人情。” 洛凤娟见我和洛林互相斗嘴,只在一旁含笑不语,美目顾盼,倒像个姐姐为我们这样恩爱心中欢喜。半响,她才开口,慢慢说道:“你们夫妻新婚后这般和美,不光我做姐姐的高兴,爹娘也会安心。” 我瞪了洛林一眼,红着脸道:“叫二姐看笑话了,妹妹这厢赔礼了。” 洛凤娟也没借口,只是端起茶壶,轻轻抿了一口:“这茶果然一嫩三鲜,花香果味,鲜爽生津。”她放下茶杯,用丝帕插了下嘴道:“你姐夫遇到弟妹嫂子的爹爹,不免多嘴了几句,弟弟你可真真好福气,原来我弟妹本非首选倾心于你,若不是那宋家的公子下聘太慢,今日怎么会有你这般比翼双飞?” 这洛家二姐虽然是对着洛林说的,言语之中是恭喜洛林抢了先机。我相公听得此话,也是转而看向我,一副洋洋得意的笑容。 可我刚从大嫂婉如那里出来,她那凄厉的话语,犹在耳边,当洛凤娟提到潘氏,我已经隐隐警觉有点不对,她此话一出,洛林一旦反应过来,必定会幡然明白,就怕他揣测自己居然是个别人不中意的。如此一来,我夫妻必定不合。 我还没想出怎么接口,洛凤娟又轻轻开口,冲着我说:“我听说那宋家公子,是个出将入相的人才,长得也是玉树临风。那倾慕他的小姐,从苏州城北能排到城南。弟妹待字闺中之时,难道不对这样的男子芳心暗许?” 洛林此刻再傻也已经听出这话中的味道了,转头看向我,眼神中流出一抹复杂的情绪,难过,吃醋,以及失望。虽然马上恢复了之前看我的爱恋嬉笑神情,可是到底是那么片刻的不自然,也让我暗叫不妙,心如漏拍一下,忙面不改色道:“二姐说笑了,我从未走出闺门,更不要说男女授受不亲,婚姻之事全凭父母做主,我爹爹之前遭人陷害,还是公公施以援手,于情于离,我自然是对洛林更倾心。” 说罢饮了一口茶,只觉刚才的甘甜,已如蜡油般苦涩,强自笑若三月桃花:“洛林文武双全,虽然我不知道这宋家公子是不是像外面说的那么好,我只晓得,我家相公对我怜香惜玉,体贴入微,这是旁人求不来的。” 我心中所幸,我和宋千宇牡丹园的相识相约,除了右儿无人知晓,否则此番洛凤娟的挑拨,我是万万不能过关的,饶是如此,我也知道洛林心中定是不快。虽然他之前也有云梅,可是男女毕竟有别,我虽竭力澄清,恭维他。可是他要计较怀疑我起来,知道我心中曾经有人,必定大发雷霆。 此时气氛诡异到尴尬,洛林神色貌似如平常一样,可到底是不言语。洛凤娟在那遂着回眸杏眸浅垂,一缕流苏拂至额前,抬指纨去。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这洛凤娟的只字片语,真是让我心生寒意。怨不得大嫂叫我不要全然相信任何人,就连枕边之人也是,洛林刚才的犹豫纯属人之常情。 只是,这洛凤娟,轻轻悠悠的声音,恰如三月里的柳絮,四月里的黄鹂,说出的话,让人只觉的春风似剪刀,可是却忘记了,这剪刀再温柔和煦,它也是刀,夺人性命绝不会含糊。我只觉再带下去指不定她又要说出些什么话来,便起身道:“二姐,茶也用完了,再待下去该劳你晚膳了。我和洛林就先回去了。” 洛凤娟起身要留,洛林道:“姐姐,明日我还要去探望岳丈,不能在你这里用餐了,回头姐夫回来,必定邀我喝酒,还是日后再说吧。” 她见我们夫妻去意已决,便笑着送我们到门口,就回身进屋了。 我和洛林一路走着,他虽然伸手牵我同行,可是我还是感觉出来他手心的僵硬。或许是我心中因为他二姐的撩拨,便觉得不甚舒服。一路上,彼此居然不多话。踩着稀嗦的落叶,那破碎的声音如同心底里冒出来的叹息声。 回到屋中,我正觉得浑身不自在,坐立不安,倒是洛林上来,按在我背上说:“娘子,上次听你抚琴,只觉得寸寸柔肠,芳心似冷。现在闲来无事,为夫和你共谱一曲如何?”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何用意,倒也不能扰了他兴致,便道:“那妾身就和郎君来一曲汉宫秋月。” 琴声起,萧音跟,知己一语,生死相许。扬袖拂花云水深处,指尖弦瑟拨一曲,琴音弄月清唱流年。萧瑟往事唱东篱一曲和音绕指柔,秋风飒,月无暇。 萧停琴消,良久,洛林开口道:“娘子,你弹的果然意动音随,果然精妙,只是琴音黯然,不免太过悲凉了。” 我抬头看他,轻轻道:“妲己无人怜,万夫所指祸水千载骂名担,绵绵此冤。双飞入长安,若无帝子荒唐何来赵家燕、瑟瑟转。汉宫秋月这曲子,本来便是凄凉寂静的秋夜里回忆往事,哀叹命运古琴曲,无非就是,温煮愁绪酒尚凉,泠泠曲意琴弦断。” 洛林看着我的眼睛,似有话要说,轻轻低头片刻,淡淡问道:“娘子你是怕我薄情吗?怕我不值得你托付吗?” 我抬头,目光中略有失望,看来洛凤娟的话还是起到了作用。便苦笑说道:“相公,你问这话,你觉得我有的选吗?” 他不明白我话的意思,便进一步问道:“娘子,你不是很多人仰慕吗?” 我勉强一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说道:“相公,我本是个深闺女子,在家除了女儿家的针线,书画,也就是看庭前花开花落,蝴蝶翩然入梦。梦里飞花,我只求我未来的夫君对我情深意重。你侬我侬忒煞情多。”说到此处,洛林似有感悟,想上前牵我手。 我举手微微拒了,接着说:“自古婚姻,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讲究的事门当户对,你问我是不是怕你薄情,是不是值得你托付。洛林,这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叫我如何言说。二姐说的宋千宇,我就算是知道他,我也和他素未蒙面,我自认我门楣不低,无需仰慕于他,但是我知道你我是明媒正娶,两情相悦,之前我不做妄想,之后,我心中唯有洛林。你二姐有你二姐的心思,我赵如意有我赵如意的秉持,我断断不会做那不知道廉耻,有辱门楣的事情。” 洛林一听,忙拉起我的手说:“娘子,你别生气,为夫只是太过看重你,随便一说罢了。” 我把头扭了过去:“人世间有百媚千红,唯独你是我情之所钟。相公,你心中有过云梅,我心中也确实有过旁人。”他听我此言,有点目瞪口呆,我不容他多想:“可我心中的这个人,就是我未来的夫婿,他可能是宋千宇,也可能是洛林,甚至是任何一人,因为这个人是我梦里的夫君。世事无相,为何人要执着?我未嫁于你之前,你出现在我梦里,是我少女怀春,只是我看不清你的样子,我嫁于你之后,你便是我夫君,你若不离,我便不弃。我只有你这个选择。你叫我如何算这场输赢?” 说到最后,我已是泪如泉涌,哀哀欲绝。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大嫂叫我不要信任何人的意思了。爱情本就羸弱,易碎,我怎可用它来做赌注? 倒是洛林,把我紧紧拥住,声音中充满了悔恨不安:“娘子,我不该胡思乱想,我不该忘记我们要夫妻同心。只怪我太心悦你,你不知道,这几日,我脑中,心中,甚至梦中都是你的身影,我就怕这生生的轮回里,不小心错过你。” 我靠在他胸口处,轻轻问道:“夫君,此事你不觉得蹊跷吗?” 他抬起头,一脸狐疑:“娘子,你还在怪二姐吗?那以后我们少去她那便是!没事说这些个烂谷子的事情,让我乱吃醋生气。”洛林气急,忙伸手帮我擦去眼泪。 我嘴角冷冷扶起一抹悲凉:“相公,我倒不惧你二姐,毕竟是自家人,可能是替你高兴,话出无心。可是,我待字闺中之时,上门提亲的名单,唯有我爹娘,我大嫂,还有我本人才知晓。你二姐是怎么知道的?” 洛林想了下,眉间生起了怒意:“我私下问过你丫鬟右儿,说你在我岳丈家中可过的安好。右儿说你那嫂嫂甚是厉害,处处刁难你,叫你心头不悦。我本以为姑嫂之间别扭原是最正常不过。却没想到她这般有心,想叫我夫妻离合。” 我故做痛心装:“我不知道她为何处处针对我,本以为嫁为人父,彼此山高水远,也不用再朝夕相对。也不枉我之前对她处处忍让。却不知道我大嫂竟恨至如此。相公,如不是要担那不孝的罪名,我真不想回门。” 洛林的神色尤怒转阴:“你竟惧怕她如此?看来之前你在你娘家定是受了太多委屈!你别担心,有我在,她要出言伤你,我必让她下不了台。” 我心中暗笑,嘴上却劝道:“算了,她千错万错,终归是我大嫂,何必为了这无知妇人,伤我夫妻情谊,视而不见便是。” 洛林叹息道:“娘子真是心慈,我最恨搬弄是非之人,她若敢当着我面嚼舌,我必定告诉岳丈,治她有失妇德之罪。” 这心结到此已经解开了,洛林拥着我,又是入沐阳光,她抚着我的发,忽然嘿嘿傻笑起来:“娘子,若不是这一出,我真不知道你对我心悦至此。我可要好好记在心头。” 我俯身轻笑:“也不知道谁,连个不认识的人都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