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离愁别绪 月影随着云端慢慢移着,虽说皓月如镜,云卷云舒,还是清辉稀疏,我跟着大姐到她的住处,见洛林在里面和姐夫下得正酣畅。浅浅一笑:“姐姐,我刚贪吃,在你院子里走几步,先不进去可好?” 她笑着,拉着我手轻步缓行,如同世间最好的姐妹:“怨不得你这般消瘦,才多吃了两个元宵,便不行。不过正好,我月底就该回转婆家。陪着说说体己话也是好的。” 我点头,转念一想,要是万一着了风寒也是不好,便说道:“姐姐你还是陪我进去,我看看建宇,和他玩会就会舒服许多。” 她自然开心不得了,忙拉我进去,路过门口的时候,却见宋可和一个侍卫左右立于门口。 进屋,洛林见大姐牵着我,便说道:“娘子,你回来了?我等的乏了,心想大姐必定和你一起回来,便找姐夫大战三百回合,现在战火正酣,能否等为夫片刻?” 我冲他笑道:“我又没要你等我,明明自己手痒,想找姐夫对弈便直说,嘴上这般好听,倒显得我让你一个人留在屋中怠慢你。你少自作多情,我可是陪着大姐来看建宇的。” 洛林听了,只摇摇头:“我娘子这张嘴是越发厉害了,那行,你就随大姐去吧。等我弈完这局便来唤你。” 我掩嘴进屋,发现石榴多子堆褥中,建宇已经沉沉睡下,只留着一个贴身的乳母在旁看护着。 我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建宇小脸粉嫩似三月桃蕊一般,便稍稍退去,坐到外屋,声音似初雪跌落梅瓣一样轻柔:“我何时也能像姐姐这般有这么可爱的孩儿便好了。” 静默庭院,夫君的情谊固然是好的,唯有自己有所处,才能如凤仙一般,就算姐夫心中另有他人,却断断不敢轻易负了大姐。 凤仙哑然失笑:“这事又急不来,瓜熟蒂落,自然就会有的,你名字都叫如意岂能不如意,不用羡慕姐姐。迟早会有自己的骨肉呢。”她挽了下袖子道:“怎么见凤英快要出嫁,自己心里等不及,怨起肚子不争气?” 我见大姐调笑我,脸色绯红:“大姐,你就知道无时不刻取笑我,欺负我疲薄,我可走了!” 凤仙见我恼了,忙吩咐丫鬟去一杯山楂茶来,然后捂着嘴道:“姐姐也就每次只能在这点上与你说笑,别的我也不是你对手啊。” 说完,她用发钗梳理了下刚才笑弯腰,落在额前的青丝,拈花一笑:“妹妹去时不是说好冷眼旁观吗?怎么三妹选那知府之子却出声似有反对?” 烛影摇红,凤仙性子虽然泼辣,可是该精细的时候,她分毫不差,我知道此事迟早会揭穿,倒不如我自个说了:“姐姐有所不知,那孙家公子曾上我家提亲,我爹娘为看中,便拒了。可是有些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若说了其中缘由三妹听了,按照她气性必定又要恨透了我,所以我才故意挑刺,心想着她能不属意这孙方宇,以后也就少了诸多麻烦。” 洛凤仙微微凝神,眉心拧起:“此事确实是你现在说了也不妥,不说吧,回头三妹的婚事成真,她日后万一知道必定会觉得低你一等。不过我倒以为,此事你便当全然不知,把一切推给伯父伯母身上便可,自古婚嫁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不是你能做主的。” 我心中一喜,想不到洛凤仙此话如此通透,便说道:“那姐姐可要替我守住这秘密,我怕三妹知道,夫妻不睦,那我这罪责就大了。” 烛光熠熠,凤仙颔首道:“你当姐姐什么人,不过也确该如此,三妹的气性我是知道的,一向眼高于顶,自从你进我洛府,她事事与你计较,其实就是想和你分个高下,却事事不如你,总想扳回一城,所以在这选婿上,又卯足了功夫。”她摇头苦笑:“可惜凤英以为自己选了如意郎君,能与你平起平坐,唉,不想却是你妹妹筛选过的,又是输了。” 我微微垂首,忽觉烛光荧煌,跳动不已,便起身执起一把金剪,微微挑起一丝灯芯。却见冷月如霜,寒风袭面。窗前的老梅开的花团簇簇,不负时节把春报,仿佛凝了一树的冰雪皎玉。只是人比不得这梅花,瞥见那立于门外守护的两人,也是瑟瑟发抖,我心有不忍,刚想起身去看看洛林那战局下得如何了,忽然瞅着宋可旁边那位侍卫,满身梅花,便心起涟漪。便明知故问道:“姐姐,这门口的男子可是姐夫的贴身侍卫?” 凤仙点头,鬓发间的凤纹鎏金钗微微摆动:“你是说李茂啊。他跟你姐夫五年,之前是洛天的贴身侍卫,忠心耿耿,洛天待他如兄弟一般,跟着我那大兄弟,也是颠沛流离,鞍前马后,洛天没了之后,我见他没个好归向,便做主留他在为忠身边了,好歹也算让我那弟弟在九泉之下不用记挂太多。” 原是如此,我心中感动,怪不得他会偷偷递送给婉如纸条,看来那纸条里的八字警言,和姐夫没有任何关系。我之前对姐夫的或许真的误解了,有可能这李茂此举全然是因为对前主洛天的情意使然。只可惜我与这李茂初次见面,要想从他嘴里套出点真相必定是枉然。此事还要等婉如姐姐与我重修旧好之后,才能再行商议。 凤仙见我凝神,好奇唤道:“妹子,怎么好好打听这个,是有什么不妥吗?” 我忙转首,莞尔笑道:“没有,只是觉着这李侍卫不错,今日见三妹出阁,我身边丫头也年纪也到,那阿薇和右儿姐姐都见过了,是我母家带过来的贴身侍女,我一向待她们如亲生妹妹。不过阿薇我和洛林打算指给宋可,这右儿我年纪和凤英一般,估计要快情窦初开,便想给她找门好亲事。” 凤仙听了,立刻展颜轻笑,轻轻拍掌道:“我以为是何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这李茂倒是个品行端正,相貌堂堂之人。右儿嫁于他倒也是风光,这事包姐姐身上便是。” 我道:“那便有劳姐姐了。” 大姐手指划过茶杯的盏沿,带着一丝离愁:“想来这两个月我与妹妹朝暮相见,还记得初见妹妹之时,灯火阑珊,红袖半遮面,想不到,这梧桐锁深深院,就到了离散的时候了。” 我只觉得有些落寞,神情难免萧索,她开始为了拉拢于我,后来又让我见识她的泼辣,如今的对我交心。对她我终归是又敬又怕,确实如我长姐一般存在,看着满地月影道:“我去姐姐虽说谈不上一见如故,却也是情投意合,想昔年只欢笑,总很今日分离。心中无限缱绻。” 凤仙声音难得有些酸涩:“姐姐来去都是一阵风,再见估计也是凤英出嫁之日了。之前说过的,你都记在心里,只要三妹嫁人,凤娟一个人也起不了风浪,婉如那,你莫操之过急。不要为了我,让她生气伤心,不值当。她一声凄苦,我已经和娘说过,不要再苛责于她。至于别的。姐姐也不多叮嘱了,你记得长鸿雁传书便好。要是遇上紧急之事,寻人快马加鞭,到冀州涿郡乔府找我便是。” 我听洛林在外屋换我,忙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清泪,对着大姐用力点了点头。 回屋之后,洛林便缠着我,红烛背,绣帘垂,他怜爱问道:“娘子,你们商量着,让三妹许配哪家?” 我抚着他的下颚处的微青:“她心属知府之子,我只多说了半句,差点又惹她不快,便不多言了。” 洛林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身和我说道:“娘子我听说那孙家的主母宛若河东狮,三妹的性子又烈。怎么就选了他家?回头必定是锅碗瓢盆叮当响,不掩其中愤怒音。” 他语气中颇有担心焦虑之意,我低声道:“这些我在我娘家便有所耳闻,怕三妹听了吃心,就找了个借口,说嫁于官宦之家,少年夫妻。最怕聚少离多的道理试探下,没想到当时她不顾娘和大姐在场,直接呛话于我。我便只好三缄其口了。” 洛林一听,剑眉一跳。好奇问道:“那这孙知府的儿子之前也倾心于娘子?” 我一怔,笑道:“怎么?这婚事是我爹娘为我拟选的,我又不知道。不过爹爹和我说过,说他和孙知府在官场上有过几面,只是那孙知府惧内之,名,早有风闻。怕我吃亏才选中你。” 他抚着我脸道:“我三妹心比天高,福祸只能看她造化了。反正娘子言尽于此足够了。” 我埋在他怀中:“大姐回来的日子,我之前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要悬起了。” 他拍着我:“娘子多虑了,此番三妹要出嫁,自然无力自顾,至于二姐那边,她若敢造次,你只许禀告娘亲,她若护短,想必大姐回府之日,也会将她赶出洛府。言语上无需太计较,什么都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我心意沉沉。大姐自个也是不过是风雨飘萍、如履薄冰罢了,这深宅中的女子,能够紧紧握住手里的就是权势和财富。情爱不过是今朝明日之事,一旦郎心薄幸,痴心错属,便是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却听得洛林说道:“是啊。我原来还怕大姐与你求同存异,想不到娘子乖巧懂事,大姐又见你如获至珍,当真让我吃惊。” 我轻轻一笑,心中一动,洛林见我不答反笑,便说道:“说道大姐,娘子便开怀了,只可惜姐夫驻处太远了。否则必定带你多多看望她,多多叙叙金兰之谊。” 我点头:“相公,我有姐姐日日照拂,这年尾到年头过得确实舒心。”我随嘴上赞同,内里也知道我和凤仙虽然志同道合。她帮我在洛府立威,便是这志趣上,日后可互相扶持,然后道义上便自然帮我排除万难。我和她交好,有个大前提,便是乔府和洛府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也希望姐夫官运亨通,不要落寞了。否则同富贵容易,共苦难却少有。 他笑:“对了,我昨日去娘那,说你代为求情后,大姐居然开进口,劝着娘以后对大嫂多多关怀。” 我抬首,迎上他眼中的笑意:“你消息还真是灵通啊?” 他用鼻尖层刮我的脸道:“那是自然,娘止不住的夸你心地善良,洛府家和才能万事兴旺。只是娘子你其中受的委屈,为夫最清楚了,那脸上的淤青到现在还没全然遮住。” 我笑道:“只要你待我如初,我这点委屈也算值得了。” 洛林舒心一笑,鸳鸯帐暖,绣衾情深。倒叫我忘怀了屋外天冷霜寒,离愁渐近。 大姐走的那日细雨绵绵,官车在洛府门口等候。她来的时候,瑞雪丰年,去的时候便是春雨如酥。只是雪来雨去,总归不太方便。来的时候灯火辉煌,人头涌动。去的时候,只有我和洛林相送,忧悒清远,离人销魂。 雨雾霏霏中,我依依而立,洛林在我身侧,一把油纸伞,罗素裙,红妆淡静,眉宇留春。为我撑出一片无雨。 马蹄踏在门前青石上,嗒嗒似敲在心上,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聚一离别,大姐的热泪在眼眶中转动,我伸手探出与她紧紧相握。 她将眼中热泪轻轻拭去,不舍笑道:“我念书不多,不明白什么叫做有情愿为知己痴,现在知音难寻,昔日我随你姐夫远嫁他乡,今日与你话别,竟也如此万般不舍。” 我鼻中酸涩难言,轻轻侧首:“姐姐多加保重,飘飘春雨,悠悠情思,望穿了秋水,望不断了天涯人的归路。” 她悲伤,强自安慰:“妹妹别哭,山和山无法相会,我与你总会重逢。” 凤仙实在不舍,把我拥住,在耳边说道:“该嘱咐的姐姐都嘱咐了。你的聪慧我是知道的。但是还是要留心我二妹,更要提防那暗处之人。”然后转而把我手牵起放入洛林手中:“弟弟,此番暂相见,却又要别离。再见许是牡丹绽开之时。如意是个温良恭俭让的孩子。姐姐将她托付于你,你切莫做那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之事,若姐姐知道了,定不轻饶!” 洛林在旁,忙笑着说道:“庭院深深深几许,倾我一生一世念。” 凤仙眼中不舍之意才微微转淡一点,身后的姐夫扯了扯她,轻声道:“走吧,又不是不回来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她点点头,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便上车令车夫,缓缓驶入那烟浦花桥,驿站春雨之中。 身后,我和洛林依然双双立与雨中,目送他们离去。我靠在洛林肩膀上,架不住这离愁别绪,别后只知相愧,泪珠难远寄。 自从大姐走后,偌大的洛府,又冷清了起来,我本想去看婉如,可是始终没那个机会。便终日有些闷闷的,倒是日日去婆婆那请安,洛凤英见我不再横眉竖眼。就算彼此性子不合,也只是冷冷淡淡的神情,彼此心照不宣,偶尔她还会问我有些出阁之前的事宜,总算是把我这个嫂嫂放在眼中了。 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一月迎春花,二月茶花美,春早送娇羞,姹紫依风袅。天气也一日暖似一日了。江南里的春色,总来的早些,新绿沫沫,不但花草浓碧浅绿起来,人的心也成了花,成了叶,万物更新,总会有一些新奇发生。 三月底,家中的琐事也多了起来,又要帮着凤英准备嫁妆,过几日清明,我便要跟着去扫墓祭祖。婆婆把事情都教办我去做,虽然她自个不是亲力亲为,可每次我回去,便要拣些要紧的说与她听。到底事项的决定权都在她,有些事情做得不精细,她若想知道得深些,便唤了张妈妈过来的回话,再一宗宗,一件件理起来,丝毫不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