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沈羽菲突然出现,沈知言便日夜不离地守在外婆身旁。她和傅怀瑾见面的时间,只有傅怀瑾来医院做康复的空隙。“瘦了。”说着,傅怀瑾滑动轮椅,靠得更近些。“外婆这几天怎么样?”沈知言微微仰着头,神色消沉地坐下寒风里,宽大的风衣裹着,更显内芯的消瘦纤细。“身体各项机能恢复情况不好,几乎靠着氧气机维持。”傅怀瑾伸手,掠起她脸侧的长发,夹到耳后,静静欣赏她的侧颜。“已经安排了两个人在门口守着,院方那边也沟通好了。”沈知言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从未向他提起过沈羽菲,但他好像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突然又想起什么。“傅怀瑾!”“嗯?”“下次外婆醒过来,你跟我一起见见她。”“好。”“你跟她说……”沈知言把脸别回去,“说我们是因为相爱才结婚。”想了想,又改口。“说我们虽然阴差阳错结了婚,但结婚后发现彼此志趣相投,互相欣赏,非常相爱。”声音越来越低,低得跟那路过风,融为一体。“志趣相投、互相欣赏、非常相爱。”傅怀瑾轻声咀嚼,双眸又黑又亮。沈知言低下头,带些许懊恼。“算了吧,越描越黑。”傅怀瑾也不恼,表情松弛,是一种包容的姿态。“确实不需要特意解释。等她康复,接她去家里住一段时间,她会安心的。”一阵静默。风又大了些。远处刮过来几个黑色的身影。远远的,有人招手。傅怀瑾应着,抬手拍了拍沈知言的肩膀。“来了。”“谁?”“京都的医疗团队。”……一周后,老人家精神好了一点,她用手指在沈知言手心上划出了三个字:傅怀瑾。第一次近距离见遍体鳞伤的老人家,傅怀瑾触目惊心,用力捏了捏沈知言的手。“外婆您好,我是傅怀瑾。”纱布遮盖了脸部表情,老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意味不明。尔后,她努力动了动手指。傅怀瑾赶紧把手递过去。两个人就在那一笔一划中交换心声。晚上,沈知言回家,她已经将近十天没有好好睡过觉。缩在被窝里,露出一张白皙秀气的脸,黑发如丝,铺在浅灰色枕巾上。一回生二回熟,这会,她睡得很安逸。“外婆跟你说什么?”疲惫慵懒的声音轻轻糯糯,像梦中的呓语。傅怀瑾轻轻熄了吊灯,只留一盏橘黄色的壁灯。“说……”转头看看被被褥包裹的人。“说,生个孩子。”昏暗中,沈知言紧闭的眼,啪一下打开了。拉了拉被子,蒙住脸,眼泪悄无声息滑落。那一晚,她睡得很沉,梦也是沉的。梦里,是一个中秋月圆夜,月色和院子里的花香一起,四处流淌。外婆一边剥着柚子皮,一边喋喋不休。“你就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外公外婆打个灯笼,帮你找去。”说完自己笑起来。“人都是要成家的,嫁个男人,生个孩子,一日三餐,心才安定。”柚子去了膜,装碟里,递给沈知言。“女孩子不嫁人可不行。”沈知言抓一把柚子肉塞嘴里,瓮声瓮气。“时代不同了外婆,女性思想独立,经济独立,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外婆佯怒瞪她一眼。“不结婚你老了怎么办?到时候外公外婆不在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沈知言歪着头想了想。“可以生个孩子。借种生个孩子。我一个人会把孩子养得很好。”“哎呀,你这个死孩子,书读太多了,说出这样的话。”抬手假装要打。沈知言笑着假装躲开。尔后,她停住了笑。“外婆,我是认真的。你看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十天半个月才见到号称四处出差的丈夫。”低下头。“我可以有个孩子,但我不需要男人。”老人的手定在半空,尔后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女儿在痛苦的婚姻里浸泡多年,最后压抑成疾,香消玉殒。早知如此,又何苦让她结婚?“罢了罢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外婆只要你能平安、快乐,怎么都可以。”见外婆神伤,沈知言又故意调皮,双手伸过去楼主她的脖子。“那,如果我真的悄无声息找个男人生个孩子抱回家,你可要帮我带。”“好好好……哎,真拿你没办法。”轻声笑语飘飘浮浮,若近若远。突然,梦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半。外婆说,人总要有个家。后来她说,只要你平安快乐就好。现在她说,生个孩子。这世间,她是她唯一的牵挂,也是她唯一的寄望。傅怀瑾或许是对的,他说,只要外婆看到我们好好过日子,就会心安了。睡不着,翻过身,看到床另一边的男人。昏暗中,五官轮廓深邃,干净利落的短发,呼吸声不可闻般安静均匀。看着看着,沈知言近期纠结、反复无常的一个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