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出了宫墙,绕过前街,到了第三个拐角的时候,天空开始落雨。 胡礼怔怔站在街头,那卖芝麻饼的小摊果真已经走了。雨来的急,大滴大滴的往下砸落,路上的行人开始小跑着避雨。 胡礼望着一会儿就空空的街角,有些失神。 刚来上京那会儿,叶汀哄他来誊抄叶家的书典,又怕他夜里会饿就常来这街头给他买芝麻饼做夜宵来垫肚子。 雨越下越大,胡礼单手扶住墙,缓缓蹲下身,伴着雨吹来的风有些微凉,地上零星有几只小蚂蚁凌乱爬着。一滴雨落下,将蚂蚁裹在雨滴里,滚落在泥土中。 胡礼抬手捂住小腹,抿紧了唇角。 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那天他遥遥在下面看见血从叶汀口中涌出,看着他倒下去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他在殿外跪了三天,只是想看叶汀一眼。 魏渊开始有些恼他,若是当初他把叶汀有孕的事情告诉魏渊,也不至于让叶汀以身犯险。 胡礼亦是自责,无数次想如果他能多多照顾叶汀一些就好了。如果他当初没有纵着叶汀性子来,直接把人拎到宫里关起来好好养胎就好了……如果这样,叶汀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在祭典之上,就不用遭此一劫了。 纤白的指尖戳入雨滴里,将那可怜的还在挣扎的小蚂蚁轻轻拨弄出来。胡礼看着那小蚂蚁拖着湿淋淋的身子往前爬走。 一双青缎扣玉靴停在他眼前,垂落下来一片阴影,头顶的雨滴戛然而止。 胡礼缓缓抬头。 天青色绣烟雨云锦衣袍将宣王的身姿衬的越发芝兰玉树,见胡礼抬头,他皱眉一瞬,道:“哭什么?” 胡礼眼角泛红,抬手抵住额头,缓缓道:“芝麻饼卖完了,没买到。” 魏煜将胡礼从地上拉起来,叹气道:“不就是几个芝麻饼。” 胡礼扭头就走:“你们这种人,对芝麻饼一无所知。” 魏煜见他几步走到雨下,忙伸手拉了一把。胡礼被他扯的一个踉跄,眼前一阵眩晕,直直栽倒在他胸口。 魏煜骇了一跳,揽住胡礼肩头往怀中一带:“堪舆?” 胡礼缓过一阵眩晕感,撑着魏煜胸膛推开他:“无事。” 魏煜见他这般模样,自是不愿意放开手,扶着他肩头,道:“喏,给你。” 胡礼手里被塞了一个鼓鼓的油纸包,里面放的是芝麻饼,摸着竟是稍稍还有几分热度。 魏煜道:“看着天要下雨,就提前过来买的,卖给我之后,那对卖芝麻饼的夫妇就收拾摊子走了。我想着待会儿你怕是会来,若是不来我就去找你。” 胡礼顿了顿,没说话,掏出一个芝麻饼慢吞吞的咬了一口。 魏煜在一侧给他打着伞,伞几乎全移到了胡礼头顶上,自己半截身子淋得湿透。 “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这些日子是不是太累了?有些话一直想跟你说,又找不到机会。”魏煜心下叹息,道:“你别这么逼自己,朝中那么多人,不见得你要把所有事都揽身上,每天忙那么长时间,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胡礼只是捧着芝麻饼一口口咬着,不说话。 “皇兄他那时只是太难过了,汀儿出了那样的事情,他什么都不知道。”魏煜凝眉,半晌才道:“那件事本就怪不得你,汀儿若是醒着,也……” “宣王爷。”胡礼皱眉唤了声。 魏煜噤声看向他。 胡礼束起的发有些微湿,清丽的眉眼犹如平静清澈的湖面,无波无澜。 “到家了。”胡礼淡淡伸出指尖。 新分的府邸,还没有置备多少仆役,零星几个人,显得有些清冷。 魏煜看了胡礼一眼,道:“你都不请我吃一个饼吗?” 胡礼下意识的攥紧油纸包,微微垂下眉眼,有些为难道:“可是……你只买了五个……而且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魏煜:…… 胡礼似乎觉得这样也不好,有些艰难的打开油纸包,满目心疼的从里面掏出一个递给魏煜。 魏煜轻咳两声,推了回去:“不必了……若是可以,请我进去喝杯茶,坐坐总归是行的吧。” 胡礼踏入门,站在门里,道:“风雨如晦,还当早归。谢宣王一路持伞相送,改日定登门拜谢。” 朱红大门缓缓关上,金铜叩门晃悠两下。 魏煜站在门外,默然静立。 …… 小厮上前撑着伞对胡礼道:“大人可算回来了,还念着大人出门没带伞,怕您淋了雨。” 胡礼随口应着,手中的油纸包捏的发紧,待走一会儿,忽然顿住脚步。 小厮不解:“大人?” 胡礼紧紧阖眸长叹一声,大雨如注,雨幕仿佛把天地万物都笼罩其中。 “长恨人心不如水……”胡礼缓缓睁开眼睛,苦笑一声:“可谁又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大人……” 雨幕太大,魏煜渐渐看不清朱红大门上的金铜扣,门忽然颤动了一下,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心里像是平地搅动了波澜,魏煜猛地抬头,对上胡礼的一双眼。 清如水,静无波。 “已是风雨来,为何还留在此。” “即便天无雨,亦愿留此处。” 胡礼垂眸轻笑,浅的就像是落花飘在流水中,淡淡的一点涟漪,转瞬即逝:“王爷可想好了,在下身无长物,唯有食量怕是难寻再多者。” 魏煜亦是含笑,认真道:“如此甚好,本王身无长物,唯有俸禄朝中怕是难寻更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