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汀沉默良久,才缓缓抬头看了眼胡礼,手上继续往下挖。 “你来干什么,二哥那边必然很忙,你过去也好帮帮他。”叶汀哑声道。 胡礼道:“殿下那有的是人,不差我这一个。” 叶汀没说话继续往下扒,胡礼拉住他手腕:“找什么,我帮你?” “不用。”叶汀甩开他的手,继续翻找。 胡礼在一旁安静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芜若,你后悔吗?”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叶将军,不会有人记得当年西北黄沙,血染战场上,叶汀的惊才绝艳,初露头角。也不会有人记得敦煌酒泉,叶汀的箭矢凌霄,纵马沙场,出入万军。 他们只会记得那个目无君上,不顾魏渊命令凭一己之私就斩杀皇族的叶汀。只会记得那个解甲归田,在无荣光的叶汀。 胡礼记得初见叶汀时,漂亮又骄傲的少年高高挑着下巴,看着他道:“哎,小狐狸。记好了,我叫叶汀,将来我的大名定是要名垂千古,流芳百世的!要不要先给你签个名?拿你手里那半斤瓜子做个交换就成。” 名垂千古,流芳百世,明明只差一步,叶汀却选择了背道而驰。 胡礼指尖有些发冷,他蹲在叶汀身旁缩了缩,道:“叶汀好人都让你来做了,你走了之后,殿下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当场要生吃了我一样。” 叶汀叹了口气:“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什么都吃。” 胡礼:…… 叶汀低头又扒了一会儿,忽然手触到一青石板,屈指轻叩,中空有音。抹开上面的尘土,指尖摸索出缝隙,一番抬撬,青石板启开的声音沉闷。 胡礼有些诧异,小声询问:“芜若,这……” 叶汀打开青石板,目光落在里面,一箱箱保存完好的俱是古籍。 “叶家的书典,我爹拼死保下的。”叶汀扯过胡礼的衣裳用力把手上的血一点点全部擦去,这才将书籍搬出,整整十二箱。 千金不换的典籍,叶家的瑰宝。 叶汀将额头轻轻抵在箱子上,半晌才喘出一口气,指尖抚过箱沿,心下凄凉。 “芜若,这里还有一个小的。”胡礼指着一个小小的木箱子道。 叶汀过去将其打开,意外的里面一本书都没有。 一柄折断的木剑,一个乌木弯弓,几个做工粗糙的小木雕,还有零星的几页书稿。 叶汀望了良久,才伸手去摸,整条手臂都抖得不成样子。那木剑是叶太傅亲手所折,只因那年叶汀执意要弃文习武。那弯弓是叶汀自己雕的,连弦都上歪了,早不知丢往何处。那时迷了心一样偏要从戎,雕出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来充当敌寇,跟小厮们玩行兵布阵,不亦乐乎,不知被叶太傅训斥了多少回。 胡礼将自己所携的风灯凑近,仔仔细细照了一圈后,心下了然。 叶太傅当年待叶汀很是严格,叶汀从家里走的时候,叶太傅一句话都没有跟儿子说。 那时叶汀心口就憋了一口气,总盼着将来一定要甩老爹一脸军功,也好让他看看,其实他儿子并不是别人口中的无用子。 却不曾想,时至今日,竟是连亲口跟老爹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了。 风吹乱了几页书稿,胡礼下意识的伸手按住,风灯映出一角《与子芜若书》。 叶汀从胡礼手中接过那书信,上面笔记正是自己父亲亲手所书。 胡礼捧着风灯,那灯中烛火隔着青纱笼仍是被吹得摇摇晃晃。叶汀的脸被映的忽明忽暗,借着这一抹淡淡的烛光,胡礼再也不想抬头看第二眼当时叶汀的神情。 直到胡礼把人拥到怀里的时候,才忽然发觉,那因痛苦而浑身发抖的人,不知何时竟是清瘦的硌人。 …… 绕过山水四季屏风是黄花梨博古架,上面摆放的古董花瓶虽瞧着不如何奢华富贵,但若是细看便能瞧出皆是上上品。目光随处一扫皆是珍品古玩,便是那书案一角随意落置的花瓶也是哥窑紫釉。更不提那书案之上林立的百余支笔,犹如玉竹林海,每支都是市面难寻的宝贝。 叶家的独子,自小当是如此锦衣玉食长大的。 胡礼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吞吞的坐在书案上,欣赏着面前一堆珍贵笔墨,直到床榻处传来动静,才起身过去。 叶汀睁开眼睛看着那熟悉的青花绣顶床幔有刹那间的恍惚,好像这么多年只是一个梦,他还是那个不识愁滋味的叶家大公子,父母俱在,每天唯一的烦恼就是如何能从学院里溜掉而已。 所以当胡礼的脸出现在视线上方的时候,叶汀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把枕头砸向他。 胡礼被糊了一枕头,怒道:“叶芜若!你的良心被胥律吃了么?昨天谁一直陪着你在风里跪了大半夜啊,谁把你给抱回来的?谁给你把脉煎药喂药的啊?从昨天开始我就没合过眼。” 叶汀愣了一瞬,随即撑着身子,把手指探入喉中去吐。 胡礼忙把他的手给掏出来,幽幽道:“叶汀,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叶汀白了他一眼:“就你那医术,喝了你的药,我还能活么?” 胡礼愤愤道:“你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么!” “光我活的好有屁用。”叶汀坐起来,要出去找郎中。 胡礼一把将他按回去,羞愤道:“我保证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活的好好的!” 叶汀一怔,随即诧异道:“你诊的出来?医术真的有进步了?” “叶芜若,我现在跟你绝交还来得及么……” 叶汀摸了摸肚子,虽然小腹尚且还很平坦,但已经没有了昨天那阵阵绞痛感,姑且就信了狐狸这回。 “几个月了?”胡礼瞄了眼叶汀小腹问道。 叶汀又躺不住了,还是想起来找郎中:“你连几个月都诊不出,到底靠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