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傭人上前,想要幫忙接過關珩的鬥篷。 關珩動了動,隨即想起什麽似的,朝對方說了句“不用”,隨後微微側低著頭,對寧秋硯道:“九點來影音室。” 寧秋硯應了。 傭人來幫寧秋硯掛衣服,寧秋硯溫和地說了謝謝,看著關珩上樓的背影若有所思。 剛才關珩動作時,他看見那鬥篷遮住的衣服邊緣有一些鮮紅的血跡。 是動物的?還是說,是那些偷渡者的? 寧秋硯猜不出。 但關珩既然不想讓他看到,他也就不會問。 這次回到渡島,除了給關子明帶了新年禮物,寧秋硯給其他人都有所準備。他上島時特地拖了一隻最大的行李箱,裡面塞得滿滿當當,裡面有送給康伯和白婆婆的發熱護膝、給凌醫生的手套,給陸千闕與顧煜的黏土人偶,還帶了非常多溯京的特產,準備送給大宅裡的其他人。 因為兩個人之間不可言說的秘密,房子裡沉默片刻。 “聽說在十幾年前,有一位年長的吸血鬼墮落了。在他被判處深海監禁之前,有幾十個吸血鬼湧入牢房,硬生生地把他吸成了人乾。” “有關先生那種條件的雇主,我想渡島的人大概率都不缺什麽。”那時蘇見洲在電話裡說,“既然是春節,那你不用送太貴重的東西,最好是根據每個人的需要,買一些島上不方便拿到、又實用的小禮物就行。” 凌醫生愕然,停止動作,沒能掩飾好意外的表情:“關先生他……你們,怎麽……” 大家收到禮物都很高興,康伯立刻就坐在椅子上,將發熱的護膝用上了。 “對,改變,增強。”凌醫生道,“如果有年輕的吸血鬼攝入了關先生的血液,自身的血液就會和其進行融和,能讓他們脫胎換骨,獲得更強健的體魄。而且,在血族這種階級分明的族群構造裡是非常講究出身溯源的,要是有關先生的血液在身體裡流動,他們的地位就會獲得階梯式的提升。” 寧秋硯對關珩來說太不一樣了,最初吸過血產生毒素反應時,凌醫生曾親眼見過關珩受其蠱惑,額角都冒出青筋,血紅著雙眼瞬間消失於屋內的樣子,多停留一秒鍾,都是對關珩的考驗,也是對寧秋硯生命的威脅。 寧秋硯睜大眼睛:“改變同類?” 這一點寧秋硯是知道的。 他舉了些例子,寧秋硯趕緊一一記下,將東西都提前寄到霧桐,趁上島之前收拾好了。 進行親密行為對他們來說同樣危險。 上次關珩也提到過這一點。 凌醫生戴著手套,檢查要和,詢問道:“別的地方有嗎?” 寧秋硯都搖頭:“沒有。” 看到每個人都高興,一直以來受到他們照顧的寧秋硯也心情愉悅。 寧秋硯當然也沒有說。 寧秋硯先起了話題,告訴凌醫生:“在溯京的時候,先生給我喂過一次他的血。我喝下之後感覺很難受,還發燒了,像生了一場重病渾身無力。但醒來以後傷就好了,人也好像輕盈了好多。” 凌醫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做到的。 讓害怕客套社交的寧秋硯又說了好幾遍“不用謝的”。 其實寧秋硯沒有這麽細心,他只是產生了一個想要送點什麽給大家的想法,卻因缺乏經驗不知道應該怎麽做才好。禮物都是他問過蘇見洲,蘇見洲給他提的建議。 白婆婆睡得早,從農場回來後就已經睡下,康伯笑眯眯地說:“白婆子肯定也喜歡這個,小寧,你真是細心的孩子,考慮周到,謝謝你啊。” 兩人聊了幾句,凌醫生便說:“我正好要找你,下午過去的時候你已經出門了。”又指著旁邊的椅子說,“先坐。” 寧秋硯就坐下了。 甚至,當欲望與本能疊在一起,簡直在懸崖上走鋼絲。 凌醫生還說起一件舊聞。 寧秋硯告訴他:“除了上島那天,先生沒有咬過我,也沒有給我喂過他的血。” “尤其是像關先生這樣的……”凌醫生摘下手套,一邊收拾物品一邊說,“他的血液已經不僅僅是作用於人類的范疇,甚至能改變同類。” 在Ray帶他去過的廢棄養豬場裡,他曾親眼看過怪物被割開嘴巴,傷口馬上合攏的樣子。 寧秋硯點點頭。 “沒有。”寧秋硯說。 凌醫生住在大宅南面不遠處的另一棟房子裡,步行過來只要十分鍾。那是一層挑高的建築,面積不大,長條形,看起來像個集裝箱。寧秋硯有時經過那裡,會遇到去找他看病的人,覺得那裡可以算是個渡島專屬診所。 凌醫生收到手套受寵若驚,試戴以後讚不絕口。 “不客氣。”寧秋硯不習慣這樣的場面,只能紅著臉重複,“不用客氣的。” 其他人也紛紛道謝。 凌醫生又使用手電筒,照了他的瞳孔。 除了手腕、脖頸處可見的些微痕跡,寧秋硯看上去的確不像有受傷,脖子側面的兩個小紅點看上去也快要愈合了,像是已經過了幾天時間。 贈人玫瑰手有余香。 凌醫生收起驚愕,解釋道:“吸血鬼的細胞不會衰老,代謝也非常慢,是因為他們的血液裡有能重塑身體機能的特殊因子,所以即使他們受到傷害,也會快速地愈合。” 回到房間後,他把東西都一一拿了出來,去餐廳吃飯時順便送給了大家。 凌醫生先用儀器給他做了基礎的檢查,問他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讓他不要因為害臊而不好意思說。 凌醫生說:“同樣的因子在人類的身體裡也會生效。但人類肌體的承受力遠不如他們,所以會出現強烈的副作用,要是劑量控制得不好,哪怕隻多了一點點,也極有可能高燒抽搐,造成癲癇等突發病症導致死亡,並不一定是件好事。越是年長的吸血鬼,血液的能力作用就越強,使用時越要小心。” 結合去“山茶花之夜”那晚血族們看見關珩的渴慕眼神,再想到關珩說島上來了偷渡者的事,寧秋硯聽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所謂的強者崇拜原來還有這樣的一層原始、野蠻的含義。 越了解血族,他越是感到驚悚,常常後知後覺關珩其實也是其中的一員。 但關珩又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清楚地體會到這一點。 “抱歉,好像嚇到你了。”凌醫生笑著說,“不用擔心,沒人敢動先生,也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寧秋硯點頭:“我知道。” 臨走前凌醫生叫住了他,扔過來一盒藥:“這個東西,沒有受傷也可以塗一下。” 寧秋硯下意識接過,看清上面的字後反應過來了什麽,忽然臉爆紅地埋進衣領,悶悶地“哦”了一聲,飛快地走了。 雪地刺目。 夜晚的燈光照著路面,腳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冷空氣裡寧秋硯呼出白霧,手在口袋裡捏著凌醫生給的小藥盒,很久之後臉上的臊意才降下來。他和關珩在一起,大家好像都知道了,但所有人都表現得很自然,這讓他又覺得羞恥,又覺得感激。 世界上還會有第二個,像渡島這樣理解且包容的地方嗎? 他無疑是幸運的。 於是,走向大宅的腳步又快了點。 * 來到影音室已經有些晚了,超過約定的九點。 這裡是別的房間改建的,房裡只有一台寬大的屏幕,外加一張長而柔軟的沙發。 沒有開燈,屏幕上播放著熟悉的畫面,寧秋硯只看一眼就認出來,是《海上鋼琴師》,在他推薦給關珩的片單中列,關珩是按順序放映的。 電影已經播放了十幾分鍾,關珩坐在沙發一端,聞聲轉過頭來,變幻的光線昏暗,只能看清他深邃的輪廓,辨認不出讓他眼底的情緒。 “去哪裡了?”他沉沉開口。 寧秋硯洗過澡,穿了那件奶白色的圓領衛衣,習慣性地用衣袖蓋住半個手背,手裡還拿了個什麽。 他來到沙發旁,看著關珩說:“給大家送新年禮物。” 關珩問他:“我的呢?” 寧秋硯就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了:“給您的。” “謝謝。”關珩接了,優雅地往後靠去,直接撕開了包裝,“嗯……是一個本子。” 他抬眸看過來的樣子,讓寧秋硯眼皮跳了跳,趕緊坐上沙發,湊過去說:“您翻開看看,這其實是個有聲相冊,我自己做的,不是普通的本子。” 寧秋硯顯然有點急了,又乖,又想解釋。 乾脆把自己的禮物從關珩手中拿走,一頁一頁地親自講解。 “您看,這是我們上次去過的文翠公園。”他垂著眼,白皙手指指向下方的點狀圖案,“您記得嗎,我上次在這裡錄下了一些雨聲。我把聲音上傳了,這下面的是個二維碼,只要掃一掃,就可以聽得到。” 借著熒幕的光,照片裡的樹蔭、湖水都呈濃鬱的暗綠色。 溯京總是在下雨,寧秋硯是後來補拍的,但非常還原當時的場景。 關珩“嗯”了一聲,寧秋硯又翻頁:“這是博物館。下面也有二維碼。” 再往後翻去。 有溯京的街道,鐵塔,機場,甚至還有他們一起住過的酒店,寧秋硯是在重現關珩在溯京的路線。 他是學配樂的,深知畫面與聲音結合,將給人帶去的奇妙記憶點,於是將每個地方都錄下了聲音。他采用照片與聲音的方式,想要幫關珩留住外面世界的記憶。 最後一張照片不是室外。 黑白色調,孤零零的一張大床,床上放著耳機、筆記本,地板上放了個咖啡杯,照片下方也有個二維碼。 “這是荊花路的房子。”寧秋硯說道,“我錄了壁爐裡的柴火聲,還有一點當時我在聽的音樂。” 說著,繼續往後翻。 “後面我留了一些,下次我再有好看的照片和聲音,還會添加進去……” 關珩製止了他:“寧秋硯。” 他們停留在大床的那一頁,關珩的手蓋著他的。 寧秋硯停住了動作,聽見關珩問他:“為什麽拍這張?” 寧秋硯沒抬頭。 關珩語氣未變,循循善誘般又問了一次:“你說這是留住記憶,但是我沒去過這裡。你為什麽拍下這一張?” 手指蜷縮。 寧秋硯沉默著。 過了好一陣,寧秋硯才說:“我希望……您在看見這一張的時候,會想起我。” 他抬頭,重新望向關珩。 關珩還保持著一慣的懶散姿勢,也在看著他。 他們靠得近了,彼此的鼻息相觸,電影裡呼喊主人公“1900”的聲音逐漸遠去。 寧秋硯脖頸纖細,看上去非常乖順,黑而亮的眼睛好像總是濕漉漉的,鼻尖挺拔秀美,嘴唇也紅潤飽滿。幾個日夜裡,他的每一處都曾被徹底佔有,從頭髮到指尖,無一不殘留著情谷欠的痕跡。 是青澀的,乾淨的。 卻又甜得發了膩,流露出熟透了的信號。 心跳在加快。 但他們始終沒有靠得更近。 人類太脆弱。 不可以再繼續。 關珩捏著他的下巴,視線掃過他的嘴唇,平淡地說:“下次拍你自己。” 寧秋硯遲鈍地聽著,也遲鈍地應了:“……好。” 送禮物環節結束。 寧秋硯蜷縮在沙發裡,陪關珩看了電影。他這幾天消耗體力很多,又到了平日裡睡覺的生物鍾,沒有能堅持多久,就困得合眼。 影音室裡準備著一條毯子,他感到關珩用毯子將他包起來了,睜看眼睛一看,自己卻是在關珩的懷抱裡,還自動用手抓住了關珩的衣服一角。 睡意卻漸漸消失了。 一些畫面不斷地在腦海中浮現,太深刻,乃至只是這樣單獨和關珩待在一起,不做什麽,身體都都會泛起一層層的酥麻,輕輕發顫。 這幾天對人類來說的確太超過了。 尤其是在他曾進入的冥想室裡,將曾經的夢境都一一實現,鏡子反射出他們的身影,反射出無數個瘋狂的畫面,不斷衝擊視覺感官。 他在每一面鏡子裡看見自己,也在每一面鏡子裡看見被黑色面罩遮住一半臉的關珩。 他們像糾纏的野獸。 寧秋硯感覺自己差點死掉。 他縮了下`身體,把臉藏了起來,卻是埋進了始作俑者的胸膛。 關珩早已發現他的顫唞,也看見了他紅透的耳朵和因用力而發白的手指。 任何人可能都承受不到寧秋硯的程度,關珩知道,即使他給予了寧秋硯叫停的權力,但面對自己,寧秋硯可能永遠也不會拒絕。 不聽話。 但這一次好像舍不得懲罰了。 “寧寧。”關珩首次這樣叫他,微涼的手撫過他的耳垂。 在他抬起因為憋氣而悶得發紅的臉時,關珩那縈繞一圈紅色的鳳眸正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我們需要一個安全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