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他們聊了上次關珩夜獵的事。 關珩獵到了狐狸的獵物,也獵到了狐狸。島上的生物有很多種,狐狸是少數,它的皮毛留下來能做圍脖、耳罩或者帽子,對島上的老人很友好。但將它倒提著拎在手中時,關珩忽然放棄了捕殺。 犬科動物都有差不多的眼睛,大而圓,在放棄抵抗時顯得濕漉漉,單純,可憐。 令關珩想起另一雙眼睛。 “您的意思,難道也覺得我像小狗?”寧秋硯問。 他還不笨。 關珩見他這副有點不服氣的樣子,眸中掠過笑意。 關珩這樣輕松的神情,寧秋硯只見過一兩次,一時間有點呆住了,隻傻傻站在雪地裡。 松鼠惡作劇似的自枝丫間跳過,雪花落了他一頭一肩,他下意識地甩了甩頭,等反應過來時見關珩仍看著他,才後知後覺地辯解:“我不是——” 先到了湖邊,又如寧秋硯的願帶他去了養殖場,不過他們沒有進去。 這天的森林比上次要安靜,動物們似乎全都躲了起來,夜梟也是,除了風聲和他們的腳步聲,便什麽也沒有了。道路越來越暗,樹木較為密集茂盛的地方,就連雪地也不怎麽反射光線。 夜晚正式來臨。 他們成功橫跨了這兩個時間段,待在一起。 走回主道後,亮起的路燈才照亮了路面,將他們的身影投射出長長的影子。 寧秋硯把臉埋進衣領和圍巾裡,睫毛上凝結了熱氣合成的冰粒,慶幸關珩給他換了更厚的衣物。 畢竟小狗在雪後森林裡是很容易迷路的,還有過一次前科。 大雪將至,養殖場的人都忙著給牲畜門備糧食草料,加固棚架,他們得趕上大雪之前做好完全的準備。站在柵欄外,寧秋硯看見了關子明忙碌的身影。 最後,他們又經過燈塔。 海面很暗,浪花拍在沙灘上,刺眼的白。 關珩也會捉弄人,即便寧秋硯沒見過,也對關珩的這一面不意外。 “最多不會超過一個晝夜。”關珩否定了他的想法,“和量的多少無關。” 和白晝交替。 寧秋硯抱著關珩的脖頸,手臂收緊了一些,感到有些無奈和失落:“次數呢?” 那時天已近乎全黑了,風中已經夾雜了雪花,溫度低得更加刺骨。 隨後,竟撒開手不管他了,獨自朝前方走去,留下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跟在後面,急匆匆地為自己討個說法:“先生,您剛剛那麽做是什麽意思……” 寧秋硯問關珩,如果多吸食一些他的血液,是否可以維持得更久。 關珩抬手,故意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含義明確。 當然,最終他們還是再次牽起了手。 於是他們沒有登上燈塔,而是選擇了原路返回,結束這段走馬觀花的散步。 寧秋硯看不清腳下,又冷得走不動,伏在了關珩的背上。 他可知道為了拯救渡島,準備當時的會面,關珩特地將他上島的時間提前,讓獻血的次數達到了六次之多,會不會是次數能讓效果更佳? “維持的時間和次數也無關。”關珩說,大概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又說道,“次數之所以多,是因為我也需要適應。” 寧秋硯:“適應?” 關珩答得簡略:“最開始在日光下行走,宛如嬰兒學步。” 血族將寧秋硯這樣的人類稱為“黃金血”、“臨時解藥”,前者是說明它的珍貴,後者則代表了另一種含義。 將關珩的話與它一聯系,寧秋硯便立刻明白了他之所以要上島那麽多次的原因。 後來凌醫生也證實了寧秋硯的想法,血族每一次吸食他這樣的“臨時解藥”,都要經歷一次身體結構的改造過程。 那種改造,對血族來說如同新生。 肢體、感官,都變得與人類趨近,剛學者接受這些變化時,他們甚至無法順利地活動,眼睛也無法在強光下視物,令血族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脆弱。 次數越多,血族對趨同性的適應越好。 這便是大多數血族在找到屬於自己的“黃金血”後都會將其留在身邊的原因。 凌醫生還曾提議讓寧秋硯長期留在島上,只要劑量與餐補都控制得足夠好,對身體的損耗其實不會很大。 關珩對自己的要求足夠嚴格,也足夠苛刻。 他拒絕了凌醫生的建議,最大限度地控制自己接受了改變,適應良好。 寧秋硯知道,最最主要的原因是,關珩並不打算過多地去傷害一名無辜的人類。 有的時候寧秋硯覺得自己一點也不了解關珩,有的時候卻又覺得很了解,在將自己交付給關珩的同時,他也在真正地與關珩一步步靠近。 * 回歸家園後第一時間巡視完“領地”,寧秋硯身心滿足,重拾了快樂。 剛回到溫暖的大宅裡,雪就下大了。 寧秋硯脫掉外套,撣落頭上帽子上的雪花,一回頭關珩已經整理完畢了。脫去大衣,關珩內裡是一件黑色襯衣,因長發披肩而略顯陰柔,但頗有凌厲之感,年輕俊逸。 他們一起走過長長的走廊,來到樓梯口之時,寧秋硯有些猶豫,時間不早了,他是要直接回客房去,還是和關珩上樓呢? 但康伯說關珩問他是要住原來的房間還是去三樓,他不好意思直接選,就默認了住原來的房間,關珩應該已經知道。 正在胡思亂想,只聽關珩意簡言賅地說:“先跟我上樓。” 這麽一來寧秋硯不用選了,重重點頭:“嗯!” 關珩視線掃過他在外面凍得有點發紅的臉,眼神中意味不明,似乎有什麽話想要說,卻又沒有言語。 三樓那扇窗的窗簾還開著,借著建築外的燈光照明,能看見紛遝而至的鵝毛大雪,今夜過後島上將寸步難行,道路得經過人們好一番清理,未來幾天應該是不能再隨便出去了,寧秋硯不禁有點慶幸剛才先去了一趟。 不過,在看見地面上的物品時,寧秋硯的心猛地抖了一下,腦子裡也“嗡”的一聲點著了。 那裡放著那隻黑色的小皮箱。 他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關珩所說的“接下來有別的事”是指什麽。 在看見它出現在這個房間之前,寧秋硯幾乎沒想過關珩會這麽快地使用它。 因為一切都進行得張弛有度,關珩的安排不緊不慢,從接吻到吸血,到擁抱,再到去島上散步一圈,都非常舒緩,完全沒有往這方面走的跡象。 只能說明——關珩將一切都盡在掌握。 寧秋硯還在怔愣中,那頭關珩已經懶散地坐在沙發上,手指撐著太陽穴,是他所熟悉的模樣。 “過來。”關珩道。 寧秋硯走過去,像以前那樣坐在關珩前方,扶著關珩的膝蓋,仰視著關珩,脖頸上的創可貼還在。 關珩的一縷發絲垂落,落在寧秋硯的面頰,讓他下意識閉了閉眼。 仿佛過去在這裡發生的情景重現。 關珩伸手碰了碰他的臉:“耳釘摘了。” 寧秋硯沒有問為什麽,依言摘掉了耳釘。 將它好好地放在了地毯上。 關珩又道:“戒指。” 寧秋硯喜歡這些小飾品,手指上總不空著,還喜歡疊戴。低頭摘戒指的時候他的睫毛一直都在抖,但是乖乖地聽了關珩的話,將每一枚都摘了下來。 摘完了,他重新望向關珩 ,等著下一步指示。 關珩問:“身上還有別的嗎?” 他搖頭:“沒有。” 心又跳得很快了。 關珩聽見了他的緊張,告訴他:“讓你把這些東西取下來,是不想你受傷。” 寧秋硯點點頭。 “剛才束縛住你的手,不讓你動。”關珩抬起他的下巴,詢問道,“會不會難受?” 寧秋硯又搖搖頭。 關珩問:“如果換別的,能不能接受?” 這次寧秋硯沒有馬上回答,思考了幾秒鍾後,才鄭重地點頭。 那些對他來說的確有點超過了,可是對方是關珩,他覺得是可以信任的。 “寧秋硯,我不是人類,方式過程都和普通人不同,經過這幾次你已經了解。我能保證的,是絕對不會傷害你。”關珩的神情認真,口吻嚴肅,“但如果你感覺難受,或是承受不了,哪怕只有一點點,都需要在第一時間告訴我,而不是忍著。能做到嗎?” 這就是關珩需要他準備的事? 寧秋硯早做了無數次準備,終於開口:“能。” 關珩注視他片刻,松開他的下巴:“臥室你進去過一次,衣帽間後方就是浴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