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沒等寧秋硯完全理解到“做得很好”的意思,關珩就接著說:“下次遇到這樣的事,也要直接給我打電話。” 關珩似乎對寧秋硯這樣的做法很滿意。 他出現得這麽快,很有可能是本來就在找寧秋硯。他身體力行地向寧秋硯解讀了“你隻管放肆生活,其它的全部交給我來完成”的含義。 作為另一方,因為寧秋硯邁出了“把自己交給你”的第一步,所以得到了關珩的誇獎。 他的胸口被一團鼓脹的情緒所塞滿,感到些許無措與羞澀。 燈塔的燈光熄滅了。 是司機去關掉了照明設備。 與此同時,車廂的燈光也自動熄滅了。 安靜一瞬,關珩的面龐隱沒在陰影裡,眼睛斂著的一點光是給寧秋硯的。 關珩問:“現在懂了嗎?” 幾乎凍僵的身體逐漸暖和起來,那不由自主的輕微顫唞也停止了。這種被無聲照顧的感覺非常好,讓他的心也有點暖。 “看見那麽多血,害怕嗎?”關珩重新問了一次。 他竟然有那麽一瞬間覺得關珩真的聽得到樓下的聲音,早就在嫌他打遊戲太吵了。 他的膚色依舊蒼白,泛著冷感,但夜色又使他看上去容光煥發,這是一種相悖的美感。 寧秋硯趕緊說:“沒關系的,我可以在房間打遊戲!” 道理寧秋硯都懂,他也沒有憐憫所有家畜的聖母心。 寧秋硯不自覺被牽著思路走,答道:“牛、羊,一些鹿,還有雞鴨鵝。”他頓了頓繼續道,“還看了屠宰場。” 關珩道:“下次想拚拚圖就直接上來,我睡覺的時候也可以。” 關珩:“不舒服?” 暖風吹在寧秋硯身上,吹散了他在外面沾染的霜雪氣息。 “害怕嗎?” 寧秋硯點點頭,渡島在許多方面都是自給自足,這一點康伯早就告訴他了。 關珩又說:“如果你不把那裡看做動物的樂園,而是將它們看做圈養的獵物,那麽等它們變成盤中餐時就會好受很多。” 後座寬敞,兩人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 “養殖場那麽大,怎麽沒多少人在那裡工作?”寧秋硯不願繼續想下去,就換了另一個他好奇的話題。 寧秋硯:“……” 關珩不像是逗著人玩,而是真的會回答。 關珩似乎對這個同樣姓關的人沒有興趣,隻微微挑眉道:“你想知道什麽?” 司機很快回到車上,重新啟動了車輛。 關珩詢問的方式讓人覺得其中或許有別的含義。 寧秋硯畏懼這樣的關珩,也害怕淋漓的鮮血。 可親眼所見還是覺得殘忍。 關珩“嗯”了一聲,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夜空星河高懸,道路兩旁白雪皚皚,風景因無聲而變得更加壯麗。整座渡島只有他們一條路,也只有他們這一輛車。 寧秋硯應了,說:“我看見了一隻剛出生不久的小羊羔,母羊給它喂奶,毛絨絨的很可愛。” 關珩瞥他,慢條斯理說了句:“不打遊戲。” 寧秋硯大著膽子問:“他是被抓來的?” “上午睡了一會兒。”寧秋硯回答,“怕上樓打擾您,就在外面轉了轉。” 寧秋硯坐得很規矩,答道:“……懂了。謝謝您來接我。” 關珩聽了這回答,很自然地說:“養殖場負責了島上所有人的供給,肉類、蛋類,人體生存所需的蛋白質、礦物質,還有滿足口腹之欲的各種食材組成。包括你在渡島吃的每一頓餐食,都來自養殖場。” 關珩屬於夜晚。 寧秋硯說:“小羊羔遲早會長大,長得足夠肥了,就會被送去宰殺,再可愛也只是一時的,逃不過被開膛破肚的命運。” 像那頭掛在牆上,死前雙眼圓睜的牛。 關珩接著問:“在養殖場都看什麽了?” 關珩沒有對這份感謝表態,可能他根本無所謂寧秋硯的感謝。 車子開過更為茂密廣闊的樹林,行駛到了主路上。 “什麽?” “我隻遇到了一個人,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他也在船上,我們一起上島,他也姓關。” 關珩的存在感非常強烈,寧秋硯聽見他問:“今天都做了些什麽,怎麽想著去參觀養殖場?” 關珩側了下`身體,手指在後排的按鈕上按了下,把後排的暖氣開高了一些。 他選擇了折中的回答:“屠宰場太血腥了,我在那裡覺得很不舒服。” “可以這麽說。”關珩開口,卻是糾正了他的說法,“是抓回來。” “抓回來?”寧秋硯不解。 關珩卻只看著他,眸底情緒不明,不再說話了。 * 他們的談話其實很短暫,不知不覺車子已經抵達了住處。 整棟建築燈火通明,連乾涸的噴泉裡都開了燈,看上去多了些煙火氣息。 他們的車停在一旁,只能打開左側的車門,右側堆積了厚厚的雪。 司機先替關珩開了車門,關珩下車後,寧秋硯才能從他那邊下車。 他剛挪動了一下位置,眼前就伸過來一隻手。 那隻掌心朝上,修長的手指自然彎曲。 是個等著他遞出手的意思。 “過來。”關珩還站在那裡。 寧秋硯面上一紅,把手給了關珩。 兩隻手隻輕輕地接觸了一下,他還沒怎麽感受到關珩掌心的溫度,他們就松開了。 被關珩拉了一把,寧秋硯下了車,看見頭髮花白的康伯筆挺地站在房子的門廊前。 他們走近了,康伯便對關珩頷首,說道:“您回來了。……在裡面等您。” 康伯說了個人名,寧秋硯沒聽清楚。 看著情形大概是來客人了。 關珩走在他的前面,背影很寬闊,寧秋硯隻到關珩耳下的高度,他只看見關珩點了點頭,就邁開步子先一步進了屋。 寧秋硯剛上了兩級台階,康伯又伸手拉了他一把。 大家像都怕他滑到似的,讓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錯過了晚餐。”康伯慈祥地對他說,“不過我叫人給你留了一份,現在溫度應該正好。” 去個只有一條路通行的養殖場也能迷路,寧秋硯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謝謝康爺爺。”他紅著臉說。 “要謝就謝先生吧。”康伯說,“他聽說你去了養殖場沒回來,就猜你在那附近迷路了。” 原來是關珩發現他不見的嗎。 寧秋硯想,難道關珩醒來後就想讓他去拚拚圖了。 他們一同往裡走。 康伯問:“這才去了沒多久,先生是在哪裡找到你的?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 其實燈塔離這裡挺近,比養殖場還要近一些,靠著主路。 所以他們回來只花了十幾分鍾。 寧秋硯說:“是在燈塔。我無意間把燈塔的開關啟動了。”他想起重要的事,“對了,燈塔上竟然是有手機信號的!” “是這樣啊。”康伯意會,笑道,“那燈塔都兩三年沒有用啦,原本它是用來給海上迷途的船隻指路的,有一次有人偷渡過來,在這裡拍了先生的照片。鬧得網上沸沸揚揚的,後來先生就把它關閉了。” 照片? 寧秋硯一下子就想起了兩年前出現在神秘富豪排行榜上的照片。 原來就是那次拍的嗎? 不過,康伯接著說:“信號屏蔽器也就是那時候加上去的。” 寧秋硯:“……康爺爺。” 他明白了,之前他問康伯哪裡有信號,康伯還叫他舉著手機到處去試,其實就是還不信任他,故意不告訴他的。 那麽關珩的三樓有信號,就是因為那裡沒有屏蔽器吧。 寧秋硯一臉哀怨。 康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你們這些小孩子戒一戒網癮,也是挺好的。” 說話間他們走到了餐廳旁的會客廳。 寧秋硯一眼就看到了先他們一步進來的關珩。 關珩站在那裡,任傭人替他脫去披在外面的大衣,如綢緞般的長發披散開來,挽在耳後,露出了令人移不開眼睛的側顏。 衣服被傭人拿去掛好。 關珩輕輕地皺著眉,正在聽另一個人講話。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朝他們看來。 和關珩說話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短發黑眸,臉部線條非常利落,膚色與關珩如出一轍的白皙。 他們並不親密,站在一起卻像一副完美得挑不出錯的畫。 想必他就是康伯剛才說的客人了。 那人趁夜而來。 寧秋硯忽然有一種直覺,那個人和關珩是同一類人。 他跟著康伯去了餐廳,傭人見他們來了,就揭開餐蓋。 熱騰騰的蒸汽冒出來,香氣飄進鼻子裡。 寧秋硯餓得前胸貼後背,先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一些小菜。 康伯笑眯眯地說:“難怪白婆子喜歡給你做吃的,幾年了,你可能是這裡最能體現她廚藝的人。” 寧秋硯記得廚房的人對他說過渡島做飯的人是一位姓白的婆婆。 他問康伯,怎麽沒看見過她。 康伯的說法和那人一樣:“她不樂意見人,脾氣怪得很。” 正說著,關珩來到了餐廳。 和那位客人一起。 偌大的餐桌就坐著寧秋硯一個人,他摘了帽子,頭髮亂蓬蓬的,吃相可能也不太美觀。 因為那位客人看到他的樣子,“噗嗤”笑出了聲。 寧秋硯:“……” 關珩隔著桌子,對他說了句:“吃完飯來三樓。” 寧秋硯趕緊咽下口中的食物,點了點頭。 難道今晚又要通宵了嗎? 他有點愁。 關珩說完就轉身要走。 那位客人笑容仍掛在臉上,對寧秋硯眨了眨眼睛:“終於見面了,小狗狗。” 寧秋硯:“?” 什麽小狗狗? 他去看關珩,誰料關珩停住腳步,也看著他。 關珩表情沒什麽變化。 在他們離開前,寧秋硯卻清楚地看見,關珩的眸子裡有一絲輕淺的笑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