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關珩不在那個拚拚圖的空房間裡。 寧秋硯走過長長的走道,來到每次和關珩見面的房間門口。 他正準備要敲門,手還沒敲下去,就聽關珩的聲音傳來。 “進來。” 他聽見關珩說。 如同隔著房門與隔絕腳步聲的地毯,關珩也知道門外的人是他一樣。 寧秋硯握著把手輕輕轉動了一下,推開了雙開門。 屋子中央點燃了升騰的爐火,非常溫暖,也十分靜謐,幾乎沒有一點聲音。 火光映著屋內一坐一立的兩人,將他們同樣蒼白俊美的面龐照得神采奕奕。 關珩坐著。 陸千闕說:“我家的小朋友今天過生日,我趕不回去了。他很喜歡一部動畫片,”他說了個家喻戶曉的名字,“你能不能幫我彈奏主題曲送給他?” 寧秋硯有些驚訝地看向客人:“一直以來就是您在和我聯系?” 寧秋硯不知道他為什麽問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會。” 他對寧秋硯說:“你的名字不好記又拗口,因為凌醫生,我們現在私底下都叫你小狗狗。” 寧秋硯冷不防又被這樣叫了一次。 但是現在身邊沒有吉他,寧秋硯沒辦法彈。 寧秋硯更加不明白了。 兩人已經走出房間,陸千闕走得很快,毫不在意寧秋硯的語氣,似乎隻對去選琴迫不及待,連回頭和寧秋硯說話都要倒著走:“哦,這可不是我給你取的綽號。你要抗議的話得去找凌醫生。” “其實我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陸千闕說,“但是先生不喜歡和同……和我一起住,我就只能可憐兮兮地被他從島上趕走了。” 那位客人站著,微微含胸,雙手背在身後,看起來很恭順。 難道連關珩也……剛才關珩眼裡的笑意,難道就是因為這個? 陸千闕道:“最開始和你簽協議的時候,隻覺得你單純得可愛,竟然這樣的東西都敢簽。沒想到見了你本人,真的非常可愛!” 關珩手指撐著太陽穴,懶洋洋的,看起來沒什麽興趣:“你們去。” 寧秋硯:“……” 這聽上去一點也不像是在誇他。 寧秋硯總是知道剛才在樓下為什麽對方會說終於見面了。 凌醫生? 陸千闕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簡直就是自來熟。 寧秋硯:“……我覺得不可愛,你不要這麽叫我。” 只聽陸千闕問:“先生,您要不要一起?” 這個當然是沒有問題的。 陸千闕又眨眨眼:“別生氣,我保證我們都是喜歡你的意思!不然你走丟了先生怎麽會親自去接你,就好像他去晚一分鍾,你都會被野獸撕碎,真誇張。” 這回他也不敢去看關珩有沒有在笑他,只是糾正道:“我叫寧秋硯。” 爐火閃爍。 點頭時他的目光也沒離開過寧秋硯的臉,似乎對寧秋硯真的很感興趣。 寧秋硯:“?” 關珩對此不置可否,只是看了陸千闕一眼。 從剛剛接觸到確定協議,再到後續的供給、通知。 客人也有一雙深黑色的眼睛,與剛才在樓下不同,此時客人的眼睛裡縈繞了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紅,像寧秋硯在關珩眼中看到過的一樣。 陸千闕立即收起玩笑,轉而問寧秋硯:“我聽說你會彈吉他。” 聯系人?就是那個LU開頭的郵件帳戶? 他走過去的時候,注意到那位客人的眼睛一直看著他,跟著他的動作移動。 陸千闕頷首,動作優雅而恭敬:“那我一定選一把最好的。”說完,他轉向寧秋硯,“走吧,小狗狗,跟我來。” 寧秋硯臉一下子就又紅了。 “這是陸千闕。”關珩對寧秋硯介紹道,“和你保持聯系的那位聯系人。” 這位叫陸千闕的客人輕輕地點頭。 選琴? 陸千闕一邊走一邊道:“我覺得很可愛。”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陸千闕露出個笑容:“走吧,我們去選一把好琴。” 寧秋硯不高興,都忘了用敬語。 可能是火光,寧秋硯無法知曉。 寧秋硯的到來可能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轉身帶上門的時候,他感覺他們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以為您也住在渡島。”寧秋硯說。 寧秋硯找不到辯駁的話。 關珩去接他的確令他受寵若驚,可又因為那隱秘的約定,覺得有一絲絲的理所當然。 那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他自然不會告訴陸千闕。 寧秋硯並不真的生氣,但也不喜歡被形容成小狗。 小狗在很多語境中並不是一個褒義詞。 但是陸千闕是客人,他不想和陸千闕爭,暗自準備下次見到凌醫生的時候,一定要強烈抗議,從源頭上製止這個搞笑的綽號傳播。 陸千闕對這裡比寧秋硯要熟悉很多。 他走得太快,寧秋硯不得不也加快了步伐,跟著陸千闕“噔噔噔”踩著樓梯,一路到了一樓,來到他從來沒進入過的地方。 這是一個偌大的樂器房,或者說是陳列室,一進去寧秋硯就有點呆住了。 吉他、薩克斯管、豎琴、小提琴、大提琴等西洋樂器琳琅滿目,房間中央擺放著鋼琴,另一頭還陳列有古箏、排鍾、笛子等民族樂器,有一些寧秋硯都叫不上名字。 他不由自主地挪動腳步在房間裡打量,震驚地看著這些一塵不染,被保養得發著光的樂器。 他總算明白了上一次自己帶著吉他上島,康伯告訴他其實他什麽都不用帶的意思了。 “這把怎麽樣?”陸千闕隨手取下一把吉他。 寧秋硯看了看。 這只是三把吉他中的一把古典吉他,通體黑色,琴箱的漆面有些斑駁。他看不出它的來歷和背後的故事,只知道它是如此的不凡。 “還是說你想彈另一種?”陸千闕問,“我都可以。” 寧秋硯接過陸千闕手上這把,說:“不,就這個吧。” 他們選好琴。 寧秋硯問:“關先生怎麽會收藏這麽多樂器?” 陸千闕:“有些是他很久以前玩過的,有些是別人送的,他一向不缺這些。但我看他已經是很多年沒碰過了。你看,他寧願叫我們玩,自己也不碰。” 很多年了? 寧秋硯問道:“關先生現在不玩這些,是因為生病嗎?” 他站在一堆樂器中央。 眼神與他的年紀一樣單純,透露出些許擔憂。 “生病?”陸千闕稍微斂了笑意,頓了頓道,“你還不知道,對嗎。” 寧秋硯迷茫。 他很想知道關珩的事,想知道關珩是生了什麽病,有沒有威脅到生命。 或者說,他的潛意識裡是想知道點別的什麽,以此推翻那些日益增長而不切實際的猜想。 但陸千闕沒有繼續說下去。 寧秋硯又沒能得到解答。 陸千闕拿過選好的吉他,喃喃道“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又對寧秋硯說:“選好了我們就上去吧,先生等著呢。” * 他們回到原先的房間,關珩果然還等,但沒有坐著,而是找來一個錄像機還有三角架,已經設立好了,鏡頭對著傭人剛搬來的椅子。 寧秋硯問:“還要錄像?” 他以為只是用手機錄下聲音,畢竟這裡又沒有信號屏蔽器,陸千闕來得及給他家的小孩發送生日祝福。 可是他沒想到竟然動用了錄像機這麽正式。 “嗯。”關珩調試好了錄像機,“過來。” 寧秋硯走過去,站在關珩旁邊。 關珩垂眸看著他,知道他沒理解到意思,又頗具耐心地對他說:“去坐著,看鏡頭。” 寧秋硯:“我?” 關珩道:“嗯,陸千闕也出鏡。” 寧秋硯隻好局促地坐在椅子上,不安地對著鏡頭。 他不喜歡自拍,也從來沒給自己錄過視頻,何況站在攝像機後的人是關珩。 他看鏡頭時,不可避免地會看見調試機器的關珩。 看見對方英挺的眉骨,筆直的鼻梁,還有那股淡淡的神色。 關珩完美,溫和,強大。 除了所謂的血液病,幾乎挑不出任何缺點。 陸千闕的到來,似乎令關珩這個人終於與現實有了鏈接,讓寧秋硯切實感受到關珩不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即便關珩身上的神秘,沒有因此減少一分。 “咳。”陸千闕輕輕咳嗽。 寧秋硯霎時回神。 關珩也緩緩從攝像機後抬眸,把深沉的目光從屏幕裡放到了寧秋硯臉上。 曖昧橫生。 意識到兩人其實一直都在對視,寧秋硯有點惱,耳朵發燒地移開了莫名交纏在一起的視線。 “準備好了嗎?”陸千闕把吉他遞給他,“你要不要熟悉一下?” 寧秋硯抱著吉他調了調弦,隨意彈了幾個和弦表示可以了。 陸千闕便走到他的旁邊。 這首動畫片主題曲不算很幼稚,陸千闕唱得還不錯,兩人一遍就錄完了。 彈完以後寧秋硯的臉更熱。 他聽見關珩說:“再彈一首吧。” 寧秋硯不好意思地看過去,只見關珩已經坐在了那張橫榻上,一副觀賞的姿態,道:“上次你在湖邊彈的那首。” 湖邊? 寧秋硯上次來渡島,因為找不到網絡,他的確在湖邊彈過吉他。 關珩怎麽知道? 是聽見的…… 還是關珩那時候就在附近? 他彈了上次彈過幾遍的曲子,但關珩很快就打斷了他:“不是這首。” 寧秋硯遲疑了。 關珩道:“另一首,你輕輕哼過的。” 那是寧秋硯的原創,在湖邊彈過一遍,隻哼了哼,撥弄了很短暫的旋律就停止了。 除了母親生前聽過,他還從來沒給任何人彈過,這首曲子是在母親重病期間寫的,連歌詞都還沒有。 寧秋硯緊張地咬著嘴唇,手指頭輕微顫唞。 這個夜晚與他想象中的太不一樣了,他完全沒有做好準備。 關珩提出要求,如同正在行使他理所當然的權力。 “彈給我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