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那個瞬間,寧秋硯心中蔓延上一層正在被獵食的恐懼,它來自心底深處,是獵物對危險的敏銳感知。關珩正在吸他的血,他們離得這樣近,他能感覺到關珩有力的手指正扣著他的後腦杓,能感受那指腹的微涼溫度,也知道關珩冰涼的發絲正垂落在他的頸側。 更能清晰地聽見,他體內的新鮮血液正在進入關珩的食道。 “咕咚。” 吞咽的聲音。 寧秋硯完全無法動彈,不過他不僅完全沒有想逃走的念頭,大腦甚至還在這樣的驚懼中隱隱地產生了愉悅。 可恥,荒謬,卻又有不可否認的筷感。 不知是來自於他的內心,還是來自於吸血鬼的毒素麻痹。 所有的感覺都朦朧,視線也迷茫。 但過程短暫極了,好像只有幾秒鍾,就停止了。 “呼,呼。” 寧秋硯聽見關珩好像說了句“乖孩子”,但聲音太低了,他不能十分確定。 氣氛曖昧。 寧秋硯看清了那眼神中因嗜血而起的狂熱。 這好像取悅了關珩。 寧秋硯身上起了一些黏膩汗意,胸膛正在急劇起伏,但身體還是麻的,四肢都很軟,腦子也不是非常清楚,好像還沒找回身體的控制權。 他恢復意識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關珩那雙幽黑的眼睛。那墨一般的瞳孔中央縈繞著一圈深紅色,不再像以前一樣若隱若現,只有離得這般近才可能看清楚。 呼吸的聲很粗重,寧秋硯花了一點時間,才認識到那呼吸聲是自己發出來的。 也有另一種可能。 他視線稍微移動,掠過關珩高挺的鼻梁,蒼白的面頰,來到關珩的嘴唇。 關珩並沒有在呼吸。 過了一陣,他聽見關珩打開了門,淡淡地對外面說道:“進來。” 能確定的是那語氣裡有讚賞。 他們對視著,關珩的手沒離開寧秋硯的後腦杓,大概是因為關珩知道,只要他一放手,這個人類就會馬上癱軟在地。 那稍顯冷淡的薄唇上染了鮮紅血跡,一對尖而雪白的小點從上唇邊緣露出,是關珩的尖齒。不,仔細看的話是並列的兩對,一對較長,一對較短,長的那一對用來刺穿獵物,短的那一對則用來固定獵物,以便更好地汲取血液。 寧秋硯認為或許和上次一樣,是他的感知出現了問題,因為被吸血,所以有兩三分鍾的斷片。 寧秋硯的心跳得非常快,他身體沒有力氣,不能摟住關珩的脖子保持平衡,只能下意識地往關珩的懷裡靠了靠。 昏暗的房間裡,有淡淡的血腥味。 這使得寧秋硯整張臉都開始發熱,直到關珩將他放在了那張常坐的橫榻上也沒有消退。寧秋硯蜷縮起來,將臉埋在臂彎,沒再聽見關珩的聲音,也不確定他是不是還在。 “不要怕。”關珩將寧秋硯打橫抱起,“結束了。” 像他這樣的生物,如果不是故意模仿人類,那麽幾乎可以做到絕對安靜。 寧秋硯有點恍惚。 隨後房間裡變得亮了些,好像重新開了燈,凌醫生的聲音出現了:“小寧,我現在幫你消毒。” 寧秋硯在持續出汗。 他翻過來,覺得光線非常刺眼,讓他極度不舒服,便抬起稍微有了點力氣的胳膊遮住了雙眼。 “……嗯。” 溼潤而冰涼的感覺落在頸側,讓寧秋硯記起關珩嘴唇的觸感。 不過,有一點刺鼻,是很樸實的碘伏的味道。 寧秋硯逐漸清醒了。 “怎麽樣?”凌醫生問,“還感覺難受嗎?” 寧秋硯的呼吸逐漸平穩,人也從橫榻上坐了起來,他掃視一眼,問:“關先生呢?” 關珩消失了。 房間裡就只有他和凌醫生兩個人。 凌醫生扔掉棉簽,拿出一個創可貼幫寧秋硯貼上,道:“與剛產生了毒素反應的被吸食者長時間共處一室,會很危險。當然,那是對你而言。所以關先生出去了。” “毒素反應?” “嗯,就像你剛才那種感覺。”凌醫生似乎看穿了寧秋硯的內心,“不想停下來。” 寧秋硯的臉一下就紅了:“……” 凌醫生又補充了一句:“對吸食者來說也是一樣。” 寧秋硯聽得似懂非懂,意思是關珩也不想停下來嗎? 見他傻傻坐著,凌醫生安慰道:“你放心,關先生有非常強的自製力,幾乎不可能出現OD的現象。只是面對特別契合的、特別喜歡的血液才會進行回避。” 特別契合和喜歡的血液? 陸千闕曾經說過,關珩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這樣一個他。 難道是指的這方面? 寧秋硯很快想起來前幾次的事:“所以前面幾次……”他還是沒能說出“吸血”這兩個字,頓了頓,才繼續道,“所以以前關先生才每次都提前離開?” 凌醫生說:“是的。” 寧秋硯道:“我感覺這次和前幾次不太一樣。”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創可貼,“對了,第二次和第三次,我好像都沒發現傷口。” 凌醫生笑了著推了下眼鏡:“我還以為你不會察覺呢,沒想到你都注意到了。”他一邊和寧秋硯說話,一邊摘下手套收拾器具,“因為以前大家有意瞞你,所以我會在作勢抽血的時候,事先往針頭上塗好關先生的毒素。 “直接由腺體釋放的毒素很微量,我人工塗抹的話,使用量會稍微大一些,你會直接失去知覺做個夢什麽的,然後忘記關先生都對你做過什麽。反過來,你就會對整個過程認知比較清晰,當然會覺得不一樣。” 寧秋硯怔怔地。 凌醫生又說:“在第一次吸血時,我們就發現你的身體對關先生的毒素很敏[gǎn],傷口也不容易消失,所以之後的兩次,關先生都咬在了你身上別的地方。” 寧秋硯大驚,整個人都不好了:“啊?他咬在哪、哪裡?!” 凌醫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稀疏平常地回答:“後頸。咬在那裡你是看不見的。” 寧秋硯這才松了一口氣。 難怪他前幾次回去都沒再在脖子上發現過咬痕,原來是這樣。 嗯,也只能是後頸了,只有那裡他才看不見,不然還能是哪裡。 寧秋硯對自己的胡思亂想有點無語。 寧秋硯穿好自己的套頭毛衣,凌醫生的東西也收拾好了,他們一起走出房間,下了三樓。 回到自己的客臥後,寧秋硯洗了一把臉,冰冷的水都潑在臉上,剛在在那個房間裡升起來的旖旎感覺才逐漸從身體內部褪去。 他看著鏡子裡的人,注意到那脖頸旁邊的創可貼,用手碰了碰,但很快就像指尖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 整棟大宅,只有關珩從不去的廚房和這個客臥沒有被安裝擋板,窗簾也可以隨意拉開。 寧秋硯後知後覺,這大概是給他的特殊禮遇。 時間還早,上午的陽光灑在零散的積雪上,灑進這個房間。 寧秋硯往窗邊走了幾步,看見窗外的淡藍色湖泊上,冰層已經融化,微風拂過,湖面便波光粼粼,像灑了光芒四射的碎鑽。 “寧先生。”傭人敲門送來了餐食,作為失血後的補充。 寧秋硯道了謝,然後坐在窗前,把食物都好好地吃光了。 * 這一次也和以往一樣,直到離開渡島,寧秋硯也沒再見過關珩,連他在三樓拚圖室待上一整天,也沒有任何一次碰到過關珩。 重新踏上霧桐的土地,寧秋硯的心情比之前好上了很多。 他特地請康伯詢問過關珩的意見,說不想要被豪車接送,還是想回到以前的出行方式,而且他知道關珩不會撤走暗地裡保護他的人,所以他應該還是會很安全。 這個要求在提出的當天下午就被同意了。 正如關珩說的,只要他交出自己,那麽他需要的一切都會被允許。 寧秋硯背著帆布包,獨自沿海岸線走了一兩公裡,通往霧桐市公交終點站的大巴車才姍姍來遲。 回家後寧秋硯先主動給蘇見洲打了個電話報平安,接著才開始整理自己前一月在家裡製造的混亂與垃圾。打掃完,家裡重新變得整潔乾淨,人的頹喪感也一掃而空。 在整理那些關於吸血鬼的書籍小說時,寧秋硯忽然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快速來到電腦面前,將鍵盤敲得劈裡啪啦地響,開始搜索有關於慶朝的戰爭史料。 寧秋硯的有些偏科,其中歷史尤其差勁,叫他背誦歷朝歷代的順序都有些困難。 關珩給出的信息其實很少,但是都很關鍵,如果史料有記載,那麽他應該能從歷史中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一千多前,慶朝,邊境戰爭,打了三個月。 郡縣直接成了空城。 關姓主將嫡長子,率領步兵突襲敵方糧草營,贏了。 慶朝在歷史上存在的時間很短,前後不過一百多年,一直都是內憂外患,大大小小的邊境戰爭爆發不計其數,寧秋硯瀏覽了沒幾篇記錄,就兩眼一黑,知道這件事並不是他想的那麽容易。 但是他很快又想起來,關珩給了他“每天問一個問題”的特權。 只不過這兩天他沒見到關珩,所以沒來得及發問,那麽若是發短信,也是算數的吧? 寧秋硯隻給關珩發了兩次短信,一次是謝謝關珩送的吉他,一次是祝關珩新年快樂,都是處於禮貌。 這是第一次他給關珩發別的內容。 [關先生,您還欠我兩個問題沒有回答。] 發的時候他有點緊張,但一旦按了發送鍵出去,好像又沒那麽值得緊張了。 可是期待感一直在增加。 關珩白天可能是在睡覺,五六個小時過去了,也沒有回復。 寧秋硯破罐子破摔,乾脆又發了一條過去:[加上今天的,已經是三個問題了。] 夜裡,寧秋硯洗完澡出來之後,關珩的信息才姍姍來遲。 關珩:[嗯,問。] 寧秋硯心跳加快了些,曲起一條腿坐在床沿,一手用毛巾擦頭髮,一邊在手機上打字。 因為問題想了很多遍,他打字打得很快,信息內容也有些長,但即將發送的那一刻他突然又點擊了刪除鍵,把那些字都一一刪除了。 關珩:[想問什麽,輸入那麽久?] 寧秋硯可以通過這句話想象出關珩散漫的語氣,有些心悸。 頓了頓,他還是遵從了自己的內心。 他在對話框裡打:[我的血,對您來說是什麽感覺?] 顫唞。 發送。 然後把手機扔在了床的另一頭。 寧秋硯站起來,有些懊惱問了這個問題,關珩會回復嗎?會不會覺得他的這個問題很無聊? 他猛擦頭髮讓自己不要再去想,煩躁地在屋子裡繞圈圈,最後把頭髮吹得乾透了,才重新躺上床,打開了手機。 關珩早就回復了。 對話框裡隻躺著一條安靜的藍色氣泡,很簡單的兩個字:[上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