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寧秋硯有無數個問題想要知道,但關珩給了他詢問的權力,他又忽然不知道要問什麽了。 只能問一個問題的話,那麽他最想的知道的是哪一個? 手裡拿著新的拚圖塊,但寧秋硯在根本沒再看它將要被放在哪一個位置才會正確,他只是拿著,大腦在急速轉動。 還好關珩有足夠的耐心。 他並沒有催促寧秋硯,而是開始拚拚圖。 關珩手指修長,找拚圖也很快,他好像總是能拿到正確的一塊,順利地放到正確的位置。沒過幾分鍾,他就將寧秋硯原本的破碎圖形完善了一小圈,進度得到顯著提升。 而這時寧秋硯終於想到了第一個問題,來使用他得到的第一個機會:“您殺過多少人?” 關珩的手輕輕一頓,將拚圖在指間靈活反轉,收了回來。 他的表情沒怎麽變,似乎對寧秋硯提這個問題並不意外,不過他看過來的眼神——寧秋硯心驀地一緊,竟有些越距的後怕,而關珩明顯察覺到了。 這的確是對於人類來說最想知道的問題。 但寧秋硯耍了個小聰明。 “刀砍得卷了刃,閉上眼睛都能聽見亡魂在哭。馬蹄踏在血泥裡,身上染的血腥味一整年都洗不乾淨。那年戰爭結束後,邊境郡縣的人少了一大半,直接成了一座空城。” 寧秋硯雖然有些後怕,卻不覺得後悔。 寧秋硯受到震懾。 什麽叫殺人太多,沒有計數習慣? 他沒有詢問關珩“您有沒有殺過人”,而是問的“您殺過多少人”。 若說方才關珩還因為戰爭亡魂而語氣低落,此時講到當年的首次大捷,卻又有幾分男人的驕傲血性。 哪怕是換作任何一個上位者,都會覺得被冒犯,若是遇上一個偽善的,說不定還會因此而惱怒。 簡直就算是耍賴。 關珩到底殺過多少人? 這樣的氣質在他身上其實很矛盾,但因歲月洗禮,卻又奇妙地融合。 寧秋硯沒忍住反問:“您不記得了?” 他存了一點在“邊緣試探”的小心思,下意識地覺得,關珩應該不會對他怎麽樣。 關珩睜開眼,道:“我是嫡長子,隨父出征,第一次上戰場就領了一隊步兵,深夜突襲敵人糧草營,大捷。” 關珩不緊不慢地描述道,輕輕闔起眼皮,仿佛陷入了回憶。 寧秋硯訝然:“……戰爭?您曾經當過兵?” 關珩講起“殺人”輕描淡寫,寧秋硯聽得頭皮發麻。 “一千多年前,慶朝,一場邊境爆發的戰爭。我在那裡殺了三個月。” “嗯。”關珩看著他,鳳眸中情緒流動,難辨喜怒,“我殺的人太多,時間久遠,我也沒有殺人後計數的習慣。” 關珩果然沒有計較他的小心思,啟唇道:“不記得了。” 這怎麽能算一個回答呢? 寧秋硯猜對了。 他所生活的這個時代世界和平,戰爭隻存在於歷史書裡,這還是首次聽見戰爭親歷者的講述。 不過,一千多年前的慶朝嗎? 他猛地意識到,關珩竟然已經一千多歲了…… 原先他只知道關珩肯定是比陸千闕的大的,卻從沒想到過對方的年齡竟然是陸千闕的十倍。他來不及消化這個信息,對自己的提問還有許多疑慮。 “那是在您轉化之前的事了吧。” 寧秋硯用了網絡上看來的詞語,關珩沒有糾正。 “那,在您轉化之後……呢?還有沒有殺過人?” 比起那個,寧秋硯更想知道的是關珩成為吸血鬼以後有沒有殺過人。 關珩說“有”,毫不避諱這一點,但僅僅是一個字,沒有進一步解釋。 或許對於關珩來說這樣的答案顯而易見,寧秋硯的試探是多余。 寧秋硯背上又開始發涼了,但好奇還是勝過了畏懼,忍不住又問:“那您是怎麽轉化的?” 關珩提醒:“這是第二個問題。” 寧秋硯:“……” 關珩無情地說:“你今天的機會用完了。” 寧秋硯只能閉嘴,臉頰微微鼓起,開始認真觀察手中的拚圖塊。關珩陪他待了很久,在他第二次打瞌睡時,才叫了他的名字:“寧秋硯。” 寧秋硯迷茫地睜開眼睛。 看見關珩站起來,對他說:“去睡覺。” 頭上便是一重。 關珩離開房間後好一陣,他才遲鈍地反應過來,剛才關先生好像……又一次摸了他的頭。他坐在那裡怔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爬起來,拖著發麻的雙腿往樓下走。 止不住耳後泛起來的熱意。 * 關系的忽然緩和,讓寧秋硯有點失眠,大約凌晨兩三點才睡著。 樓下沒有網絡,有好幾次他打開手機的連連看,但他在注意到頭頂的天花板時,都又老老實實地關掉了。 第二天按照慣例,寧秋硯是不吃早飯的,所以他起得有點晚。 康伯來敲門時已經是早上十點,寧秋硯睡眼朦朧地起床開門,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康爺爺,我睡過頭了。” “不用道歉。”康伯笑眯眯道,“先生有吩咐,說今天不用太早叫你。” 寧秋硯更加羞赧了。 難道說昨晚他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也被關珩隔著樓板捕捉到了嗎? 寧秋硯自覺去洗了澡,換上乾淨的衣服,這才跟著康伯往三樓走。他到時,凌醫生已經在三樓房間外的小會客廳了,見到他來,凌醫生很自然地打了個招呼。 “早啊小寧。” “早,凌醫生。” 關珩不在這裡。 凌醫生看了看寧秋硯,說道:“聽說你最近的睡眠質量都不是很好,一會兒跟我去拿點安神的口服液,會對你的睡眠有點幫助。” 寧秋硯點點頭:“謝謝凌醫生。” “不客氣。”凌醫生沒打開醫藥箱做什麽準備,而是對寧秋硯說,“你進去吧,出來以後我幫你消個毒,你能醒得快一點。” 寧秋硯有點沒聽懂,直到他注意到凌醫生沒有和他一起進房間的意思,才記起來上次凌醫生就說到過,他們現在已經用不著再“做樣子”了。 先前他什麽都不知情。 不知道關珩的身份,也不知道關珩要如何“進食”,所以每次來獻血時,凌醫生都會做一個假裝抽血的步驟。當時寧秋硯還對凌醫生抽的血量產生過疑慮,卻從未意識到那是對他的一種“保護”。 這一次他的到來,從關珩在餐桌上的“飲血”,到他們的談話,再到所有人的態度,他意識到大家都不再有所隱藏。 見寧秋硯還站著,凌醫生又禮貌地說了一句:“關先生在裡面等你。” 寧秋硯“哦”了一聲,來到緊閉的雙開門前,推開了。 這個房間依舊是熟悉的昏暗色調,所有的窗板都閉得死緊,不透一絲自然光線。 寧秋硯有一點不適應明暗變化,但聽見關珩的聲音說:“把門關上。” “是。”他嚇了一跳,依言轉身把門關上了。 房間裡很安靜,寧秋硯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關珩一如既往地悄無聲息。在適應房間的亮度以後,他才看見坐在黑絲絨高背沙發裡的關珩。 關珩這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睡袍,幾乎和昏暗融在一起,只有臉龐、脖頸和手指,白如冷玉。 這讓寧秋硯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和現在很類似。 “關先生。”寧秋硯打了招呼,“早。” “過來。”關珩用的也是和第一次見面時差不多的口吻。 寧秋硯一步步走了過去。 關珩不再假以辭色,和昨晚談話時一樣開誠布公,他向來不屑於偽裝,現在更是非常直接:“跪下,低一點。” 關珩坐著,寧秋硯不知道怎麽才能更低一點,只能依言半跪在了關珩面前。關珩坐過來了一些,垂眸看著寧秋硯的臉:“脫衣服吧。” 寧秋硯輕輕一顫。 這和他上次在拚圖室主動脫衣服時完全一樣,關珩不需要他的“獻祭”,而是需要他正面面對事實,再心甘情願地履行協議。 是的,履行協議。 關珩的語氣中不帶任何狎昵輕浮,幾乎是有些冷淡地,說著吩咐性的字眼。 寧秋硯穿了一件圓領套頭毛衣,他垂著睫毛,聽話地抓住毛衣的下擺往上,短暫地露出了起伏急促的小腹。 他不敢抬頭看關珩的表情,只知道自己的脈搏跳得非常快,關珩肯定聽到了,因為他一脫掉衣服,關珩便說:“寧秋硯,你很怕。” 還說了讓寧秋硯恨不得鑽進地縫的話。 “上次的勇氣呢?” 寧秋硯:“……” 寧秋硯裡面還穿著一件T恤,領口要大很多。 關珩的手指觸在領口的邊緣,觸在他的皮膚上,是微涼的。寧秋硯立即閉上了眼睛,濃黑的睫毛劇烈抖動,這次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領口被微涼的手指拉得更開了一些。 關珩沒有憐憫心。 他的氣息離得很近,寧秋硯聽到他在耳邊說:“……好了。我會盡量輕一點。” 和手指同樣冰涼,但更加柔軟曖昧的觸感,出現在了寧秋硯脖頸的皮膚上,很輕,也和語言一樣溫柔。 那是關珩的嘴唇。 寧秋硯跪著,關珩比他高大很多,以一個絕對掌控的姿勢,自上而下俯身將他包裹。 那屬於關珩的木調淡香鋪天蓋地,幾乎讓寧秋硯溺斃其中。 像霧桐的霧,渡島的雪,寒光凜冽的刀。 一種刺痛,伴隨著麻痹感清晰地從頸側傳來。 以及尖齒刺破皮膚的聲音。 (本章完)